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朵蘿賽露
《公主殿下貌似大發雷霆》 · 八ツ橋皓 · 9907 字
房屋正在燃燒。整個視野被染成橘色,火花爆炸的啪滋啪滋聲甚至支配到了耳朵深處。
面對熊熊燃燒的建築物,蕾緹榭兒呆站在被火焰覆蓋的入口前。包覆着那幼小身軀的衣服各處都燒焦了,從中隱約看見紅腫潰爛的皮膚,不過她只是茫然地仰望着房屋,沒有打算治療。
『老師!老師──!!』
身旁的男孩發出悲痛的叫聲。用繃帶包住右眼的那個男孩,一邊嚷着「老師」,一邊竟大吵大鬧地打算衝入火中。
『不行!不可以連你也進去!』
長相與老師相似的女孩噙着淚水、緊咬着嘴脣,從背後拚命阻止那個男孩。
那孩子是誰呢……啊,對了,是老師的女兒。明明經常在一起玩耍,爲什麼記憶會模糊不清呢?
轟隆……
在三人束手無策之時,老師家的木造房屋立刻燃燒殆盡,隨着轟隆聲響,柱子坍塌折斷,宛如發出瀕死的叫聲般,房屋嘰呀作響後崩毀了。
『……』
因坍塌的波動,熱風撲打至臉部,火花與燒焦的臭味在周圍擴散。方纔大吵大鬧的男孩如同斷了線的腹語人偶般無力地跪坐在原地。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男孩雙手碰觸覆蓋一層薄灰的地面,放聲大哭。
『殺人犯……殺人犯!』
女孩的臉佈滿淚水,朝着蕾緹榭兒如此大叫。
蕾緹榭兒無法對這句話有所回應。因爲她沒有幫助老師,見死不救;明明直到最後都在一起,所以──……
火又燒得更旺,彷彿連回憶本身都要被燃燒殆盡。雖然喊着好幾次「別燒了」,火焰還是沒有消失。
『小朵蘿賽。』
火焰裏,有人在呼喚名字。一轉頭,在火牆的另一側,站着一個如海市蜃樓般搖晃的小女孩。
橘色的火焰撫過燃燒般的紅髮。少女有着碩大寶石般的藍色眼睛,用快要哭出來的笑容看着她。
「……」
不過在艾迪爾哈魯特的手碰到她之前,蕾緹榭兒宛如氣泡破裂般突然恢復神智。
雖然如此回答,蕾緹榭兒的思考依舊模模糊糊。宛如尚未從夢境醒過來般的作夢感,令她無法順利思考。
驚訝地睜大雙眼站在眼前不動的就是艾迪爾哈魯特。爲什麼要那麼驚訝呢?明明只是和以前一樣如此稱呼他而已啊。
而根據他們三人的對話,這段期間妮可與路維克似乎完全沒闔眼。這麼一來,蕾緹榭兒也擔心起兩人的身體了。
「是嗎?那太好了。」
一起過來的路維克,也一開口就鬆了口氣似地這麼說。不過,是錯覺嗎?他們倆的臉色都很差,路維克也是坐立不安的樣子。
雅雷克希亞如此呢喃。因爲被火焰的炙熱吞噬了嗎?她的聲音在顫抖。
以前曾從席爾梅斯那裏聽說過,亞莎老家的古威爾子爵家是代代騎士輩出的貴族。
爲什麼會忘記呢?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來呢?在那棟別墅的遺址碰觸朵蘿賽露的記憶後,與過去自己的罪過共鳴了嗎?
在蕾緹榭兒與納歐相遇的許久之前,有位教導蕾緹榭兒魔術的老師。
『對不起喔,小朵蘿賽。』
「嗯……」
這是朵蘿賽露的心,朵蘿賽露的孤獨。隨着夢境結束,那道小小的背影模糊不已,成爲一滴水後消失無蹤。
「醫療小隊?」
***
爲什麼沒有更早注意到呢?爲什麼明明離得最近,卻沒有幫助對方呢?被這種自責的想法折磨,即使被叫罵成殺人犯,也默默地承受。
蕾緹榭兒回想起夢境的場景,靜靜地嘆了口氣。
「是的,您還記得我呢,朵蘿賽露大人。」
(我剛剛……在做什麼?)
「?」
臉上的觸感是什麼呢?蕾緹榭兒緩緩地睜開眼。碰觸眼角,從冰冷的觸感得知剛剛的是淚水。
『殺人犯。』
「你們倆都沒事嗎?」
我還會再來的。妮可這麼說之後,便和路維克離開了。路維克直到最後幾乎沒有說任何話。
──啊啊,這裏就是妳的世界的一切吧。
「午安,可以打擾一下嗎?」
路維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即使被蕾緹榭兒搭話也魂不守舍。而且總覺得態度有些生疏,是想太多了嗎?
列格的臉突然浮現在腦海,蕾緹榭兒這麼問妮可。縱使問題毫無脈絡可言,然而妮可的臉依舊綻放出光輝。
接着,留下的只有冰冷、厚重的冰牆,還有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人的寂靜與孤寂。被團團圍住的牆壁中心,「朵蘿賽露」隻身蹲着。
不過,蕾緹榭兒遇見了納歐。就算讓老師死去的後悔消失,也不可能原諒自己。
「……?好的,請進。」
「比起我們,大小姐纔有事吧?您的身體不要緊嗎?」
「我沒事的,你們倆去休息吧。連你們都弄壞身體的話就本末倒置了。」
「……艾迪爾大人。」
「對了……!傭人們非常擔心朵蘿賽露大人。我去叫他們喔!」
「……亞莎小姐?」
突然有個人進入帳篷內,看見清醒的蕾緹榭兒後,屏住氣息。
朝火焰另一側的雅雷克希亞伸出手。明明自己也想過去那裏,卻被火牆擋住了。
「是的。老實說,這纔是我的本行。」
明明已經從夢境中清醒,耳邊仍然繚繞着在夢裏聽見的「殺人犯」的叫聲。不過這句話令人懷念,蕾緹榭兒這瞬間領悟了。
蕾緹榭兒鬆了口氣、撫着胸口,接着看向路維克。
白色帳篷的布上照映着淡淡的橘色光芒。看來外面的太陽如今已開始西下了。
(……感覺作了令人懷念的夢。)
妮可一看見蕾緹榭兒,便筆直來到牀邊,直接跪坐在地面,開始哭泣。
「大小姐!!」
蕾緹榭兒歪過頭來。在學園祭遇見她時,她應該作爲第三王妃的侍女同行纔對。
想起來了。就是她,她就是雅雷克希亞。一直存在於朵蘿賽露記憶中的雅雷克,就是她。
「……啊,對了。妮可,有見到列格先生嗎?」
「打擾了……!」
──她和我一樣……
(所以亞莎小姐才從學園休學啊……)
蕾緹榭兒爲了不忘記老師,爲了贖罪,投入他所留下的魔術研究中,而朵蘿賽露甘願繼續當個周圍的人所期望的被討厭的人。
「咦……啊、是、不會。」
艾迪爾哈魯特茫然了一陣子,接着膽怯地將手朝這裏伸來。
「由於我家是騎士家系,以前也就讀過海因格爾學園,卻怎麼也無法放棄救人的道路。」
「幸好您平安無事……!」
「……我說,朵蘿──……」
『這個殺人犯。』
宛如打斷艾迪爾哈魯特的話語般,這個稱呼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但是老師死了。老師生活的房屋燃燒起來,雖然想要一起逃跑卻沒有辦到,等回過神來,已經一個人在屋外呆呆站着。
雖然還不成熟啦。亞莎難爲情地如此聳肩,將雙手放到背後。
從那一天起,蕾緹榭兒似乎昏睡了三天。
清醒後,最先看到的是好幾根樑柱撐起的布制天花板,花了一段時間才注意到這裏是帳篷內部。蕾緹榭兒從躺着的牀上起身。
回想起自己到方纔爲止的行動,全身的血液彷彿凍結了。
「有的!不過嚇我一跳。沒想到大小姐竟然會和叔叔一起戰鬥!」
「艾、艾迪爾哈魯特大人……!這可失禮萬分!」
看着蕾緹榭兒的艾迪爾哈魯特,帶有某種下定決心般毅然決然的神情。看着那副認真的表情,令人湧起懷念的情感,她露出淺笑。
「……!?」
「我嗎?我以醫療小隊的身分參與這次的行軍。」
『對不起喔,兄長大人……』
過去曾讓重要的人死去的罪惡感。在老師和雅雷克希亞臨終之前,都是自己和他們在一起的。
從雅雷克希亞眼中滲出的淚水,被捲入火焰的炙熱,立刻就蒸發、消失了。而熊熊大火毫不停止,年幼好友的身影已經染上紅色。
刺過來的言語之刃令人疼痛,一用雙手塞住耳朵蹲下,原本炙熱卻如冰一般冰凍的火焰產生反噬,令一切消失無蹤。
將視線轉去,站在入口附近的是穿着白衣的女性。蕾緹榭兒曾經見過將深棕色的長髮綁成馬尾的那位女性。
「也對不起路維克,讓你擔心了。」
那並非蕾緹榭兒的意志。蕾緹榭兒不會將第三王子稱作「艾迪爾」,和對方也是第一次見面,爲什麼會感到懷念呢?
蕾緹榭兒幾乎反射性地將伸出的手抽回。回到身邊的手在顫抖,背部爬滿了冷汗。
而且在蕾緹榭兒的記憶中,失去意識之前,有看到她和梅依在戰鬥的光景……
「啊,好的。」
(……爲什麼?)
從帳篷外面突然傳來聲音。似乎有聽過的聲音,令蕾緹榭兒立刻回應。
亞莎這麼說而離開帳篷。過了一陣子後看向入口,立刻聽見從外面傳來慌慌張張的腳步聲,路維克和妮可飛奔而來。
「是這樣啊……」
由於在學園祭等場合說過好幾次話,雖然思緒仍很模糊,還是馬上就喚出了那個名字。
「別在意別在意,用不着這麼拘謹。比起這個,你們倆稍微睡一下比較好吧?已經熬夜三天,身體也撐不住了吧。」
他們倆離開後,只剩下蕾緹榭兒與艾迪爾哈魯特兩人。沉默蔓延開來。
進入帳篷的,是有一頭暗金色頭髮和倒映着天空般的水藍色眼睛的少年。當時,鐵青着臉在火焰中抓住蕾緹榭兒手臂的人記得就是他。
即便如此,因爲有他,對蕾緹榭兒而言,魔術的存在意義改變了。不僅僅是爲了贖罪,她又再度能夠打從心底喜歡魔術了。
那麼「朵蘿賽露」呢?她有嗎?從堵塞的冰牆中將她帶出來的人……
她很喜歡老師,也很喜歡老師所教導的魔術。與一起學習的那位纏着繃帶的男孩,以及老師的女兒一同玩耍,比任何事都叫人開心。
她知道這個景象。在十一年前的那個場所,「朵蘿賽露」在同樣的狀況下望着雅雷克希亞。
『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
宛如被其他人操縱般,宛如被其他人奪走意識般……
「對,好久不見了。不過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大小姐……我、我知道了。」
吞噬雅雷克希亞的火焰映照出無數道身影,怨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
儘管也從席爾梅斯口中聽說她從軍官培育機構的海因格爾學園休學了,卻不曉得理由。
(……那麼,剛剛的我是誰……?)
用不着自問自答,答案已經很清楚了。沉睡於這個身體的其他意識,就只有一個人。
「沒、沒事吧?」
「……艾迪爾大人。」
艾迪爾哈魯特以摻着困惑與擔心的表情窺伺着她的臉色。這次,蕾緹榭兒用自己的意志,打開記憶的蓋子後說出那個名字。
方纔一連串的言行舉止成爲契機,前一刻都還無法回想起的往日回憶一口氣湧出。
第三王子艾迪爾哈魯特。第一公主雅雷克希亞的兄長,也是朵蘿賽露青梅竹馬的男孩。喜歡製作、調整物品,記憶中也是他修理了壞掉的時鐘。
「……在雅雷克過世後,就沒有見面了呢……」
「……是啊。」
這位青梅竹馬的身影,在雅雷克希亞過世後就從朵蘿賽露的記憶中消失了。蕾緹榭兒的話,令艾迪爾哈魯特低聲輕喃。
「原來妳沒有忘記啊。」
「……我忘記了喔。爲什麼,會忘記呢……」
面對低下頭去的蕾緹榭兒,艾迪爾哈魯特原本打算開口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出口,靜靜地把話吞了回去。
「艾迪爾大人。」
「什麼事?」
「您願意跟我說雅雷克的……雅雷克希亞的事嗎?」
我再也不想忘記了。蕾緹榭兒繼續說道,垂下眼簾。這既是朵蘿賽露的願望,也是蕾緹榭兒的願望──如今她能夠抬頭挺胸這麼說。
對於蕾緹榭兒的要求,艾迪爾哈魯特一開始也很爲難,不過,最後他還是將附近的椅子拉到牀邊,在那裏坐下。
「老實說,我不曉得該從何說起……」
以這句話爲開頭,艾迪爾哈魯特開始說起雅雷克希亞的事。

「……是嗎?」
「妳很在意嗎?」
「……公爵家之後會怎麼樣呢?」
「是嗎……畢竟梅依不喜歡去那種地方呢。」
「嗯,有。」
「……您該不會又打算不帶護衛吧?」
這次的叛亂,艾迪爾哈魯特之所以會毛遂自薦擔任鎮壓軍的總大將,單純只是因爲在被叫回王都之前,他曾在這一帶調查過聖蕾緹榭兒教。
「就是這麼回事,我明天去一趟教會的本部喔。」
王妃服毒自盡,羅修弗德染上心病,萊奧尼爾發瘋似地努力向學甚至到發燒病倒的地步,第三王妃變得經常弄壞身體。
「畢竟是我勉強把她帶過來的,是不是待會用點心討她歡心比較好啊?」
「……」
「她有點在鬧彆扭,這麼做或許比較好。話說回來,殿下真的很中意梅依呢。」
不過雅雷克希亞在十一年前的戰爭時,因在這塊土地引起的火災而失去性命,在那之後,王城的氣氛顯而易見地改變了。
「……唉。」
「妳的表情寫著有其他在意的事喔。」
這些幾乎都是呈現不同面貌的人物,在不久前,無法切身感覺這即爲一個人的模樣。
在話題告一個段落的時機,蕾緹榭兒這麼問艾迪爾哈魯特。蕾緹榭兒離開領邸之後,她們倆怎麼了?
「在我昏睡的期間,有進一步知道什麼嗎?」
烏爾第家本身在開戰後不久,就輸給拉匹斯軍而家破人亡,聽說只有一個人倖免於難。
「我本身並不執着貴族的身分,畢竟犯下這麼多的罪行,受到相應的嚴厲懲罰也是應該的。」
順道一提,烏爾第家的滅亡使得五大公爵的位置缺了一角,由當時仍爲侯爵的瓦倫汀家補上,成爲現在的體制。
「總之我要去聖蕾緹榭兒的教會。這是原本的目的。」
「嘆氣還真不像您的作風。」
從入口傳來聲音,將視線轉去,穿着白衣的亞莎就站在那裏。
「梅依已經睡了。那場戰鬥似乎讓她消耗不少精力。」
如果詢問當事人,或許多少能夠了解神祕力量及武器的事,不過這也無可奈何。
「殿下之後有何打算呢?」
艾迪爾哈魯特看着完全暗下來的帳篷外面,從椅子上站起來。
「是嗎……我已經讀了提出的症狀報告,並非疾病或附身之類的吧?」
而且比起對公爵家的懲罰,蕾緹榭兒還有其他更加在意的事,也可說是不放在心上吧。
「是嗎……咦?明天去嗎?」
「該說中意嗎?就像看着雅雷克希亞的感覺,令人不禁想照顧她啊。」
「哎呀,小亞?妳沒有和梅依在一起嗎?」
「說起來,莎莉……姐姐大人和克莉絲妲呢……?」
時期是雅雷克希亞過世後不久。在戰場上迷路,而且完全沒有以前的記憶,因此無法回家,不知該如何處理的結果便是如此。父親是這麼說的。
「那是,嗯……」
「……唉。」
「謝謝您,艾迪爾大人。很高興和您聊天。」
她也很親近王妃及第二王妃柯爾迪莉卡,總是黏着萊奧尼爾要他教人唸書,只要有她在,每個人都能露出笑容。
不過獲得身爲朵蘿賽露的記憶後,感覺終於碰觸到了自己就是「朵蘿賽露」這股意識。
「……」
「這次公爵領的事件,和暗中活躍的黑鋼騎士團……以及修道士操控的神祕力量。父親和兄長在意與鄰國的外交關係,多少有在搜查,不過畢竟現狀的情勢不穩定,應該要儘可能事先做好各種準備。」
被準確地說出在思考的事,總之蕾緹榭兒對艾迪爾哈魯特說出自己很掛心的事。
「聖蕾緹榭兒教,和神祕的力量嗎……原來如此。」
艾迪爾哈魯特雙手抱胸,稍微皺起眉頭,沉重地說着,接着以認真的表情告知亞莎。
所以他完全不知道朵蘿賽露來到領地,說到底他根本沒有料想到這一點。
(或許稍微……瞭解她的事了。)
***
雅雷克希亞雖然被世人稱爲夢幻公主,不過她是有如照亮王城的光芒般的存在。
梅依是在十一年前的蘇菲利亞戰爭時,從戰場上回來的父親所帶着的女孩。
根據調查,這個手環是王妃喬瑟菲娜的老家,也是統治蘇菲利亞地區的烏爾第公爵家繼承人的持有物,而公爵家正好有個叫做「梅依」的年幼獨生女。
「啊,我們在突入領邸時就保護那兩人了。雖然之後打算加以審問,然而她們目前似乎很疲累,就讓她們休息了。」
「說起來,我有最強的變裝!……啊,前陣子我進了新的變裝道具,因此能變身得更加徹底纔對。要看嗎?」
「她們在同一個陣地內,別擔心。總之今天已經很晚了,要探望的話,等到明天或許比較好。」
家人眼中的朵蘿賽露、在學園的朵蘿賽露、在貴族界的朵蘿賽露。以及領地的人們、克莉絲妲、艾迪爾哈魯特眼中的朵蘿賽露。
「我是刻意不帶護衛的喔。」
就在快要牽起她所伸出來的手時,猶豫了。如果不禁牽起那隻手,心中所抱持的懷疑,或許會被聰穎的她完全看透吧。
他隨興地抓着頭。已經是第幾次這樣嘆氣了?
明天見。艾迪爾哈魯特這麼說之後,便離開帳篷了。
眼瞼內湧上淚水,蕾緹榭兒勉強將其吞下,改變話題。
帶回陣地的時候,弗利德和那些男人已經呈現廢人般的狀態了。
艾迪爾哈魯特放浪不羈、自然而然說出這些話,令亞莎不禁嘆了口氣。
她不曉得這是不是件好事。蕾緹榭兒再度躺回牀上,靜靜地垂下眼簾。
而且她與母親蘇菲莉亞莫名親近,因此就這樣留在城內了。
「……我有露出這種表情嗎?」
「是嗎?」
她受到保護時,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手中一直緊握着混有金色與銀色的不可思議色澤的手環。
「那麼,我就先離開囉。」
「不用了。不對,我不是說這個……」
好歹也是國家的第三王子,竟然在這種狀況下不帶護衛就在戰地四處徘徊。亞莎雖然對此進言,艾迪爾哈魯特卻搖了搖頭。
「唔──……施展治療魔法也完全沒有恢復的預兆呢。他們和羅修弗德殿下及師團的生還者症狀類似,老實說只能觀察情況……」
「……」
而朵蘿賽露被更加孤立了。她現在知道,雅雷克希亞不只對城裏的人們,對朵蘿賽露而言也像是太陽。
「說不定還有別的敵人會像那個騎士團用飛行道具,您一個人前往有點……」
「……嗯。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知道她是貴族的女兒後,原本打算給其他家系當養女,不過知悉梅依完全沒有任何魔力後,在魔力至上主義的貴族界沒有任何想領養的人出現。
「難不成妳在擔心槍嗎?」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並沒有不協調感。因爲「朵蘿賽露」從以前就一直如此對待他吧?這種距離感最爲合適。
過去,蕾緹榭兒看過「朵蘿賽露」許多面貌。
艾迪爾哈魯特將手肘靠在桌上,回想起方纔與朵蘿賽露交換的意見,開始傷腦筋起來。
之後雖然也試着問了弗利德使用的法杖,以及那些神祕的士兵,但並沒有得到滿意的結果。果然,她總感覺倚靠現有的知識,無法找出真相。
艾迪爾哈魯特這麼說,呵呵笑了。如果雅雷克希亞還活着,大約是這個年紀,或許將梅依和妹妹重疊了吧。
由於回到王都,調查暫且中斷了,鎮壓叛亂後重新開始調查纔是他的目的。
艾迪爾哈魯特與朵蘿賽露談完之後,走出外頭,馬上回到自己的帳篷。腦海裏有許多事不停轉着,現在他想要獨處。
「……呼。」
出聲叫喚也毫無反應,有時纔想着對方嘴上似乎叨唸着什麼,卻都是無法理解的話語,就交給醫療小隊進行治療,聽天由命了。
艾迪爾哈魯特如此說道,開始折手指算起自己想做的事。
「對了,弗利德等人的狀況怎麼樣?」
「那就這樣吧……」
蕾緹榭兒小力頷首。雖然很在意她們倆,不過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不太好,等好好休息之後,明天再去見她們吧。
「不,什麼也沒有。雖然有調查過,很遺憾地,除了既有的情報以外,沒有掌握其他事。」
以雅雷克希亞爲中心旋轉的城內小小世界崩壞了,許多人的心出現裂痕,那個傷痕如今仍在胸口內流着血。
「免不了會受到判刑吧。若也加上過去的罪狀,就算受到廢除整個家系的嚴厲罰則也不足爲奇。」
艾迪爾哈魯特坐在放置於帳篷內的椅子上,按壓着眉間,大力嘆氣。
獨處之後,蕾緹榭兒放鬆似地吐了口氣。是面對王族卻用親暱的語氣談話的緣故嗎?有股奇妙的感覺。
「是的。不過詳細情況依舊不明。雖然這麼說不太謹慎,不過這次的案例若是能成爲契機,讓原因進一步明朗就好了……」
「妳看起來似乎不太驚訝。」
「啊,因爲有許多事情要調查,得趁有空的時候行動。」
(結果……我該怎麼做纔好……)
「哎呀,畢竟不久前就知道黑鋼騎士團與依利斯有所牽扯,就算向對方購買舊款的槍也不足以爲奇。」
由於帝國堅決禁止將槍的技術輸出,因此本國雖然有在進行開發,卻由於壓倒性地缺乏技術,使得進度比龜速還要緩慢,不如說根本毫無進展。
梅依所使用的槍劍便是其試作品,但老實說槍的部分只是裝飾。裝填數只有一發,射程距離短,準星也馬馬虎虎,只能有威嚇的效果。
連這種精確度都已經是最新型了,要配給到軍隊、加以普及,可說癡人說夢。
「不過,國家無法在臺面上有所動作的話,就只能由我個人行動了。雖然我知道還得顧及王族的責任義務和立場啦,不過一旦有個萬一,就太遲了。我也有很多幫手,所以別擔心,沒事的。」
艾迪爾哈魯特用筆直的視線看着她並如此斷言,接着笑了。亞莎無奈地搖頭,將手插在腰上。
「……要出門時請通知一聲,我會讓梅依跟着你。」
「唔──我真的不會有事啦……」
「不可以這樣。」
她瞪着艾迪爾哈魯特。
「說起來,殿下,您與朵蘿賽露大人不再多聊一下嗎?」
「嗯?啊、欸……唔……沒關係,畢竟現在是這種狀況,那個人也……」
艾迪爾哈魯特視線遊移,語氣含糊,雖然有事想說,卻在說出口前把話吞了回去。
「……?殿下?」
「不,沒事。比起這個,放着醫療小隊不管沒關係嗎?亞莎是隊長吧?」
「只是因爲來到附近,所以過來一下而已,馬上就回去了……請不要太逞強了,殿下。」
「好啦。」
雖然她依然很在意他的樣子,不過畢竟也有自己的職責,亞莎就這樣離開了帳篷。
獨處的艾迪爾哈魯特的腦海裏,浮現剛剛面對面談話的青梅竹馬的臉。
確實,在雅雷克希亞過世後,與朵蘿賽露就沒有再見面了。以雅雷克希亞爲中心旋轉的王城的世界與人際關係發生劇烈變化的漩渦之中,老實說他也沒有這種餘力。
朵蘿賽露站在中心,朝着空無一物的地方伸出手,正要主動踏入火焰之中。
艾迪爾哈魯特抓着自己的頭髮,直接「碰」地趴倒在桌上。
(梅依也還沒有完全恢復……)
而她因爲好友在眼前身亡的心理陰影,以及無法幫助好友的自責,這十一年來一次都沒有接近領地。
關於這段期間艾迪爾哈魯特對朵蘿賽露抱持的不協調感,她的管家似乎心裏有數,還記得在聽他說話時,對方有時會移開視線,臉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同時,艾迪爾哈魯特的決心也動搖了。她到底是什麼人?艾迪爾哈魯特再度錯失了答案。
情報錯綜複雜,似乎越來越混亂。而且「朵蘿賽露」的事也包含在內,令人傷透腦筋。
艾迪爾哈魯特仍然不曉得,該如何對待睽違十一年重逢的青梅竹馬。
『對不起喔……對不起喔,艾迪爾大人……』
戰鬥過後已經好幾天了,梅依的身體狀況依然不好。梅依也好,不斷昏睡的朵蘿賽露也好,那股霧氣對無魔力者特別會有不好的影響嗎?
幸好朵蘿賽露平安無事,不過之後她就失去意識,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回想起那個畫面,如今全身的血液仍爲之凍結。急促的吸氣聲發出「咻」的奇怪聲音。
艾迪爾哈魯特向擔心尚未清醒的朵蘿賽露而熬夜沒有闔眼、在外面等待的他,詢問了許多關於朵蘿賽露的事,自己也主動聊了許多。
爲何大衛執着於那類遺物呢?說起來那到底是什麼呢?這些他完全不曉得。他只被告知一件事,就是那是被施加鍊金術封印的物體。
委託艾迪爾哈魯特這麼做的正是大衛。對方希望只要自己發現多尼克斯的遺產,就要帶過去。
那個音樂盒也是如此。一開始在她的宅邸看見時都要嚇出一身冷汗了。因爲封印不知爲何被解除了。
艾迪爾哈魯特並未親眼看見雅雷克希亞的死亡。即便如此,被火焰包圍的朵蘿賽露背影和妹妹的身影重疊了。
因此從反叛軍領袖那兒聽說朵蘿賽露前往別墅遺址時,令人驚訝她的心態到底產生何種變化了。
「……啊!真是的!」
縱使在腦海中有許多同意的事,以及並非如此的事,艾迪爾哈魯特承擔了許多東西的事實並未改變。然而……
朵蘿賽露邊哭邊說,拚命勉強自己浮現笑容。與當時同樣的表情、同樣的聲音──……
不過她的臉宛如死人一樣鐵青,因此艾迪爾哈魯特把這番叫喊吞了回去。
(……原因在於那個黑色火焰嗎?說起來,爲什麼是黑色的……)
最後還是沒有用過去理所當然稱呼的那個名字叫她。
「……朵蘿賽。」
她是否會死?自己是否又要被丟下了?一瞬間,內心淨是這些不安,反射性地衝了出去,抓住她的手。
在朵蘿賽露清醒之前,艾迪爾哈魯特曾在帳篷外遇見她的管家。聽說是在雅雷克希亞死後所僱用的管家。
作爲旅行商人艾迪奔走於各地時,只要看見多尼克斯的遺產,艾迪爾哈魯特總是會予以回收。
艾迪爾哈魯特一邊思考着這些,一邊看向天花板,在心底自嘲自身與感情僵持的精打細算。
雖然吸入煙霧會阻礙呼吸是一般常識,但總覺得並非只是如此。
關於這股不協調感的理由,當時艾迪爾哈魯特打算試探她。
雅雷克希亞過世後不久,艾迪爾哈魯特有次曾在王城的走廊與朵蘿賽露擦肩而過。
不過清醒後的她,記得、想起了雅雷克希亞。她看着睽違十一年再會的自己,叫着與以前同樣的暱稱,浮現哭泣般的笑容。
現在依然可維持與過去沒有兩樣的關係。即使所抱持的不協調感消失,也不表示懷疑被抹去了,不過暫且先這樣就好。
充斥於別墅遺址的黑色火焰與黑色煙霧。艾迪爾哈魯特到達時雖然已經霧散,不過吸入這些東西的士兵們一時陷入呼吸困難。
轉身看過來的她,臉上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你在做什麼?彷彿聽見她心底的聲音,反倒他纔想大喊「妳纔是在做什麼」呢。
艾迪爾哈魯特帶着一部分士兵趕到遺址時,那裏已被火焰包圍,宛如十一年前的再現。雖然不是紅色火焰,而是黑色火焰就是了。
(而且,再多讓她自由行動,對許多事都比較方便些……)
雖然輪不到自己說,不過艾迪爾哈魯特比起魔法,更擅長鍊金術。母親蘇菲莉亞的家是代代進行其研究的家系,他從小就很熟悉鍊金術的力量。
(發生源頭不明的黑色火焰……最近朵蘿賽露身邊真的總是出現無法解釋的事件呢。)
不過與她度過的那段短暫的時間,就算客氣地說也仍相當開心。與艾迪爾哈魯特聊天的朵蘿賽露跟以前的她相比完全沒變,懷念得令人想哭。
「……!」
(……算了,現在只要維持原狀就好。)
(……讓人搞不懂的事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