閒章 授予名字的你
《公主殿下貌似大發雷霆》 · 八ツ橋皓 · 3114 字
『你在這裏做什麼?』
好大的雨。
頭上隨隨便便搭起來的屋檐完全沒有發揮作用,他的身體已經溼透了。
已經待在這裏多久了?
指尖幾乎已經沒有感覺。太過寒冷,似乎連皮膚的感覺都麻痺了。
『我說你!有聽到嗎?』
在模糊不清的眼前,有什麼東西輕飄飄地動着。
將視線往上一看,正面有位女孩蹲下身子窺看着自己的臉。於是終於注意到她在叫自己。
那名女孩有頭令人印象深刻的銀色長髮。身穿以外行人的眼光也看得出來、用上等質料縫製的洋裝。
同時吸引他目光的,是女孩左右不同顏色的美麗眼睛。若定睛一看,彷彿會陷入被其廣大世界吸入的錯覺。
『……?』
儘管身穿漂亮的洋裝,女孩也沒有撐傘,和他同樣渾身溼透。
不過從她的穿着,很明顯能夠看出她是出身自高貴家庭的女孩。
正因曾遠遠看着讓隨從撐着傘走在街道上的貴族身影,眼前是令人感到非常不自然的景象。
說起來,這種身分的女孩,來到這種宛如將貧民趕到此處生活的底層街區,有什麼事?
『……難不成你很在意我爲什麼在這裏嗎?』
宛如看透他的心思般,女孩如此問道。
他討厭貴族。
只因爲自己是移民,生活就已經這麼辛苦了,知道這些情況的人,都沒有任何人願意伸出援手。
所以當女孩如此問着,他不禁想要回嘴。不過看到她的眼睛後,那些話就吞回去了。
女孩用眼角餘光看向身後。
女孩這麼說,毫不猶豫地牽起他的手。他不禁主動想抽回手。
『?』
他的視線從少女身上移開。他沒有心情回答她的問題。因爲就算說出口,也不會改善他如今無處可去的狀況。
『醫師說她暫時不會恢復意識……』
如果在意主人的樣子,身爲王子,直接問醫師不就好了?雖然心想爲什麼,但艾迪爾哈魯特卻沒有離開的打算。
『……咦?』
視線前方外觀有如洋房的修道院。那間孤兒院養育沒有雙親的貧民孩子,也是養育他的場所。
『……』
『好、好的,那當然。』
明明沒有談什麼重點,王子的話卻在路維克的心中掀起波紋。
『那我幫你取吧。你有喜歡的字詞嗎?』
『不、不會……』
『……』
『沒有,我只是越來越搞不懂朵蘿賽露到底是什麼人了。』
還不到十歲的年幼女孩,看似已經看透自己的人生,放棄了一樣。
『……』
一介傭人對王子如此追問實在大不敬。
『……嗯,是啊。我有事找人。』
『……?大小姐到底……』
『老實說我……雖然沒有……異常……』
這個國家堂堂的第三王子會向自己這種一介傭人開口,着實令人喫驚。
由於沉默也很尷尬,在不逾矩的情況下一邊察言觀色一邊詢問,對話仍馬上就中斷了。
雖然路維克不曉得王子話中的用意,總之先傳達了自己所知的朵蘿賽露平時的樣子。
不過王子沒有責怪路維克,甚至開心地嘻嘻笑出來後,嘆了口氣。
看起來就像只有她的周圍,雨停歇了。
一直被輕藐是骯髒的貧民。已經很久沒有人像這樣牽起自己的手了。
『……隨便。』
『抱歉,在這種時候問你奇妙的事。』
因爲或許會讓你不開心。艾迪爾哈魯特有些難以啓齒,眉毛呈現八字形下垂。
王國軍進入領都,路維克和妮可也一起追過去時。
失去意識的朵蘿賽露被搬到軍隊的營地之後,艾迪爾哈魯特出聲叫住在帳篷外徘徊等待的路維克。
『難道你沒有回去的地方嗎?』
畢竟如果他只是來探望主人的話,就不會一直站在這種地方纔對。
『你能看見後面有個修道院吧?我有事去那裏。』
『她的狀……怎麼樣?』
『是、是嗎?』
他判斷繼續說下去並不妥嗎?艾迪爾哈魯特中斷話題後離開了。
路維克確實很尊敬主人朵蘿賽露。畢竟在過去幫助生活貧困,失去一切的路維克的就是她。
由於侷促不安,從剛剛就有好幾次想要下車,不過她卻堅持在這種狀態下淋雨不好,不理會自己的意見。
路維克怯生生地如此詢問。
『上馬車。雖然沒那麼大,至少還有可以睡覺的地方。』
***
『難不成您想要找誰嗎?』
王子他們的對話只聽見一部分,卻在路維克的腦海裏逕自轉向不好的方向。
路維克一個人錯愕地站在原地不動。
明明衣服已經吸滿雨水,在他的眼中,女孩洋裝的裙襬卻輕盈地飄動。
『唉,想找的就是你啦。』
『…………請、請問。』
『午安。』
即使如此,他沒有離開,大概是有事找人吧?雖然不知道想找誰。
『唔──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原因。我也有一名隨從與朵蘿賽露出現同樣的症狀,卻沒有朵蘿賽露那麼嚴重。』
『我會再來探望她,清醒前都要陪在她身邊喔。』
再也沒有歇斯底里,恢復成以前沉穩的性格。也是在那個時候,她開始使用不可思議的力量。
『殿……朵蘿賽露大人的……能夠聽見……話。』
『咦?小亞……跟上來……什麼?』
『……路維克。』
即使回到領地後,路維克也無法正眼看向自己的主人。
『嗯?』
『……那就,雷因(Rain)。』
『唔──最傷腦筋的回答呢……』
女孩一直看着持續落下的雨,深思一陣子後,低喃着一個單字。
但不可思議的,他並不討厭。
『如果繼續待在這裏的話,你真的會死的。沒問題的,因爲父親大人很討厭我,隨便找個理由就能矇混過去的。』
『那就來我家吧。』
但是前往領地之後,繚繞在胸口的霧靄就沒有散去。即使告訴自己這是應該忘記的擔憂也沒有用。
『那麼,你呢?』
由於已經拉開一段距離,兩人的對話斷斷續續傳來。女人與王子一邊談話,朝着士兵們的地方離去了。
面對身分不同,卻和在貧民街生活的人們露出同樣眼神的女孩,他說不出任何話了。
『是、是嗎?』
『所以說,我有事找身爲朵蘿賽露傭人的你……我想問朵蘿賽露最近的情況,只是在猶豫要從哪裏開口。』
『……等等……』
『有許多跡象讓我這麼想,雖然完全沒有證據啦。』
同時,從朵蘿賽露沉睡的帳篷中走出穿着白衣的女性,看見王子離去的背影后立刻追上去。
女孩抬頭看向天空,這麼說之後轉頭看向他。她的頭髮隨着這個動作甩出水珠。
『……?』
『是嗎?』
『反正我在家裏也沒有容身之處,所以偶爾會溜出來,爲住在這裏的孩童們帶來食物和服裝。畢竟這是一無是處的我唯一能夠做到的事。』
『唔?啊,別在意。我只是有些事情很在意。』
『朵蘿賽露的情況如何?』
『你叫什麼名字?』
他慢了一拍,才注意到這個單字意指雨。因爲下雨,所以是雷因。非常單純。
女孩的眼中帶有擔憂與空虛。前者是對着自己的情緒,後者是對着她自己的情緒。
明明率先將自己推向馬車內,女孩仍然站在雨中動也不動。
自己忍不住贊同第三王子的不安。朵蘿賽露確實以某天爲界線,有些改變了。
『應該沒有……』
『你在這裏做什麼呢?從我來的時候,你就一直待在這裏了。』
『……』
在這個國家,貧民不過是準國民的身分,要成爲國民後纔可以自報姓氏。
『……請、請問,雖然如此詢問魯莽至極,但您爲什麼要問這些呢?』
『你的姓氏就是雷因,怎麼樣?』
『……請問,大小姐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而且對方還是比一般人更疏遠自己這種人的貴族千金……
怎麼可能有姓氏。
『咦?』
開口後,馬上回過神來噤口。
若是想如此說服自己,在那個帳棚外和第三王子說的話,便一直在浮現在腦海,動搖路維克的心。
『那麼,有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
『路維克?叫作路維克嗎?你的……姓氏呢?』
『……』
艾迪爾哈魯特浮現曖昧的微笑後說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縱使當時感到奇怪,不過能夠恢復以前的樣子就好,所以一直視而不見。
不過以艾迪爾哈魯特的話爲契機,累積在路維克內心的衆多疑問再也壓抑不住。
她到底是如何、在哪裏得到沒有任何人看過的力量呢?
尋找過去好友的她,真的記得以前的事嗎?
過去拯救瀕死的自己,一直不斷庇護至今的人,真的是現在的她嗎?
當然,完全沒有任何根據顯示這是事實。然而,也無法證明那並非事實。
「……啊、路──……」
「!」
現在的朵蘿賽露到底是誰呢?
由於這股發自內心的不安,今天的路維克也在看見主人後,反射性地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