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活路』

努力：用頭腦

徒勞的努力：用頭腦以外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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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保津明／YAKITORI

泛星系通商聯合航路守衛保全委員會管轄星系

行星原生知性物種管轄局，選拔訓練設施（廚房）

當初抵達火星時，我壓根沒想過會迎來如此悲慘的未來。和周遭這羣爛到骨子裏的窩囊廢不同，我深深堅信著，只有我能看到不同的未來。可是結果呢？

哈哈——我能做的只剩乾笑。

我和其他蠢貨一起在演習場中了溫柔教官大人的挑釁，更輕而易舉被無名約翰「擺平」。如今倒在戶外演習場中的我，無疑淪爲我以前深深發誓絕不會成爲的喪家犬。

反覆品嚐自己有多悲哀的滋味實在爛透了。拖著渾身犯疼的身體回到牀邊，我拋下一切往牀上一撲，不想再思考任何事。

隔天睜開雙眼時的感受糟到不能再糟。慘遭痛扁的傷自是不必多提，這股屈辱想忘也忘不掉。儘管如此，我和其他傢伙仍不得不前去參加訓練。畢竟就算是天塌下來，訓練仍會照常進行。

說白了，這裏並沒有溫柔到會視我們這邊的狀況行事。

喫完了被教官大人擺平後的隔天，在嘴裏滲染擴散的「大滿足」這頓堪稱人生中最爛的早餐後，穿上裝備的我拖著沉重步伐準時前往訓練場。

現身時的教官大人……臉上竟掛著一副只能用「愉悅」來形容的笑容。

「恭喜啊，弱雞們，我在此替各位慶祝啦。」

該慶祝的是你那有毛病的腦子吧——這是我不禁，或者該說出於本能而浮現的疑問。總而言之，無法剋制住衝動的我忍不住對教官大人投以充滿懷疑的視線。

「喂喂喂，別懷疑啊。我可是名教官，負責教導是我的職責……看到各位大幅進步，感到高興也是理所當然吧？」

最近才終於發現……我實在聽不懂教官大人這一口流暢的斯里蘭卡語。斯里蘭卡語我當然懂，但還是不懂這傢伙的話。無名約翰說的當真是斯里蘭卡語嗎？不是很類似卻根本不同的語言嗎？

如果不是的話——我懊悔地在心中反覆思索起他這句話。

他說大幅進步？

「雖然在演習環境中不常受到重視，無殼彈在連射時很容易發燙。參加實戰之際，射完六十發子彈打算重新裝填彈匣時，千萬切記要小心。」

「我不曉得各位愛不愛讀平裝書，不過光只有損傷到敵兵的氣密服……能否殺害對方還得視運氣而定。因此，商聯慣用既具貫穿性，又具最低程度打擊力道的小口徑無殼高速子彈。」

即使我投以莫名其妙，滿懷疑惑的眼神，該死教官仍不動聲色，充滿堅定自信。這表示至少他確信自己是對的。

假如有必要，應該再加上「一堆無可救藥的蠢貨」這個感想。鮑金那傢伙所想出的企劃若讓我這個當事人來評斷，完全是比現行方法還爛的廢物。

不過，說到那是不是刻意爲之讓人非常懷疑，但他一副左耳進右耳出的樣子倒是很明顯。

教官大人在趕鴨子上架式教育最終日丟下的「團隊合作」這幾個字，簡直跟詛咒沒兩樣。接下來的兩、三天，「合作」這個詞在我和其他傢伙間成了禁忌，能閃就閃。

舉一些較具實用性的例子，比如商聯艦隊中的標準用詞，甚至連除了商聯外的宇宙人國家相關基礎教育都網羅在內。另一方面，也有些乍聽之下像是不知打哪來的蠻族奇特習俗，其實是某種「社交禮節」等等。

「雖然針槍這個俗稱已定型，我還是稍微說明一下。這傢伙的正式名稱叫TUFMCAW，從開槍時會不停嘎嘎叫這點來看，算是烤雞的親戚呢。」

「還有什麼意見嗎？我獲准來傾聽各位的要求。」

依這傢伙的爲人，肯定錯不了的。他故意在這四星期內絕口不提這方面的問題。

「聽到沒泰隆，我可是頭一次聽說耶。」

「再度恭喜各位。」這傢伙正經八百說出如此戲言。儘管他的態度讓我難以理解，但他似乎不管我有多傷腦筋……不對，向來都是這樣。畢竟我不記得教官大人有尋求過我的意見。真夠惹人厭的——當我無奈搖頭，教官大人再度露出滿臉笑容開始胡言亂語：

我認爲無名約翰一看我們越認真聽課，就越想做一些沒用的事，不時開始展露他的雜學。把用來代替教科書的終端機放到桌面上，下令我們也跟著放鬆後，開始講起一些玩笑話，迫使我越來越想睡的手段著實兇狠。

只要看成績就一目瞭然了吧。

嚴格說起來的話，瑞典人是顯得有點想提這件事……問題在於我和其他傢伙都堅持不想由自己來主動要求團隊合作。

雖然我稱她是愛吠的狗，不過我偶爾會對英國人的話抱持同感。

整理這傢伙說的話，他似乎是想表達此處是效率最棒的環境，能夠同時鍛鍊肉體和精神。

「所以，在此要給順利修完PMT課程的各位一些獎勵。雖然對弱雞做這些可說是特例——到第十二次測驗開始前，各位將有一段非常長的時間。我對訓練與教育絕不吝於付出，因此保證各位定能獲得豐厚待遇和教育。」

「那爲什麼用那種效率差透的方法！」

「各位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就讓我來說說這個新教育企劃的真面目吧。」

接著教官大人開始一一拍起我和其他傢伙的肩膀，用至今爲止未曾展現過的溫和態度露出笑容。

戰術貢獻：E（非常差：未能徹底掌握任務概要。）

雖說這還不是我至今爲止受過的教育中最不爽的，但他的個性實在爛得可以。

一堆聽得滿頭霧水的話像連珠炮襲來，不覺得想睡才奇怪。

這傢伙竟直接了當明言。

總而言之，課程中不斷髮生這類插曲。導致我注意力被嚴重擾亂，都快瘋了。

也就是說這羣腦袋有洞的傢伙一口氣把教育方法拉回了石器時代。

在這之後……我直接從結果來說吧。

儘管一副說得大有來歷，其實都跟之前聽的差不多。到頭來，在我眼中看來終究是個如滑鐵盧般慘敗的企劃。

只要回想起上一次讓包含我在內的所有人怒火暴發的挑釁功力，答案不言而喻。壓抑怒火，忍氣吞聲的體驗我是能忍受，不過仍是不爽至極。

沒有笨蛋存在是件好事，要是這些傢伙能藉這個機會洗心革面就太棒了——我也不是天真的傻子，早已明白希望不可能百分之百實現。

一點說服力都沒有的話讓我差點當場笑出來。

追根究柢來說，事情便是從鮑金及一部分商聯軍人認真懷疑起靠著目前的記憶拷貝裝置，是否真能有效率地達成「教育」而起頭的。算是至少有顆懂得懷疑自己在幹什麼的頭腦，但也僅只於此了。

這當然是我的假說……但我還是偶爾會萌生這傢伙「真的很懂」的念頭。上課上到後來，他似乎終於注意到我們聽太不懂他想表達的意思，突然間追加了許多堂「單詞解說」的課程。

本來是想回敬幾分顏色，效果似乎不盡理想。我本來全神貫注盯著無名約翰，不想錯失他任何細微反應……但表面上卻連他有沒有皺起眉頭一下都看不清楚。

這是發生於名爲集中慣熟訓練，實爲趕鴨子上架課程中最後一天的事。

無名約翰替K321安排了四星期的集中熟悉訓練，期間不需參加評價演習。知識與技術日復一日從那傢伙灌輸過來。

若這樣還想抱怨的傢伙，腦袋肯定有什麼毛病。看樣子就算再怎麼蠢，被羞辱到如此地步的話，也沒有傻子會繼續抱怨東抱怨西了。

「別抄筆記，給我記進腦子裏去。」被這樣一糾正，只能用聽的硬背實在難撐，不過我仍偷偷捏了自己大腿幾把，豎耳仔細聽課。

幫我們問問吧。

教官大人特別愛強調「貼心」這個詞。難不成他／以爲只要說話時使點勁，聽起來就會像真的嗎，這個詐欺師。

唯有溝通所需的斯里蘭卡語無論如何都必須加工就是了——教官大人邊嘆氣邊接著說，新教育企劃的目的是讓古典教育的力量重新獲得認同。

這下連中國人都無言以對了。即使如此，倒也不必擔心現場變得鴉雀無聲。畢竟很不幸的，我身旁的傢伙淨是些在不好層面中的天才，想找條狗來吠不怕找不到。

「既然養殖YAKITORI行不通，改成野生YAKITORI的話或許可以！」就是他們的藉口。我聽了唯一的感想是，這羣傢伙全都傻了不成？

儘管教官大人驕傲抬頭挺胸示意自己並不是開玩笑，怎麼看都會讓英國人的怒火燒得更旺……到了這種程度，我只能說他太擅長挑釁人了。

「……這些全都是必要的訓練？」

「畢竟這項產品包含人體在宇宙空間所需之各式維他命及營養素，還能大幅減少代謝物，堪稱完美比率的精華。根據商聯當局的企劃規定，這就是除了奢侈品外全人類的標準食物。」

「我認真得很。」

「所以說，各位只用了這套記憶拷貝裝置拷貝了『最低限度』的知識。原本甚至打算不使用。」

該死的爛人，到底帶著怎樣的表情看著我？我想他大概，不，肯定都在竊笑吧。真的爛到骨子裏去了。

「關於食物方面——」

這傢伙宣稱此舉爲存活下來的首要知識……這完全是不聽說明而搞砸的蠢貨自己該負的責任，我不會幹這種蠢事。

這句斬釘截鐵的回應使得中國人那近乎能面具的表情微微動搖。

「……喔，有件事我忘了提。各位應該清楚團隊合作是關鍵吧？你們同單位的夥伴之間，可得好好彼此互助啊。」

也不知道無名約翰滿臉賊笑說出口的話有趣在哪，似乎是來自英語。老實說，就算聽得懂斯里蘭卡語，卻沒辦法連「不懂的詞」一併理解這點真的很不方便。

過程大概像這樣——

「想問啥儘管問吧。」接著再聽到這句話，想不起疑心都難。然而還是有傢伙乖乖配合他，是中國人。只見她還特地舉手，問出第一個問題。

我本來打算這麼說，結果卻被教官大人浮誇的搖頭動作給打斷。

只見這傢伙冷冷搖頭表示拒絕。既然都知道不能更換「大滿足」了，說來傾聽要求，不是形同空口白話嗎？不愧是個性爛到骨子裏的傢伙會找的碴。

明明想短時間灌輸我們大量知識，卻又做這些不知所云莫名其妙的事浪費時間……實在讓我看了滿肚子火。另外還得加上於規律作息與訓練下，被如同要逼死人般狠狠苦操的生活長達四星期，無聊透頂到一個極致。

再不然，難道是他一如往常的慣用伎倆？雖說有可能只是我不理解斯里蘭卡語中的「豐厚」爲何意，不過在一杯真實中滴入一粒致命的虛僞或許纔是禮儀。真的不得不承認……教官大人用字遣詞實在太巧妙。

聽到分明主動再三挑釁，更親手痛扁我們的始作俑者開口誇獎，我錯愕不已。除了諷刺外還能是什麼？要是沒有昨天受的屈辱，我恨不得馬上撲上前痛毆他一頓。大概是發現我一臉呆樣，這傢伙哼了一聲表達不悅後，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教官大人，也就是無名約翰所答應的「豐厚待遇和教育」有一半是真的。直到下一次測驗前也有充分時間學習這件事，也有一半是真的。

簡單來說就是，目前YAKITORI的死亡率實在高到讓我們偉大的商聯人擔憂，於是檢討原因何在。結果發現在導入「記憶拷貝裝置」這套加工法後，理應大幅提升了教育效率，運用成果卻大幅下滑。

不，應該說問題早已不在這兒。豈不是太瞧不起人了嗎？若想鍛鍊我們的體力，爲何不一開始明講就好？

「我只是覺得沒有說明的必要罷了。怎麼，難道各位要是不聽說明，連尿布都不會自己換了嗎？」

這傢伙鏗鏘有力地下了結論。

無名約翰以過去從未聽過的愉悅語氣開始闡述——單刀直入來看，K321被視爲改善YAKITORI整體存活率的試驗組。

當衆人都默不吭聲，氣氛越來越緊張時，唯有教官大人開朗地說了下去：

爲達此目的，我什麼都幹。既然要我學，就學來讓你瞧瞧。就算是令人想睡不已的課程，我也認真跟上。

「沒錯。」

我不想再度露出那種醜態。

讓我和其他傢伙下定決心的，是結束趕鴨子課程後迎來的第12次演習敗北。一場徹徹底底的敗北，若光看結果的話，和平時的敗北並無兩樣。

某一天，他要求我們在演習場發射以針槍爲首的各種武器，沒有說得射多久，直到手再也舉不起來爲止。然後看準我們全累得氣喘吁吁後，以休息爲名帶我們到一處像教室的地方進行「授課」。

我感覺氣到整個胃都快吐出來了。或許也因爲這樣吧，我不禁說溜了嘴。

「……你的意思是，這些是最恰當的訓練方法？」

「沒錯。」

「我證實各位已修完肉體・精神鍛鍊（PMT）課程，往後只需進行戰技訓練。」

一字一句不變的回應。所謂無所適從指的大概就是這種狀況。

「完畢。」丟下這一句後，無名約翰便快步離去。

「好啦，相信接下來這是各位除了食物之外最在意的事……有問必答才稱得上貼心呢。」

「憑本地權限並無法更換掉『大滿足』。」

「這就類似一種高地訓練。你們至少同意在缺乏空氣的地方鍛鍊，效果是最好的這一點吧。」

我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仍撐了過來，他也認同……裝模作樣地認同我們達到了要求水平，並扔了一顆天殺的炸彈過來：

不過無論情況如何，總要想出個解決之道。

「辛苦啦。」平靜宣告集中訓練結束後，這傢伙竟然開口慰勞我們。

明明我都這麼做了，沒想到——

課程中教的是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單詞。

看在我這11戰11敗，連續11次不合格，多到能堆成山的F級成績，被評斷爲極差的人眼中，除了笑也不能怎樣了。

「順帶一提，我並非在挖苦你們。」

「目的真的是爲了鍛鍊我們的體力嗎？」

「有什麼問題的話，我來回答吧。」

我和泰隆互使眼色，開口說道：

即便是趕鴨子上架的企劃，我還是撐了過來。出乎意料的是……其他傢伙竟然沒有半途跟不上。畢竟狠狠被痛宰了那麼多次，歷經11連敗，11連不合格，11連吊車尾的F級評價。

「開、開、開什麼玩笑啊！」

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種渺小心願……我認爲當時我大概是被終於熬過來的成就感衝昏頭而過於亢奮，竟大意忘記有個巨大坑洞就在我腳邊。

「一聲都沒吭就要我們什麼都懂？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忖度』嗎？哈，笑死人了！教官，語言到底是爲了什麼存在呀？」

成績實在難看得要死。

「我已把技術都教給各位了，因此接下來該直接到現場親自熟記了呢。」

「頭一天就得到火星暈倒地的廢物們竟然天殺的反抗我，實在是進步神速啊。算是黏在屁股上的蛋殼終於清乾淨了吧？」

不過看你們一直不合格的慘狀，的確挺需要的啊——教官大人多嘴補上這句話後，轉爲嘲諷般的語氣說：

存活率：E（非常差：存活可能極低。）

戰果：F（極差：懷疑毫無戰鬥意志。）

萬萬沒想到，實行這項企劃的傢伙竟心滿意足地接著說：

「沒錯。」

個人戰技評價：E（非常差：接近打混摸魚。）

總合評價：E（非常差：力求迅速改善。）

有稍稍從F提升至E級，但輸就是輸。雖說同樣是條喪家犬，不過可能是輸習慣了，和一開始比起來已經沒有多大震驚。甚至我自己本身直到第11次演習爲止，都是在開始前就抱著這次大概又會輸的悲觀。

不過這次……只有這次。

和以前有項不同，就是我多了自信。受無名約翰狠狠磨練之下，無論肉體或精神，甚至肯定連技巧都更加純熟纔對。

結果卻是這副鳥樣！

我也聽了說明，說是K321除了「知識」上的差異之外，於肉體等層面和其他單位並無多大差異。當然，我沒有天真到會對那個溫柔教官大人說的話照單全收，不過是腦中一角稍稍留點「這只是他的個人主觀」的印象。

不過當我一仔細看……馬上就發現到了。

那羣獲勝的傢伙並非遊刃有餘。如同無名約翰的提醒，只要細細觀察就能輕易看穿真相。

演習結束後，相較於淪爲輸家卻仍體力充沛的K321單位，其他合格者個個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是他們的存活率評價竟然有C級，我們這卻是E級！

戰果統計一樣莫名其妙。傢伙們連拿好裝備的力氣都沒有，評價都在C級之上。我們這可是全副武裝執行搜索與殲滅，竟被判定毫無戰果！F級！

火星上的重力畢竟較弱，其他單位的傢伙好歹還是舉得起重量輕的針槍。實際上，看他們按照正確姿勢舉槍的確有模有樣，可是肌肉卻跟不上這種使用身體的方法。倘若在集中訓練期間我有樣學樣，肯定會遭溫柔的教官大人偷偷伸腳狠「戳」一番吧。

可是結果呢？我在演習中的成績又如何？滿滿的E和F級，拼死拼活才從F上升到E級，豈不證明了我當真是在最底層徘徊嗎？

假如其他單位都是些超人的話，或許我還會直接放棄，可是現在我好不甘心，悔恨到了極點。「我竟然、竟然輸給了這種程度的傢伙嗎？」——這句不服輸的話沒從我口中迸出來簡直是奇蹟。或許是僅存的自尊心讓我剋制下來了。

苦嘗敗北滋味的感受就是如此難受，大概連「大滿足」都得相形失色吧。區區靠著記憶拷貝的傢伙竟能夠把我，把我的努力踩在腳底下？如此沒有天理的事……即便用屈辱二字來形容，都庸俗得讓我聽了不爽。

我無論何時，一路走來都盡了努力。就算努力遭到踐踏，我也不曾放棄過。不管如何，我都選擇了纏鬥直到現在。

爲求勝利，根本無暇講求什麼手段。

需要乃發明之母。即便是檯面上的友情，只要有需要我就會硬擠出來。

即將迎來第13次演習前夕，我得出了嘗試所謂「合作」的必要性。即使滿肚子不爽，頭腦清楚的我在苦思後，最後仍選擇妥協。

其他傢伙似乎得出和我相似的結論，使這件事由模糊逐漸成形。雖說是非常臨時，總之就先試試看的程度……但凡事的「第一次」都難免搞得戰戰兢兢，謹慎行事也是理所當然。

「跟得緊緊。」

「阿瑪莉亞，聽得到吧？我把他們引到指定地點了，準備得如何？」

「就這麼決定了，由我來當吧。」

「不管是火星的重力還是針槍的癖性我早就習慣了。要想在長距離射中目標……」

「我覺得阿瑪莉亞也是不錯的人選呢。」

即使不像泰隆成天把不公平掛嘴邊的我，這下都得說這實在太偏頗了。

「你認爲背後果然有什麼情報或機關嗎？」

「你馬上就明白啦。看，傢伙們從剛纔起就專挑很難遭受狙擊的路線前進，可是竟一點都沒因猶豫慢下腳步。」

「……也罷，有侵略性不是件壞事。反正也不關我們的問題，你說是不是啊，明？」

「是啊，偏袒也該有個限度。怎麼樣都只能認爲，傢伙們不只拷貝到戰術和武器的用法，還把整座火星演習場的知識拷貝進腦袋。除此之外，別無他想了。」

「是啊。」我點頭同意泰隆的話。從存活率和戰術貢獻層面來看，她是最適合的人選。看到英國人在我視野角落猛然一顫的反應著實愉悅。說真的，在中國人、英國人和瑞典人這三大惹人厭的集團中，唯有中國人算是最正常的選項。

其實在做好萬全準備，結束討論，前往商聯人隨意地球化之下導致呼吸稍微困難的演習場時，我早已堅信勝券在握。

「怎麼啦，泰隆？」

邊說邊舉起武器，停一拍後開了槍的泰隆再度吐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按照計畫是泰隆和我當誘餌，其餘三人開始主動狩獵其他對手……這套以敵方不熟悉演習場爲前提擬定出的計畫著實不妙。

要想在存活率／戰果／戰術貢獻／個人戰技評價四個要素中都得到及格分數，必須存活下來且獲得戰果。考慮到協助單位成員獲得戰果將被視爲戰術貢獻，於個人戰技上也能賺取分數，這個戰術是最明智的。

所以你纔打算讓喜愛橫衝直撞的蠢豬英國女指揮？看樣子這世界比我想像中來得寬廣，能夠睜眼說瞎話的人未免太多了點。

即便在長距離加上掩蔽物偏多的條件下，裝置仍做出擊破判定。或許是子彈命中了吧，演習用的電子判定裝置已把戰果記錄上去。泰隆的射擊精準射穿了其中一名對峙的敵人。

「就這樣吧。」我開口回應她。

然後我……在這火星上發現一件新奇有趣的事。就是所謂的神明或許出乎我意料之外，當真存在也說不定。

一談之後才發現……我和其他的傢伙都注意到「明明K321的體能遠超過其他單位，卻還是輸了」這種狀況。

「阿拉莫？」

而很麻煩的是，愛出風頭的英國人竟然趁勢搭了順風車。

我順利將人引到演習場一處適合埋伏的角落，深感確實完成任務的充實感。

可能是把中國人這句平靜的話解讀成對自己無上的信賴吧，英國人一臉囂張地抬頭挺胸，相較之下我則是失落垂頭。

本來看到追兵確實跟在我們後頭來到指定地點而沒多加留意，不過他們有挑選路線的閒暇這點的確不對勁。

關於一些「不希望被人躲在哪裏埋伏」這類媲美教科書的位置也已親身經歷過。我在察看周遭狀況時只要往那些位置一看，便能輕輕鬆鬆發現獵物。

「不愧有兩把刷子。好，改變狙擊位置吧。」

至今爲止的慘狀簡直都是假的。

「瞭解。」

……頭一次參加的傢伙們採取如教科書般標準的行動也就罷了，頭一次進演習場卻「如入自家廚房」的模樣明顯不對勁。

……即便可能過度期待，利用演習的機會來嘗試，應該還算容許範圍內吧？

多虧了神明的加持，我的運氣，或者該說狀況從一開始就逐漸往好的方向發展。

就算不到氣喘吁吁的程度，我跑起來也不算輕鬆。而體力比我們還差的追兵們竟能在一瞬間同時進行探路與下決定兩個動作來追趕我和泰隆，明顯不可思議。與其說詭異，不如說根本不可能。

「怎樣啊，厄蘭？」

被拷貝進來的知識一個沒注意……就會讓人陷入「打從一開始就明白」的幻覺。像我一開始就是以爲自己在說日文，實際上已經自然說起斯里蘭卡語。

邊嘲笑往錯誤位置開槍的敵人，邊從背後往他們開槍掃射的做法，讓我體驗前所未有的爽快。

他們有像我一樣在火星上參加了超過二位數的評價測試？不可能嘛。儘管非我想看到的，不過除了K321單位之外，其他成員全都是新來的。我還清楚記得起初被扔進火星這個環境時，自己連呼吸都有困難。

我甚至怕會跑太快追過頭呢。然而，我的疑慮卻被以詭異的形式衝散。

「別說得一副我是問題兒好嗎？」

雖希望最後能拿下A級戰果就好，但我實在對會不會眨眼間全軍覆沒感到不安。我於是試著對連存不存在都不確定的神明大人祈求事情能順利。

和第一次踏入火星演習場的新來弱雞不同，我們可是連續重考生，儘管並非本意，還是很清楚這個考場。

「呋……」我忍不住輕聲咋舌。看樣子這次的演習環境並非對我們百分之百有利。允許更換爲相容子彈，代表預計能從敵人殘骸身上搜刮彈藥，演習判定裝置也將把殲滅敵方時搜刮的剩餘彈藥納入計分。

「呋，竟然選了射線被嚴重擋住的位置。泰隆，射得中嗎？」

既然連英國人都信心滿滿地斷言，我當然不能表現得畏畏縮縮。要叫我在她面前示弱，乾脆讓我選擇自殺還比較好。

「訓練假設條件爲掃蕩式生存戰。」

「就這麼定了呢。」

「情況就如剛纔聽到的喔……依照原定計畫，採取誘餌戰術吧。」

「找到了，在那邊。」

全都是我們這兒辛辛苦苦才得來不易的知識和經驗，沒想到令人傻眼透頂，新來的傢伙們只靠一次拷貝就記住了。相信過去打敗我的那些傢伙也一樣。對方要什麼有什麼，相較之下我方只被拷貝了斯里蘭卡語的話，也怪不得我會得到全F級的成績。

「畢竟明你一開口，事情就會變複雜啊。」

泰隆開懷笑稱「魚兒上鉤啦」。接下來即將展開一場拼命逃離兇狠惡鬼的簡單鬼抓人。我和泰隆不僅熟悉這座演習場，何況體力上也贏過敵人，不可能追不上的。

這是我第13次背起電子判定裝置，是該去領回一些不一樣的結果了。一確認手邊的表，正是和過往經驗相同的時間。如今連演習開始前的這段等候時間，我都已徹底熟悉了。

泰隆這傢伙也馬上得出如此結論了吧。邊用蘊含種種苦悶聲音的詛咒唸唸有詞，他重新舉起了針槍。

經他這麼一提我才驚覺，明明我們兩人爲了移動位置，用很快的速度在跑耶。

一直以來我總是被玩弄的一方。換成我玩弄、狩獵別人的感覺實在舒爽，甚至感到愉悅。

懷著總算能夠往前邁進的堅定信心，我緊握針槍朝野外演習場而去。雖說這幅景象早已看膩，不情不願去習慣也不失爲一種經驗。

「抱歉抱歉。總之現在分秒必爭，趕快確認結論吧。厄蘭是提案人的話，還是得看紫涵的意見了。意下如何啊？」

「……OK，就這麼定了，我不會抱怨。」

「當然的吧。」我點頭回應了泰隆的問題：

「沒問題，隨時都能開始。」

到了第13次參加，K321終於同意進行「分小隊」這種「戰術」。由於我們之間關係並未好到能細緻分工，做法越單純越好。

所謂的誘餌停在同一處並無意義，必須到處移動以刺激對方追上來的慾望。我不時在泰隆狙擊時跟著開槍混淆牽制。即使判定上看來我連一發都沒射中，但我沒必要硬是要射中。關鍵在於對方開槍回射時快點移動。這也是戰術貢獻的一環。

阿門，哈雷路亞，南無阿彌陀佛啊。

「我和泰隆來當誘餌兼斥候，獵人就交給你們了。你們那由誰指揮？」

哦你別鬧了——這提議讓我聽了就頭痛。瑞典人這傢伙到底是想找什麼樂子，才說得出這種擺明要激怒我的蠢話啊？

以引誘作戰而言可說滿分。存活率、戰果、戰術貢獻、個人戰技評價上都能加到分吧？有點羨慕起他了。不想落人後的我也開始行動。

我必須嚴正承認，我太小看「信仰」這玩意了。當我帶著徹底改觀的觀念就定位後，狀況竟然順利進行到我都開始懷疑了。

到底是誰，什麼時候說要讓你當了？不敢相信耶。當我思考是不是該說句勸告的話時，我身旁的人竟開口道：

「如何？傢伙們有跟上來嗎？」

「同時，本次假設成能夠更換相容子彈的狀況，記住這是以殲滅戰爲前提下的行動。諸位YAKITORI，祝你們幸運啦。離開始還有4分30秒。廚房，Over。」

原本我對擔綱獵人的傢伙膽戰心驚，結果倒勉勉強強。雖說還是不太能信任她，如今也沒其他選擇了。好啦，該收工啦——我和泰隆開始著手準備完成這次任務。不斷朝著敵人開槍，一遭受反擊就匍匐逃亡。

「嘖！這下難辦啦。怎麼辦？要和負責當獵人的那幾個商量，當場重新擬定計畫？說是這麼說啦，我可不想再和那個臭女人妥協一次喔。」

繼續這樣玩下去是不壞……但認爲是時候出招的我和泰隆確認後，著手進行收尾的準備。將一直以來頂多拿來互相叫囂用的無線電，用來實行所謂的團隊合作。

泰隆這句話讓我一愣，忍不住不可置信地往他盯去。不過他只回一聲「忍著點吧」，同時輕拍我的肩膀。

站在個別實力勝過其他人的K321單位立場來看，並不是什麼壞條件。

同樣是一字不差的通牒。

不，還是別對自己撒沒意義的謊了。

不過我此時已能稍微明白用意何在。大概是在掃蕩式作戰的劇本中，模擬部隊散開降落後將於地表展開交戰吧。雖說演習是全體動員參加，實際上，一次碰上的敵人通常不多。

「這不公平啊。明，這怎麼樣都稱不上公正公平。」

說的是同樣一句話，前者意氣風發，後者的我則是不情不願。說真的，英國人除了太過自信，侵略性會不會也強過頭了啊？

「我沒意見。畢竟我容易趨於守勢呢。」

「明，你這番話是挺有道理的。不過這次的規則下，即使等其他單位的傢伙互相殘殺完，也不能期待對手用光彈藥。我們這邊也必須主動出擊才合理，再說戰意也列入評分項目之中喔。」

「透過再三經歷累積來的經驗，這時聽來實在夠可笑呢。」

如此一來，想來場好狩獵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要是我的推測正確，恐怕是不會錯了。我方其中之一的優勢就這樣直接蒸發。

「……嗯？不對喔。從剛纔開始……果然怪怪的啊。」

「那可是羣缺乏體力的傢伙喔。這樣的傢伙不可能有辦法在毫無情報之下同時戒備和探索，更用飛快的腳程追上我們吧？」

「就得像這樣。」

即便如此，至少懂得下點工夫了。我們對於至今爲止總是處於被動加以反省，追求起積極行動。在以往的掃討式作風下，從隨處鼠竄或集中躲在某處，大幅變更爲主動出擊狩獵的方針。其實我抱持著其他傢伙或許會在分頭行動中有所貢獻的期望。

「弱雞們，這裏是廚房。離戰鬥開始剩5分鐘，准許你們說話。」

信誓旦旦認爲這次定能成功。

「交給紫涵就沒問題了吧。她夠謹慎，讓她做什麼都不馬虎。」

「無論如何都不能斷定沒有。而且八九不離十，這些傢伙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最佳解答喔。」

只要稍微懂得基礎算數，就能明白這項條件的意義。不能把六十顆加備用彈帶三百顆子彈所能擊出的最高分數當成戰果推估，還必須加上數量不明的「α顆子彈」才成爲判定戰果的分數。再加上，這下變得很難期待其他傢伙用光子彈。於是我對所有人使了眼色，徵詢他們的意見。

……事實上，不是自己記起來的知識相當難以控制。起初我被記憶拷貝裝置強行灌輸斯里蘭卡語時，連這些知識是被拷貝進腦中的事實都花了一段時間才認清。不過，其實反過來說有個漏洞，或該說耍詐的方法。

當我正打算出聲拍板定案時，冷不防響起一聲拍掌聲打斷了我。

「同感啊明。想到得和英國人一起臨陣磨槍，我可笑不出來啊。」

也就是說，從新人們手段如此俐落的現狀來推敲，打從一開始就把演習場的情報做爲假設空間一同拷貝進腦袋了吧？

反過來說，就算成績被判定爲F或E級，身體機能依然是我們的「優點」。於是當場決定全面活用這一點。

「當誘餌的可是我們兩個喔？就算不曉得誰願意保護我們身後，但至少有權利挑個謹慎行事的傢伙吧？我有說錯嗎？」

乾脆繼續執行原有計畫還好一點。我們兩人間的共識再明顯不過。不過這時，泰隆無奈聳肩說：

「說是這麼說啦，現在到底該怎麼辦？難不成我們兩個要孤守在阿拉莫要塞裏？」

儘管是聽起來很做作的臺詞，實力仍騙不了人。

聽到這一字一句打從剛到火星時頭一次演習到現在都沒變過，經過標準化的斯里蘭卡語，使我的頭腦清醒過來。

「是啊……該死，現在語言互通，容易害人搞混啊。那是個在我國家中的童話故事，所謂的英雄譚呢。」

這我的確不可能知道。要是商聯大人們願意把單詞內容一同拷貝起來，或許能多聊一點……不過，唉，現在只能微微苦笑了。

如果單論疏通意思這點，按照目前的程度也不算造成什麼不便之處。重要的在於能不能聽懂字詞的意思。

「沒時間了，直接告訴我結論吧——英雄最後贏了嗎？」

「……很困難吧。」

「蛤？」

面對單純的提問，本來以爲泰隆會回是或不是的我一聽，頓時錯愕。

「到底是怎樣啊？」

「要告訴你也行啦，但現在還是先集中在這邊吧。我可不想看丟敵方的一舉一動。」

泰隆邊苦笑邊開始往偵察望遠鏡看去，看樣子這事得等下次再說了。儘管這話說得是有道理，但可是你先起的頭耶。

邊低聲抱怨這個自我中心的傢伙，我也放下針槍重新舉起望遠鏡。

用偵察望遠鏡大略掃過周遭一遍，並未看到疑似敵人的舉動。我和泰隆完美牽制住敵人，引誘到獵人組能偷偷靠近、下手解決的最佳地點，並讓他們動彈不得。

「嗯？」

……「讓他們動彈不得」？

這時我想到一件不太妙的事。這羣獵物有點奇怪。儘管近乎一種直覺，但不能因此隨便輕忽。

重新做好心理準備，我再度看起偵察望遠鏡。

敵人就在那一帶不會錯，雖然因躲起來而無法確認正確位置，這也就表示敵人躲著我們的彈道在鬼鬼祟祟。畢竟對方已經被做掉一個人，理所當然會提防泰隆的狙擊。

不過至今爲止動作如此迅速的一羣人……現在停下腳步讓我和泰隆閒得能互打嘴炮，絕對有什麼鬼。明明我們討論要先把敵方單位的傢伙逼得手忙腳亂，看不清周遭狀況後再由擔任獵人的傢伙從後方和側邊殺個措手不及……但現在是怎麼回事？

「欸泰隆，那羣傢伙真有打算動嗎？」

「什麼？」

「你這種活在陽光普照的世界裏的傢伙根本不會懂啦！」

「明，我很難懂你這種態度。雖然以前也從紫涵身上確認過了，亞洲人和他人間的距離感實在有夠詭異。」

戰術貢獻：E（非常差：未能徹底掌握任務概要。）

只見中國人微微搖頭，嘆氣說出這句話。

反正這次我就是太過期待英國人了。對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抱持期待是我的疏失，勝利無論何時都只能靠自己親手爭取……我當然不會放棄，會繼續抵抗。還這麼早，放棄個什麼勁啊。到底有誰會想這樣一而再，再而三被人踩在腳底下？

我的反應應該是鎮定的，聲音也沒有顫抖。說什麼都不能讓中國人，讓這個臭女人察覺到……

「一匹孤狼是吧？過去經歷什麼事才讓你變成這樣呢？」

現在最麻煩的是，對我有害的瑞典人似乎沒有一點退讓的打算。

總合評價：E（非常差：力求迅速改善。）

「什麼？」

「然後只能祈禱其他單位的傢伙相互廝殺嗎。」

聽到一旁傳來噁心的叫聲，我的直覺敲響警鐘，告訴我這下真的不妙了。

泰隆和阿瑪莉亞槓了起來，大概又是隻有英語系才聽得懂的詞彙吧。儘管去嚷嚷這類不知所云，只有圈內人聽得懂的語句吧。要不乾脆，去牀上戰個天翻地覆如何。這種既無意義又對我無害的交鋒，你們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吧。

「雙方都該各讓一步……我認爲必須改善說話態度，或是相處技巧之類。」

「果然嗎……既然這樣，哦不，正因爲如此，你現在纔會在這裏是吧？」

爲什麼她就是聽不進我說的話！我懷著焦躁再度強調事情的嚴重性，情況卻一點都沒有好轉。當抱持著甕中捉鱉的心態靠近獵物的三人組反遭突擊，攻守逆轉的那一瞬間起，馬上成了送上門的肥鴨。該說不甘示弱嗎，當中只有中國人稍微堅持反擊了一下……但在那種位置被人開槍掃射，任誰都無力迴天。

存活率：E（非常差：存活可能極低。）

「OK，也就是說，希望兩人能秉著對待家人般的精神相互包容沒錯吧。雖不知是福還是禍，但我們都必須得一同奮鬥下去啊。」

「都靠到這麼近了還要我們後退？不如直接更靠近去利用廢墟還更安全吧！？」

「啪」的一聲令人厭煩，卻比平時更強勁的拍掌聲讓我皺眉。當我往聲音響起的方向一看，竟看到出乎意料之外的景象。

「我在說那羣追兵。那些傢伙真的有動手的意思嗎？該不會有程咬金出現了？」

到底……爲什麼！又是怎樣連這種事都嗅得出來啦！明明根本不曉得我的來歷，到底爲什麼！？

戰果：E（非常差：缺乏戰鬥意志。）

「厄蘭，那傢伙是中國人好嗎。」

「反了好嗎。是你們提醒得太慢了啦。」

去你個糾纏不休的變態。

「……說真的，明和阿瑪莉亞兩個的自我主張都太強了，應該變得更客觀點。紫涵，看你還蠻理智的，你覺得我這話有說錯嗎？」

泰隆這傢伙至今應該依然和地球上的兄弟和家人保持著聯繫。從這層意義來看，也不能怪他會在此時搬出「對待家人般」之類的戲言。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臉嚴肅……或者該說難得發飆的瑞典人。瞧他面露怒色，緊握拳頭髮顫的模樣，明顯是要鬧事的前兆。

聽了中國人根本什麼都不懂的回應，我真的很難再忍下去。緊緊握拳，硬是擠出差不多快用光的忍耐，大聲吼道：

有說錯嗎——被投以如此含意的視線，我倒也難以否定。

確認一下狀況吧——泰隆邊說邊用偵察望遠鏡看去，我則負責於這期間警戒四周。

「你們兩個究竟是打算怎樣？到底理不理解什麼叫合作啊？」

「很高興你對本人的過去那麼有興趣，但我可沒天真到會一五一十招出來。」

不對——我搖了搖頭。

「我們有必要進行分析。我實在不想再看到F或E級判定了，相信這點你也一樣吧，明？」

「那不然呢？」愣住的泰隆這麼回答，我皺起眉示意無法接受。本以爲只有這傢伙懂我……看來文化果然還是有差異。

「我們別再繼續爭辯下去了。我認爲敗戰原因有許多個……其中最致命的果然是『團隊合作太差』吧。相信我們所有人都沒有愚昧到不明白這點。」

「會把茶葉倒進波士頓灣的野蠻殖民地人和我是同類？不好意思，我可不想跟你這種人一起喝茶呢。」

可是我依然忍不住滿腔怒火。

英國人帶著一臉不悅的表情及口吻回瞪過來，似乎不打算承認自己的過失。

要我把背後交給不能信用的傢伙保護？我一直就覺得瑞典這地方的人不太對勁，到底是多傻多天真啊？

而不幸的，遲鈍到不能再遲鈍的英國人並沒感受出危機意識。竟用她一貫洋洋得意的口吻訝異回答：

「沒錯呢。」

「別問那麼多，快後退就對啦！再繼續待在那——」

大事不好。

我剛纔都跟你說幾遍了？跩什麼跩啊——我不禁狠狠瞪了她。我是不曉得鮑金腦袋想啥才把這傢伙和我分在同單位，不過我已慎重考慮根據她的回應，我可能必須一拳往她臉上揍。

只能透過無線電交談實在讓我焦躁。

這話讓我聽得毛骨悚然。

「……背上已經傷痕累累了？」

最一開始這邊就被幹掉三人，而存活的我也只四處逃竄，纔會被評爲「非常差」。我對成績判定方法並無不滿，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OK，同是舊先進國的同伴，我站在明這邊。阿瑪莉亞，你也屬於我們這吧？」

仔細想想的話，那裏的確適合「從旁偷襲」。另一方面，卻也是最適合原地埋伏的地形。要是懷著甕中捉鱉的心態主動攻擊那裏……

從身旁這傢伙身上微微飄來的……是和汗水不同的味道。和她腐敗至極的性格相反，一股香甜到有點作惡的香水味。她帶著撲鼻而來的體味，一把嘴湊到我耳邊，就輕聲把滿肚子壞水往我噴出來。

「我懂你憤怒的理由了，但希望你別隨口敷衍過去……關於你對他人的距離感，希望你能好好解釋。」

「別人怎樣我不管，但我走我自己的路。泰隆，這你應該懂吧。」

「喂喂不會吧！？對方竟然也埋伏起來啦！」

在野外演習場上，我憤憤咬牙握拳。瑞典人把手放到我肩膀上，似乎說了一些話……但我現在沒心情理他。不對英國人說幾句，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真的假的啊你？明明打算不管我們的警告，虧你說得出口啊。」

「……隨便挖掘別人的過去很好玩嗎？你究竟憑什麼才做得出這麼狗屁的行爲？別管我行不行？」

「對，我的確來自中國。所以呢，你又想說什麼？」

儘管令人不爽，要說是個大問題也沒錯……根據道理來說倒說得過去。

「泰隆，你說的我們是指在場所有人嗎？」

要是這傢伙掄起拳頭，我大概沒先發制人就會被揍倒在地吧，麻煩死了。

警告來不及傳達，所有人眨眼間遭人擺平。當然別談什麼存活率了，F級，保證F級啦。用不著聽判定結果，用看的就一目瞭然了……所以我才說別讓高傲自大的英國人來指揮。就算我們這兒好心提出忠告，她也連聽都不聽，更別想期待能團隊合作了。

我使盡全力，到最後都不放棄頑強抵抗。

意外的傢伙說出意外的發言。然而我搖搖頭表示否定。

「拜託可以閉嘴了嗎，兩個都一樣。」

個人戰技評價：E（非常差：接近打混摸魚。）

一方是已經徹底沒落的舊先進國，一方是氣勢如虹的新興先進國。

同時大吼。

「不就是來自新興先進國的千金大小姐嗎！？哪像我可是在日本長大的喔！」

「厄蘭。」

我壓根沒打算吱吱喳喳抱怨泰隆提倡的自由精神，但不要求他別把隨便我捲進去可就頭痛了。套句泰隆常說的話，這就是所謂的公平吧？

終於提升到全項E級。做到那種地步，才換來這種成果。

「這是個陷阱啊！」

我和泰隆可說憑直覺連忙對無線電開口：

「……哦不！」

「阿瑪莉亞！快後退！」

「你不想再遭到背叛了，對不對？」

「你難道是要我一句一句照著你那些玩笑話行動嗎？」

「蠢貨，爲啥會中那種陷阱啊？」

逃不掉而淪爲其他單位獵物的下場，成績當然是維持在吊車尾。

我已經氣到準備掄起拳頭打算揍飛這傢伙，結果突然一陣力道壓住我肩頭。回神一看，不知何時靠近的中國人就站在我身旁。

中國人丟下這句話，面露曖昧笑容迅速和我拉開距離。

但明明是瑞典人先挑起爭端，現在竟然狂妄地想教訓我。不知羞恥的假善人，真不曉得那顆空空腦袋裏到底裝了多少爛泥耶？

「你知道現在茶對YAKITORI有多重要還說這種話是吧，該死的帝國主義分子。」

儘管我投以充滿諷刺意味的視線，瑞典人仍一點都不畏懼，竟給我反瞪回來。

看到這傢伙直直往我這瞪來，讓我相當煩躁。中國・瑞典同盟再度誕生是吧？這兩個傢伙總是、總是在奇怪的時間點聯手。

「要是正在交戰，從聲音就聽得出來。可是現在未免太安靜了。」

「真的假的！？」

「怎麼啦，泰隆？」

「可惡！沒戲唱了！我們溜吧明！」

「啪」的一聲，拍掌聲再度響起。

「啊？你憑什麼這麼說……」

「……愚昧的是你們吧？不曉得人之間相處的適當距離嗎？懂不懂得看氣氛啊？」

也就是說，又和平常沒兩樣，去你幸運女神個賤貨。著實可恨的是，目前我沒把握能否一路逃跑到時間結束，因爲能夠更換彈藥的規則竟在此時造成影響。明明要是追兵的彈藥接近枯竭，或許還多了幾分可能。

「嗯？怎麼啦紫涵？」

成績方面就算不用他說我也懂。

假如追兵們如今在和其他單位交戰，我們這就等同辛辛苦苦引誘來的獵物被人從旁劫走。考慮到我們採取讓追兵一心注意這邊的策略，會有第三者從背後偷襲那羣東張西望找我們的蠢追兵也不無可能。

結果……在人海戰術的暴力下，我仍是三兩下就被收拾掉了。

「你該回想起平時的謹慎小心喔，尤其在揭開別人的舊傷疤時更要留意。」

我理解到她已知道得清清楚楚，儘管我根本不知道這傢伙，這該死的中國人是怎麼辦到的。

我最討厭的莫過於你們這種愛吱吱喳喳的傢伙啦。

周遭掩蔽物很多。我們本來是打算藉此讓敵人視野受限，不過這麼一提，那裏明明是處廢墟，從內部往外射的彈道卻相當廣闊。

「……看樣子我們雙方都在氣頭上，等過一陣子再來談吧。」

留下這句話後，瑞典人拿起整套裝備離去。拜託你直接忘了這回事吧。

「好啦，我們也回去吧。我不是不懂你，總之別太在意啦。下次一起更努力吧，明。」

「我覺得他該在意點好不好？難道我說錯了嗎，殖民地人？」

連泰隆這句話都要不停挑骨頭的煩人英國女實在沒救了。

可是啊泰隆，就算你叫我別太在意……我「辦不到」啊。或許你不會曉得原因，但就是沒辦法啊。

我頂多只能假裝忘記這些事，選擇早早上牀睡覺。

打算三兩下把「大滿足」往肚裏塞，再用茶把不悅的心情一起沖淡，我難得特地避開瑞典人，來到房間外瞎晃。

所幸廚房內有不少空蕩無人的區域。我並不討厭在那種安靜地方坐下來慢慢喝茶。當我泡完茶並喝了幾口，突然發現到最不想見的臉孔，瞬間感覺茶都苦澀起來了。

好死不死竟然是瑞典人？他該不會特地跑來這裏找我？不可能，難道他當真打算繼續說那麻煩得要命的話題？

「明，繼續討論剛纔的話題吧。」

「厄蘭，我沒有什麼該跟你說的。」

瑞典人「唉」的一聲嘆氣，在我身旁坐下。

「那就當我自言自語吧。」

他說得毅然決然，同時直直注視著我，開口說道：

「……再這樣下去不行。明，我相信你應該也清楚這點。」

「想要裝模作樣歌頌青春的話，拜託去找別人行嗎？」

完全不理會我的諷刺，視線也不看向我這，不過瑞典人開始了他的高談闊論：

「我這陣子都在思考，新教育企劃的目的究竟是啥？」

雖說我不是沒想過這件事，但這傢伙竟然一直在想那玩意？

中國人隨著這句話指向房內設有的終端機，輕聲笑道：

「喂喂，紫涵，你忘了嗎？雖然當時讓人超想睡，不過約翰・杜教官可是清楚解釋給我們聽了耶，沒說錯吧？」

又輸了，全軍覆沒，然後不合格。

英國人深深點頭，不悅地接話：

懷著這次勝券在握的自信與幹勁挑戰了第14次演習。

「若順著理論去推敲，其實很簡單。這是場優等生與作弊者的競爭喔。」

「真要說起來的話，竟然只花兩三天就能達到通過測驗的水準？豈不是很奇怪嗎？」

「你的意思是想說，在某個環節撒了大謊嗎？」

綜合評價爲D級。我盡了最大努力，連前幾次最大瓶頸的存活率都拿了D級，個人戰技評價甚至拿到C級。掌握到了過去未曾感受過的手感，然而還是沒能通過。

「……理論上來看相互矛盾。就算是母語人士，想要通過言語測驗至少仍得稍微經過訓練。即便受過拷貝處理，光憑拷貝來的『知識』根本不可能有什麼作爲啊。」

不過，其實就只是「不想」罷了。認真去計算利益損失的話，哪邊的作法較有利是不言而喻。猶豫到最後，我下定了決心。或許瑞典人一句「終究只是演習」確實是影響我的關鍵。

說完前提後，瑞典人繼續說下去：

「實際內容倒是一致啦。所謂的標準技巧，充其量只是種完全符合商聯軍要求水平的證明。說是這麼說，看過馬格斯對外公開的資料的話……實在無法一言以蔽之就是了。」

「不過是把記憶拷貝到腦中，又不是因此增強肺活量或肌肉。純粹論耐力和力氣強弱，被狠狠操過的我們明顯高出許多喔。」

「啥意思啊紫涵，解釋一下好嗎？」

「明白了，感謝你，明。」

然而，第14次演習我們依舊敗北。

「誰曉得呢。」邊說邊搖頭的泰隆這時竟低聲示起弱來：

「……厄蘭，讓我考慮一晚。」

「我們這次可做足功夫了，難道不是嗎？」

「我認爲所有人的共通點便是無論大小，淨是羣有點毛病的人。當中你特別明顯，泰隆和阿瑪莉亞也很醒目……不過我和紫涵也並非例外。」

絕對贏不了的規則。

我再說一次吧。

泰隆苦悶的抱怨聽得我十分贊同。沒想到中國人的反應竟是一副不解地歪頭苦笑。

「打起精神來啦。」泰隆又說出這種看錯場合的話。難道敗北加上不合格的雙重打擊打得他也傻了嗎？

「不算是謊言，但超過半數是藉口。到頭來，還是該說屬於官僚體系的典型作風吧。」面不改色說出的一段話讓我發現到中國人意外的一面。我本來就認爲她是個大意不得的傢伙，沒想到竟也熟悉公務官僚體系。我過去不時產生無法喜歡上這傢伙，或認爲她心機重的原因之一，這下終於水落石出。

無論個人戰技評價、存活率或戰果都提升不了。明明在肉體強度和體力上大幅勝過其他傢伙也一樣。

當沉默籠罩全場的瞬間，手一直拿著針槍晃來晃去，閉口不語的中國人開了口：

「你該不會想說我和明都不努力協助彼此吧？」

這傢伙，是在，說什麼鬼？

確認商品在預測的環境下能否正常發揮預設機能的測驗，如此而已——中國人說得一副平淡。

這時我難得猶豫起來，是該把他當成一個詭異男人，還是佩服他著眼點夠銳利？

畢竟戰術貢獻上確實拿到了C級。雖然差強人意，至少表示連電子判定裝置都承認該做的我們都做了。所以我點頭同意瑞典人的話，接在他之後補充：

原來她是屬於「那邊」的人。看樣子是找出了會讓我越來越討厭她的理由。

所以說，我還是參與了團隊合作。結果不會那麼順利吧——怎麼會呢？順利到不能再順利啦！

「是啊泰隆，重點就在那裏。商聯軍要求的水準真的很高……我們正在挑戰當中，才更能理解這點。」

莫名強調起「剛剛」的中國人注視著在場衆人的眼睛，接續道：

「當然，我不否認他們能贏是因爲拷貝了記憶。不過這樣說的話，本次測驗又算什麼性質？同樣是測驗，應該也只是個簡單的『動作測驗』不是嗎？」

她一口與其說得意洋洋，更像是理所當然的口吻讓我不悅。不過我卻從中國人這番話中察覺出話中有話，別有深意。

我把針槍一扔，憤憤罵道：

這次在我開口問之前，這傢伙已自顧自地說下去：

扣除廚房職員不算，K321正是留在火星上最久的單位。然而儘管我們待了這麼久，卻仍然無法獲勝。

「YAKITORI的死亡率高得驚人，連受過記憶拷貝裝置獲得整套完整知識的其他人都是如此。我想要掙扎，努力奮鬥到最後一刻再死。我想要留下證明，一些我曾經存活過的證明。繼續這樣下去，根本一點進展都不會有。」

「我就直說了——在這種條件下，連一次都贏不了，照理來說絕對不可能。永遠只有K321吊車尾不合格！試問我們到底爲什麼沒能達到標準？」

這種事我一天到晚都在思考好嗎！

我險些失笑。合作、信用、分享……用嘴巴講很簡單，但這世上太多企圖搭霸王車的人渣。光拿地球來舉例，一旦看過教科書內描述的那段宇宙人，也就是偉大商聯人們來到地球時的那段歷史，輕輕鬆鬆便能明白。

「不，泰隆，你這傻子醒醒好嗎？照現行規則玩下去，無論是我、是你或是換成任何人，都贏不了其他單位的傢伙。」

爲什麼我們總是被人打好玩的？

「我補充一下厄蘭剛纔的話。我們可說是火星上最經驗老道的一組，最瞭解演習場的單位應該會是我們纔對。」

相較於開始不知在嘀咕什麼的英國人，中國人的反應很簡單明瞭：

這太詭異了。

「教育AI馬格斯內有資料，就是商聯的目錄喔。我記得有條身爲『軌道登陸步兵』的標準技巧完備……這類像是品質保證書的文言呢。」

「想在事成後一個人獨佔利益是吧？」

「不，等等。明明是這樣……其他單位竟然用知識來填補技巧不足？」

「想說什麼就快說清楚。」我加重了語氣。想靠拐彎抹角打發我們幾個可沒門。

「透過標準程序拷貝過去的是什麼？」

「我也想獲勝，所以別扯我後腿。」

「這根本不可能贏嘛。」

「……現行規則？等等，所以你也認爲我們無法在這種形式的演習中獲勝，對吧？」

這句話說得有理。畢竟我曾準備過考試，甚至可說感同身受。平日的實力累積纔是關鍵，前一晚才死記硬背不過是臨時抱佛腳。不過，所謂的商聯式學習法應該往其它領域去開發了纔對。

「是啊，他告訴我們拷貝了『標準內容』的事實，不過實際內容又是如何？我覺得是值得我們討論討論呢。」

「反抗心都太強了。我想這大概是鮑金先生特地挑選的結果吧。無名約翰之所以想把我們的精神狠狠擊垮，理由應該也和這一點有關。」

「嗯，是啊，剛剛真的夠令人沮喪呢。」

「這……我當然不可能怪你們。所有人都盡了預料中的最大努力和合作，我可以保證你們都盡心盡力了。」

瑞典人伸出了手，可能是想和我握手吧。我很有禮貌地裝作沒看見，併爲了花一個晚上考慮該不該和那傢伙握手，早早鑽進被窩中。

英國人犯錯時我不譴責，甚至還掩護她，並期待對方也這麼做。假如關於這部分英國人馬馬虎虎，結果或許就不同了。不過看樣子所謂的「好朋友遊戲」這時發揮了功效。不可置信的是，英國人竟從頭到尾都化身爲「誠實英國佬」這種莫名其妙的角色。過程中我數次因她的掩護得救，只好也挺身去掩護她。我雖不是中國人，但欠下的人情都會好好還回去。

「……這結果夠讓人沮喪了。唉，實在難受啊。」

你說說看啊厄蘭——英國人這麼質問。

儘管只差了一點，我們單位的名次又是吊車尾，成了不合格。

「不，其實沒這回事喔，明。」

所以我只是不想在我往前踏步時被人扯後腿，不過如此而已不是嗎！？

「我哪會知道啊。再說你是要我們漫無目的討論嗎？根本沒辦法好嘛，紫涵。」

「相較之下呢——」中國人以無奈的聲音苦笑。

聽中國人冷不防說出口的話，我一整個愣住。這傢伙沒頭沒腦地是在說什麼？難道她把無名約翰解釋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戰術貢獻C級，加上戰果雖然只拿到E級，這次所有人應該都做到最好了纔對。齊心合力挑戰出的成果，結果卻又是這副德性？

我心中默默捱了記悶棍。我纔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反過來嘲笑那羣鄙視我是反社會人格還怎樣的狗屎垃圾們。

推卸責任，你爭我奪，到頭來背叛，我的周遭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有誰能保證這傢伙，或這羣傢伙們會不一樣？

「我不是爲了想讓你受苦才問起你過去的經歷。這點請你相信我。」

「……不管你是怎麼想的，這是場已明確標出規則的演習。說難聽點，其實就是場根本不會死人的家家酒。若在前往真正的戰場之前，連區區演習都突破不了，你不會對前途感到非常不安嗎？」

英國人狐疑地低語。接著也不知是哪邊開了竅，恍然大悟般槌掌。

「阿瑪莉亞？」

「怎麼啦明，自暴自棄根本不像你。」

我的確已經捉住了勝利的尾巴。

只見瑞典人陷入沉思，以自己都半信半疑的口吻試著整理起現狀。

「很簡單喔，明。我們這邊像是一面摸索問題的標準答案一面作答。如果加油點的話，或許拿得了80分，算是A級呢。」

「我總算能理解，難怪光是能夠接連通過這項測驗，就能證明YAKITORI的品質了。不過這樣一來，我們還會被選來參加什麼新教育企劃嗎？我記得理由不正是他們實際上戰場後派不上用場嗎？」

「標準技巧？不只有拷貝知識而已嗎？和我們聽的有點不一樣啊。」

然而，現在我選擇剋制住這股情緒，聽這傢伙繼續說下去。

瑞典人接著道：

這傢伙竟然去認真思考溫柔的教官大人用意何在？

你這樣是不行的——臭瑞典人竟馬上否定了我的話，甚至以像在循循善誘的口吻接著說：

「我也出於某種理由才選擇參加YAKITORI……即使和你的理由不同，我同樣也想更往前邁進。我可受不了一直在這裏當只連戰連輸的喪家犬。」

我有太多不想和他們混爲一談的理由。

「知識只需拷貝就行了。我們不斷被擊垮的理由就在這吧？」

……哦，該死！我也清楚，真的清楚這樣下去不妙好嗎！可是到底要我怎麼辦啦！

「你說簡單的測驗？不可能吧紫涵，那我們爲什麼老是不合格？」

我這人絕不耍任性，到了最後還是同意了那叫啥「合作精神」來著的。只有一次的話，就和這羣噁心傢伙們牽小手，當好朋友，扮家家酒吧。

「對方每次都像直接完全照抄標準答案。無論是再厲害的優等生，甚至是天才，在這種規則下都不可能贏啊。」

「你們應該懂吧？」被這麼一問我也是無言以對……不過對平常愛想東想西的傢伙而言似乎不同。

看樣子眼睛雖然不算徹徹底底的瞎子，但這傢伙真的超蠢。當中最有毛病的明明是中國人啊。

我和瑞典人及中國人也很合作。雖然還是有種和泰隆合作最簡單的感覺，或許是還沒適應的關係吧。整體來說，K321發揮了不輸其他單位的團隊合作。即使不論戰果，我們還是靠著掃蕩作戰，達成了結束時單位所有成員存活的驚人成果。

中國人這段邊笑邊說的指謫，幾乎完美整理出我想說的話。

「……或許真正的實力根本沒多厲害，但在測驗中應該近乎無人能敵喔。」

「可是我們還是贏不了，究竟爲什麼呢？」

「爲了取勝，爲了合格，我希望能運用所有人的力量。就算是種相互利用的關係也沒差，我也不會要求你打從心底信用我，只希望你能和我們一起合作，一起分享利益。」

要是其他傢伙都考100分滿分，就算我考了99分，一比下來還是吊車尾。拿F級或E級是理所當然，永遠都不可能合格。

「我們算是注意到殘酷現實了嗎？難道這代表我們得持續做這種毫無意義的努力？」

「哈！」我嗤之以鼻。我管瑞典人的性癖好怎樣，要我當被虐狂我可不幹。

「應該是相反纔對吧，這……不，大概真的是這樣。」

「明？」

「懷疑規則——這肯定就是能合格的正確解答。」

廚房，或者該說無名約翰所安排的訓練行程總是不變。無論何種時候都不留情面，只管照既定時間穿好裝備，分秒不差按時舉行。

想必這點即使到了火星滅亡的那一天前，都會不停重複下去吧。

「好啦，各位弱雞，昨天的第14次演習獲得D級判定，很可惜還是不合格。儘管我挺想慰勞付出辛勞掙扎的各位，但必須讓你們接受事實。」

如同事前講好一般，無名約翰又開始重複挖苦敗北的我們。

接著將於一連串制式說詞後，在他一聲令下前往演習場按表操課。至於教官大人的話，大概又要開始享受起他的每日任務。

能夠打擾這些過程實在讓我太期待了。我懷著滿心雀躍的笑容，打斷教官無聊的話題。

「我想提關於更改規則的事。」

「……怎麼搞的？」

教官大人的預定中，並沒有安排講話被打斷的情況吧。只見無名約翰起初略顯困惑，後來一臉焦躁地瞪了過來。

要是連內心都是弱雞，或許光這一瞪就夠讓人顫抖不已。不過我並不畏懼，切入正題：現存的方式太奇怪，需要進行變更——我和其他傢伙針對這一點加以補充討論，協助把這個屬於K321的理由拿來抗議。

……老實說，我無法否認，並已做好萬一遭人從背後捅一刀的覺悟。目前看樣子順利通過一段落，可以安心等待下一階段了。

當我開始思考無名約翰會做出何種反應，想出了一種最讓人愉悅的點子。

「你們贏不了，所以要我改規則？」

「沒錯。」

光是能看到英國人嘟起嘴，一副「明明我也想說」的模樣帶給我稍稍，不，是大大的滿足。

「不，並不是喔。」

「不過就算再怎麼優秀的考生，贏不過看著標準答案照抄的考生，難道真是『努力』能解決的問題嗎？」

「教官，可以請問嗎？」

「你們這羣廢物，不……該死的YAKITORI們，合格啦！」

全身故意蘊釀出不悅氛圍，巧妙威脅我們這邊的無名約翰嘆了口氣。演技逼真得一旦我們自亂陣腳，就可能會被他順勢說服。

從慶祝合格的小型祝賀會後歷經火星時間38小時，我難得收回了自己說過的前言，而且非常徹底。

目的地不必多說，就是真正的戰場。我，應該說我們，即將參加初次實戰。

好啦，究竟他會說什麼呢？既漫長，又恐怖，參雜點期待，各種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的感情充滿心中。

打從一開始就認定我們是喪家犬的言行讓人聽了實在不爽。但別小看我啊臭傢伙，我已經看穿背後把戲啦。

心情幾乎嗨到最高點了。

是那種會在莫名的地方失足的類型嗎。

「太愚蠢了，推託卸責也該有個限度。這可是在極爲公平的環境下進行的演習喔。」

在接受如此簡單，或者該說粗糙的說明後沒幾分鐘，火星上的YAKITORI便開始被塞進停靠於船塢的商聯機動艦隊所屬之侵襲登陸母艦TUF-弗姆尼提中。

像是一種以牙還牙，我也開始不斷回他「沒錯」。相信無名約翰很快便能發現自己被我耍著玩。儘管遭受質問並非什麼有趣的事，像這種反將一軍的時候能感受到的愉悅真不賴。

看樣子他打算堅持規則的正當性。

那是種稱爲「規則」的賤招。所謂的規則，不過是讓表面看起來公平的把戲。到頭來，只要領悟到規則是對制定方單方面有利，事情就變得再簡單不過。

不過，我賣出的人情似乎奏效了。只見中國人稍稍揚起嘴角，輕輕歪過頭開口道：

「沒錯，教官。你難道以爲我們會開玩笑說出這種話？」

無名約翰裝得一臉悲痛，以諷刺來回擊泰隆的反抗。儘管對似乎被激到的泰隆不好意思，我甚至隱約佩服起這傢伙。

「我——我們確信正確答案就是要求變更規則。」

……應該要是的。

無名約翰沉默片刻後，輕嘆口氣並聳了聳肩。

「明的嘴有點臭，還請你多多包涵了。不過，我們所有人都確信這項規則並不公平。」

若不斷玩著贏不了的遊戲，被人瞧不起也是理所當然。作弊使詐早已見怪不怪，正如他剛剛說的，火星上有火星風格的賤招可耍吧。

「是啊教官，我們的確像藉由重考好幾遍來應付考試一樣，或許不太公平沒錯。」

「所以到底怎麼啦？各位的藉口難道就是這些喪家犬的戲言嗎？」

我搶在英國人之前說下去。

這點程度是我應得的正當報酬吧，畢竟我可是因她累得要死的人啊。

「我」總是認爲自己能贏，結果不知爲何一路輸了過來。我早該察覺事有蹊翹，簡單來說就等同玩牌時被人當肥羊宰吧。我應該早點懷疑，自己是在和一羣作弊的傢伙對抗。

厄蘭一臉錯愕的蠢樣，看在我眼中實在有夠好笑。簡單來說就是，我們答出正解了啦。

拜託了，讓我答對吧。

「「哈！」」

鮑金冷不防現身，把我們帶進火星上屈指可數的娛樂設施內一角，高談闊論起他找來我們這類極具反抗精神的人，理由是爲了追求「批判性思考」。老實說，我對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志向崇高的話題幾乎沒興趣，不過若是加上麥當勞的漢堡請客喫到飽，情況就不一樣了。

「沒錯，纔不是哀求。」

看樣子她也恢復常態了。

合格真是不錯。

合格。

「這位蠻族來的先生，這裏可是火星。我不曉得你是從哪來的野蠻人，但入境隨俗，上了火星就該遵守火星風格行事。要是你能搞懂不同行事作風，我會很高興呢。」

無名約翰用明顯鄙視的口吻不屑回應。

一被廚房發佈的緊急命令叫醒，馬上隨著臨時召集的號令一同移動至火星軌道電梯，莫名其妙被塞進去，被要求在要藍不藍的行星宇宙港待命時，出現在我眼前的是艘軍艦。

「多虧你提過的教育企劃所賜喔。」

「早知如此，就該再等兩天再合格了。」

「……實戰是嗎。」

結論非常單純。

要是她被攻破，恐怕會導致骨牌效應……賣她一次人情吧。

「你這算是貼心的威脅，還是忠告呢？」

「你們爲何會妄自認爲自己有那種權利？」

這應該是正解。

「千萬別相信口吐『善意』或『建議』的混帳傢伙，對混街頭的人來說可是金玉良言。無名約翰啊，我真訝異你連這些都不知道呢。」

不知是福是禍……不，還是別再裝模作樣了。老實說合格的喜悅根本沒啥大不了。我雖希望能往前邁進，但並非無論如何都想上戰場。

這句話乍聽之下雖沒什麼……但覺得不對勁的我正眼面對無名約翰。這傢伙最擅長的就是造成我們這邊動搖。瞧視線一一掃過每個人身上的做法，想必是他慣用的挑撥離間計。

「我對各位太失望了。明明反倒是經驗較多的你們不公平，沒想到竟然愚昧到連這點事都不曉得嗎？」

堂堂正正回答出這種可疑至極的發言，態度也真的夠了不起。相信他肯定是不知把良心忘在什麼地方沒帶吧。

然而，我這些話似乎沒能打動無名約翰。

可恨的無名約翰，一副三寸不爛之舌竟然還跟機關槍沒兩樣。

「唔……我先警告，此舉將會殘留在各位的經歷當中。確定真的是所有人共同的意見沒錯嗎？」

過關啦！

或許無名約翰是名很爛的教官，但我還是不吝於感謝他教會我這種愉悅。

即使參雜了一些多餘廢話，但我也是個大人了。何況瑞典人不老是愛說怪話嗎。我硬是忍住，決定等會再去和他抱怨，目前先放他一馬。

誰會上這種顯而易見的當……當我在心中暗自竊笑，突然發現中國人的肩膀顫抖得有些詭異。

看樣子是我太過謙虛了呢。所謂誠信待人在碰上最差勁的傢伙時，或許仍是各有利弊呢。

「你們是認真爲了自己一夥人在現行的演習中無法獲勝，所以哀求『更改規則』嗎？」

根據無名約翰偷偷告訴我和其他傢伙的情報，商聯正與一個類似目前處於緊張關係的「同盟」，但表面上仍是「來路不明」的集團起了爭執，這次緊急派遣我們去進行「維持和平還治安啥的活動」。

「明啊，怎樣？」

我帶著微笑點頭。要是這能學得跟我以前的記憶中，曾接連拿「沒錯」搪塞的教官一樣就太好了。只可惜房間內沒有鏡子。

我的嘀咕就這樣溶入令人煩躁且耳熟的莫札特樂曲聲中。在遭大分貝洪流淹沒的艦船內，示弱的細微聲響根本不會傳出去。更何況，相信誰都有權吐出這點程度的抱怨纔對。

「……非常好。」

「呼。」這時我聽到這傢伙吸氣的聲音，表情略顯僵住。這是打算破口大罵前的深呼吸嗎？

連無名約翰這時的質疑，聽起來都假得可以。

「沒錯。」

「還真敢說大話啊。」

「我想問一點：這並非在開玩笑，而是真心那麼希望嗎？」

從背後狠踹滿肚子壞水的傢伙實在痛快。面對突然從旁作梗的我，無名約翰散發出打從心底覺得我很礙事的氣氛並狠狠瞪來，不過我絲毫不介意。

「欸？合、合格是指？」

微微疑問瞬間掠過我腦海——難不成她在害怕嗎？

在這之後，可說經歷了一段最痛快的時光。

「當然是出於善意的建議喔。」

其實我發現了——當我正打算這麼說下去，卻再度思考起來。儘管非我本意，但把這次結果視爲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有點……畢竟我的確藉助太多幫助。就算非我本意，還是需要稍微更正。

只要能喫到「大滿足」以外的食物，我就能感到大大滿足。這股在倫敦宇宙港得知的麥當勞滋味，這股人喫的食物的滋味格外美味。

「……你想說你們沒能合格很奇怪是吧？」

和我同樣面露諷刺笑容的泰隆從旁插嘴道：

上頭的指示是「總之廢話少說，搭上去就對了」。

就這樣，滿載YAKITORI的商聯機動艦隊所屬之侵襲登陸母艦TUF-弗姆尼提自火星港緊急啓航，爲了與機動艦隊主力部隊會合，一路維持最大航速猛衝。

「呃，應該說，我們能夠獨立思考，思考後就發現到現況並不單純。」

我一聽略感不悅，正打算開口回嘴時，瑞典人迅速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