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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北風與太陽

《少年給魔師與戀愛少女》 · 御子神零 · 3.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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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道樹在夜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一名美得令人屏息的美女朝一輛停在商業辦公區停車場的車走去。

她的名字是白峯千鶴。

是四神獸家族·白虎一族的家主,同時也是被稱爲嵐之魔女的最強風術師。

「唉呀?」

伸出手正打算握住車子的把手時,千鶴突然停下動作。她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魔力。

對方設下的是一種用於傳訊的式,那是一隻紙鶴造型的式神。式在空中一陣飛舞,旋即停在千鶴面前,「碰」的一聲打開後,變爲一封信。

千鶴不禁苦笑。

因爲這封用上等的和紙折起來的信,表面潦草地寫着「戰書」。

「只有這種時候作風會這麼老派,這孩子到底像誰呀?話說回來,這字還真是難看呢。」

看完上面的內容後,對方在裏面指定決鬥的時間和地點。

話雖如此,沒想到她真的向自己發出戰書呢——千鶴在心中感到十分愉悅。

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魔導兵器、她這個可愛的愛女真的非常瞭解她這名母親的心意呢。

所謂的戰書,其意義和挑戰書完全不同。在敵人死亡之前,雙方絕對不會收起手上的武器——這是一場彼此廝殺直到對手倒下的決鬥,是一張通往決鬥的單程票。

也就是說,她的女兒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同時也堅定了殺死母親的決心,所以才留下了這張式。

而證據就是——

「殺氣這麼重,接下來我就好好陪你玩玩吧——由衣?」

說着,千鶴抬起頭。只見大樓的屋頂上站着一名白虎少女。

「你的隱形還不太成熟呢。還有,不過就是被我發現而已,不需要露出這麼不安的表情嘛。要經常保持冷靜沉着纔行哦,這一點你可要多向一織學習。」

話一落,無數風刃隨即朝千鶴的方向射去。

猶如豪雨般傾注而下的風刃貫穿柏油路,炸開了路面,銀白色的法拉利被砍得粉碎。油箱似乎不慎被點燃,整輛車頓時爆炸起火。陣陣黑煙冒出,紅色的火焰照亮整片夜空。

反射神經和動態視力是常人的數十倍,進一步地來看,搞不好甚至有達到好幾百倍。上天賦予了少女這種甚至能讓時間靜止、讓自己的世界和他人截然不同的感官能力。

她超越不了對方。明明母親此時甚至沒有獸化,可是雙方不管是攻擊力還是速度都是天差地別。

腳下掀起一陣風,由衣腳步飛快地往千鶴的方向一躍而起。而她手上握着的,正是仿造王之牙的神劍。

「像這樣老是一下子就仰賴遠程攻擊也是你的壞習慣哦。從戰鬥開始到現在,你似乎一直想躲開我的近身攻擊呢,你有這麼怕我嗎?」

無數把再度實體化的風刃一層又一層地層層疊起,以多欺少的武力攻擊朝千鶴的方向飛去。

咚!隨着彷彿要震破耳膜的劇烈轟鳴聲響起,真空衝擊波劃破夜空,穿透雲層。

一織要求由衣做的事情,是對「外」展現力量。

將風彙集成束,使其化爲實體刀刃,違逆世俗真理使精靈物質化,這正是魔導之理——也就是斬碎一切的白虎之爪。

身體輕盈得像是和風融爲一體,體內蘊含着甚至能到達神域的驚人魔力。

「我可沒有事到如今才突然說不殺你的打算,從開始到現在也沒有打算隱藏什麼,我只是討厭變成『那種』狀態而已。」

心臟怦然作響。

一股讓背脊發寒的殺氣襲來,由衣將術中斷後,連忙躲開來。

「是呀,你臉上的表情確實是成爲一名雌性之後會有的表情呢。看來你昨天似乎玩得挺愉快的,搞不好我很快就能見到我未來的孫子呢。」

不同於拼命使勁的由衣,千鶴一臉輕鬆的表情。

此時的場面和剛纔的情況完全逆轉過來,看着母親站在大樓屋頂上俯視着自己、蔑視自己,由衣心中燃起了一股怒火和戰意。

刀影激烈交錯間,迸射出劇烈的火花。由衣釋放出全身的魔力,用驚人的臂力旗鼓相當地擋下母親的刀。

那道衝擊波就這樣連同地球大氣一同貫穿。

那是潛藏在潔白野獸體內深處的漆黑一面。

「你現在確實是能夠一次釋放出龐大的魔力了呢。」

「你的武器、你唯一的爪牙甚至能讓你沒有魔術才能的缺陷變得完全不成問題,也就是你那壓倒性的——『殺戮』才能哪。」

我不是獨自一人。一織現在就在她的身邊。我最愛的一織一直在看着我。只要這麼一想,心中的愛意就會化爲能量流過全身。

「看招!」

一直以爲自己知道一切、以爲自己知道一織所有的事情,然而每當身體彼此碰觸時,展現出陌生一面的一織卻讓自己感到心跳加快,讓自己真的陶醉在其中不可自拔,全身的骨頭都跟着發軟。

這絕對不是偶然,對方是刻意瞄準那裏讓她摔下去的。這代表着母親甚至有足夠的閒情逸致可以將她玩弄於鼓掌中。

由衣露出驕傲的表情。

只見她的雙眼左右的顏色變成金色和銀色的異色瞳。

「一陣子沒見面,你變弱許多呢。」

對準迅速飛來的風刃,千鶴揚起掌心——

「我要稱讚你這個魔術做得很棒,不過,你的術式太過單純直接了哦。大概只有三十分吧。」

「由衣,你忘了嗎?你並沒有作爲魔術師的才能。無論是術的展開速度、組織術式的能力、還是強度,和同輩的巫女相比,你的一切都只能用一句寒酸來形容。之所以會選擇由你來擔任給魔巫女,就是賭你那能夠彌補缺點的才能哪。」

「術的奪取,在魔術中是一種讓詛咒反撲回對方身上的反擊方式。也就是說,我輕輕鬆鬆就能在防禦的同時攻擊你哦。更何況,這麼弱的風是不可能會讓我有所動搖的。」

踢開車子的殘骸,由衣站起身。

『——由衣。』

「咦……」

「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母親就這麼偉大嗎?明明一直以來都拋下我不管,事到如今,你又憑什麼插手我的事!」

「!?」

千鶴命名爲「天眼」的這項才能,簡單來說,就是單純地「眼力」很好。只不過,這種單純的程度卻是非比尋常。

只要戰勝這樣強大的母親,她的名字也能因此而具有強大的威懾力,同時也能成爲保護一織的力量。

說着,千鶴揮出她在一瞬間召喚出來的、一種有着巨大刀戟的長柄武器——剃刀。

千鶴的話讓由衣的肩膀微微一顫。

說得容易!由衣咬牙,忿忿地心想,接着她拉開和母親之間的距離從大樓屋頂往夜空一跳,在空中翻轉的同時,對風之精靈下達命令。

「啪」的一聲,由衣雙手合掌,伴隨着雷光亮起,無數像是要淹沒整片天空的風刃赫然出現。微微透明的淺綠色刀身好似寶石般美麗,然而其鋒利程度卻也比任和刀刃都要來得險惡。

她竟然忘了。忘了母親是個甚至能夠從風之精靈那裏得知世界記憶的怪物。

其規模堪稱是極地災難的魔術眨眼間便將汽油引燃的大火熄滅,用一種橫掃千軍的氣勢讓一切化爲粉碎。

而她的母親——千鶴在魔術界中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受人敬畏的千鶴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個純粹的怪物。

由衣雖然勉強避開正面承接攻擊,卻依然被打落,摔向停車場。恰巧的是,她摔下的地方正好就是母親的車子原本停靠的地方。

發現自己釋放的淺綠色刀刃此時就抵在脖頸上,正打算轉頭的由衣不禁爲之一顫。母親手中握着實體化的風刃,此時就站在由衣的正後方。

暫時撤開後,由衣將魔力彙集於手中——

「你、你做了什麼?」

這是四神獸家族中,代表「武力」的白峯一族所追求的黑暗面。

在這之前給魔所無法達到的「超高純度」魔力此時正在由衣的體內激烈地轉動。同時也讓體內激起一股火熱的脈動,她明白自己和一織此時正連繫在一起。

「呵呵,作爲開戰的烽火,這輛車可是很貴的哦?」

雷電的光芒在四周迸發,風之精靈翩然起舞。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的攻擊了。

也因爲如此,她們渴望「天敵」,她們是對魔術師進行殺戮的魔術師。

「還沒完呢!」

因爲就連現在這個時候,她都能感覺到有幾道視線正在監視着自己。不會錯的,這肯定是那些來自全國各地,聚集於「聖蘭女學園」的優秀女性魔術師們。

「你的動作太直接了啦。我不是已經說過要經常保持冷靜沉着嗎?」

「不過,沒辦法。現在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達到母親的境界,看來現在似乎不是在這裏說喜歡還是討厭的時候呢。」

和一織身心結合之後,如今,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爲巫女的由衣已經重新獲得新生,成爲凌駕於千鶴之上的魔術師。

「!」

「那當然!可別一直把我當成小鬼頭!」

每個人都擁有與生俱來的才能。

一抹妖異而嬌豔的笑容在她臉上浮現。

守護四神獸家族不受名爲魔術師的外敵所侵犯,母親的名字在這方面有着爲強大的威懾力,她的名號可以說是抵禦敵人入侵的屏障。

令人不禁誤以爲新一代王虎誕生的兇猛吼嘯聲在夜空中響起,無數劍流彷彿墜落的星塵般,朝被困在龍捲風裏的千鶴傾泄而下。

由衣先前就已經看出來,母親這種引燃風的魔術在風遁中是「基礎」。將這種基礎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正是剛纔的攻擊。也是這種單純的風用蠻力硬生生地將足以達到魔導之理境界的大魔術給壓制住。

說着,由衣睜開雙眼。

就在這時候。一道溫柔的風從由衣的臉頰旁吹撫而過。

「我並沒有將你訓練成魔術師的打算,而是將你訓練成一流的暗殺者,讓你被染上一層黑色。由衣,你明白吧?如果想要贏過我,不超越一兩個極限可是不行的哦。更別說是像你現在這樣將自己的本性隱藏起來,簡直可笑至極。你就別再繼續僞裝成一隻溫馴的『貓』了。」

當一織的聲音透過「共鳴」傳入耳中,一種像是被溫柔擁抱的感覺襲上心頭。

「在一次的打突動作中隱含着上千次『劈出』的刀刃——千刃衝,確實是個不錯的招式。不過,還是太輕了。你的招式全部都是如此,攻擊已經夠輕了,怎麼還讓威力被分散呢?我不是教過你要將所有力量灌注在一擊之中嗎?」

然而,在今晚和千鶴之間的戰鬥中,由衣從頭到尾卻是一直採用遠程攻擊和對方交手。明明已經做好覺悟,心中的「畏懼」卻變成了「膽怯」。

那一晚的一織可愛、溫柔、壞心眼、而且非常色。

千鶴高興的語氣讓由衣的臉上頓時像是快要冒出火來。

同時,一股血腥而濃稠的殺氣慢慢滲出。

腦中回想起昨晚的給魔。回想起那個彼此坦露一切,既甜蜜又淫靡的夜晚。

龐大的魔力噴湧而出,巨大的龍捲風襲向千鶴。

就在此時。

一邊心想,由衣眼神銳利地俯視自己的母親。雖然和原本預定的計劃有些不同,但是她已經做好戰鬥的覺悟了。若是對方想要現在就開戰,那她也沒轍。

由衣的臉色陡然一變。她原本的戰鬥方式——她特有的戰鬥風格確實是以神劍的貫穿力爲武器,並利用速度以絕對的優勢逼近對方的近身戰。

——沒問題的。由衣心想。

天眼在此時開啓了。

有時候,和魔術師的戰爭甚至會比和妖魔之間的戰爭要來得更爲殘酷,慘不忍睹的激烈戰爭甚至犧讓無數的巫女因此而喪命。

由衣露出一抹乾笑。夏日的夜空吹起一陣溫暖的風,當月亮沒入雲層底下之後,周圍的黑暗變得越發濃重而深沉,也漸漸地將由衣吞蝕於其中。

「唉呀,你還不懂嗎?身爲風術師,只要到了我這個境界,先等對手的魔術發動後,再出手搶奪對方的術可以說是輕而易舉哦。」

守護這片大地的四神獸家族除了和妖魔之間的戰爭之外,一直以來也在不斷地和名爲魔術師的「敵人」對鬥着。

「你也只有現在還笑得出來了!」

「風牙劍閃!擊穿一切,徹底貫穿吧!!」

「一織,謝謝你。我差一點又要逃開來了。」

在這之前,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辦得到的大魔術,如果是現在的話,她可以輕鬆地施展出來。

完全沒有受傷——不,應該說,身上甚至連一點燻黑的痕跡都沒有,只見千鶴從熊熊大火中走出。

「一織,你好好看着。不管是我展現出來的是好的一面還是壞的一面,就算是醜陋的一面也好——」

那是一直以來只能靠閃避一織、傷害一織的行爲來保有自己的少女心中萌芽的黑暗面。

「……儘管我原本就知道我們之間存在着力量的差距,但是竟然差得這麼遠嗎?真是個怪物呢。」

至於那是什麼樣的才能、而這種才能又是什麼時候能夠開花結果的事情雖然只有神才知道,不過,當由衣缺乏身爲魔術師才能的同時,與其說是天賦,不如說,她擁有殺戮的才能。

像是自言自語般從嘴邊流泄而出的話語被風吹散。

由衣使出自己的必殺技·千刃衝,卻被千鶴以金屬的部分輕輕鬆鬆地擋下。

千鶴露出失望的表情。

千鈞一髮之際,擦過由衣尾巴,用一種像是要斬斷整個空間的氣勢飛來的剃刀被揮開。

「下流!笨蛋笨蛋!去死!給我去死吧啊啊啊!!」

在不知不覺間繞到身後的母親冷聲說道。

在這之中,由衣更是一個完整繼承了白虎一族鑽研長達千年之久的殺戮技巧於一身的、真真正正的「殺人武器」。

「咕嗚……」

千鶴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事情猶如星星閃爍般發生在一瞬間。「咻」地一聲,隨着空氣被劃開來的聲音響起,同時釋放的攻擊將千鶴的臉頰劃破。

「呵呵,只要你想要,還是辦得到的嘛。」

要是再晚一步躲開,此時的她頸動脈早就被貫穿了。看着從感官外層釋放出來的殺戮之刃,千鶴愉悅地微笑了,她伸出手指揩去臉頰上的血——

「不過,還沒結束喔。這點程度還不夠。變得更敏銳吧。讓你的感覺、你的感性、你的感知能力跨過極限、跨過時空吧。這麼一來,你就能成爲天下無雙的鬼,成爲一個超越我的,真正的鬼哦。」

說着,千鶴讓風之精靈們喝下自己的血液,讓這個世界的原理逐漸開始扭曲。

「——讓吾之血肉化爲汝等的食物吧。」

龐大的風慢慢彙集起來,並開始形成某個形狀。

「來吧,回想起來吧。想起你最強的狀態。在無窮的魔物互相推擠的蠱毒牢籠中,以妖魔之血滋潤你的喉嚨、以妖魔之輩的血肉滿足你的飢渴,想起『那個』沉睡在五臟內腑中的狀態吧。」

一陣狂風迸射,只見一名少女陡然出現。

少女的年紀大約十歲左右。

感覺像是由衣變年輕了……不,應該說,外表和小時候的由衣一模一樣的少女以獸化的姿態站在千鶴身旁。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少女身上的白虎戰袍是全黑的部分了吧。

由衣和那名少女並排在一起的模樣完全就像是白貓和黑貓。

「母親你該不會……那孩子……」

由衣的嘴脣不住地顫抖。雖然她早就知道母親是個非常荒唐的人,但是她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個已經荒唐到這種地步的異端。

「呵呵,怎麼樣呀?很厲害吧,由衣。」

千鶴一臉驕傲地摸摸黑貓少女的頭。

然而——

「沒想到你竟然在外面藏了一個私生子,母親你太可惡了!不管怎麼說,你這樣也太過分了!」

一陣溫暖的風從母女中間吹過。

「就只是道歉而已?」

因此,無論這個他尊如母親、敬如長姐的姑姑揹負着什麼樣的「覺悟」,一織也只是不斷地點頭回應而已。

露出一對虎牙,由衣笑得一臉猙獰。

正如同母親所說的那樣,如果眼前的少女真的是過去的自己,那麼對方就絕對不可能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信或不信都是你的自由。不過,繼續大意下去的話,你可是會死掉的哦,由衣。」

「你剛纔是真的想殺了我對吧……」

如果這句話是真的,那麼就代表着她就像由衣將風彙集起來,創造出真正的刀一樣,千鶴也用風之精靈創造了一名少女。

「汝無須全部說出口。契約已經結束。無論汝是否情願,待汝死後,汝就成爲妾身的鬼和眷屬吧。成爲喫人怪物的夥伴!」

「要說謝謝還太早了吧?因爲我可還沒喫掉這傢伙呀。」

過去,自己所施展的招式被鍛練到臻至完美境界,並且爲了奪取人命而集中在那一點。

「就算光靠武力解決問題,等到下一代,也只會被其他力量所取代。今天若是不在這裏展示我的『意志』,悲傷的歷史也只會再度重演。所以我今天讓這件事做個了斷。」

扭過頭,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的由衣滿臉恨恨地瞪視着用騎乘的姿勢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然而聽了一織的話,夜叉姬卻是露出一抹冷笑。

神降之術的儀式並不是賭上性命,而是一種將生命本身奉獻給神的儀式。

他的名字是武藤一織。

那裏是祭祀着一名神子和巫女四姐妹的墓地,也是王座,更是祭壇。

首先,最大的不同應該就是由衣的空窗時期了。就像職業運動選手休息一天,就需要三天時間來找回感覺一樣,由衣將近三年時間沒有施展的殺戮技術已經徹底生鏽了。

「赫啊!」

在一織的身旁,有兩名女性。一名是怒氣衝衝卻又溼紅了眼眶的綾香,另一名則是一臉失望表情的夜叉姬。

在這其中,特別是在有關於「生命」的領域裏,有一股力量就像是一面看不見的牆壁、一扇看不見的門堵在前方一樣,拒絕着所有的魔術。

但是母親現在卻說她從風之精靈中打造出一個「生命」。

夜叉姬從一織身上撇開臉憤憤地說道。儘管那張美麗的臉龐顯得十分憤怒,但是他深切地知道,對方是在擔心自己的安危。

由衣勉強避開對方對準了要害的一擊,往旁邊一閃,接着揮出刀展開回擊。

——滋咚!小小的拳頭揮出的攻擊正確無誤地打穿了由衣原本倒下時,頭部所在的地面。

那個空白的部分恰好就是一織心臟的位置,只有心臟所在的地方露出了原本的膚色。

也難怪母親會爲此而感到失望。

武藤一族長期以來隱蔽衆人的地下大靈廟。

雙方的距離再次拉開。

因此,這次換她動手。

少女的指尖擊中下巴,由衣的身體頓時飛了出去,朝地面摔去。即使試圖馬上起身,卻因爲腦袋一陣晃盪,視野變得扭曲起來。

按住溫熱的血液不斷流出的脖子,由衣往後一跳拉開彼此的距離。

正因爲思考着如果是自己,會怎麼發動攻擊,所以才能躲開。

「騙人的吧!?」

看着綾香睽違了八年再度獸化的模樣,一織不禁感到懷念,然後又轉向夜叉姬的方向。

同樣都是天眼,爲什麼自己會落後對方這麼多?

少女氣也不喘地用那雙打開天眼的雙眼冷靜地凝視着目標。

自己還能變強。如果生鏽了,那就把它磨亮,只要重新錘鍊生鏽的自己就好。如果失去了,那就去搶回來。

由衣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冷靜地分析雙方差別在哪。

看着一副完全不相信母親所說的話,斜眼看着自己的由衣,千鶴的臉上不禁開始冒汗。

「喀!」

也正因爲如此——

就在殺氣伴隨着拳頭揮落的那一瞬間。

聽了由衣語帶調侃的話,千鶴露出一抹有些哀傷的表情。

被丟出去的神劍失去刀身,橫倒在地面。

聽了母親的話,由衣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笑。

但是——

利用柔道中的巴投要領,由衣抓住少女的腳將對方摔出去。看着動作靈敏地在空中調整姿勢的少女,由衣二話不說地揮出神劍。

少女上半身往後一仰,輕鬆地躲開神劍敏銳的斬擊後,直接利用後座力一面後空翻,一面使出一記筋斗踢。

證據就在於少女明明是赤手空拳,施展出來的每一擊卻都十分沉重,每次的攻擊都是瞄準要害的殺戮之刃——就好像手腳上都長出了白虎的爪牙一樣。

關於這件事他們已經爭論了無數次,一織完全不打算改變他的心意。

「綾香姐,對不起。請你原諒我的任性。」

毫無疑問地,眼前的少女確實是過去的自己。而實際和對方交手過後,她也明白了少女作爲戰鬥兵器,其完成度究竟有多高。

「那個……由衣?就算是媽媽我,也不會瞞着女兒們在外面偷生小孩哦。」

無數的蠟燭光芒照映出五具並排在一起的石棺和一名坐在正中央的少年。

直到剛纔都還在哭泣的綾香紅着眼眶,把一織的事情當作是自己的事情一樣感到心痛不已。

「母親,你什麼時候變成『魔法師』了?」

如今,失去魔導之理的魔術多少會受到一些制約。

「哈、哈……」

「是嗎?那麼,就隨你吧……我也會按照我想做的方式去做。」

不只如此——少女的眼睛發動了「天眼」。

當然,雖然已經做好這方面的對策,但是任何事情都沒有絕對,總是會有發生萬一的可能。

再來,過於仰賴武器應該也佔了相當大的部分。依靠聖獸牙這種威力巨大的武器,全身的感官都已經鈍化了。

一織上半身的白色裝束敞了開來,和魔法陣同樣是爲了讓魔術顯現在這個世界的公式——呈現幾何學圖形的「精靈迴路」刻滿了他的全身。

「咳……總覺得你每句話都刺進了我的胸口呢。不過,由衣你誤會了。這孩子可不是什麼私生子。我不過是從世界的記憶中、從風之精靈中創造出全盛時期的你而已。」

「……真的嗎?」

第一次看見的術式,即便那是幾乎無法解讀的代替之物,只要是魔術師,不——應該說,正因爲是魔術師,所以纔會明白,刻印在一織身體上的「精靈迴路」代表的是「活祭品」的烙印。

一面擋下少女流暢得完全不像處於劣勢的姿勢,直切核心的踢技,由衣鬆開神劍,往後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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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刻印在一織身體上的公式,在那魔法陣中,還缺少了唯一一個部分。

然而自己的動作就像是被看穿了一樣,少女同時一個躍起,瞄準由衣着地時的空隙,再度舉起手刀朝她的脖子揮去。

一織不經意地抬頭看向靈廟的天花板說:

「真是冥頑不靈的傢伙哪。就如同那個黑夜奔跑女所說的那樣。雖然妾身早已知曉汝是個笨蛋,但是沒想到汝竟然愚蠢到這個地步哪。爲何不用成了式的妾身?如此一來,不就能解決一切了麼?」

「抱歉,母親。我先跟你說聲對不起。失去後,我才第一次明白到這一點呢。」

沿着一排擺放了考古學家看了之後會瞪大眼珠的裝飾和守墓人雕像的迴廊往裏頭走去,花上長長的時間走到頭昏眼花時,總算是碰上一處開放式的空間。

「妾身見過太多像汝這般爲了某人而成爲『支柱』的人了哪。那個女人也是其中一人。然而結果又是如何?這個世界至今依然像是地獄,荒蕪的人心和千年前毫無改變,不是嗎?」

「明明被追着打,可是你看起來似乎相當高興呢,由衣。」

那是一襲仿造女忍者服裝的漆黑衣服,就好像是在強調女性部位一樣,戰袍的設計將綾香充滿攻擊性的身體顯得極具魅力而迷人,然而當事人的綾香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了以往的溫柔,而是露出了猶如能具面具般冰冷的眼神。

但是由衣的天眼看見了。她看見少女空手奪白刃地抓住神劍的瞬間——

如今的魔術能夠重新再現的,淨是一些「醜惡」的甕品。然而即便如此,魔術失依然不斷地試圖突破生命的領域、打破那面禁忌之牆。

由衣的脖子傳來一股銳利的刺痛,一道拳壓遲了一步地颳起。一記貫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襲來。仔細一看,只見原本站在母親身旁的黑貓少女此時就站在自己眼前。

這太荒謬了。

在遠離陽光的大地深處,有一座自神代以來便存在的死者宮殿。

話聲一落,一道黑影化爲疾風襲來。

而等在眼前的,是無可避開的死亡。

「別露出這種表情嘛,綾香姐。」

一道雷光迸射開來,綾香身上的衣服頓時化爲玄武戰袍。

不妙。她心想。

「由衣和玲奈已經開始戰鬥了。依照計劃,我現在要開始進入神降之術的術式。綾香姐、夜叉姬,之後的事情就拜託你們了。」

死者不能復生。無法創造出靈魂。人無法永遠活着。

「你那雙眼睛是……!?」

這麼一來,三樣條件已經全部具備了。

「!?」

「大騙子!姐姐們都說了!她們都說不知不覺就多了好多妹妹!她們還說絕對不能變成像你這樣只顧着生小孩,完全沒盡到養育責任的糟糕母親!還有,她們還教我不可以信任男人呢!雖然我之前也一直在想,搞不好某天我就多了個妹妹,但是沒想到你竟然在外面有私生子!」

「……謝謝你,夜叉姬。」

「成爲支柱什麼的……我沒有那麼高尚。反而應該說是相反纔對。我爲了自身的慾望——我不過是爲了這一點而奉獻出我的生命罷了。所以,一旦有什麼萬一——」

不只如此,少女甚至在尚且處於空手奪白刃的狀態中,抬腳朝由衣的側邊頭部踢去。

就好像,那具軀體不過是一個魔導具般——

「你不打算重新考慮了……是嗎?」

「世界的記憶是不會說謊的。」

由衣失去了武器,呼吸也十分紊亂,她一臉警惕地擦着汗水。

那是重新得回獠牙的白色野獸,是繼承白虎之血的正統魔術師,更是一名爲了守護心愛的人,下定決心要讓自己變強的少女。

「這真的是我吧?」

北風——司掌風的神祇微微地笑了。

看到一織第一次在人前展示父親·浩一郎施展的神降之術的術式後,綾香的反應異常地激烈。綾香打從心底詛咒着自己的兄長、詛咒着自己的父親。她認真地對他們產生了殺意。

正如同專攻於砍殺的日本刀令人恐懼卻也美得令人屏息一樣,被鍛練到極致的戰鬥技術猶如舞蹈般動作俐落而美麗。

爲了不讓悲傷的歷史重演、爲了不讓十五年前的悲劇再度發生,一織的主要目的是將四神獸家族統一爲一家。

然而,就像他對夜叉姬說的那樣,他的目的並非「只有」這個。

一織真正的目的,他的本意是由衣和玲奈的幸福。就只是如此。

因爲這樣,所以一織不能死。爲了這項「目的」,他甚至連死亡都不被允許。因此,到了最後的最後,他向夜叉姬提出請求。求的並不是她身爲鬼神的力量,而是那等同於神祇的權限。

就算是化爲鬼,即便是成爲怪物,爲了能和心愛的少女們同在——

「……由衣、玲奈。」

閉上雙眼,在心中想着少女們的模樣後,一織反手握住「棘刺」,將尖端對準自己的胸口。

那正是「精靈迴路」所欠缺的最後一塊碎片。

在宛如惡魔之角般不祥、漆黑、且尖銳的棘刺表面上,刻印着複雜的「精靈迴路」。

無論是多麼具大的引擎、多麼龐大的系統,都擁有將之開啓的「鑰匙」。那是安全裝置,也是封印,更是點火劑。

然後——

「世界起始的創生之火啊,人類始祖在最初取得,爲了戰鬥的力量啊。」

一織用清亮的嗓音吟誦着咒語。

「在神離去後依然守護世界四方的偉大飛翔之神啊,司掌火焰的炎帝啊。」

右眼散發出緋紅色的光輝——

「吾爲盟約之子,吾爲連接此界與彼界的光之神子,吾於此祈求火神降世。」

狂猛的雷光從體內噴湧而出——

「於此送上吾之血,於此奉上吾之肉身,於此獻上吾之靈魂。請您嘗過獻祭之物後——」

全身的「精靈迴路」在此刻不斷地閃爍——

「——回應吾之召喚吧,火神朱雀!!」

「那時候辦不到的事情,如果是現在,肯定能辦得到——小玲你自己應該也明白,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吧?」

「我以前也曾經說過,不可以看了吧?一旦看得入迷了,可就回不來了哦。」

而就在這短短數分鐘裏——

她現在有必須去做的事情——爲了一織,她必須去做。

只有沒有人知道,纔不會發生祕密泄漏的事情。

只爲了執行那被遺留下來的,唯一一個以口傳授的任務。

在夜晚的黑暗平等地覆蓋在樹海中,一名容貌楚楚可憐的巫女獨自走在神域裏。

走在連時間的流動都處於不安定狀態的內部中好幾個小時——不,應該說,是幾天,或者也有可能是幾年。

乍看之下,眼前不過只是個空無一物的盡頭。

帶着一團火,讓自己和火焰化爲一體一同燃燒的模樣猶如璀璨耀眼的太陽般美麗,同時也像是制裁罪人的地獄業火般不祥。

仿造火焰外型的豔紅色羽衣包覆住赤裸的軀體,漆黑的長髮倏然化爲一頭紅色炎發。

「之後再來懲罰你沒有得到許可就擅自進入靈山的事情。你現在有話想問我對嗎?」

玲奈自己也是在國小開始和母親修行鍛鍊後,才被允許進入春日御山。當時被允許入山的範圍只到八合目爲止,並且嚴格禁止自己「抬頭看」山頂。至於原因,如今玲奈也已經切身地明白了。

也就是真正的鬼·夜叉之姬。

確認過洞窟已經回到原本的盡頭後,神那轉身離開。

太陽——司掌火的神祇靜靜地笑了。

「火之精靈啊。」

「這就是我和一織一同交織而成的火焰——只屬於我們的火焰。這樣還不夠格讓您指導我嗎?」

玲奈一臉緊張地和母親·神那互相對看。

因此,爲了掌握「概念干預」這項魔術,在明白真理的同時,也必須處於從名爲肉體的楔子裏獲得解放的狀態。

和火焰化爲一體的玲奈對火之精靈下令——

因此朱雀一族將這裏的祕密埋葬起來。

在過去的修行中,她很清楚要做什麼。那就是全力釋放火焰。

火種墜入那無限延展而去的洞裏,猶如星星閃爍般眨眼即逝,緊接着,將滿滿的惡鬼惡靈焚燒成灰燼的同時,紅蓮之火化爲巨大的火柱向上噴發。

雖然之前就曾經聽說,但是沒想到竟然會如此地慎重。這附近一帶此時設下了極爲強力的結界,感覺要是一個沒注意,就會被結界給碾碎。

火勢極爲兇猛。

成爲一族之主的人一直到死去爲止,將背起祓除淨化這裏的污穢之物的職責。

而這項舉動被執行得相當徹底,就連是如何、又是用什麼方法埋葬祕密的事情,都沒有留下任何資料傳承給如今的鳳凰院一族。

「唉呀唉呀,纔不過一個月就湧出了這麼多呀。」

想要成功施展出這種在所有屬性的精靈魔術中,最奧祕的魔術,光只有才能是無法達到的,必須抵達那片名爲真理的牆面彼端。

鳳凰院一族在這千年以來,守護着、並封印着這座被遺忘得徹底的靈山。

「這麼一來,應該能撐上一個月吧。」

壓倒性的魔力萌動讓玲奈不禁感到一股顫慄。

在神那的眼前,一片一望無際的遼闊空間和一個筆直地貫穿大地的「大洞」正張開了它的嘴。

走出外面後,發現月亮的位置和自己進入洞穴時完全沒變,神那不禁苦笑一聲。這代表着洞穴裏發生的事情在現實世界中也不過就是短短數分鐘的事情而已。

「母親大人……」

然而,在那三年的修行中,嘗試過這兩種方法的玲奈最後卻都以失敗告終。因此母親判斷她無法成功後,決定停止修行。

神那之所以會在這種深夜裏獨自前訪靈山,是爲了今晚是每月一次的「大祭」之故。

只見昨晚離家出走的女兒此時一邊釋放出龐大的魔力,一邊等候着自己。

無法理解的人永遠也無法理解,即使理解了,在擁有肉體的現實世界中獲得理念的那一瞬間,也會化爲虛無,並逐漸變得模糊,最終消失於無形。

所爲的祕密,必然會泄漏。若是沒有告訴任何人的祕密,就更是如此,這個祕密總有一天必然會被某個人得知。

神那慎重地一步一步慢慢走入洞窟深處。

即使隔着強大的結界,從洞窟裏流泄而出的氣息依然讓玲奈感到不寒而慄。

洞窟中充斥着邪氣和妖氣,一旦在這條連時空都扭曲的道路迷失方向,將永遠無法脫身。

她的名字是鳳凰院神那。

神那創造出來的微小火種被拋入坩堝之中。

不只如此,只見深不見底的大洞裏中,無數密密麻麻的妖魔正在蠕動着。

神那站在洞窟的入口處擋住她的視線後,原本束縛住玲奈的駭人氣息頓時散去。

這個在一族中被稱爲「坩堝」的洞穴有着各式各樣的傳說,像是這是守護地獄門封印的靈石之一、被第一代朱雀巫女「火俱羅之姬」所封印的末日魔獸就沉睡在這裏……等等。

「『接下來的』……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想必你應該也已經做好相應的覺悟了吧?那時候,你中途落荒而逃的行爲之所以會被原諒,是因爲當時小玲體內的『鬼神轉生之術』的緣故哦?」

如果不是因爲和一織進行了真正的給魔儀式,體內此時正處於擁有龐大魔力的狀態的話,自己肯定連一刻也撐不下去吧。

對準自己的心臟,一織將猶如棘刺般銳利的「鑰匙」插了進去。

「——敝人在神袒前充滿敬畏的向衆神們虔敬請求。」

「即使我一個人就像是一簇一吹就滅的微小火焰,但是我發現到,如果是和他一起,如果是和一織一起的話,就能化爲滔天烈焰、就能和他一同燃燒。我不知道我的想法是否正確。只是,我的火焰裏缺少了一些東西卻是一項事實。只要知道這一點,就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事情了。如果是現在的我,甚至能化爲『炎之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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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句話來形容那座洞窟的話,那就是異常。從鳥居一直到洞窟內部之間,貼滿了無數的紙符,整個空氣里布滿了如果是普通的魔術師,光是輕輕一碰就會導致死亡的強力結界。

「母親大人,我等您很久了。」

玲奈的雙眼像是在向母親宣戰似地燃起熊熊戰意。

然而神那卻將一種名爲金枝的槲寄生插入地面。

然而母親面對她的火焰,卻是絲毫不加以防禦。不,應該說,她的火焰在接觸到母親之前,就像是被岩石遮擋住的流水般避開母親,朝母親後方噴湧而去。

鳳凰院一族所流傳下來的,每月一次的大祭。

有兩種方法可以讓自己處於這種狀態,一種是像是德行極高的高僧一樣,在長年曆經了嚴酷修行後,打開「悟性」的方法。

這塊鳳凰院一族負責保管的土地自古以來便禁止人們進入狩獵或採伐,是一座兩千年來從未受到破壞的太古原生林。

身爲朱雀一族,同時站在全球屈指可數的鳳凰院集團頂端,即使從巫女身份退了下來,她依然留在這片大地上,守護着這座靈山。

怨怨怨怨念怨念念——

淨化、並供奉作爲祭殿的「坩堝」是鳳凰院一族唯一遺留下來的口授任務,也是大祭的真相。

下一瞬間,劃開夜幕的金色烈焰以玲奈的身體爲中心,全方位地釋放出來。

那是一道摧毀聞者心靈、侵擾靈魂、腐蝕雙耳的怨恨之聲,是從地獄深淵響起的亡者之聲。

「我非常清楚這件事光是想象,是無法做到的。但是我學會了在接下來的戰鬥中不可或缺的魔技。」

一直到剛纔爲止,表現得像是稚齡少女般無辜而楚楚可憐的母親轉瞬間便化身爲掌控着龐大精靈,令人膽寒的魔女。

那是她在初夏時所遇見的——絕望。

那就是精靈魔術的「概念干預」。

「我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讓您瞧瞧!」

「這是多麼駭人的氣息啊……」

看着女兒覺醒的模樣,神那高興地微笑說道,接着雙眼發出緋紅色的光芒,開啓了朱雀之力。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若是你還抓不住這個機會,你就放棄吧。這就是屬於這類領域的東西哦。」

巫女服燃燒成灰,猶如新生兒般全身赤裸的神那就這樣走入洞窟之中。

「——!」

穿過層層的結界,走進山裏的神那在靠近山頂一處蓋有老舊鳥居的洞窟入口前停下腳步。

爲了成爲給魔師的巫女,在師從母親的那三年當中,玲奈有一個無論怎麼努力,也沒能學會的魔術。

「不,也許是幾秒而已呢。」

無論是威力,還是熱度,都不同往日而語。

玲奈帶着憐愛的表情撫摸着自己的下腹——那枚承接了一織炙熱魔力的給魔之印。

「傳說,太陽之神設法讓旅人親自脫下外袍。雖然我原本就猜測到你能脫去遮蓋住心的盔甲,但是沒想到你竟然會讓我如此地驚喜……呵呵,你合格了,小玲。」

就連神那也不知道事實是什麼——不,是沒有被「告知」。

「母親大人,那時候的我非常膽小。既膽小又弱小,甚至連我自己都不願意承認,所以選擇逃向騎士之道,藉此將自己僞裝起來。作爲一名驕傲的朱雀之女和騎士,大聲誇耀死亡就是榮譽,逼着自己不去正視我對一織的心意。如此懦弱的我,當然不可能會得到精靈的認可,當然也無法作爲一名巫女在他身旁服侍他。但是——」

當清澈的嗓音吟唱出祝詞,神那的身體被一道光包覆住,朱雀之火降臨於其身。

只見洞窟的牆壁如幻境般消失不見,一條嶄新的道路開啓了。

「母親大人,我要開始了!」

神那低聲地呢喃着,最後終於抵達洞窟的最深處,也就是大祭的祭殿。

春日御山。

命令它們,只需要不顧一切地燃燒就好。

只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原本純真無邪的少女被賦予了絕對的魔性,濃烈至極的女人味讓少女搖身一變成爲一名女人、一名魔女。

狂烈的火焰洪流中,坩堝裏就像是熔爐般炙熱,當火焰消失後,深不見底的洞裏別說是妖魔了,就連妖氣都已經被焚燒殆盡。

而另一種則是在生與死的夾縫裏,在那一瞬間的閃光中迫使自己的領域提升到高位的方法。

那是陰陽合併的混沌,是連一瞬間也無法維持同樣面貌的火焰之飄揚。

玲奈曾經感受過這樣的氣息。

結束任務的神那將刺入地面的金枝拔起,「呼」地一聲,她呼出一口氣。金枝在一瞬間便燃燒起來,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握緊顫抖的手,玲奈微微點頭。

彷彿是潛藏於深淵底部,黑暗而冰冷的魔之鼓動。

「我終於發現我的火焰有什麼不足之處了。所以我想請您繼續那天未完成的修行。」

下一瞬間,以玲奈的身體爲中心,金色的劫火貫穿天際。

但是那名鬼已經成爲一織的式,想必此刻也陪在他的身旁吧。既然如此,那麼她現在感受到這股猶如惡意般的氣息究竟是——

「巫女的『巫』又作覡,意即讓神祇寄宿於其身,並且揹負着傳達神旨的使命。正因如此,纔要更用力地燃燒心靈,解放內心的神、解放身爲野獸的自我。」

「是!」

遵循母親的話,玲奈舉起雙手,讓神之意志、讓火焰、讓她那顆深愛一織的戀慕之心燃燒起來。向全方位釋放的火焰洪流凝縮成一點後,金色火焰就像是一條龍蜿蜒前進,朝神那的方向直撲而去。

「不錯,就是這樣。鳳凰院之火、朱雀之焰,正是全心全意燃燒己身靈魂的生命光輝。這可是足以驅散夜幕、劃破黑暗的最強之光哦。」

緋紅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着光芒,紅蓮之火從母親的指尖迸射開來。

玲奈的金火和神那的紅蓮之焰彼此碰撞,四周頓時化爲炎熱地獄。

「多麼、驚人……這就是母親大人的火焰……」

任由熱風焚燒皮膚,玲奈使勁全力維持火勢。她的雙手此時正承載着一股驚人的壓力,就算只有一瞬間,只要她有任何鬆懈,紅蓮之火就會毫不留情地吞噬玲奈。

只是站在一旁觀看母親施展魔術的三年前和實際去承接魔術的現在相比,她清楚地明白,一切都不一樣了。

「不過,我們的火焰也還沒輸!」

如今的玲奈擁有着來自於一織身上幾近無窮的龐大魔力,她擁有了無限的愛。

「所以我無論如何也絕對要學會『概念干預』,讓自己的領域、載體昇華到能夠承載神之降臨的程度,我一定會讓一織成爲王!」

玲奈雙眼炯炯有神地說道。

忌妒母親的才能,卻不回過頭自省自己的懦弱一面的後果就是導致自己只能用反抗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情感,但是原本還處於遲來的叛逆期的玲奈身上現在卻已經找不到任何叛逆的痕跡了。

像是回應着玲奈的心,火之精靈們紛紛朝她聚集而來。

雙手釋放出來的金色火焰越燒越烈,金色火焰一面驅散紅蓮之火,一面奮勇前進。

神那露出像是高興,卻又有些寂寞的微笑。

「就讓你自己燃燒得更炙熱、更兇猛吧。巫女的職責不僅僅只是除魔、驅邪、鎮神而已。你的任務,你最大的使命無論發生任何事、無論付出何種犧牲,也要保護他、保護給魔師。就算是讓自己的生命燃燒殆盡,也要做好不讓魔物有任何機會通過你身後的覺悟。」

在惹人憐愛的嗓音引導之下,龐大的火之精靈高聲歌唱。

紅蓮之火劃過夜空,將玲奈的金火推了回去。

「就算再繼續重複下去,結果大概也是一樣,先跟你說聲謝啦。多虧有你,才能把我空白的部分給填滿。」

此時的她可以說是遍體鱗傷。渾身上下都是傷口,甚至找不到完好的部位。

以童話爲基礎,在大量的催化劑和漫長的儀式後,扮演太陽之神操控命運的羅盤。

同一時間,由衣也撲向對方的懷裏。

從神那使用了就連她在還沒從巫女之職退下時,取出來使用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的神器這點來看,就能隱隱探知出其力量之強大。

那是鳳凰院一族唯一尊崇的神祇,也是絕對的存在。那是守護天之四方的聖獸,是司掌火焰的精靈之王。

「站起來,玲奈!假如現在是實際作戰,那麼你身後可是站着給魔師哦!一旦你屈膝跪下,這道火焰可是會燒死給魔師的!」

火之精靈們十分難得地變得吵雜。

『——啊啊,這是多麼美妙的靈魂之光啊。』

「喏,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勸你還是稍微注意身後會比較好哦?」

接着——

面對化爲黑色槍彈撲面飛來的敵人,由衣腳下一踢,踢飛地面上的小石頭。

火焰漫天飛舞,世界在燃燒。

反過來看看自己——

然而,只要出生自四家,就無法違抗寄宿在血脈中的魔導宿命。神那隻能在一旁默默守護着到死爲止都要和魔物戰鬥,並死於這種命運的女兒。

而結果,是遠遠超乎她預期的成果。

——火神朱雀。

「你那是什麼驚訝的臉啊。愛逞強、害怕寂寞、從一織身邊逃開的過去的我,怎麼可能有辦法戰勝現在的我呢?只要想着他的事情,只要想起他,現在的我就能一直不停地變強,就能不斷地變得更快哦?」

因爲女兒獲得了身爲女人的幸福,併成功談了一場戀愛。

「對我還會有用嗎!」

剛纔意識似乎變得有些模糊。

玲奈被神所附體的火焰像是吹飛紙張似地破壞了守護靈山的層層結界後,威力依然不減地狂風大作。

「看來,你似乎已經取回天眼能力了呢。過來吧,我來幫你治療傷口。」

不,甚至可以說,朱雀一族是從「火俱羅之姬」開始的也不爲過。

神那瞬間明白了女兒被做了什麼、又是「誰」做出這件事。

拖着遍體鱗傷的身體,搖晃着被折斷的左手臂,由衣讓風漸漸朝右手聚攏。

神那也是如此。

映入眼簾的,是讓神寄宿於體內,被神附體,意識被佔據的女兒。

「——!先天輓歌,盛開吧!」

「你以爲同樣的攻擊——」

最重要的是,神那認得寄宿在玲奈體內的神所散發出來的氣息。

「倘若能成爲女兒的墊腳石,即使是將這具身體獻給神也無妨。反正,都是在那時候幸運撿回來的命。但是這並不是我所期望的結果。我所期望的遙遠未來,是一個令人難以想象的命運的惡作劇。」

「已經沒關係了。已經不需要擔心了。因爲我一定會把失去的一切奪回來。不對,應該說,那傢伙一直在等着我。他一直在一旁守護着我,看着我直到我不再逃避,直到我轉身爲止。所以這次我不會失敗。我再也不會離開那傢伙的身邊。」

宛如火山爆發般的轟鳴聲與衝擊迸發開來,狂烈的火焰掠過山頂,隨着猶如玻璃碎裂般的聲音響起,層層設下的強力結界逐漸被焚燒殆盡。

所以當她得知玲奈失去「鬼神轉生之術」的消息時,她決定插手干涉命運。

「!」

由衣解除備戰動作,像是累了一樣地扭動肩膀,然後在最後握緊右拳。

明白了這種死後成爲守護給魔師的鬼,在一起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開爲止的「鬼神轉生之術」其實是一種祝福。

神那能做的,就只是在背後輕輕推上一把的輕度干涉。她只是稍微加快了原本會在時間的流逝下得到解決的關係。爲了這件事,她被女兒厭惡,同時也引導出不少鬧劇。

她踩向對方的膝蓋擋住這一擊。

明明處於驚險的狀況中,神那宛如天真的稚女般喫喫地笑了。

玲奈一口氣地宣誓完熱烈無比的告白之詞。

然而這幅畫面,在神那眼中看來卻是美得令人憐愛不已。

但是就算這樣,玲奈依舊是一心一意地想着一織。燃燒全身、燃燒所有靈魂、燃燒自己的一切,無論是怯弱、堅強、還是愛慕之心,將所有一切拋入火中,使其變換爲火勢。

母親的火焰增強了火勢,逼近紅蓮之火就近在眼前。

神那曾經聽說過在歷代的鳳凰院家中,只有第一代的巫女大人「火俱羅之姬」成功完成神降之術,進而召喚朱雀降臨。

神那那股狂烈的紅蓮之火就像蠟燭之火般,一下子就熄滅了。

而眼前的敵人、過去的自己卻沒有好心到會輕易放過負傷的野獸。

神那憑空拿出一把硃紅色漆彩的風雅扇子,並將扇子抖開在空中勾勒出十字形文字。宛如櫻花花瓣的火粉隨風起舞,化爲保護神那不受逼近的烈火侵襲的龐大屏障。

而一度傾斜的局勢,是再也無法扭轉回來的。

「呵呵,千鶴閣下,看來,我們似乎是過於注意旅人,而遺漏了一個非常不得了的人呢。還是說,這也在計算之中呢?不管怎麼說,在母鳥擅自爲未來感到煩惱之時,雛鳥已經雄赳赳氣昂昂地展開雙翅,自由地在天空翱翔了呢。啊啊,多麼美麗的畫面呀……」

大地猶如岩漿般灼熱,熱燙的蒸氣向上噴湧。隨着閃電連續地閃動,大氣發出了悲鳴聲。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鳳凰院玲奈,愛着武藤一織!我打從心底深愛着他,甚至到了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地步!單純只是聽到他的聲音,我就感到渾身發燙,只要一看到他的人,我的心就會變得火熱!被他碰觸到的地方就像是燙傷似地發疼,只要感受到他的呼吸,身體深處就會湧起一股甜蜜的盪漾!我不會再掩飾自己的心了!我再也不會遮掩我的這份心意、我愛一織的這份戀慕之心!精靈啊!火神朱雀啊!祈請諸位明鑑我心,以及靈魂的吶喊吧!」

3

而如今,失去「鬼神轉生之術」的玲奈卻是連死亡都不被允許。

就算只有一點點,也要讓她得到幸福——就只是爲了如此渺小的心願。

如果眼前的少女當真是過去的自己,那麼她有好多話想和對方說。

在此端與彼岸的地平面,從那條界線彼端傳來了某人低喃的聲音。

母親露出訝異的表情,對此,由衣想也不想地吼道:

可是現在,她的女兒卻試圖讓神降臨在自己的身上。而且召喚的神祇還不是隨處可見的八百萬衆神,而是一族長年以來的夙願——火神朱雀。

她用自己的頭撞向毫不設防的敵人額頭。一陣滯澀的聲音響起,流出來的血四下飛濺。面對意外受傷的情形,敵人向後退去,拉開了雙方的距離。

母親在此時釋放的巨大火焰和剛纔完全不能相比擬。敗給了對方所施加的壓力,玲奈忍不住屈膝跪地。

現在她明白了,她明白了最初的巫女所揹負的真正使命。

彷彿磁場在極大化的最後陡然翻轉一樣、就像過度飽和的水蒸氣以四周微粒爲核心轉變成雪之結晶一樣、宛如破壞後將會有重生一樣,這份深愛着一織的戀慕之心喚醒了一匹沉睡於血液之中的野獸。

沒有父母會不希望女兒幸福。

「哪,母親。戰鬥還沒結束對吧?請你不要擅自理解,然後露出一副你什麼都知道的表情。無論是我還是母親,我們都還活着哦?既然如此,不就代表着決鬥現在才正要開始嗎!」

一瞬間的寂靜。緊接着,春日御山的山頂消失了。

宛如沙漏裏的沙子逐漸下墜般,不知何時,原本遍體鱗傷的由衣開始凌駕於過去的自己之上。

聽着由衣高興地說出心聲,一直面無表情的過去的由衣臉上流下了一滴淚水。

雖然受了一些小傷,但是對方几乎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傷。

雖然由衣之前因爲對方使出這一招而折斷了左手臂,但是——

留下淡淡的光粒,過去的自己化爲風消散不見。由衣靜靜地將手中殘留的精靈碎片擁入懷中。

自太古時期以來,極爲靈驗的原生林化爲灰燼,火焰地獄無止境地蔓延。

「先說清楚,一織可是這世上最棒的男人哦。這輩子都不可能會再出現像他這麼棒的男人了。呵呵,真是可惜呢,過去的我。你做了一件非常令人遺憾的事情哦。」

「掰掰,過去的我。」

在魔力全力釋放之下,烙印在下腹的給魔之印閃爍着紅光,湧起了一股燒灼感,包裹住全身的火焰甚至讓玲奈也跟着一起燃燒。

不過——說着,由衣靜靜地將手放在過去的自己的胸前、放在這名被染黑的悲傷少女的胸前。

如果到了死後,也能繼續守護喜歡的人、保護深愛的人,那麼這對於知道什麼是戀愛、或是在戀愛上有所成就的人而言,這就等於是比任何魔術都要來得有價值的戀愛魔法。

然而對方卻像是接住棒球似地接下由衣的拳頭後,朝膝蓋發動攻擊,打算將抓在手中的手臂折斷。

若是被命令燃燒,它們便會爲她燃燒一切,如果被要求燃燒,它們就會爲她焚燒一切,然而少女卻沒有下達任何命令,更沒有提出任何要求,反而是熊熊地燃燒起自己的戀慕之心。

「繼續戰鬥下去,也沒有任何益處。就算這樣,你還是想繼續下去嗎?」

當由衣話一說完,剛纔由衣踢飛的小石頭化爲包裹着勁風的子彈,朝一臉警惕地看着自己的黑貓身後飛去。

但是……由衣露出驕傲的笑容。

「沒想到我竟然會有再度取出神器的一天……呵呵,這是多麼猛烈的火焰哪。」

「天眼的弱點就在於過度依賴看得太清楚的視野。所以啊,我勸你最好多加註意身後的情況會比較好哦?」

玲奈發出宛如野獸般的咆嘯聲,雙手不停地向前推去。

然後——此時,任誰也沒有預料到的「事物的變異」開始了。

聽了母親·千鶴的話,由衣滿臉狐疑地抬起頭。

精靈也明白了透過少女所連繫的一名少年——那名對精靈而言,是它們原本的主人的他也在遙遠的彼方熱切地想着少女。

「咕、嗚……」

吐掉嘴裏淤積的血塊,由衣重新面對母親。

「……!」

無論是武藤、白峯、還是青葉,都同樣有着成功讓四神降臨的第一代巫女,守護、並傳承神之血脈直至今日。

「應該就是這裏了吧……」

看着過去的自己,由衣溫柔地從身後抱緊渾身破綻的她。

由衣呼吸紊亂地凝視着過去的自己——這名站在自己眼前,被染黑的少女。

身爲母親、身爲魔術師、身爲血脈傳承了長達千年以上的鳳凰院現任家主,神那一直在心中祈求玲奈能夠活下來。這是她唯一的願望。

當然,不過就是小石頭而已,不可能有能力阻擋對方,但是對方以最小的動作避開勾勒出一道非常精彩的行跡,正面飛來的小石頭,並直接展開突擊。

「哈啊、哈啊……真是的,什麼叫做打贏母親啊……這要求也太亂來了!」

一面閃避對方施展的手肘撞擊,由衣瞄準下顎,用最小的衝擊力道揮出拳頭。

因爲天眼的能力,無論前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黑貓下意識地做出反應——

視野因爲額頭上流出的血而變得豔紅,肋骨也斷了好幾根,就連內臟也受到嚴重的傷害。左手臂由於粉碎性骨折,在這場戰鬥中也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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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阻止我的人就只有他!無論是一片肉也好、一滴血也罷,這具身體的一切都是屬於他的!」

劍拔弩張的殺氣籠罩整個戰場。

「呵呵,這表情真是不錯呢。要是一織命令你去死,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捨棄你這條命吧。」

聽了千鶴這句話,由衣卻是嗤笑出聲。

「要是他真的肯命令我去死,讓我死上幾次都無所謂,但是他……那個笨蛋,是個不管面臨什麼樣的狀況,也絕對不會說出這句話的男人!」

像是在炫耀着自己深愛的男人,由衣侃侃而談。

接着——

「玲奈爲了完成和他的約定拼上了性命!所以我也要拼上性命來證明他有多強!我的強大就代表着他的強大!我的勝利就是他的勝利!」

由衣大聲吼出她對一織的愛意。

「是嗎?既然這樣,那你就盡情地展現出你的力量吧。我會陪你玩到最後的。」

說着,一股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殺氣從千鶴身上釋放開來。

帶着熊熊燃燒的鬥志,由衣冷靜地用天眼凝視着母親。逐漸朝右手聚攏的風不斷地增強壓力,四周雷光乍現。

「好不容易恢復了天眼的能力,你還想再繼續依賴魔術嗎?靠你那幼稚而拙劣的魔技,就算施展出規模再大的魔術,也沒辦法碰到我。最後還是會反過來回到你自己身上的哦?」

這一點她很清楚。無論施展任何魔術,只要對手是母親,肯定會反過來將魔術還給她吧。這樣的想法已經不只是確信,而是信賴了。

反正無論如何,以她現在的傷勢來看,下一擊是最後一次的攻擊了。

所以——

「能還手的話,就試試看吧!」

由衣發出狂猛的吼聲,發動最後的魔術。

她將所有魔力——將一織賦予她的最強力量全部彙集在右拳,猛然颳起一陣暴風。大氣發出哀鳴聲,整個空間嘎吱作響,狂猛的等離子體大肆暴走。

「你打算怎麼做?這可是最後的機會變回原本的精靈哦?」

「稍微、用力過頭了嗎……」

由衣看透、越過、並超過了一旦出現任何差錯,別說是右手臂,就連身體都有可能會被砍成兩半的剎那。

可是,不會錯的。就算是發生在眨眼之間的事情,也不可能會錯認那股神的氣息。

由於事前設下將旁人區隔開來的結界,因此並沒有出現人員傷亡,但是光看街道損毀的情況,損失金額恐怕要上億了。

千鶴溫柔地抱緊竭盡全力而陷入昏迷的女兒,輕撫被血濡溼後,緊貼在額頭上的劉海,然後對着她的額頭落下一吻。

「的確,只有『自爆』的魔術,我完全不會想要還手。不過,你真的覺得這種失去方向感的魔力暴走,能拿我怎麼樣嗎?而且——照你的傷勢來看,你可是會真的死掉的哦?」

她害怕得想逃跑。身體劇烈地顫抖着,牙齒髮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但是,身體卻因爲鬥志而熊熊地燃燒起來。

「——等到砍下你的右手臂後,我再來慢慢懲治你!」

絲毫沒有享受如此美景的餘力,一陣尖銳的頭痛倏然襲來。不只是頭,身體四周也傳來一陣疼痛,感覺就像灌了鉛似地沉重,就連呼吸都顯得十分困難。

「輕輕呼吸,讓魔力在體內循環。在自己的身體中心點燃火焰。對,就是這樣,做得很好。身體輕鬆多了吧?」

出乎意料之外的氣息——某股力量的釋放從南邊方位——正確來說,是從春日御山颳起,驚人的神之意志貫穿天際。

正因爲如此——

那是身爲師傅對她說的話,是身爲母親對她的期望,同時也是今後再也說不出口的離別。

由衣將她的斬擊本身作爲觸發的導火線,正確來說,是讓「斬擊」和「失去方向性的魔力暴走」彼此對撞。

「呵呵♪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能讓我認真起來,真不愧是我的女兒。」

無論是覺悟、智慧、還是力量,由衣都完美地展示出來了。

「你醒來了呀,小玲。」

露出完全無法讓旁人看見的崩裂表情,千鶴微笑着——那是一種極度癡迷的表情。

反過來說,擁有力量、擁有才能的人無論做出「什麼」事,都是被允許的。

難道她的想法都寫在臉上了嗎?被說中心事,玲奈的臉像是快要噴出火似地變得通紅。

「呵呵,雖然俗話說會哭的孩子和笨蛋是最強的,但是帶着這種高興的表情昏過去,你以爲接下來的事情是誰來處理的呀?也罷,這時候就是要靠鳳凰院一族,就讓神那去哭吧。」

「呵呵,偶爾撒撒嬌也不是不行哦?」

如果只是普通的魔術,無論是多麼強大的魔術,她也能使其「反射」回到由衣身上。

而在這其中,由衣身爲老麼,更是讓她異常疼愛,對於魔術師的修行鍛鍊更是熱衷。她將自己的所有技巧教給由衣,徹底地磨練女兒。

聽着母親話裏飽含的母愛,玲奈只有一點、就只有一點點,她撒嬌似地將臉靠在母親的大腿上。

所以在由衣發動魔術之前,她搶先斬斷了作爲施術核心的右手臂。

「真的是……太精彩了呢,由衣。」

一邊苦笑着,千鶴朝周遭的慘狀看去。

在自太古時期以來的真理完整留存下來的魔術界中,沒有才能的人別說開口發言,就連「活着」都是不被允許的。

雖然平常絕對不會在本人面前說出這句話,但是今天就另當別論吧。

千鶴髮現到由衣絕對不會退縮的事實。

即便翻開鳳凰院一族的歷史,也只出現在寥寥數人身上的「治癒之火」。

鮮血在空中飛濺,某樣東西被隔絕開來,聲音從世界上消失了。

而做到這一點的,是利用天眼看透一切的神域。

下一瞬間——

溫柔地撫摸着沉睡中的由衣頭髮,千鶴像是在保護由衣似地站起身看向另一名少女。

母親只要是在條件具備的情況下,只要是覺得有必要的話,肯定會拋去所有躊躇地結束由衣的生命吧。同樣地,反過來說,她絕對不能讓現在的由衣——失去了「鬼神轉生之術」的由衣死去。

其威力只能以驚人一詞來形容,而千鶴爲了保護由衣,拼勁全力發動了「反射」。

冥府魔導的世界就是如此殘酷嚴苛的世界。

四周圍約數百公尺的空間呈現美麗的圓形與外界隔絕開來。

面對壓倒性的死亡恐懼,比起害怕,由衣卻是表情猙獰地破顏一笑。

說着,千鶴伸出手指抵住陷入昏迷的女兒額頭,並用另一隻手結印。

千鶴用巨大的剃刀斬破風,使出劍道中的上段構。令人爲之膽寒的殺氣以及提升到極限的鬥氣襲向由衣。

千鶴眯細雙眸,語氣冰冷地說道。

老實說,她沒想到由衣會做到這個地步。特別是最後的戰略,光是回想起來就讓她感到一陣火熱。

「這就是所謂的精誠所至,金石爲開嗎……」

千鶴搖晃着身體站起身,按住眼角位置。

地面有一大片消失並向下凹陷,四周的大樓像是被人用拳頭揍出大洞似地刨開。

「是嗎?這就是你的『選擇』是嗎?既然如此,從現在開始,你就是由衣的精靈獸。化爲新的載體,替我守護這孩子吧。」

身爲一名母親,再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比目睹女兒成長的結果讓她感到更幸福了。

母親的臉色一變,但是已經太遲了。

是母親退縮,還是自己退縮。

「……唔……嗚、這裏是……?」

「啊哈♪ 」

這是一場賭局。是一種膽小鬼博弈。

不只如此,原本應該不可能讓千鶴受到任何傷害的魔術由於加入了這種名爲碰撞的強烈方向性而引爆——也就是說,氣體快速地熱膨脹,其速度甚至超越音速,最後伴隨着衝擊波爆炸燃燒了。

溫柔低喃的人正是她的母親·神那。玲奈陡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開始,竟然躺在母親的大腿上。

眨眼間縮短雙方距離的千鶴毫不猶豫地舉起剃刀朝由衣的右手臂揮去。

「……母親大人,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單純只是不擅長和孩子相處,實際上非常疼愛孩子的千鶴深愛着自己的所有女兒。若非如此,就算是爲了白峯一族,她也不可能連續生下十個孩子。

一織的才能就像是照亮黑暗的篝火般吸引許多人,同時也燃燒着猶如撲火燈蛾的人們。

「這麼一來,就算是母親也沒辦法還手了吧?」

「如果拼上性命得到的回報是勝利,那麼我會毫不猶豫地引爆這個炸彈。」

「是我贏了!」

她感覺到由衣即使失去性命,也絕對不會拋棄這場勝負的氣魄。

說着,神那一邊摸着玲奈的背,一邊感慨地說道。

用天眼牢牢捕捉住迫近的一擊,由衣將右手舉向天際。

少女沒有回答,她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

藍色火焰包裹住玲奈的身體,只見玲奈的身體狀況明顯有了改善。

「變得更強吧。擁有不屈服任何人的壓倒性水平吧。然後,爲真正的『地獄』做好準備吧。」

「歷經千百年的歲月,四神將再次降臨。沒錯,這樣就好,一織。不夠的載體,就讓我來爲你準備吧。」

全身被一股溫柔的溫暖包覆住,玲奈感覺到一種奇妙的寧靜。同時,就像是回到孩童時期般,想撒嬌的心情頓時湧上心頭。

「由衣,我要將我的一切都給予你。」

「是呀,你完美地完成了最後的修練哦。你很努力哦。來,現在還在治療途中,不可以亂動哦。火之精靈啊,請治癒這孩子吧。」

「啊……」

「用自己的命來作爲人質要脅我……你還真想得出來呢。還是說,這是一織教你的?的確,失去你會讓我覺得很可惜,畢竟我耗了不少力氣將你培養成現在的程度嘛。不過……你以爲我是那種天真到會手下留情的母親嗎?」

這就是神那的異能。

畢竟她是爲了再次對由衣施展「鬼神轉生之術」,才特地回到日本,所以肯定不會錯的。

這是因爲一族的誓願、千年的夙願,都在一名天才的手上被完成了。

「呵呵,果然,你和我最相像——無論是優點還是缺點都是呢。不過呀,由衣。媽媽我可是知道很多能讓吵鬧不休的孩子安靜聽話的方法哦?」

過沒多久——

和年幼時期的由衣容貌如出一轍的少女的天眼在月光的照射下閃爍着綠色光芒。

「母親大人……我、我……」

從斷線的線路中迸射的火花從建材外露的大樓斷層面四濺,紙屑如白雪般灑向地面。

少女微微點頭。

對此,由衣不曾自己率先踩下煞車。她將這種飛蛾撲火式的魔術和自己的性命作爲賭注,向母親發出挑戰。

然而——

「〜」

雷鳴聲在兩人之間迸射開來——

如果說這是精靈魔術增強破壞能力的特大型炸彈,那麼毫無疑問地,由衣手上的正是炸彈。這是一種以自身爲引爆裝置,飛蛾撲火式的魔術。

「害羞的樣子真可愛。不過,不知不覺間,你都長得比我還高了呢。」

玲奈用盡力氣舉起手,像是握住星星、像是在慶祝到手的勝利,她只是靜靜地握緊高舉的手。

然而,由衣卻是用自己的生命作爲人質要脅,讓她的行動明顯受限。

「呵呵,接下來可是會變得越來越忙碌了呢,由衣。」

然而,殘留在手中的感覺卻很真實。

風像是在千鶴四周打轉似地溫柔吹撫,如雪般飛散的紙屑也隨風飄舞。回過神來,只見千鶴的雙眼釋放出宛如翡翠般的深綠色光彩。

但是就連這一點也在由衣的計算之內。

事情的發生只在一瞬間,力量的釋放已經停住了。

巨大的魔法陣在地面上逐步成形,周圍吹起了一陣風。

今晚,四神獸家族——所有擁有其血脈的人必然爲此而感到震撼。

當玲奈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整片閃閃發亮的星空。

風漸漸止息,當夜晚的街道再次恢復原有的寂靜時,原本重傷的由衣身體恢復成原本毫髮無傷的狀態。

玲奈開口說道。

「就算沒有全部說出來,我也很清楚。作爲一名繼承鳳凰院的人、身爲一名給魔巫女,我們不可能會錯認我族尊崇的火神朱雀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但是,那時候寄宿於玲奈體內的,透過神之意志傳來的,並非只有朱雀殿下。」

「是的。」

玲奈點點頭。

「小玲,事實似乎正如你所說的那樣,當代的給魔師在我族四家面前所展現的奇蹟也許將成爲今後千年的基石。無論他是站在魔術師的角度,還是一名男性的立場……你都要好好珍惜他。」

玲奈的視野逐漸開始模糊,溢出的淚水沿着臉頰滑落。

「好奇怪……我明明是如此地高興……明明胸口感到如此地炙熱……爲什麼眼淚卻停不下來……」

雙手捂住嘴巴,玲奈哭了。

幸好自己遇見了他。還好自己成爲了他的巫女。慶幸自己喜歡上他。

趴伏在母親的大腿上,玲奈在心中想着一織。

但是——

「那個呀,我說小玲。很抱歉在你這麼感動的時候打擾你,不過,你可以幫我一下忙嗎?」

「?」

「因爲小玲摧毀了結界的關係,老實說現在……我們被妖魔給包圍了哦♪ 」

神那露出一臉「唉呀唉呀呵呵呵」的爲難表情——不,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很爲難……神那將手放在臉頰旁說道。

「咦咦咦咦——!?」

玲奈慌慌張張地跳起身環視周遭,整張臉都綠了。

只見隔着似乎是母親設下的火之結界,無數妖魔正在不停地蠕動着。

最讓玲奈感到喫驚的,是靈山山頂的部分猶如土石坍方般崩塌,太古原生林變成一片被野火燒過的荒野。

鳥居和洞窟的入口就這樣變成山頂了。

拋下這句話後,雙手如刀般伸長了利爪,夜叉姬轉過身。

「鬼啊,實際用那雙眼去看,若是你感覺到了,那麼你應該明白此時腐蝕着給魔師肉體的東西究竟是何物。如果只是單純的肉體損傷,只要頭還在,一切都不成問題。但是——靈魂的傷害,靠我是無法治癒的。」

像是干擾死者沉睡似地踩響腳下的鞋跟,千鶴眼神銳利地注視着鬼。

「因爲沒有經過人的加工改造,所以才叫做原生林呀。就交給大自然吧。比起這個,碎開的結界纔是問題。所以說呢,小玲,你負責去打倒外面那些妖魔。媽媽就負責在這裏重新設下結界。」

「你會和媽媽一起洗澡嗎?」

「既然有在反省,小玲就要負起責任去消滅妖魔呀。更何況,媽媽我已經好幾年……自從小玲出生後,媽媽就沒有接受過給魔了,所以體內的魔力已經所剩無幾了。」

「因爲把我們鳳凰院一族代代守護至今的春日御山變成現在這種光禿禿的慘樣的人,就是小玲你唷?」

「……果然,你的力量太過危險。我不認爲讓你繼續活着是個好方法。即使會違背主命,爲了斷絕後顧之憂,看來還是要在這裏就先將你解決會比較好呢。」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名魔女。

就在這時候,

「彼命令妾身,無論任何人,只要對方試圖干擾儀式進行,就殺死對方。成爲祭品的小男孩已是奄奄一息,儀式順利地完成了。不過……讓妾身就這麼放過汝,感覺還真是令人惱火哪。妾身心裏相當不痛快。妾身決定讓汝成爲第一個在這裏加入死者行列的人,嵐之魔女啊。」

「——!這是真的嗎!?」

下一瞬間,龐大的殺氣貫穿整座靈廟,令人爲之驚懼的雷光在夜叉姬的四周迸射開來。

就在此時——

哀痛的情緒讓千鶴的表情變得扭曲。

「妾身可以饒了汝一命,但是相對地,汝可否替妾身治療這個愚蠢的小男孩?如果是汝,應當能做到妾身的要求。」

然而,化爲灰燼的就只有妖魔,大地、根植於大地的樹木、於原野開放的花朵……即使這些也在火海之中,卻毫無損傷地保有着原本的樣貌。

在和鬼的那場戰役中,使出渾身精力施展火焰的玲奈很清楚。

不只如此,一織更是利用共享五感的「共鳴」,代替玲奈揹負起原本會加諸在玲奈身上的負荷和反作用力。

說起來,她總覺得好像有股強大的力量寄宿在身上,然後還把一切都給吹跑了。玲奈滿身大汗,身體不停地顫抖着。

「我正在反省!我非常非常認真地反省着!」

眯起眼睛,千鶴露出從來沒有在女兒面前展現過的冷冽眼神,釋放沉睡在體內的王虎之力。

「請、請不要戲弄我!」

「我、我一個人解決這麼多妖魔嗎……?」

這一點在魔術裏也是一樣的道理,魔術的規模越大,其反作用力就越會化爲刺傷施術者的雙刃劍。

那道火焰裏,存在着神。

然而,夜叉姬卻沒有散發出如往常般的鬼氣,而是一臉困擾地揚起嘴角。

但是今夜,玲奈卻再一次地重新認識到母親真正的強大、認識繼承鳳凰院一族的人該做出什麼樣的覺悟。

相較於猶如害羞的少女般紅着臉的母親,玲奈感覺到全身血液倒流。

說着,神那站起身。

頭頂像是熱水壺似地冒出一股熱氣,玲奈整張臉頓時變得通紅。

「當然是真的呀。都已經有丈夫了,怎麼可以做出如此不檢點的事情呢。」

也因爲如此,朱雀一族爲了彌補人數稀少的弱點,直到死亡來臨爲止都不會停止戰鬥。就像是點燃的柴火燃燒殆盡化爲塵土一樣,鳳凰院一族也揹負着在身體化爲灰燼之前,也要不斷戰鬥下去的宿命。

「那麼,已經夠了。既然誰也無法治癒,那麼是死是活,就只能看彼的運氣如何了。雖然目前天秤稍微偏向不好的結果,不過,也許會出現奇蹟。剩下的,就只是完成最後的命令罷了。」

隨着轟鳴聲響起,整個世界被一陣閃光包覆於其中,龐大的金火將所有惡鬼惡靈燃燒殆盡。

玲奈背對母親,轉向妖魔。一股漫天大火在她的眼中熊熊燃起,她的心正火熱地燃燒着。

絲毫感覺不出在這之前,她纔剛和女兒經歷了一場拼上性命的激戰,身上穿着一襲毫無皺褶的純白色襯衫,這個人正是白虎之王——白峯千鶴。

當祈禱之聲從嘴邊流泄而出,情感變得激昂,火焰從玲奈高舉的掌心噴發。

「騙、騙人的吧?」

「算了,那些樹就算放着不管,也會自己長出來的。」

武藤一族長期以來隱蔽衆人的地下大靈廟。

儘管神那語氣輕鬆地如此說道,但是玲奈重新看向那羣妖魔——數量非比尋常。

「我會聽!玲奈會變成原本那個乖巧聽話的孩子!」

今後,她不會再讓母親獨自一人揹負起如此沉重的包袱。

少年的胸前插着一把上頭刻印着無數複雜的咒文,形狀像是鑰匙的「棘刺」。

「……咦?」

她知道,不足的魔力要用「生命」來補足的事實。

玲奈一邊反省自己捅出來的簍子,一邊淚眼汪汪地鼓起臉頰。

將「概念干預」提升至最高境界,最後所成就的——只驅魔除邪的兇祓之火。

「呵呵,汝那是什麼表情?汝不知曉麼?意外地,鬼可是相當有情有義的妖類哦。更何況,妾身再也不會鬆手放開曾經到手的東西。」

——那舉動就像是在表達,再也不讓任何人碰觸他一樣。

即爲「神火」,也就是神之火焰。

「母、母親大人,情況不妙!山和森林都消失不見了!!究竟是誰做出如此粗魯的行爲……難道是某個強大的妖魔……!?」

4

夜叉姬後退半步,露出了隱藏在身後,渾身是血的一織。而一旁身穿肖似女忍者服的黑色裝扮的綾香此時正張開暗之結界讓時光「停滯」,勉強維繫住一織的靈魂。

「這個驕傲的蠢人哪,竟是連一次也未曾發出哀嚎聲哪。彼絲毫不說一聲難受,拼命地忍受着比死亡更難忍的痛楚,直到方纔,才終於昏厥哪。老實說,妾身有好幾次都想過要親手讓彼解脫哪。」

「既然這樣,那你之後會乖乖聽媽媽說的話嗎?」

母親雙手捂住臉,一臉悲傷地哭泣。

「火之精靈啊——」

聽了千鶴的話,夜叉姬哀傷地眯起那雙在蠟燭光的照映下,散發出緋紅光彩的眼眸,低聲地說了一句「是麼……」。

「真想趕快看到孫子出生呀。」

在一觸即發的暴風雨中心,一道清澈的嗓音響起。

這正是鳳凰院一族代代相傳的火之精粹。

「怎麼會這樣……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魔術反噬那麼簡單了……」

「天然呆!?這句話,只有母親大人您最沒有資格說我!」

「女兒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媽媽我呀,已經沒臉去見祖先們了呢。嗚嗚嗚。」

「妾身當真是焦急得不得了哪。身爲鬼的妾身知曉所有關於殺戮、消滅的術法,但是對於治癒之術卻是絲毫不知哪。」

她一直認爲自己明白母親有多麼偉大。她甚至對母親的才能感到忌妒。

拋擲物體時、踢球時、開槍時,人的身體會承受其反作用力,並且應對這樣的反動。

「唔呵呵,你很高興呢,小玲。」

「彼以其身承載了神祇。無論是靈魂亦或軀殼,沒有碎成粉碎已是僥倖。」

「最後的命令?」

她的名字是夜叉姬。她是和一織締結契約,選擇成爲式的真正的鬼。

「交易?」

一陣擦略而過的聲音想起,無數爬滿靈廟周圍的龜裂猶如蜘蛛網般蔓延開來。單純只是殺氣,便化爲物理性的力量帶來了破壞之力。

無數的蠟燭光輝照映出五具並排在一起的石棺以及一名位於中心處,沉入血池中的少年。

讓聽得人不禁感到難受的乾啞嗓音低聲嗤笑着,鬼再次用自己的身體遮住了一織的身影。

這代表着母親一直以來都是依靠着僅剩不多的魔力一邊折損壽命,一邊施展火焰。而今後,想必只要一到每月一次的大祭,母親就會繼續燃燒她的生命之火吧。

「你真的有在反省嗎?」

「睡!」

「嗚嗚嗚。」

「妾身不躲也不逃。就隨汝用汝的雙眼看個夠吧。不過,魔女啊,何不和妾身做一場交易呢?」

「洗!我還會幫您擦背!」

「——雙方都停手吧!」

而結果便造就瞭如今難以言表的悽慘景象。

「既然如此,那就莫可奈何了。妾身也只有讓彼成爲眷屬了。因爲妾身和彼說好了哪。幸虧,感覺相當合適哪。想來,彼應當能成爲一名相當有活力的鬼吧。」

「咦咦!?真的沒關係嗎!?」

今夜,成爲「載體」令神祇寄宿於己身的雖然是玲奈,然而在儀式最後,負責擔任召喚神祇的「引導者」卻是一織。

「對、對不起,母親大人!」

「那麼,我現在就立刻拜託一織——您這是打算讓我說些什麼呀!!」

照亮靈廟的蠟燭之火被吹滅,在黑暗所支配的空間裏,緋紅色眼眸與深綠色瞳孔散發出妖異的光芒。

「會和我一起睡覺嗎?」

「小玲,看來你有點天然呆呢。」

夜叉姬的體內颳起一陣漆黑的鬼氣,千鶴的體內勾勒出一道螺旋狀的深綠色狂風。

初夏之時,彷彿和由衣與玲奈交戰時的事情不過只是兒戲般,夜叉姬憤怒而激昂地肆意揮灑鬼神的威能、鬼的本性、以及她那殘暴的力量。

巫女的整體人數過於稀少——這是朱雀一族最大的弱點。

在物理法則中,存在著作用·反作用定律。同時被稱爲是牛頓第三運動定律的概念簡單來說,就是一切的行動中,都伴隨着大小與其對等的反作用力。

看着鬼的眼裏閃動着悲傷的情緒,千鶴驚訝地睜大眼。

一名鬼眼神冰冷地凝視着試圖成爲死者同伴的主人。

「……請您珍重身體,母親大人。」

「在我回到日本時,浩一郎大人對我下達了三個命令。第一,抹殺背叛者。第二,確認女兒的成長情況。第三——用這雙眼『看』鬼。」

少年的臉上已經浮現死相,血液不停地從烙印在全身的幾何圖形——「精靈迴路」中汨汨流出。呼吸斷斷續續地像是隨時都會心跳停止,他現在正處於瀕臨死亡的狀態。

她語帶挑釁地掰着手指頭細細數來。

小心翼翼地避免傷了他,夜叉姬用她那隻像刀似地伸長的利爪溫柔地撫摸一織的臉頰。

「妾身此時非常焦慮。就算只有一步也好,倘若汝膽敢踏入領域之中——妾身可是會用這雙爪子徹底撕裂汝哪。」

當夜叉姬和千鶴各自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時,黑暗中迸發出一陣眩亮的閃光,一顆宛如太陽般的光球出現在靈廟的天花板上。

站在那裏的,正是身穿巫女千早外袍的朱雀一族·鳳凰院神那。

只不過,英姿颯爽地登場的神那模樣卻是顯得狼狽萬分,臉上沾滿泥土、富有光澤的黑髮異常雜亂、就連身上那身秀麗的巫女裝扮也滿是髒污,從各方面來說,她那身打扮和美貌都被糟蹋了。

「……模樣真是邋遢哪。」

「衣裝不整代表心靈紊亂哦,神那。」

被兩人齊聲調侃,神那臉上一紅。

「說、說起來,還不是因爲千鶴閣下把我放在那裏先行離開的關係!用於入侵者的陷阱就放在那裏不管,在來到這裏的路上可是費了我不少力氣耶!」

面對鼓起雙頰怒氣衝衝的神那,千鶴說了一句「抱歉」後,一邊收起魔力,一邊聳聳肩。

「後面就交給你啦,神那。」

千鶴像是和電影明星交接舞臺似地退開來。

穿過千鶴身旁,走向鬼身邊的神那靜靜地低頭行禮。

「晚安,鬼姬。我的名字是鳳凰院神那。我是爲了治癒你的主人——不,是治癒我們的主人而火速趕來的舊巫女。可以請你讓路嗎?」

「……該死的女狐狸,竟然膽敢欺騙妾身。」

「唉呀,我可沒有說謊哦。我只不過是說靠我是無法治癒的唷。」

儘管夜叉姬十分惱火地瞪視着千鶴,但是轉念一想,想起此時正是分秒必爭的關鍵時刻,她選擇將一織託付給神那。

「彼的生命之光尚未熄滅。麻煩汝替妾身治療彼。」

「請你放心。我就是爲了這一點纔來到這裏的。」

說着,神那對鬼露出溫柔的微笑。

接着,當神那走向祭壇中央後,看着跪在一織身旁的綾香,她輕輕地碰觸即便已經失去意識,依然拼盡全力持續維持暗之結界讓時光停滯的第三位巫女的肩膀。

「多虧有你這麼努力地保住了給魔師的性命,你做得很好。好好休息吧。」

聽着夜叉姬揶揄的話語,一織張開至今還有些發麻的雙手,表情變得黯淡。

「妾身問汝一件事,倘若沒有妾身的協助,汝當真認爲汝只要具備了三項條件,就能贏得了那東西嗎?」

這樣的父親伸出手,有些粗魯地揉了揉一織的腦袋。

一織老實地承認這項事實。在十五年前的慘劇下存活下來的巫女僅僅只有兩人,其中一人是鳳凰院神那,另一人則是白峯千鶴。

受到制裁並不痛苦。因爲她們犯下了罪行。

「明明幾乎一切都如你所願,爲什麼你還露出這麼不開心的表情?家族已經決定不再幹涉最初的巫女——也就是由衣和玲奈兩人的事情,『鬼神轉生之術』也已經被封印起來了。衆多權限也重新回到武藤家的手中,從今以後,你將擁有相當大的發言權哦。」

緊接着,一道藍色火焰包裹住一織的身體。

5

目前臉色還是很糟糕,手腳也沒力氣。但是他的眼中卻閃爍着一股強勁的光芒,散發出王者風範。

三天前,四神之一,由於成功完成火神朱雀的神降儀式,四神獸家族上上下下亂成一團。這是因爲信仰精靈,並行使其庇護之力的一族、這羣過於習慣這項事實的人們的信仰受到了考驗。

一織表情殷切地凝視着病房門口。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不準!我絕對不允許你們做出這種事情!」

「稱呼爲那東西已經相當抬舉了。小男孩,那東西哪,已經是無法稱之爲人的『神域』,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哪。那可是比妾身還要可怕的存在哪。」

「所以我那時候不是已經說了嗎?身爲一名母親,我很感謝你。如果說神那爲了女兒們的幸福而插手介入命運,那麼我不過是爲了鍛鍊女兒們而化爲一面牆阻擋在前方罷了。就像那則童話故事裏所說的一樣,在旅人做出行動前,就算是神,也無從知曉。真的是……非常精彩呢。你的力量,我確實見識到了。」

一織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猶如花道或茶道的模範導師般,沉靜而高雅的氛圍。

如果是現在的話,一織可以理解父親的舉動是爲了自己。

聽了千鶴的話,一織無力地搖搖頭。

由衣和玲奈來勢洶洶地撲到一織身上抱住他。

包括至今依然服侍着父親,一同離開日本的千鶴爲何會重返這片土地的理由。

「不過,若是像汝這般輕易地賭上性命,總有一天可是會付出龐大的代價哪。」

由衣和玲奈用一雙充滿憤怒和悲傷的眼睛瞪視着一織,然而只有淚水像是關不緊的水龍頭,在一織的手上留下了淚水的痕跡。

「四大屬性魔女」做好了覺悟。

「——別開玩笑了!你根本不懂我們這三天來有多害怕、又有多麼恐懼,又憑什麼這麼要求我們!」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選擇原諒?」

在由衣邀請自己和千鶴聚餐時,一織就感覺到了。

不行了。一織在歪斜的視野之中心想。再也忍不住了——

「一織,所謂的父母啊,是一種非常任性的生物。總是想要將自己的心願以及無法達成的願望寄託在孩子的身上。絲毫沒有想過孩子是否真能感到幸福,只是單純地想滿足自己的慾望……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都是如此哪。所以,我也這麼做了。爲了我的願望、爲了復仇,在你的全身刻下『精靈迴路』,讓你變成用來召喚神祇的魔導具。就算知道無論身爲父母還是魔術師,這件事都是不被允許的行爲,我卻阻止不了我自己。不過,真是奇妙哪……」

然而,就算這樣,就只有被神所背棄的事情讓她們無法忍受。即便身上沾滿世俗之氣、即使被慾望徹底弄髒,她們卻沒有丟失自己的信仰。

即使知道這是自己過去曾經遭遇過的情形,即使這樣的狀況造成了十五年前的悲劇發生,卻已經無法制止這樣的體制了。

「吾之主哪,汝的臉上寫着不服輸哪。呵呵,汝當真是一遇上戰事,就變了一個人哪。」

因此,魔女們爲了請求王的原諒,爲了請求神的諒解——

一織至今依然清楚地記得幾個月前的事情。

「我也是,我和玲奈一樣!要是你會死,我就比你先死!」

從那之後,除去武藤一族的其他三家便加快了力量增強的腳步。

但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想要讓偶爾會露出悲傷表情,顯得異常孤單的父親展顏歡笑呢?仔細想想,也許那正是他想要變強的契機。

「什麼叫做那東西啊,很失禮耶,夜叉姬。」

「那時候真的很痛。那種痛,我再也無法忍受了。老實說,那時後痛到我以爲我會死掉呢。」

在死者沉睡的宮殿裏、在這深處,生命的氣息開始燃燒。

在那之後,父親在三天後完成所有交接,將神降之術的「鑰匙」交付給一織,自己則是帶着十五年前的封印之一「伽藍的沙漏」離開了日本。

「所謂的戰鬥,並不是每次都能獲得勝利。但是,只要不認輸,就還有下次。要怎麼巧妙地不認輸——也有這種戰鬥方式哦。這跟平手的意思是一樣的。」

倘若這些理由、這些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是自己犯下的罪,那麼待神之審判降臨的那天來臨,想必也已經不遠了——也許會是明天。

一織從可調整式病牀坐起身看向千鶴。

「千鶴大人,父親他現在正在做『什麼』?」

坐在摺疊椅上,像是在誘惑一織似地換腳,千鶴重新翹起那雙隱藏在短版緊身窄裙底下的迷人美腿。

心臟恢復強而有力的脈動,原本面色如土的臉上逐漸有了血色。

「我是一個只想保護由衣和玲奈的自私男人。也是一個爲了一己之慾而妄想稱王的人渣。在這方面,我和她們沒有任何不同。如果說這是一種罪行,那麼我總有一天也會受到制裁吧。更何況,事情還沒結束,而是現在才正要開始。畢竟,十五年前的封印已經丟失了其中之一啊。」

沒多久,從前的魔女們便漸漸地開始無視在體制下被犧牲的人們、無視了他們的憤怒與悲傷、也無視了他們的嘆息與痛苦。她們開始對一切視而不見。

語氣顯得相當驚愕的鬼猛然出現在一織身旁。

所以,王決定反叛。

眼角溢出淚水,夜叉姬捧腹大肆地狂笑着。

聞言,千鶴呵呵地笑着站起身。

一道淡淡的光暈包裹住她的身體,綾香彷彿睡着了似地倒臥在地。

三天後。

夜叉姬愉快地大笑,旋即消失不見。

「謝謝你,千鶴大人。我從綾香小姐那裏聽說你爲了武藤家不受影響,替武藤一族說了好話。」

然而,身心衰弱的情形卻十分嚴重,一織被送往鳳凰院一族經營的市內綜合醫院後,當下便緊急住院。

「和你一起生活,我自然而然地,同時也毫無疑問地被你治癒了。願望變成了希望,復仇轉化成義務。所以,這把鑰匙就交給你。用或不用,由你自己來決定。從明天開始——你就是一名給魔師。」

「笨蛋!笨蛋!昏迷整整三天,害我以爲你真的死掉了你知道嗎!笨蛋!」

神在這裏,而召喚神降臨的現人神受了傷,陷入沉睡之中。

淚水從一織的臉上滑落。

「千鶴大人,你現在也還是『北風』吧?」

「雖然我不打算聽天由命啦……你說得對,我會銘記在心。」

神那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身體被血弄髒,她像是擁抱自己的孩子般抱緊一織的身體,彷彿將自己的「生命」分給對方似地在他那張滴血的嘴脣裏吹入「藍色火焰」。

當神那溫柔地撫摸着傷口,只見「傷口」本身燃起一道藍色火焰,彷彿將名爲傷口的概念燒燬般,刻印在一織全身的慘烈傷口一個個地癒合了。

在最開始爲了四家的未來而做出來的行爲隨着歲月流轉、時代變遷而變得污濁不堪,魔女們早就發現到她們已經失去了最初的目的,變成了單純的體制。

他還記得,那時候被傳喚到當時還是父親書房的地方時所發生的事情——

兩人的淚水所帶來的熱度和飽含於其中的情感讓胸口感到一陣刺痛,燒灼的胸口一陣發熱。

同時也發現到,這件事成了四神獸家族的分水嶺。

「呵呵,多麼痛快!啊哈哈哈哈哈哈——!」

由衣揪住一織的胸前的衣襟,淚水朦朧的雙眼帶着一股猛烈的憤怒。

「……你『看』清楚了嗎?」

但是儘管如此——

然而——

看着留下這句話後,轉身走向病房出口的千鶴,一織叫住對方。

玲奈在這之前肯定也是哭個不停吧。通紅的眼被淚水濡溼,她大喊:

一織表情難看地發出怒吼。

穿着一身胸口大開的白色襯衫,說話的人正是白峯千鶴。

「萬一發生一織比我們先行死去的事情,我,鳳凰院玲奈!會當場自殺!我會追隨在你身後陪你一同死去!」

由於神那拼命的治療,一織勉強保住了一命。

如今的她,是一名有着「修羅」之稱的鬼神。

「我只是將我們長期以來借走的東西還回去而已,用不着說謝謝。」

「!」

「如此令人愉悅的事情,可不多了哪。千萬別忘了那種痛哪——」

斗大的淚水從眼眶滑落,由衣嚎啕大哭。

拿起武器、割斷操控傀儡的絲線,爲了奪回自己的權威,王選擇起身揭竿起義。

「笑成這樣,你很過分耶?」

「——以上,就是在你睡着的時候,在四家晚會中決定好的事情。」

剝奪武藤一族的實權,削弱其力量,長期將武藤一族作爲傀儡恣意操控於掌心的四家上層——立於頂端的「四大屬性魔女」爲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驚懼不已。

「爲什麼你不明白,對我們而言,失去你就等同是死亡呢!爲什麼你不明白,我們深愛着你深愛到無法忍受沒有你的人生!」

聞言,一織張開雙手凝視着至今依然有些發麻的掌心。

原本靜止的時間彷彿開始運轉了,血液從烙印在一織全身的「精靈迴路」噴湧而出。

「由衣、玲奈……」

病房的滑動門用一種像是要被撞壞似的氣勢敞開,兩匹野獸迎面襲來。

「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因爲原本就是從一個家族開始發展起來的啊。四神獸家族是由一名神子和四姐妹開始發展的。而我只是將這些散開、衆多纏繞在一起的絲線重新編織成完整的一條線而已——爲了等在前方無可避免的戰爭,就像是父母寄託在我的名字之中的心願一樣。」

「呵……汝倒是老實哪。」

「一織!」

在千鶴離開病房後沒多久——

就算一織站在身爲兒子的角度來看,父親·浩一郎也是一名相當好看的人。

「……是啊,你說得對。」

「讓我來說吧,大人有着爲了孩子必須去做的『義務』。好了,差不多該把女兒們叫過來了。畢竟,現在最想見到你的人應該是她們纔對。再會了……藉助神獸之威的人哪。」

相較於神那在那之後隨即退下巫女一職,千鶴在這十五年來,一直和父親一同站在戰場的最前線。

同一時間,一陣驚慌失措的腳步聲從病房外逐漸靠近。

然後——

他真的很害怕。真的非常非常地害怕。

在那股連絕望都不被允許的疼痛之中,他只能拼命地緊緊抓住那一絲生機。

但是,在內心的某處,卻浮現了一種也許再也見不到她們的念頭。

這件事對他而言,比任何事情都要來得讓他害怕。

比起肉體的疼痛、比起靈魂的痛楚,無法見到兩人的恐懼——這種心靈上的痛苦才教人難以忍受。

如果說,自己讓由衣和玲奈親身體驗到這種感受、這種恐懼,那麼他所做的那些行爲,比起任何忘恩背義的事情都要更加不可原諒。

「——不起、對、不起……」

夾雜的哽咽,一織哭着不停地道歉。

他只是想保護由衣和玲奈、保護所有身爲巫女的少女、保護四神獸家族。

因此,認定這樣的做法是恰當的,深信這樣的結果是最好的,一織選擇採取行動。

而行動中,必然伴隨着「責任」。

在對於讓她們難過的後悔情緒,以及即便如此也想要貫徹到底的念頭驅使之下,一織拼命地抬起發麻的手,抓住由衣和玲奈的手。

彷彿是在表達絕對不放開他一樣,兩人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

淚水再度滑落。

三人之間的距離逐漸拉近,在呼吸交錯間,彷彿是在互相擦拭着彼此的淚水般,一織和由衣以及玲奈兩人不停地交換着甜蜜卻悲傷的親吻。

直到淚水停下爲止、直到心靈的傷痕癒合爲止,一次又一次地親吻着——

過沒多久,

「你的眼淚,好鹹……」

由衣難爲情地笑着擦去眼角的淚水。

一織也跟着下意識地笑了。

「由衣、玲奈,對不起。這次的事情,我真的有在反省了。請你們原諒我。」

「什、什麼叫做溫柔的味道呀!雖然說是眼淚,畢竟也是體液的一種,請、請你不要說出這種讓人害臊的話來!」

明明他現在已經喜歡兩人喜歡得不得了了,要是被兩人這麼一說、要是被兩人這麼拜託,那麼他不就會變得更喜歡她們了嗎?這麼一來,不就會更讓他覺得她們惹人憐愛嗎?

玲奈滿臉變得通紅,卻也高興地露出了微笑。

胸口再度發燙。

「要、要是想讓我原諒你,今後就每天親吻我,然後對我說你喜歡我!要是你敢有一天沒做到這些事,我可不會饒了你!」

一織抱住身邊的兩人肩膀,用雙手將她們拉近自己。

他說。

「由衣的眼淚也是鹹的哦。玲奈的眼淚有種溫柔的味道。」

敞開的病房窗戶吹起一陣和煦的北風,萬里無雲的晴空中,太陽散發出眩人奪目的燦爛光輝。

「那麼,這是今天的份——我好喜歡你們,我可愛的由衣和玲奈。」

由衣最先發出笑聲,接着大家都跟着笑了出來。像是被笑聲感染似地笑着,在笑得過頭,笑到眼淚溢出來時,一織再次用一種認真的眼神看向兩人。

玲奈拼命地忍住害羞的情緒說道,只見她連雙耳都變得通紅了。

滿懷愛意溫柔地按照順序在兩名滿臉通紅的少女脣上印下親吻。

由衣難爲情似地一邊撥弄頭髮,一邊滿臉通紅地說道。

聞言,像是早就預料到一織會這麼說一樣,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兩人點點頭。

「——」

「那麼,在親吻我的時候,請你務必要對我說你愛我。直到我變成老婆婆,被一大羣孫子包圍,直到我壽終正寢爲止,請你每天都要這麼做!」

而成爲旅人的少年和少女們彷彿旅途已經結束般,始終依偎着彼此的三人露出幸福的微笑。

然而,這次的熱度是全身因爲歡喜而發燙的熱度。是一種像是靈魂都爲之顫抖的熱度。

一織覺得兩人太犯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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