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章 我的罪
《公主殿下貌似大發雷霆》 · 八ツ橋皓 · 3974 字
──我是個戴着面具的人偶。
如果有人詢問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莎莉妮雅肯定會如此回答吧?
距今十一年前,社會上正沸沸揚揚談論著蘇菲利亞戰爭的話題背後,宛如戰爭的陰影似的,在公爵領發生了某起事件。公主雅雷克希亞被燒死的事件。
當時,第一公主雅雷克希亞,以及從療養地返回王都途中的王妃喬瑟菲娜停留於公爵領。
公主雅雷克希亞的名字,事到如今已經被許多人遺忘了吧?這位公主的母親是第三王妃蘇菲莉亞,有着三位身爲王子的兄長,然而身體非常虛弱,別說是來到其他人面前了,幾乎沒有離開王城過。
因此,鮮少有人見過雅雷克希亞的樣子,甚至被世人稱作剎那的夢幻公主,是位存在感薄弱的公主。
這位公主會前往公爵領,是因爲前去造訪同一時期來到領地的朵蘿賽露。這是幾乎不離開王城的公主久違的外出。
莎莉妮雅雖然不太清楚公主的事,不過知道她和朵蘿賽露的感情很好。在公爵家宅邸的時候,偶爾也會看見兩人在庭園內遊玩的樣子。
那時的朵蘿賽露就已不受公爵家成員的喜愛,當時八歲的莎莉妮雅也不擅長應付這個妹妹。
雖然外表令人畏懼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朵蘿賽露很優秀。雖然在貴族之間,許多人只因朵蘿賽露沒有魔力就將她輕藐成無能,不過正因離得最近,莎莉妮雅很清楚這個風評有多不正確。
在這之前,莎莉妮雅作爲公爵家唯一的千金而備受矚目,妹妹的存在讓她感到非常厭倦。
公主雅雷克希亞停留在領地時,與從療養地回來的王妃喬瑟菲娜一起生活在領都郊外的別墅中,莎莉妮雅有時也會去探望她們。
不過那間別墅,在某一天的夜晚失火了。
這場大火幾乎將別墅燒得一乾二淨,根據部分相關人士的少許證言,火災的原因是倉庫蠟燭的火燒延燒到地毯上了。
不過只有莎莉妮雅知道那並非事實。因爲莎莉妮雅看到了,那一天,倉庫里根本就沒放置燭臺。
那麼火災的源頭是什麼?莎莉妮雅心裏有數。那是在火災發生當天的白天,莎莉妮雅帶進別墅裏的一個玩具。
陪着朵蘿賽露前往別墅的途中,路上遇到的旅行商人說是試作品,免費送給他們的玩具。
那個旅行商人說,在特定的條件下游玩,玩具小丑就會吐出火焰。這是隻有被選上的人才能使用的玩具。
雖然感到有趣而試着玩耍了一番,卻毫無任何反應。因此自然感到無聊,放在別墅的倉庫後,就這樣回去了。
倉庫裏沒有任何東西能當作火種。那麼只有在今天從外面帶進來的東西是最可疑的。這連年幼的莎莉妮雅也不難想像。
那也是朝自己所說的話語。
正因爲有這樣的克莉絲妲,莎莉妮雅才能夠一直戴着虛僞的面具。莎莉妮雅纔是一直依存着克莉絲妲,一直被她拯救的那一方。
這個名字,自然得令人喫驚地脫口而出。那是莎莉妮雅說的第一個謊言。
接着只消一瞬間。從火災生還的朵蘿賽露,受到大人們各方面的謾罵。
將和自己同樣對朵蘿賽露抱持自卑感的她拉到己方很簡單,只要顧及克莉絲妲的心情、聽她商量,克莉絲妲立刻對莎莉妮雅打開心房。
來到附近的其中一名士兵如此說道。其他士兵們張開帶過來的擔架,將克莉絲妲搬到上頭後,先行離開宅邸。
「原來如此……可以把他叫來嗎?我想問他話。」
只要一度察覺,馬上能夠接受社交界充滿了謊言與虛構。無論何時何地,總有人談論著其他人的謠言。
莎莉妮雅滿腦子只有精打細算,但克莉絲妲無條件地信任、依賴、接受身爲姐姐的自己,填補了莎莉妮雅心中失去目標的空虛。
「失禮了!推測是民軍的領袖回來了。」
莎莉妮雅撫摸着沉睡的克莉絲妲的頭髮,用誰也聽不見的音量呢喃。
如果知道自己或許就是原因,父親會有何種反應呢?會有何種懲罰呢?說不定自己會被殺掉。
接着,響起一道巨大的聲響,玄關正面的門被踢開,國軍紛紛湧進大廳。
不過身爲貴族家的人,不可能逃離社交。所以莎莉妮雅打造出另一個自己。擅長社交、能言善道、沒有人懷疑的「莎莉妮雅角色」。
這麼一想,莎莉妮雅無論如何都無法坦白自己把玩具帶進去的事。
莎莉妮雅的視線落在於腿上沉睡的克莉絲妲。
到了此時,莎莉妮雅察覺了一件事。那就是,誰是犯人都無所謂。
被大肆破壞的入口、坐在地上的莎莉妮雅、倒臥不起的克莉絲妲。艾迪爾哈魯特轉頭環視着大廳,沉默地對後方的士兵們打暗號。
莎莉妮雅並不清楚,爲什麼王妃離開公爵領後落到被處刑的下場。只是聽說,判給王妃的罪名,也包含了公主在公爵領被燒死一事的責任。
『……』
父親的話很溫柔。不過莎莉妮雅只能從那份溫柔之中感到恐懼。
一定已經沒有人記得,以前的莎莉妮雅是什麼樣的小孩了。連莎莉妮雅自己都不知道。
不過莎莉妮雅卻無法將那個謊言當作沒發生過。由於那一天說了謊,使得王家發生劇變,王妃過世,等一回神,已經來到覆水難收的地步了。
不過,雅雷克希亞直到最後仍然沒有從別墅裏出來。火熄滅後,雖然所有人都在燒光的遺址中搜索,卻沒有發現屍體,已經燒成炭了嗎?
「……」
所以莎莉妮雅提到朵蘿賽露的名字,無論是真是假,對他們而言都恰到好處。
(……啊,對了。)
不過那孩子什麼也沒表示。沒有肯定,亦沒有否定。所以莎莉妮雅同樣也在內心催促之下大叫了。
大人們將責任互踢皮球。無論有何種理由,沒有人想承擔讓王族死去的責任和懲罰。
「正是如此。」
無庸置疑,公爵家完了。雖然不知道兄長在領地做了什麼,但事態演變至此時,就木已成舟了。
分明是朝朵蘿賽露喊叫的話語,卻宛如鋒利的匕首般割着莎莉妮雅自己的心。
『雅雷克希亞公主的事故真的令人捏一把冷汗,那個禁忌的孩子偶爾也能派上用場呢。』
因爲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人在乎誰是火災的兇手了。
父親在書房對母親如此吐露心聲時,莎莉妮雅聽見了。
「……嘻嘻。」
朵蘿賽露一直看着別墅。她不時就打算回到熊熊燃燒的別墅,而王妃都拚命阻止了。
那一天,正好朵蘿賽露也在別墅過夜。以父親斯卡爾羅爲首的許多大人,只能站在被熊熊烈焰包圍的別墅附近看着大火,此時王妃與朵蘿賽露從火海中出現了。
結果,公主雅雷克希亞的死以事故的形式落幕,沒有發現任何朵蘿賽露便是原因的直接證據,真相就這樣陷入黑暗之中。
『……朵蘿賽露。』
父親利用莎莉妮雅的謊言,周圍也隨之起舞,一切都圓滿收場的話,便船過水無痕。
如此一來,是否會觸及十一年前的事件呢?至今形成自己的所有謊言不都會被破壞殆盡嗎?是否會被追究讓公主死去的責任而被判死刑呢?
──我不要。
「失禮了,請跟我們走。」
拼湊起那個事件真相的拼圖仍在莎莉妮雅手中。那麼只要「莎莉妮雅」消失就好了。只要這麼做,就沒有人能夠揭穿這個謊言。
(……那麼,我的謊言會變得如何?)
不只這次叛亂的原因,國家一定會追溯公爵家至今的軌跡,將所有罪過在光天化日之下攤開吧?
「……?」
接着過了幾個月,在蘇菲利亞戰爭結束前夕,聽說王妃喬瑟菲娜飲毒自盡。
無論是哪個模樣的莎莉妮雅,克莉絲妲都不會予以否定。只有和她在一起時,莎莉妮雅纔不用戴上面具。
面對某個人的疑問,喬瑟菲娜只是沉默地搖頭。
接着莎莉妮雅也站了起來。雖然身邊的士兵伸出手來打算扶她,不過她拒絕了。
而留下來的只有混入真與假的謠言,即使被遺忘也不會消失,一直附着於社交界的暗處。她討厭這種世界。
「唔──總之先分成小隊調查宅邸。有事就立刻向我報告。」
說的人與聽的人根本不在乎謠言是真是假。對他們而言,謠言不過是娛樂及製造話題,等膩了便輕而易舉地捨棄。
『莎莉,妳昨天人在別墅吧?雖然很痛苦,但如果有妳知道的事,可以告訴我嗎?』
某個答案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根本不需要害怕懲罰,不是有個更簡單的方法嗎?
爲了守護謊言而不斷說着謊言,層層疊上後,即爲現在的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因爲後方空無一物,自己只有這張面具,以及用謊言形成的容器而已。
而艾迪爾哈魯特訝異地看着莎莉妮雅離去的背影。
所以當克莉絲妲對朵蘿賽露的情感產生扭曲時,莎莉妮雅便利用這股怨恨接近克莉絲妲。
有一種說法是,公主死去的責任,似乎是王妃本身希望被制裁而擔下罪名。說不定,王妃本身想承擔全部的責任,守護被毀謗中傷的朵蘿賽露。
自己原本一直打算利用克莉絲妲。不過隨着歲月流逝,克莉絲妲的存在意義逐漸在莎莉妮雅的心中改變了。

艾迪爾哈魯特一直不斷對國軍做出指示。通過他身旁時,莎莉妮雅倏地停下腳步。
在那之後,莎莉妮雅變得排斥與人交往。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莎莉妮雅無法相信人類罷了。
「殿下,之後該做什麼呢?」
吞噬別墅的烈焰絲毫不見減弱,等到火熄滅時已經是清晨了。
「是!」
站在士兵們前方的,是第三王子艾迪爾哈魯特。過去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在這個場所失去性命的王子,如今再度踏上這塊土地,內心作何感想呢?
『……殺、殺人犯。妳這個殺人犯!』
「你說回來了……他是去哪裏了嗎?」
分明從以前開始,就已經非常清楚這種事了,即便如此卻害怕承認的自己,實在是無可救藥的人類啊。
一開始,只是想要有順從的人無條件肯定、接受用謊言包裹的自己罷了。
沒有任何人相信,當時被疏遠的朵蘿賽露是無辜的。
在場所有人都打從心底相信朵蘿賽露是火災的兇手,已經沒有莎莉妮雅訂正謊言的任何餘地了。
『王妃殿下,雅雷克希亞公主她……』
雖然其他話語堵在喉間,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這句話,就讓父親逕自在腦中補完了所有理論。
方纔,朵蘿賽露離去前所展現的微笑,烙印在眼瞼內,揮之不去。
「……」
從莎莉妮雅口中露出陣陣低笑聲。雖然走在前方的士兵一瞬間往後看,不過並沒有注意到低着頭的莎莉妮雅正露出淡淡的微笑。
「…………對不起喔。」
別墅成爲焦炭的那個夜晚,被莎莉妮雅稱作殺人犯的朵蘿賽露沒有做出任何反駁,同樣只是靜靜地微笑着。
『那個瘟神……!』
演着、演着、不斷演着,到了現在,除了那個角色以外,能夠抬頭挺胸說是「自己」的其他東西,可說是一無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