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章 失望與希望

「這種東西太燙了，怎麼能喝！」

「非、非常抱歉！大小姐！」

白天的公爵宅邸，傳出克莉絲妲高亢的聲音，以及誠惶誠恐的傭人膽怯的謝罪。

「而且太苦了！你連泡茶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嗎！？」

「噫……！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馬上重泡一杯！」

叩咚，某種東西被丟向牆壁般的聲音隔着門傳了出來。

雖然來到克莉絲妲的房間前，由於房間內不斷髮生這種狀況，莎莉妮雅便沒有進去。

「你們做了什麼好事！現在馬上清理那個髒污！這可是我中意的地毯耶！」

侍女們似乎又做了什麼事惹克莉絲妲不悅，過一陣子後，房間的門開了，面色鐵青的侍女火燒屁股般飛奔而出。

要進去就得趁現在。莎莉妮雅雖然這麼想，進入克莉絲妲的房間，不過房內四處散落着抱枕和玻璃瓶，讓她雙眼圓睜。

「克莉絲……！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莎莉妮雅看見樣子明顯和平時迥異的妹妹，緩緩地走過去叫住她。

不過回應她的，卻是克莉絲妲滿腔怒火下的瞪視和叫罵。

「都是莎莉姐姐大人不好！您不是說沒問題的嗎！」

克莉絲妲的憤慨讓莎莉妮雅不禁語塞。無法隨意反駁。

畢竟對克莉絲妲說，要針對朵蘿賽露的弱點攻擊，讓對方產生動搖的，就是莎莉妮雅。

「結果那個人被下級貴族和平民保護着……連第三王妃都站在她那裏！只有我們被當成壞人而已！」

不過莎莉妮雅的沉默反而讓狀況更加惡化。將沉默視作默認的克莉絲妲更加火冒三丈。

莎莉妮雅雖然努力想安撫將無處可以發泄的焦躁和憤怒對準她的妹妹，不過克莉絲妲的話語停不下來。

「妳冷靜一下，克莉絲，我沒有料到第三王妃會來哦。如果只有我們和她，一定……」

「……」

由於是王家持有的離宮，在廣大的房間內放置的傢俱和備品各個都是高級品，奢華的裝潢，讓連住在公爵宅邸的克莉絲妲也有些退縮。

就算被指責，札克多仍不改淺笑，依舊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是、是的……」

「妳、妳瞧，兩週後不就是我的婚禮了？我要嫁過去的侯爵領地有許多漂亮的大自然和風景名勝，克莉絲一定也會喜歡的。來參加婚禮時就當作度假，好嗎？妳就好好休息──……」

這股情緒是對着自己、對着札克多、抑或是對着克莉絲妲呢？莎莉妮雅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裏放着水壺和茶杯。克莉絲妲將水倒入茶杯，從口袋中拿出小玻璃瓶。黑色液體在瓶中搖晃着。

克莉絲妲用無人聽見的細小聲音呢喃道。

「欸～我只是拜託他去做而已，對方要怎麼行動我就不管了。」

所以既能夠理解她的憤怒，同時亦沒有阻止她的方法。

「羅修弗德大人，我一定會幫助您的……」

「好啦好啦──那我就先走了。」

「……」

克莉絲妲在居住人數和麪積不成比例的廣大離宮內毫不猶豫地前進。途中雖然和幾位傭人擦肩而過，他們只是行過禮後便面無表情地離開。這座離宮還是一樣氣氛沉重，讓人呼吸不過來。

馬車的門打開，從裏面走出一位管家。他一踏到地面，就這樣轉身，朝着馬車裏面伸出手。有隻滑嫩白皙的手放到那隻手上，擁有泛紅金髮的美麗千金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那位朋友做得太過頭了！商隊的襲擊和奴隸私售事件，反正也是你朋友的所作所爲吧？爲什麼就不能更慎重一點！？萬一被人逮到小辮子，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但我可不認爲這就算我們輸了哦。那些平民說的話是真是假，只要調查一番就一清二楚了。不過是在當時沒有成功而已。所以妳也冷靜一點。一定還有其他機會能將她虛假的皮給剝下來──」

雖然叫着羅修弗德的名字，他卻沒有任何反應。面容憔悴、眼神毫無生氣，在那裏的彷彿只是個沒有靈魂的人偶。

莎莉妮雅不禁大吼，將放置於桌上的茶壺掃落在地。

不過她並沒有想追上克莉絲妲的念頭。

從以前就一直看着克莉絲妲的莎莉妮雅很清楚。克莉絲妲有時會宛如火被引燃般火冒三丈、大發雷霆，一旦變成這樣就難以冷靜下來。

不過克莉絲妲心中萌生了微弱的希望。

不過房間的氣氛沉重。雖然窗簾被拉開，日光有照射進來，不過室內的空氣又沉重又潮溼，彷彿被緊緊纏繞般讓人感到不適。

彷彿看見一幅會動的畫般，那副景象在腦海裏復甦。

「羅修弗德大人！？您認得我嗎？」

要和妹妹好好相處哦～留下這句多餘的話，札克多打開窗戶，從二樓的窗戶輕巧地一躍而下。真是一舉一動都讓人不悅的男人。

「而且啊，我有按照大小姐所說的，對銀髮小妹妹的朋友找麻煩喲？嗯，雖然是拜託朋友去做的就是。」

札克多將臉靠在自己的膝蓋上，一邊把弄着單片眼鏡，一邊笑着繼續說道。

此時，不符合現場氣氛的悠哉聲音傳入耳內。

「想起來了，兩年前我們也答應和妳交易，而對──……」

她調的份量有錯嗎？是藥效不夠嗎？這種藥真的有效嗎？最近淨是浮現這樣的不安。

莎莉妮雅也很清楚克莉絲妲不喜歡朵蘿賽露。正因爲很清楚，莎莉妮雅纔會對妹妹提出各種建議。

「……」

「……克莉絲，稍微冷靜一點吧？妳最近臉色很差哦？是不是都沒有好好休息呢？」

羅修弗德坐在房間角落的窗戶旁。手中拿着母親──王妃喬瑟菲娜遺物的耳環，坐在沙發上，用空虛的眼神看向窗外。

克莉絲妲堅定決心，緊握住放在口袋中的玻璃瓶。

克莉絲妲握住手邊的花瓶，丟向莎莉妮雅。花瓶撞上莎莉妮雅正後方的牆壁後破裂，莎莉妮雅不得不閉上嘴。

「而且我和大小姐已經認識十幾年這麼久了，這點小失誤就請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即使進入玄關，也沒有傭人前來迎接。一開始還會有人出來迎接，不過每個人都很忙，漸漸地也都不再顧慮她了。

「……閉嘴。」

「……羅修弗德大人，這是藥。」

變化只有一剎那，繼續叫他時，又回到原本的狀態。

「……」

羅修弗德在一瞬間取回意識，叫了自己的名字。這不代表他有在恢復嗎？

「克、克莉絲！」

「羅修弗德大人。」

即使如此也無法放着她不管，莎莉妮雅努力安撫克莉絲妲，慎選言詞，有耐心地說着。

熊熊燃燒的古老宅邸、站在大火前動也不動的朵蘿賽露、責怪她的大人們──……

即使呢喃着羅修弗德的名字，也沒人對她的聲音有所反應。

「那種事我纔不管！在那麼多人面前……姐姐大人不會不甘心嗎？」

＊＊＊

「……唉。」

「我是菲利亞雷奇斯公爵家的人，想見羅修弗德殿下。」

這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事，克莉絲妲也沒有心懷更多期待。

將藥喝下之後，克莉絲妲暫且觀望着羅修弗德的樣子，不過今天也沒有任何變化。已經讓他服藥好幾天了，卻完全沒感覺到有改善的跡象。

「……唔！」

「咦？討厭啦，大小姐，我只是傳達所見之事而已哦？可沒有在應對突發事件。」

克莉絲妲不理會阻止她的莎莉妮雅，也不在乎玻璃碎片插入鞋子中，就這樣飛奔出房間。

「每件事不都是你提供的情報不足才這樣的！」

克莉絲妲沒有聽進莎莉妮雅的話，而是以雙手捂住臉，泣不成聲。

「……」

克莉絲妲來到離宮最深處的門前，走進房內。

有一臺馬車停在佇立於王都郊外山丘上的威爾第離宮旁的小路上。

「羅修弗德大人……」

莎莉妮雅長長地嘆了口氣，再度看往沒關上的門。

「……吵死了！！這是因爲莎莉姐姐大人獲得了幸福，才能這樣說的！姐姐大人根本不瞭解我的心情！！」

一開始造訪這間離宮時，沒有預約就強行上門的克莉絲妲，讓守衛們明顯露出排斥的表情，不過她已經來訪好幾次，對方也習慣了的樣子。

「請別那樣瞪我啦～」

「真是的……大小姐還是一樣愛使喚人。我可以收取這部分追加的費用吧？」

克莉絲妲讓對方拿着杯子，宛如機關人偶般的羅修弗德看也不看手中的東西，就直接放入口中。隨着他喝下茶杯裏的液體，喉結上下移動，從嘴角流出染成灰色的水。

「…………克莉絲……妲……」

她的眼中寄宿着熊熊燃燒的炙熱和光輝。

克莉絲妲靜靜地走向守衛們，對他們出聲。守衛們看向她確認後，沉默地打開了門。

「不要跟我頂嘴！如果有空說這種無聊的藉口，還不如去獲得更多情報！」

他臉上嘲弄般的笑容令人不悅，莎莉妮雅無言地狠狠瞪着札克多。

不要讓多餘的記憶影響她。

「你們今天也在這裏等着。」

「其他還能有什麼機會啊！」

「我知道啦。已經沒事了吧？那就快點消失。」

（……嗯，一開始用有得到萊奧尼爾殿下的許可而矇混過去就是。）

即使回憶起十年前的景象，莎莉妮雅馬上將這件事沉到記憶的最深處。

被留下的莎莉妮雅只能呆愣地看着敞開的門扉。

「……」

這裏是羅修弗德的房間。

從一開始來探望時，羅修弗德就一直是這種樣子，無論克莉絲妲如何呼喊，對方未曾有過任何反應。克莉絲妲並沒有繼續叫他，轉頭看向牀邊的牀頭櫃。

克莉絲妲留下臉上帶着不安的管家，走向門邊。正門前站着兩名守衛。

（果然這個藥……是有效的！）

打開瓶蓋，克莉絲妲滴了幾滴瓶中的液體到剛剛倒入茶杯的水中。接着用湯匙輕輕混合後，拿着杯子走近羅修弗德。

莎莉妮雅並未隱藏焦躁，不客氣地說。

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呢？札克多靠在原應緊閉的窗邊，朝這裏看來。

「……！」

分明不怎麼傷腦筋卻誇張地嘆氣的札克多雖然令人煩躁，不過現狀確實是除了這個小氣的守財奴以外，沒有其他可用的棋子。

「我都說閉嘴了！！」

羅修弗德說話了。自從克莉絲妲定時造訪這裏後，這個瞬間是他第一次說出有意義的話。

在克洛維斯修道院從那個男人手中收下藥以後，克莉絲妲便頻繁地來到離宮，依對方指示的份量和順序讓羅修弗德服藥。當然，她並沒有讓傭人們察覺給他服藥的事。

「連第三王妃都站在她那裏的那個人，現在已經一躍成爲貴族界備受矚目的存在了耶！？相對的，我們呢！？展現那種失態……我們又得到什麼了！！」

「哎喲？姐妹情誼出現裂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