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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典短篇Ⅱ 露·多爾斯的憂鬱

《幽冥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755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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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宮殿的死者之王》 · 1 · 特典短篇Ⅱ 露·多爾斯的憂鬱 · 第1張插圖

回顧至今的人生,露·多爾斯一輩子都活在黑暗之中。

出生的故鄉早已不存在。她只聽說是在戰火中毀滅,從不知道詳細情形。

她也不知道爸媽長什麼模樣。她從懂事以來就舉目無親,是個奴隸。

像她這樣的人很多,能存活下來恐怕算是幸運了。

不,說不定在懵懂無知時死去還比較幸福,但至少幸運的是第一個領走她的是商家,她在那裏得以學到了各種知識。

那大概就是露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了。露是個商品,爲了賣個好價錢,人家要求她學習讀書寫字以及打理家事等種種技能。儘管幾乎沒有自由可言,以奴隸來說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然後經過一番波折,她在好幾人的轉手買賣之下,落入了赫洛司·卡門的手裏。

其實露不太記得被賣給他之後短期間內發生的事,恐怕是本能拒絕記憶吧。

濃密的死亡氣息讓露憔悴不堪,在遠離人羣的場所工作讓她陷入了孤獨處境。不幸中的大幸是,赫洛司只把露當成奴隸。假如把她當成了實驗材料,不知她會面臨什麼樣的地獄。而那種可能性絕對不低。

露一個命令一個動作,這是她唯一的義務。她做過禁忌實驗的助手,也丟棄過屍體。

死靈魔術師赫洛司·卡門是個可怕的男人,露被迫見識到黑暗的所有層面。曾經有過無數的騎士、傭兵跟魔術師前來討伐赫洛司,但全被赫洛司·卡門擊退了。露至今不只一次親眼目睹赫洛司創造出邪惡怪物,他所向無敵。

不管過了幾年,露都無法適應黑暗力量。

露恐怕是個凡夫俗子,既不能前進也無法逃脫。

她太無力了。可能因爲缺乏營養或長期處於黑暗中,她完全長不高。

曾幾何時,露不再把痛苦的心情寫在臉上,這是她的自衛手段。但是,這絕不表示她變得麻木不仁。

恐怕就算有人得知露的際遇,也不會同情她。無論出於何種理由,露一旦當過世界公敵的幫兇,她也就成了世界公敵。

她早已隱約感覺到自己將面臨悲慘的命運,對死亡的恐懼總是緊追在她身後。

她犯了罪,靈魂一定已經污穢至極,想必不得善終。

——結局來得很簡單。

一切的契機,恐怕都是那個屍鬼。露至今看過赫洛司創造的許多不死者,但那個屍鬼明顯異於平常。他有智力,有理性,而且冷靜。

幽靈不同於惡靈,對世界的干涉能力極其低微;而這表示他們也不會受到世界干涉。無論是終焉騎士還是赫洛司,似乎都沒注意到現在的露。

這下糟了。再這樣下去,露的屍體會被棄置於此,不爲人知地悄悄腐敗。

露困惑地飄浮於熟悉的走廊上。原本陰暗得沒有燈光根本無法走動的走廊,看在如今的露眼裏就像白天一樣明亮。

『那邊,我的屍體在那邊!』

似乎也不像露變成了幽靈。也許是被終焉騎士消滅的關係,原本空氣混濁鬱積的大廳,如今感覺似乎清淨多了。

勝負揭曉的方式簡單明瞭。

恩德的腳步毫無迷惘。儘管邊走邊四處張望,還是一直線往露的屍體所在處前進。

之後她的心情就像在看一齣戲劇。

他用細瘦胳臂輕而易舉地抬起一大堆瓦礫,挖出露的屍體。

不死者有兩種,分別是自然誕生型與死靈魔術創造型。

露最後跟他做了約定。雖然擔心他會說話不算話,但自從做了約定的那天起,這事也的確成了露的小小希望。

「我幫你蓋座墳墓吧。」

恩德很會演戲。他曾一度騙過赫洛司,還害露遭到赫洛司打罵。

露作爲赫洛司的奴隸賣力多年,聽他說了許多自言自語,多少懂一些不死者的知識。

露迎接的下場比想象中好多了。

她好久沒有如此心滿意足的感受了。剛做過約定時心裏的不安都像是幻覺,恩德的動作始終謹慎仔細,小心對待死去的露。原本心裏懷藏的不安都像假的一樣。

露的屍體就在原本的位置。只是可能是邪龍的吐息打碎了瓦礫,她的遺體被埋在隙縫間,只露出少許白皙肌膚。

我爲什麼會……我明明沒有未了的心願。

「按照約定——我幫你蓋座墳,順便祈求你能夠安詳永眠。能跟我締結契約真是太好了,對吧?」

勝利者也渾身是傷。即使如此,原本至高無上的赫洛司之死仍對露帶來了衝擊。

『!纔沒有!纔沒有什麼味道!』

她動都無法動一下。一直要等到終焉騎士們離開現場,她才終於回過神來。

期望有人安葬自己更是癡人說夢。露急忙伸出手想把瓦礫搬開,但指尖什麼都沒勾到就穿過了瓦礫。

然而,心懷的強烈執念連旁人都看得出來的赫洛司,最後卻什麼也沒留下。

這就是所謂的盛極必衰嗎?

露最後看到的是即使被偷襲仍試着拯救自己的,那位終焉騎士的美麗臉龐。

露忍不住發出尖叫,但並未覺得痛或燙。她急忙檢查身體,發現禮服連一點破裂都沒有。到這時候,她才終於想到一件事。

是恩德,他還活着。主人都毀滅了,他卻毫髮無傷,正往宅第遺蹟走來。

她發出許久不曾如此熱情的聲音,爲終焉騎士們加油。

「……味道是從這邊傳來的。」

終焉騎士的實力貨真價實,而赫洛司也拿出了真本事。他操縱的不死者也比露至今看過的那些強悍多了,光芒多次燒燬邪惡黑龍。

假如恩德被淨化就一籌莫展,但那樣的話也只能死心。

總之,露已經準備了東西,接下來換恩德守住約定了。

露懷着酸楚的心情,一直旁觀那副光景。

不對,露現在成了幽靈,能夠確認約定有沒有實現。露之所以會變成幽靈,說不定就是在掛心這件事。

銀箭貫穿露的胸口,力氣從體內流失。她沒感到痛。

但是,他這番話有種值得信賴的聲調。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漆黑外套是他以前與露一起上街時穿的那件。在陽光下依然能平靜走動的模樣,看不太出不死者的特色。

露長久以來維護整頓、受困其中的宅第逐漸倒塌。

聽說不潔的靈魂會化作惡靈,永生永世於地獄徘徊。但是,露並沒有變成惡靈。

露擦擦眼淚,懷着純粹的謝意不住點頭。

死者的靈魂如果心懷強烈怨恨或被死靈魔術師玷污,就會變成「惡靈」;除此之外,如果有心願未了,則會變成「幽靈

」。露不記得赫洛司有對自己施過魔法,所以現在的自己應該是自然誕生的「幽靈」。自己現在的模樣跟那種不死者的形象十分吻合。

等一切都結束,露的靈魂想必會蒙主寵召。

她的表情在爲露祈禱。

他是多麼頑強,多麼精明啊。

露不禁語塞了,壓抑已久的情感滿溢而出。

露帶着雙腳浮空的輕飄飄神奇感受,往自己的屍體飛去。

他實在太像人類了。他利用露,試着消滅主子赫洛司。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該怎麼把人下葬……我有被人埋葬過,但不記得過程。噢,這個我幫你拿掉吧。」

那個怪物以略帶感傷的表情說了。

大廳正在展開露前所未見的戰事。

她不害怕,甚至有多餘精神去想:假如恩德沒替她蓋墳,她就要變成鬼糾纏他。

當然,這是一場激戰的結果。赫洛司不用說,終焉騎士團的成員自始至終也都維持死命一戰的神情,當戰鬥結束時,原本高掛空中的太陽已大幅傾向一旁。

那個屍鬼……恩德不見人影。難道是到現在還沒回來?

就在露一籌莫展時,無意間在森林那邊看到了認識的人影。

假如得不到埋葬,自己會變成怎樣?

§ § §

也許只是露自己想相信罷了,但當她注意到時,自己已經點了點頭。那時露才第一次發現自己不是怕死,而是恐懼於自己的後事。

露一直心懷恐懼的赫洛司;以爲所向無敵的主子;至今屠滅了無數敵人的魔術師,在終焉騎士團的手裏完全消失殆盡了。

露雖然不怨怪赫洛司,但那是長年以來的生活耗盡了她反抗的氣力,絕非她自願唯命是從。既然已經獲得解放,就沒義務再支持他了。

露漸漸習慣飄浮在空中了。她動作流暢地飛往恩德近旁。

無論如何,赫洛司是真的消滅了。

露想了想。假如露有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未了心願,應該是在掛念殺了露的終焉騎士們後來怎麼樣了。

『…………』

她好久沒有自然露出笑容了。

恩德一邊說着讓露非常不服氣的話,一邊來到露的屍體附近。

露不認爲他已經被消滅了。那個男人才剛誕生就能騙過甚至偷襲狡猾的赫洛司·卡門,而且很有膽量。

看來果然是看不見,即使露已經來到眼前,恩德的視線仍絲毫沒轉向她。

「我答應你。等露你過世後,主人一定不會把你安葬。所以,我來代替他幫你蓋座像樣的墳墓,讓你入土爲安,而且會注意不讓你被死靈魔術操縱。不過前提是我得活到那時候啦。」

露知道赫洛司花了多少心力在這次儀式上。雖不知他有何目的,但他幾乎耗費了所有資產以及生活的所有時間。

巨龍的咆哮與赫洛司的怒吼響徹四下,強光輝耀。

所以,當露發現自己正在俯視自己的屍體時,她大喫一驚。

露按照恩德所說準備了紙筆,要準備這些用具很簡單。主人對研究以外的事一概沒興趣,而且露已獲准進出赫洛司的研究室以外的任何地方。再說訂購糧食也要用到紙筆,露隨手就能取得。雖然恩德不肯告訴她要用來做什麼,但他似乎會看書,也許是要用來用功讀書的。

戰況看起來像是勢均力敵。赫洛司一再被消滅,卻屢屢復活。然而,終焉騎士團也不遑多讓。耀如陽光的帶狀光波橫掃魔龍,將赫洛司焚燒殆盡。

運氣不好,魔龍吐息掃過了在空中觀戰的露。

幽靈在不死者當中是力量極爲弱小的存在,縱然是死靈魔術師,也得使用魔術才能看見他們,應該不用擔心被赫洛斯·卡門發現。

這時,露注意到了。

心情暢快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因爲露早就知道終焉騎士是何種存在,而且她在那瞬間總算忘記了恐懼,獲得安詳的感受。

不過,他都特地來到這種被破壞的遺蹟了,目的想必只有一個。

她猶豫了一下,但反正已經死了,沒什麼好怕的。

想到這裏,輕飄飄地浮空的露睜大了眼睛。

露明白恩德聽不見也看不見她,卻仍指着那個方向求助。

露可以斷言自己心中並沒有恨。

暴露在陽光下的自己的屍體宛如正在安詳酣眠。雖然埋在瓦礫下卻幾乎沒受損傷,插在胸前要了露性命的銀箭也散發出一種神祕感。

終焉騎士團的實力比傳聞更厲害。至今前來襲擊赫洛司的人全都單方面敗給了他,但這次的戰鬥卻與那些狀況有着天壤之別。

露很害怕。不過,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這下露的靈魂絕不可能再受到束縛。

露轉身讓禮服裙襬飛揚,隨即往終焉騎士前去的方向——赫洛司·卡門嚴陣以待的大廳,如流雲般飛去。

赫洛司的宅第還算廣大,而且已完全倒塌,要找到她恐怕會很困難。

那個男的很會動腦筋,說不定是在靜待終焉騎士耗盡體力。

恩德默默無語地低頭看着露的屍體一會兒,然後用能夠感覺出深深慈悲的聲調低語:

露想着有沒有辦法讓別人知道她在這裏,但什麼都想不到,光憑一縷幽魂什麼都做不到。露現在的存在搞不好比空氣更稀薄。

目前是還沒感覺到痛苦,但剛剛變成幽靈的露無法下定論。

可能是從肉體此一桎梏獲得解放的關係,身體非常輕盈。她低頭一看,身體是透明的,穿着從沒看過的寬鬆白禮服。光是用想的就能在天上飛,還能自由穿透牆壁或地板。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露被過度恐懼矇蔽了雙眼,其實那個屍鬼的境遇也跟露同樣可憐。而且從死後靈魂遭到玩弄這點而論,說不定比露更慘。

露覺得恩德是個可怕的男人,但並不恨他。雖然恨過一次,然而那件事已經過去了,況且恩德不會像赫洛司那樣對露大小聲。

『沒關係……謝謝……你。謝謝你!』

畢竟露原本以爲自己不會被安葬在像樣的墳墓裏。

恩德不顧自己會受傷,把箭拔掉,替露擦掉髒污,甚至還幫她拿掉了奴隸項圈。而且雖然只是長在附近的東西,他還摘了點花陪葬。

有這份心意就夠了。露無法自制地淚流不止。

恩德最後對她講了些話,掩埋身體,把土蓋上去。

她滿足了。約定得到實現,她已經了無遺憾。

露第一次在沒有恐懼感的狀態下盯着恩德的臉瞧。

恩德的臉龐比露感覺到的印象稚嫩多了。

他有着罕見的白髮與黑瞳。雖然穿着原屬於赫洛司的樸素黑色外套,仍然無法顛覆年少的印象。恐怕才十五歲上下,至少確定比二十歲的露年輕。

今後他打算怎麼辦呢?

恩德是露的恩人。從至今發生的一切來想應該不用爲他擔心,但她不禁有點不安。

恩德不顧危險地前來實現了約定,還爲露祈禱。那麼露就從天上守望他想必將有一場大風大浪的前途,爲他祈福吧。

恩德看了一會兒露下葬的位置,然後回到宅第搬了塊大石頭來。

也許是想當成墓碑。雖然有些拼錯了,總之把露的名字刻了上去。

『已經……可以了。謝謝……你快逃吧……』

露很高興他有這份心,但待在這裏太久,終焉騎士搞不好會來收拾善後。萬一恩德被他們發現,後果不堪設想。那會讓露留下另一種遺恨。

恩德完全不知道露正提心吊膽地看着他,蹙眉偏過頭說了:

「……有名無姓還真有點空虛。」

『!』

咦……等一下。拜託等一下!

『誰跟你是一家人啊!』

『我纔沒有在高興——!』

恩德擁有生前的記憶讓露很驚訝。

露感到有些後悔。

露對自己的死亡沒有憾恨,她好久沒這樣大吼大叫了。現在的露心情比生前暢快多了,但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我被你拖住了。欸,你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

雖然墳墓被亂動手腳讓她氣到不行,也不至於想咒他死。

「在這種時候,不死者的身體真不方便。我明明如此傷心——卻流不出眼淚。」

他回到宅第遺蹟,從廢墟里找出包包,把各種東西塞進去。

露連剛纔的怒氣都忘了,自始至終提心吊膽地看着恩德應戰。

『我根本不知情!我纔沒有幫你!不要講得好像很感人!』

名字是露擁有的少數事物之一。

『把它恢復原狀!改過來!爲什麼要多此一舉!不要這樣!你在跟誰祈禱啊!』

露在恩德周圍繞圈飛行,試着撲向他,但一樣沒用。

『欸,我看還是算了吧?我覺得這是去送死。』

恩德替墓碑加上姓氏。露從來沒聽過那個姓氏。

啊啊,從沒想過別人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沒有血肉的身軀會是如此令人焦急。

『謝謝你,我會……爲你加油的。再見了。』

「你們,是朋友?」

不過,事情已經結束了。看來終於有人願意站在恩德這一邊。雖不知道今後事情會如何發展,但有在露臨死前試着伸出援手的芊莉陪在他身邊,想必不用擔心。

既然擁有人類的記憶,可見這傢伙大概從生前就是這副德性。

這男的果然是個怪物。不只露,就連厲害如赫洛司,都上了他的當。

後來的狀況真是歷經波折。的確,露也預料到眼前少年的前途將會充滿艱難險阻,但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結果無論她飛得多高,都無法消失不見。但是,問題不在這裏。

但願這個可憐的不死者將來能夠獲得幸福。

『不對!那個姓不對!我不姓那個!那是誰的姓啊!你幹嘛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

露整個人愣住了。剛纔大言不慚地講得跟真的一樣,現在卻打算違背與芊莉的約定開溜。他的動作毫無迷惘,翻臉跟翻書一樣快,臉上沒有半點罪惡感。

露只能做些沒人能聽見的聲援。

「所幸這座森林裏沒有人類。我打算在這森林裏爲露守墓,靜靜度過餘生。要充飢的話獵捕野獸就好,我至今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意想不到的狀況讓露忘掉方纔的感動,焦急起來。

雖然最後在情勢發展下和解了,但露原本很怕恩德,恩德也在企圖利用露。儘管因爲恩德實現約定而稍微改變了露的觀感,至少生前她與恩德的關係豈止不是家人,連朋友都不是。

不過話說回來,他的意志力真是堅定得嚇人。即使心存恐懼仍勇往直前,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不肯乖乖受死的生存本能,實在不像不死者。

纔剛抵抗、克服了這場危機,接着終焉騎士團又來了。

『能安息纔怪!你不把墓碑的名字改回去,我不能安息!不要講得好像很感人一樣!』

看來恩德的命運比露這個小人物離奇多了。

露咬牙切齒,但已經沒人能聽見她說話了。

於是,露臉上浮現一個溫和的笑容,然後轉身,往皎潔的明月飛昇而去。

露有點想繼續看下去,然而身爲幽靈的她就算留下來也無能爲力。儘管墳墓的事令她掛心……但也無可奈何。露已經死了,不能一直賴在人世間。

『逃走之前,先把我的墳墓改回去!給我遵守約定!那是誰的姓啦!』

「露幫了我的忙。赫洛司·卡門企圖舉行可怕的儀式,再這樣下去,他也許會命令我襲擊人類,我絕不能讓那種事發生。幸好芊莉你們終焉騎士團來到了附近的城鎮。多虧有你們,我才能繼續當人類。」

這個男生在說什麼啊?

恩德沒有回答露顫抖的聲音。當然不可能回答,他聽不見。

『最好是!你明明就當着我的面,故意舔掉手指上的血給我看!』

露無奈地跟在恩德與芊莉背後飛去。雖然幽靈的身體完全不會有肉體方面的疲勞,但也導致精神疲勞更嚴重。

她回到森林,再次繞到恩德的面前。

此時此刻,露真想死而復生跟他抗議一番。

§ § §

「太好了……我想露一定也很高興。」

生前完全不介意的事情,現在卻讓露無法釋懷。她大聲訴求,好久沒有這麼激動了。

其實她早就隱約感覺到了。

露伸手摸了摸恩德的臉頰。沒有觸感,他的眼睛也沒在看露,但這樣就夠了。

『芊莉小姐,別被他騙了!這男的不是個好東西!』

但是,這男的果然是個騙子,而且原來終焉騎士是恩德叫來的。換言之,現在這個狀況全是眼前這男的搞出來的。

恩德賭上性命,受人排斥厭惡,卻從不停下腳步。他去見終焉騎士團,大放厥詞,聲調中雖然沒有迷惘,但膽小的露很清楚他在害怕。

赫洛司·卡門復活了(雖然只是惡靈),企圖把恩德吸收掉。

這點恩德應該也明白,他卻用誇張到好笑的態度演得跟真的一樣。不只是這樣,眼前這個有點未經世事的終焉騎士少女似乎對此完全不抱疑問。

露開口道別,聲音在發抖。

露現在明白了。這個少年行事謹慎又思慮周密,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符合年齡地粗枝大葉。

『不要說了!不要亂造謠!』

露淚眼汪汪,在表情好像在打什麼鬼主意的恩德面前揮動雙手說:

恩德一點都沒有體諒露的心情,肅穆地獻上祈禱。

她心想:這世界有這麼美好,值得讓他如此拼命求生存嗎?早知道就再努力撐一下了。恩德行動中具有的活力足以讓露產生這些念頭。

恩德與終焉騎士團的少女——芊莉的對話,讓露傻眼到不行。

看來露·多爾斯的憂鬱還得再持續一陣子了。

露蹦蹦跳跳、滿臉通紅地訴苦,但恩德看不見露。

的確,露在跟他做約定時沒提出詳細要求,但只因爲墳墓看起來空虛就隨便刻個姓氏上去,擺明了沒常識。這樣會害露心裏很介意而無法安息。

『加油,加油啊!』

「不…………我們是一家人。」

在這個少年的面前,從來沒有人提過露的姓氏。

拼命做出的抗議沒能傳達到,芊莉就離去了。剎那間,恩德展開了行動。

芊莉突然回來找恩德說話時讓露喫了一驚,但如今緊張感已經消失了。露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吐槽。

露讓自己跟墳墓底下的遺體重疊,試着讓自己復活,但很遺憾地是白費力氣。

§ § §

「不過,這下露總算可以安息了。繼續當赫洛司的奴隸沒有未來,她在無意識當中一直在尋求解脫。我沒有能力救她,芊莉你們是我們的恩人。」

『……我、我問你,我怎麼好像一直沒辦法離開……我該怎麼辦?』

芊莉回來時讓她鬆了口氣,獻出脖子時更是不禁看得目不轉睛。

恩德不顧露的擔心,堅決地邁步前進。

換成方纔的露,看到這副光景已經感動流淚了,但如今她被冠了個沒聽過的姓,從嘴裏冒出的只有抗議言詞。

恩德被弄到只剩一顆頭時,露以爲自己要停止呼吸了。他那模樣比露的死法悽慘太多,就算是不該活在世上的不死者,應該也罪不至此。

『少胡說八道了!你什麼時候傷心過了!喂!芊莉小姐也是,不要爲了這種假到不行的謊話感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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