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不請自來的訪客

這一天，王都尼爾溫喧鬧不已、盛況空前……這麼說或許有點誇張，至少在蕾緹榭兒來到這個時代之後，是最熱鬧的一天。

平時行人與馬車往來的大道上，今天滿是進駐的攤販，車道上看不見馬車和行人，取而代之的是人們不知爲何聚集在道路的兩旁。

「……？今天有什麼活動嗎？」

王都不可思議的狀況讓蕾緹榭兒歪着頭。她今天陪着路維克一同上街購物。

「大小姐，您不知道嗎？今天是慶祝第二王子萊奧尼爾殿下回國的遊行哦。」

「……是喔。」

他們通過毛毛躁躁、靜不下來的女生團體旁。蕾緹榭兒沒有對此展現興趣，反而直盯着攤販上陳列的商品。比起遊行，她更在意這裏。

「雖然早就預料到了……您果然沒有興趣吧？」

「對，我沒興趣。」

說起來，和第二王子……萊奧尼爾前幾天纔在公爵宅邸碰過面，就算有舉辦回國的遊行，她也沒有實感。

雖然千年前從戰場回來時，全體人民都會出來迎接，但像這樣特地選一個日子舉辦遊行，實在太浪費時間和金錢了。爲了這個活動，還得刻意二度回國的第二王子殿下也很辛苦。

「……！」

街上突然響起樂器的演奏聲，由於沒料到音量那麼大聲，蕾緹榭兒不禁擺出架式。

看來是開始遊行了。蕾緹榭兒待在人羣的最後面，無法清楚看見車道上的情況，不過能夠聽到吵鬧的腳步聲和車輪的聲音。

「這樣完全看不到啊！」

「果然不到前面去的話，無法瞻仰殿下的容貌……」

「啊……看到了！是萊奧尼爾殿下！好迷人啊～」

「「騙人！！！」」

位於蕾緹榭兒前方的女性們開心地說着看到萊奧尼爾大人了。大道上四處都傳來叫喚萊奧尼爾名字的聲音。

萊奧尼爾乘坐的馬車，正好通過蕾緹榭兒正面的位置，從行人們的頭部讓出的縫隙間，能夠隱約看見萊奧尼爾。

「畢竟今天所有人都聚集在大道上呢。」

「嗚哇！！？」

路維克的話一定是對「朵蘿賽露」所說的。自己只不過是借了身體，如果由自己問出口的話，總覺得現在的關係一定會崩毀。

正當蕾緹榭兒暗自煩惱的時候，從巷子深處傳來着急的聲音。

「……？」

「……」

被稱作梅依的少女，朝着叫喚她的少女跑去。

「……」

順道一提，雖然買完東西了，他們倆卻兩手空空。並不是忘記拿了，而是因爲蕾緹榭兒用魔術將行李收納在亞空間裏了。

「我拒絕。我離開的話，你們就打算對她施暴吧？這我無法視而不見。如果你們想找玩樂的對象，我就來當你們的對手吧？」

「……給、給我記住！！」

只有兩個人太危險了吧？雖然這麼想而提出意見，但綁着馬尾的少女慌慌張張地搖頭。

蕾緹榭兒和少女們道別後，帶着路維克再度回到大街上。

當那些人通過轉角，再也看不到時，蕾緹榭兒馬上趕到少女身邊。

「謝謝你，不過沒關係哦。我現在只要逛逛就很開心了。」

「妳、妳是什麼人！」

路維克出身於貧民街嗎？他是如何和「朵蘿賽露」相遇的？雖然想問的事情堆積如山，蕾緹榭兒仍把這些問題都吞到肚子裏。

面對這個情況，蕾緹榭兒文風不動，一鼓作氣將手裏捉着的、像是無賴老大的人朝着男人丟了過去。

不行，對方完全沒有開口的打算。不但無法對話，這個當下，對方也還是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着她，這該如何是好呢？對方不會說話嗎？

深棕色頭髮的少女擔心地向她搭話。梅依一瞄向蕾緹榭兒，另一位少女也注意到了這裏。少女和梅依說了幾句話後，馬上走了過來。

蕾緹榭兒轉身背對喧鬧不已的遊行，和路維克一起避開人羣，走進附近的小巷中。她並沒有注意到萊奧尼爾從馬車上饒富興味地看着她。

一邊走在巷子裏，一邊隨意地四處張望街景。蕾緹榭兒過去大多走在人多、相對寬敞的道路上，沒什麼機會來到狹窄的巷弄中。

蕾緹榭兒雖然出聲叫了少女，但少女只是沉默地看着蕾緹榭兒的臉。

由阿特利斯河將貴族街區分開來的平民街的一角，有來自於其他國家的難民，以及失去住家或職業、無處可去的人們生活的貧民街。

「妳還好嗎？難不成妳做了什麼？」

「真的非常謝謝妳出手幫助！來，梅依。要好好道謝。」

「對，那是克洛維斯修道院。您不記得了嗎？」

「這樣啊，不過太陽馬上就要下山囉？」

丟下三流的臺詞後，男人帶着手下落荒而逃。

不過，根據路維克的說法，比起大道上氣派的商店，這種巷子中的小店意外地有着不爲人知的好商店。逛街也很深奧呢。

王都尼爾溫有着無數間商會，麥雅商會的規模和營業額在其中數一數二。原本只是地方的中等規模商會，不過將總店遷到王都後，在幾年間，商店數和營業額便一鼓作氣倍增。

他們是乘坐馬車出門的，不過爲了買東西，便把馬車寄在南門附近的停車管理場。

「是的，我們今天打算就先找到這裏，在另一頭的修道院借住一晚。」

「終於變安靜了。」

那間修道院似乎與公爵家頗有淵源，是斯卡爾羅三代之前的當家投資設立的。建築物的附近就是貧民街，修道院會對貧窮的人們無償提供醫療服務和食物。

「梅依……什麼都沒做……」

「我想想，那就往這裏走吧。」

對這一側的人們揮手的萊奧尼爾，一瞬間和蕾緹榭兒對上了眼。無視對方也不好意思，總之先稍微點頭致意。

她目擊到在昏暗巷子裏的牆邊，有好幾個男人似乎正要毆打穿着樸素、有着蜂蜜金色頭髮的少女。

「……請問？」

真是的，那個人總是一轉眼就跑掉了……綁着馬尾的少女用不滿的聲音呢喃。看來她們在找的人經常會逕自消失。

「嘿……」

「是這樣啊。不介意的話，要不要由我一起找呢？」

「……」

「我剛侍奉您的時候，大小姐也經常前往那裏呢。真令人懷念。」

「感覺無法穿過大道呢……我們還是繞路吧。路維克，你知道近路嗎？」

「那是教會嗎……？」

看來第二王子的評價還不錯。假設羅修弗德舉辦回國遊行，鎮上的人們會如此歡天喜地嗎……不，應該不會吧。

「不用了，在城鎮裏四處走走還比較有意思。」

原本打算揮拳的那個男人無法閃避眼前被快速丟向他的老大，就像被推倒般兩人一起倒落在地。

兩人一邊朝着南門走着，一邊天南地北地閒聊。

逛了五、六間左右的店，蕾緹榭兒和路維克回到大道上。蕾緹榭兒這麼一問，路維克仔細確認購物清單後點點頭。

看着對遊行興致缺缺、環顧周圍一帶，尋找穿過擁擠人潮方法的蕾緹榭兒，路維克不禁浮現傷腦筋般的笑容。

「那個嗎？那是教會，也有人稱之爲修道院。」

由於必需品通通都買齊了，兩人便打算回到宅邸。雖然蕾緹榭兒想要更仔細地在城裏逛逛，反正還有機會，這次就先打道回府了。

「大小姐真的不會動搖耶……」

「遊行就這麼有趣嗎？」

梅依好小聲地道着謝。看來她很怕生吧？

「妳還好嗎？」

不像千年前王族凱旋時會和民衆接觸，若只是乘坐馬車的王族對民衆揮手的活動，就不需要久留了。

「不管什麼時代，都有那種人呢。」

「大小姐，難得都來到街上了，要不要買些什麼呢？」

將深棕色頭髮綁成馬尾的另一位少女朝着這裏奔跑而來。在聽到聲音的瞬間，蜂蜜金髮色的女生有所反應，露出開心的表情，開口道：

「我看看……是的，都買齊了。」

「那、那就和妳無關吧！快放手！這個女的雖然撞到我，卻不打算道歉，是她不好！」

「梅依！」

今天是爲了採買日常用品而上街的，路維克走遍各種商店，買了不少東西。

蕾緹榭兒想起那些流氓，傻眼地嘆了口氣。路維克看着主人的樣子，說：

是說，原來她能夠說話呢。

「好痛啊啊啊！！」

被向後扭的右手似乎很痛，男人用左手敲打地面，發出慘叫。

梅依所在的這個地方，是離大街有段距離的昏暗巷子。只有女性來到這裏，也太危險了。

梅依躲在深棕色頭髮少女的身後，只露出一半的臉看向這裏。她看着這裏，沉默一陣子後，終於怯生生地開口了。

「妳的雙親呢？有沒有人陪妳一起來？」

「修道院？」

這些無賴中，有兩個人已經超過忍耐的極限了，火冒三丈地打算對蕾緹榭兒揮拳。

「我們平民沒什麼機會在近距離下瞻仰王族的容貌，而萊奧尼爾大人更是被視爲下一任國王，大家會這麼興奮也無可厚非。」

少女即使一直看着男人們，仍珍惜地抱着比身高還高的大型圓筒，彷彿在說只有這個絕對不放手一樣。

「小亞……！」

「竟、竟敢耍我們！！」

「這樣就好了。路維克，這樣一來必要的東西都買齊了嗎？」

「我只是想幫忙才介入而已，用不着道謝。比起這個，妳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男人原本打算往下揮的手腕，被不知何時來到身後的蕾緹榭兒緊緊抓住。

「你們在做什麼？」

「喂，妳也說些什麼啊！」

路維克來回看着蕾緹榭兒和自己身邊。他臉上的驚訝就像在說「到底什麼時候移動的？」，不過她只是用魔術瞬間加速而已，因此沒有特別說明。

「我知道了。希望妳們能夠順利找到想找的人。」

若施加任何衝擊，十字架感覺就會輕易折斷。由於外觀實在太不平衡，蕾緹榭兒不禁定睛凝視。

她從巷子裏緊密並排的建築物的縫隙中，看見某棟建築物奇妙的屋頂。如針般銳利的三角形屋頂伸往空中，其前端立着一個格外龐大的十字架。

這段期間，蕾緹榭兒閃過另一個男人的拳頭後，直接抓住男人的右手，用腳一掃，讓他趴倒在地。

「好的，真的很謝謝妳！」

「啊，不用了！沒關係了。有妳這份心意就足夠了。」

「怎麼樣，要繼續看遊行嗎？」

「……謝謝妳。」

「我們在找人。不久之前都還在一起的，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就不見了……」

「……是啊……」

搭乘沒有天花板的馬車、身穿豪華禮服的萊奧尼爾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優雅地對着來觀賞遊行的國民們揮手。

男人雖然打算甩開被握住的手腕，但卻無法掙脫束縛。這也難怪，畢竟蕾緹榭兒對自己施加了身體強化魔術，一般人根本無法抵抗。

「請別在意，我只是路過而已。」

在路維克的帶領下，蕾緹榭兒離開大道，走進巷子裏。只不過稍微遠離遊行現場，城鎮便一口氣取回寧靜。

「那些流氓似乎是麥雅商會最近僱用的保鑣。」

蕾緹榭兒跟在路維克的身後，也在店裏四處張望。商店裏陳列的淨是千年前沒有看過的商品，蕾緹榭兒當然也興奮不已。

「……」

從剛剛通過的巷子裏傳來怒吼。蕾緹榭兒不禁停下腳步，回到聲音傳來的地方，往巷子裏窺探。

「……」

然而其強硬的手段也引來許多惡評，譬如從某個時期開始商品品質不佳、透過賄賂收買貴族、和盜賊聯手等負面傳聞源源不絕。

「……雖然沒有戰爭，也不代表很和平呢。」

「是啊……即使沒有戰爭，平民的生活同樣也很辛苦。在貧民街經常看見那種人……」

她一問之下，得知路維克以前也在貧民街生活。既然她身爲「朵蘿賽露」，就不便進一步詢問，蕾緹榭兒只是附和帶過。

路維克是在什麼情況下侍奉起朵蘿賽露的呢？朵蘿賽露又爲什麼要把路維克留在身邊呢？令人在意的事越來越多了。

「哦！客人，你眼光真好！多謝惠顧──！」

「……？」

在馬上就到南門前的地方，蕾緹榭兒看到某個東西，停下腳步。她的視線前方，有個旅行商人開朗地和看似富裕的中年男性聊着天。

那是將碩大的揹包放在身旁，頭上綁着大型頭巾，看似待人親切，還隨性留着鬍渣的青年。

蕾緹榭兒並不是對旅行商人有興趣，而是被他持有的商品引起注意了。

「……大小姐？南門在這裏哦？」

「我繞路一下。」

那位旅行商人夾在腋下的，明顯是有着悠久歷史、相當稀有的古文書。對蕾緹榭兒而言，那是強烈的誘惑。

「……嗯？這位客人！對我的商品有興趣嗎？」

開始收拾行李的旅行商人，看到蕾緹榭兒便停止動作。

這位旅行商人比預料中的還要爽朗許多。面對浮現爽朗笑容的他，蕾緹榭兒這麼想道。

「今天已經要收攤了嗎？」

「對。想說差不多該走了。」

「是嗎？話說回來，這是什麼書呢？」

「咦？」

路維克看見那臺馬車，睜大雙眼，僵着表情如此說道。

「大小姐，請小心腳邊。」

「沒關係，我陪您去。」

「……是嗎？」

「歡、歡迎回來，大小姐……」

「她問妳什麼？」

旅行商人邊尷尬地笑着，邊抓着頭。

路維克馬上就察覺了。這是……她又打開奇怪的開關了吧？

一進到大廳，臉色有幾分不好的妮可便出來迎接。

雖然莎莉妮雅藏不住疑惑，卻也沒事般再度坐回沙發上。蕾緹榭兒也在圓桌另一側的沙發坐下。

莎莉妮雅認真地看着無論被說了什麼都平淡地回答的蕾緹榭兒。

「那個……金錢上的管理如何處理，或打掃和保養怎麼做之類的……」

隱約記得「初次見面」時，她的眼神實在不太友善。雖然看不透來訪的目的，但實在沒有什麼好預感。

「不，我怎麼能夠放着大小姐不管，一個人回去呢？」

「……好久不見了，莎莉妮雅大人。」

而且，不舒服也是事實。自己體內想盡全力逃離莎莉妮雅的衝動往上湧出。

再度看向馬車，確實，門邊以金色塗料繪有長劍和旗幟在刻着鷲的盾牌上交叉的紋章，那是菲利亞雷奇斯家的紋章。蕾緹榭兒皺起眉頭。

「我回來了。還好嗎？」

「哎呀，妳不需要客氣哦？如果難以對父親大人開口，可以拜託我哦。」

而他的預感命中了。

蕾緹榭兒大力伸着懶腰，臉上浮現清爽的笑容；相對的，跟在後頭的路維克則是毫無精神的樣子。

「那麼，妳有什麼事嗎？請簡短說明。」

來到王立圖書館時還日正當中，現在西邊的天空已經完全染紅了。由於一直泡在圖書館直到日暮時分的閉館時間前一刻，因此時間已經很晚了。

＊＊＊

雖然乍看之下只是個普通的好姐姐，卻感覺每一句話都在窺探反應，彷彿想借此引出什麼。

「……一陣子沒見，妳變了好多呢。」

「路維克可以先回去哦？你累了吧？」

「……是這樣哦？」

蕾緹榭兒完全不瞭解莎莉妮雅。那麼這就是「朵蘿賽露」的記憶、「朵蘿賽露」的感情。這對姐妹到底發生過什麼事，蕾緹榭兒並不清楚，也不可能知道。眼下就只是單純想要遠離眼前的女性，僅此而已。

明明希望她快點回去而表現出冷淡的態度，莎莉妮雅卻不斷深入地問着現在的生活。有沒有傷腦筋的事？傭人人數夠不夠？需不需要錢呢？諸如此類。

莎莉妮雅並沒有特地反駁蕾緹榭兒的話，而是表情不變地側耳傾聽。

「不能勉強他賣給我。雖然可惜，只能放棄了。」

「別那麼冷淡嘛！我從父親大人那裏聽到許多事，因爲擔心纔來看看情況哦！」

「謝謝你……哎呀？」

「沒關係嗎？」

「對，我很有興趣。多少錢？」

莎莉妮雅以滿懷慈愛的表情站起身，不過一看到蕾緹榭兒的表情，便似乎有些生氣地皺起了眉。

「不用了，沒關係。」

對於蕾緹榭兒的話……正確來說，是對於稱呼方式，莎莉妮雅顯得驚訝地睜大雙眼。

「在這裏過得怎麼樣？」

「我聽說在學園發生的事了。聽說妳因此得以覲見國王陛下。」

「話說回來，莎莉妮雅大人，我可以先離開了嗎？身體有些不太舒服。」

「抱歉哦，路維克，讓你陪着我。你可以先回去的啊？」

蕾緹榭兒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不過內心很失望，但不是商品也無可奈何。蕾緹榭兒放棄古書，回到路維克身邊。

「沒有。我去探病，只會讓狀況變得更復雜而已。」

「因爲看到了古書，所以我現在非常想看書。在那裏可以盡情讀書吧？不覺得剛剛好嗎？」

「……」

「她在會客室等您……」

雖然有所警戒，卻還是得踏入家門。蕾緹榭兒稍微嘆了口氣後，進入宅邸。

「哎呀……朵蘿賽露。看來妳過得還不錯。」

「不好意思哦，哈哈哈。其他還有很多東西哦！要不要看看？」

「呼……讀得好開心呢。」

「……！大、大概是公爵家的哪位……」

「那位莎莉妮雅大人在哪裏？」

「所以現在馬上去王立圖書館吧！」

不如說，放她一個人更可怕。這是路維克的心聲。

「沒有這個必要。」

「是嗎……真可惜。」

「哎呀，怎麼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

（事到如今，還有誰爲了什麼事而來……）

「我過得非常開心。」

「咦……竟然稱我莎莉妮雅大人，好生疏哦。以前不都叫我姐姐大人嗎？」

「是嗎？我平時就是這樣。」

莎莉妮雅誇張地「哎呀」一聲，按住了嘴，看似擔心地問道：

蕾緹榭兒從路維克打開的馬車門走下來。原本打算直接走到屋內，不過卻看到玄關前停了一臺沒有看過的馬車。

要是不管，感覺還會繼續聊下去，蕾緹榭兒看準時機，打斷莎莉妮雅的話。

「不用了，用不着做到這個地步。」

「哎呀，這可不行。羅修弗德殿下是妳的前未婚夫，也是因爲妳不好才弄壞身子的吧？」

莎莉妮雅一看到進入房間的蕾緹榭兒，便放下手中的茶杯，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和殿下的婚約已經化爲白紙了。而且，如果真的認爲第一王子殿下的病情是我引起的，那就搞錯了。如果無論怎麼樣都認爲是我的錯，請務必向國王陛下親自確認如何？」

說到莎莉妮雅，只有轉生當天在公爵宅邸見過她一次，沒有另外見面過。

「請別在意，只是心血來潮而已。」

「那實在太好了……」

「有哪裏不方便嗎？如果需要什麼，只要說一聲，我馬上就送過來。」

「請等一下？是什麼道理讓您得到這個結論的？」

「我看到公爵家的馬車了。是誰來了？」

雖然坦率地說出感想，莎莉妮雅卻越來越不安地繼續說了下去。

「……」

「有誰來了呢？」

「是嗎？謝謝。」

（莎莉妮雅？）

「……是莎莉妮雅大人來了……」

第一次見面時厭惡地看着自己的莎莉妮雅拚命讚美「朵蘿賽露」，讓人感覺不對勁。她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蕾緹榭兒皺起眉頭。

「從兩年前的生日派對開始，妳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到進入學園就讀前老是對周圍的人發怒、歇斯底里，因此讓人很擔心……太好了，我放心了。妳那乖巧的樣子，就好像以前的朵蘿賽露一樣，我很開心。」

旅行商人饒富興味地看着蕾緹榭兒這樣的背影。

和放棄般嘆了口氣的路維克相反，蕾緹榭兒的眼中閃耀着光輝，開始往回走。用不着說，路維克久違地感到胃痛了。

蕾緹榭兒擔心着妮可，走向會客室，打開門。門後，莎莉妮雅正坐在沙發上喝着紅茶。有位隨從站在她身後。

蕾緹榭兒一邊看着浮現開心表情的莎莉妮雅，一邊往別的地方思考。在兩年前的生日派對上，「朵蘿賽露」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說起來，您也知道殿下很討厭我吧？自己討厭的人來探病，不覺得會出現反效果嗎？」

「不……這本書不是商品。我還挺熱愛古董的，這是我個人的收藏品。」

「羅修弗德殿下似乎已經出院了，在事件過後妳有去見他嗎？」

謠言是從哪裏傳開的？蕾緹榭兒對於彷彿試探般說些找碴話的莎莉妮雅傻眼地嘆氣。

蕾緹榭兒乘坐的馬車穿過王都尼爾溫的郊外。雖然不大，設計上卻很有品味的馬車穿過宅邸的正門後，停在玄關。

蕾緹榭兒指着古文書，旅行商人驚訝地睜大雙眼，看向腋下抱着的古文書。

「沒、沒有！只是問我一些事而已……」

「……難不成她對妳說了什麼？」

這麼說着，蕾緹榭兒閉起雙眼，然後馬上睜開。不過她的眼睛寄宿着閃閃發亮的光芒。

「啊，是的，還好……」

在蕾緹榭兒的馬車停車位置的另一側，有一臺佈滿裝飾的豪華馬車。有個戴着寬檐帽的男人坐在馬車伕的位置，朝這裏稍微點頭致意。

「那只是偶然。」

妮可雖然這麼說，從她的臉色看來並不怎麼好。

「……難不成客人是對這本書有興趣嗎？」

話被打斷的莎莉妮雅倒也沒有不開心，她露出認真的表情沉默一會兒後，接着浮現彷彿貼在臉上般的微笑。

「……哎呀，是這樣嗎？妳還是一樣身體虛弱呢。抱歉哦，聊了這麼久。那我這就離開了。」

蕾緹榭兒跟在走出會客室的莎莉妮雅身後，來到宅邸的玄關前。

莎莉妮雅正要搭上馬車。她將手搭在馬車打開的門上，回頭看向蕾緹榭兒。

「如果遇到任何傷腦筋的事，隨時都可以依賴老家哦。畢竟我們是家人。」

「您的心意我就接受了。」

「那就再會了。我會再過來拜訪的。」

莎莉妮雅搭乘的馬車關上了門。鞭打馬匹的聲音與馬兒的嘶鳴聲重疊，馬車靜靜地往前移動。

莎莉妮雅從窗戶探出頭來，朝這裏揮了揮手。雖然她的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不過看在蕾緹榭兒眼中，就好像深不見底的假面笑容一樣。

馬車消失在門外，蕾緹榭兒重重地嘆了口氣，回到宅邸內。結果仍不曉得莎莉妮雅的目的，但如果打算將家人的關係當作盾牌以滿足私慾，那就不想要再見面了。

「那、那個，大小姐，那我去準備晚餐！」

莎莉妮雅離開後似乎讓人輕鬆許多，雖然只有一點點，妮可也逐漸恢復到平時的模樣。

「……路維克也去幫她忙吧。我先回房間。」

蕾緹榭兒看着走向廚房的妮可，對路維克做出指示。

「遵命。」

兩位傭人離開後，蕾緹榭兒回到寢室。接着從抽屜裏拿出音樂盒，捲上發條。這是過去修理時鐘的謝禮，從古董店的兒子手中收下的。

音樂盒開始流出音樂後，蕾緹榭兒嘆了好長一口氣，深深地陷入沙發內。明明沒有聽過、也並非感到懷念，可不知爲何，一聽到這個音樂盒的音樂，就能夠靜下心來。

在沙發和長桌的另一側，靠着牆壁的書桌上放置的鏡子，照映出自己的臉。

聽到蕾緹榭兒所不知道的「朵蘿賽露」的事情時，就算不喜歡也會知道這個身體並非屬於自己。

分明應該是在鏡中看過無數次的臉，卻突然覺得像是沒見過面的陌生人。這個身體……「朵蘿賽露」到底擁有什麼過去，又與誰有所交集呢？

在公爵宅邸的走廊上，從前方走過來的莎莉妮雅。她的容貌還留有些許稚嫩，當時的莎莉妮雅或許就和現在的「朵蘿賽露」年紀相仿。

「我想稍微和祭司大人見個面，傑克祭司在嗎？」

腦海裏一片空白，一回過神，已無意識地奔跑而出。

右眼掛着褐色單片眼鏡的青年，露出彷彿貼在臉上的笑容迎接她。

莎莉妮雅對前來迎接的院長露出惹人憐愛的笑容。

跑着、跑着，想把纏着自己不放的話語甩開，只是一鼓作氣跑着。莎莉妮雅的話，還在心中迴響着。

錯身而過的瞬間，莎莉妮雅開口了。

「歡迎您大駕光臨，莎莉妮雅大人。」

「我接下來要和院長一起去巡視。在我回來之前，你就在這裏等着吧。」

穿過王都南門的馬車就這樣離開大道，到達靠近貧民街的克洛維斯修道院。走下馬車的莎莉妮雅一踏入玄關，馬上就看到已經有個上了年紀的修女在那裏等待。

＊＊＊

（那孩子果然如傳聞般變了。有什麼原因嗎……？）

「朵蘿賽露」並沒有看向莎莉妮雅。她稍微加快腳步，想盡快通過莎莉妮雅的身邊。

（朋友嗎？……哼。）

「你似乎也很有精神呢，札克多。不對，現在應該稱你爲傑克祭司？」

兩人隔着開放的小窗口面對面。

妳這個殺人兇手──……。

「好，我就這麼做。」

同車的隨從小心翼翼地開口。莎莉妮雅一邊看向窗外，一邊回想方纔妹妹的態度。

「去克洛維斯修道院。」

「這真是許久不見了，莎莉妮雅大人。」

「我說你。」

「是、是的！遵命。」

那是莎莉妮雅未曾見過的朵蘿賽露。

「……辛、辛苦您了，大小姐。」

「對。我想像平時一樣，順道問他一些事。」

莎莉妮雅也和院長一起走向一樓的走廊。

『……』

「我希望你去調查一些人，幫我收集情報。」

「是，他正好在兩天前回來了。您要祈禱嗎？」

隨從老實地遵從命令，和帶路的修女一起離開現場。

莎莉妮雅對於院長的話頷首，也出聲喚了一道前來的隨從。她過去也訪問過公爵家支援的這間修道院好幾次。

被留下的莎莉妮雅坐在椅子上，等待目標人物出現。終於，小窗口的另一端傳來腳步聲和開門聲，隨着開鎖聲，小窗口也打開了。

「關於朵蘿賽露的生活，有沒有聽到什麼情報？就算再怎麼沒有交集，至少也聽過傳聞吧？」

「哎呀，謝謝妳特地出來迎接，院長。」

「對方是誰……我雖然不曉得……不過在陪同克莉絲妲大人上學時，我有從遠處看過。」

以前的朵蘿賽露──當然是指兩年前性格大變之前──是個安靜且話不多的少女。

說起來，克莉絲妲也提過，朵蘿賽露在學園有好幾個關係要好的同學。

「我瞭解了。那麼請前往懺悔室吧。」

「那、那個……其實，我聽說她有交到朋友。」

被主人這麼一問的隨從，眼神四處遊移。他本身和待在宅邸時的朵蘿賽露幾乎毫無交集。

「哎呀？她交朋友了？讓人不敢相信呢。」

「您今天有什麼事呢？」

「哎，終於結束了。」

時間回到幾小時之前，在傍晚時分離開朵蘿賽露宅邸的莎莉妮雅，和隨侍在側的隨從一起搭上自己的馬車。看不見宅邸後，莎莉妮雅立刻收起裝出來的笑容。

莎莉妮雅對詢問之後行程的隨從如此告知。隨從對於她的話毫無疑問，向車伕傳達下一個目的地。

被喚作傑克祭司的札克多知道那並非莎莉妮雅的目的，還刻意這麼說。

「請進。」

到底是何時看過的景象呢？至少「蕾緹榭兒」沒有印象，是「朵蘿賽露」的、毫無聲音的景色。

在一樓左邊的走廊盡頭有間懺悔室。這裏是修道院，同時也兼具一部分教會的功能。

懺悔室中光線昏暗，入口正面的牆上有個木格子密密麻麻的小窗口，幾乎看不到另一側的景色。

乍看之下只是回到那時候的樣子，不過現在的她對公爵家毫無關心，即使看到莎莉妮雅也毫不害怕，甚至會用不客氣的態度對她說話。

莎莉妮雅在祈禱臺上託着腮，淺淺地浮現宛如惡作劇孩子般的笑容。

「哈哈哈，如果莎莉妮雅大人要祈禱或懺悔的話，就這麼叫吧？」

「那個，大小姐，接下來……」

在所有的聲音都消失殆盡的世界中，只有那句話彷彿直接扎入心底，讓人浮現呼吸困難般的痛苦。

（朵蘿賽露的朋友啊……稍微來找個碴吧。）

「在、在！」

莎莉妮雅進入懺悔室後，院長行過禮，便離開房間。

隨從看起來毫無自信的樣子。莎莉妮雅邊看着他，單手拄着臉頰，興味盎然地眯起眼。

當天晚上，蕾緹榭兒作了夢。是莎莉妮雅出現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