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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神樂劍舞的空中神域》 · 千羽十訊 · 1.8萬 字

上升,再上升,不斷上升——

最終穿越雲海來到了高空。

神就在那裏等着。

「歡迎啊,夜色單翼。」

神轉過身來,以一副滿心期待的表情對雪人說:

「我想想你是第幾名客人……算了,之前都在那沉悶的地下祭壇戰鬥,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如此棒的舞臺呢,就當你是第一人吧。」

腳下一片雲海,背後則是一輪高升的明月,讓祂的身影彷彿不屬於現實。

受月光照射,路娜麗雅一頭原本就呈現月光色的長髮,名符其實發出淡淡光澤。在她背部那對妖精翅膀的襯托下,看起來更是如夢似幻。

「這是我的榮幸……但是那種說法,好像對之前那些人不太尊敬不是嗎?」

雪人提出小小的抗議。

自己確實是在這個舞臺擔任第一個神的舞伴的人,但就因這個理由把歷代與神戰鬥過的人們當作不存在,實在是種太過無情的做法。

「會嗎?如果你不滿意這個說法的話,我就換一個吧。」

神點頭之後露出燦爛的笑容,繼續說道:

「你將是這個舞臺的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客人,夜色單翼。」

「這句話的意思,應該不是你不管勝敗如何都會回去吧?」

「當然。」

對着明明是提問卻用肯定語氣的雪人用力點了點頭,神接着說下去。

「兩百年光陰可不是開玩笑的,對我來說雖然不是很長……但也稱不上短啊。」

祂被路娜麗雅召喚至今所經過的時間。

而且大多數時間只能在封印內待着……即使祂是神,也不是用一句「稱不上短」就可以輕鬆帶過的。

「我佩服你有話直說的勇氣。」

防禦的同時也拉開了距離,做出將太刀架在腰間的姿勢。

「不,我只說能理解,能體會你的心情罷了。」

因此——

甲斐雪人毫無疑問,無論怎麼掙扎都是人類,既然如此——

不過再怎麼狡辯,契約已經訂下,而其中一方——神已完成了祂的使命。

「……這就是你的回答?」

神用哭笑不得的表情看向雪人並且宣言。

聽完之後,神臉上的表情發生變化。

一記迅雷不及掩耳的踢擊。

雪人想說的就是如此吧,神因而猙獰地笑了。

「你的理由很正當,你想從受到恩惠的所有人類身上獲得回報,我認爲非常合理。」

理解笑聲背後含意的雪人於是問了。

「我不會說什麼『只要在你身上留下一道傷痕就夠了』這種喪氣話,因爲我將會在此把你消滅。」

祂要求的不多,只希望人們能保持那些光輝就夠了。

只要再次回到當時的狀況,也許人類能找回那些失去的光輝。

飛行套裝早已破爛不堪,全身沾滿幹掉的血,一副就算說她死了也不奇怪的模樣。

儘管雪人已經做出最迅速精確的反應,要擋下剛纔那次攻擊仍是千鈞一髮,神的速度就是具有如此水準。

「喂,芙蘭……」

他對神自報名號。

(換作是我肯定也忍不住吧……)

人類一定也有自己的一套說詞吧。

不是靠視覺緊盯敵人的眼睛、手腳或刀尖,而是靠包含視覺在內的五感去感覺敵人的一舉一動,這就是「心眼」。

這個想法只佔了腦中的一小部分。

「別再做這種傻事了,真的很難受你知道嗎?那種有人從自己面前消失的時候。」

「還在藏招嗎?神明大人。難不成你以爲我無法看穿這種程度的攻擊?」

最後換來的竟是背叛,理由不是什麼「人類背叛了神」,單純是因爲相信人類而拯救他們的心意遭到踐踏。

一時的驚訝轉爲笑容,接着小玉伸出舌頭舔了舔芙蘭崔希可的臉頰,似乎是想安慰她。

接着,神口中漏出一陣乾笑。

再加上一個雪人自己的猜測——假如以往被當成祭品的人之中,有人對神說出「那些約定都是路娜麗雅等人乾的好事,根本與我無關!」這種藉口的話……

「既然你要成爲魔王的話,我就有與你戰鬥的義務,沒有任何妥協和商量的空間。就算贏不了,在製造出讓下一個接棒者能贏你的機會以前,我是不會死的。」

或許是明白了這一點,神仍不停止出言嘲笑。

完全是以失落感構成的平淡語調。

「東方除魔機構第三名,妖刀駕馭者,甲斐雪人——」

「我把她揍飛了,徹徹底底的。」

當風夕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到船上時,發現芙蘭崔希可閉着眼呈大字型躺在甲板上。

雪人看着祂那副模樣,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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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去死吧。」

「——我說神明大人啊,都已經過了兩百年,要從現在的人類身上討那麼久遠的舊債,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呢……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我好歹也是個人類喔。」

面對雪人這個疑問,神點頭稱是。

你又如何?能與祂這個神戰鬥嗎?有足以獲得祂認可的光輝嗎?

「別笑死我了,我可不是請個小丑來表演給我看啊。」

同時也代表着,只要神連續以這種速度發動攻擊,雪人很快便無法承受。

出於喜歡才保護的東西,結果卻反倒失去了它。

「……您也真是胡來啊。」

但是這充其量也只是看到,並不代表來得及做出反應。

——真是的,抽到這是什麼下下籤啊。

請雪人不要再讓祂對人類感到失望。

「你這樣叫做看穿?」

明明肉眼看不到卻仍然看到了,這個結果極爲矛盾。

「炸裂吧。」

「……你感到後悔嗎?」

祂說這段話的語調充滿失望及空虛。

「是啊,直到今日我仍在後悔,當初不該回應路娜麗雅的召喚,不該幫助人類的。要是人類之力無法勝過魔王,人類當時就該毀滅纔對,所以——」

「就把你當成最後一個吧,夜色單翼。雖然看在路娜麗雅的面子上等到今天,不過我也到了忍耐的極限。要是連你都不行的話,我只好讓一切重頭來過。」

因此另一方,也就是人類沒有不支付代價的道理。不管怎麼樣,都必須付出最基本的代價纔行。

舉凡「我們不能與你這個救世主戰鬥」、「明明都已經天下太平,爲什麼非得戰鬥不可」、「不可能贏過神這個對手」,藉口要多少有多少,可說沒完沒了。

「……我想,你的理由相當合情合理。」

根本不是肉眼能跟上的速度。

「在這段既不短也不長的期間,我與多名成爲祭品的人類戰鬥了喔。若是論實力強弱的話,他們一個比一個還要強,長年累月的魔法及技術進步讓他們獲得了更強的力量,但是同時,他們也變弱了。」

但雪人擋下了攻勢。

「……看來你也活着呢。」

小玉先是看了看風夕,接着戰戰兢兢地走向芙蘭崔希可問道。

接着繼續平淡地說道:

「到底是爲什麼呢?他們開始有了『敵人是神,身爲人類的自己會輸是理所當然的』,或是『根本不可能贏得了神』的自知之明,並且因而變得弱小。不該這樣吧?我有說錯嗎?人類應該是一種無論對手再怎麼強大都會反抗的生物啊,明明這樣就可以立即支付召喚我的代價啊。」

一陣彷彿在嘲笑自己,滿是憂鬱及嘆息的笑聲。

「一切的一切都太令我失望了,單翼。我不是爲了這種無聊透頂的玩意纔回應召喚,幫助人類消滅魔王的啊。明明曾是那般美麗,在絕望中仍不放棄奮戰到底的人類,其靈魂的光輝是多麼耀眼,多麼燦爛啊。我當初就是喜歡這股光輝,纔會決定保護人類。」

「請問黑龍公大人怎麼樣了呢?」

然而,下一句話卻是從雪人身後傳來。

「意思是你打算成爲魔王嗎……」

瞄準頭部的攻擊,彷彿要將雪人那張說大話的嘴連同頭一起踹下來。

是提問,同時也是請求。

根本不用特地提起,鐵錚錚的、理所當然的事實。

風夕原本心想趁她聽不到的時候趕快說一說。

緩緩地、深沉地、大大嘆了一口氣——

「那你就來證明給我看吧,要是隻是空口說大話——」

只要能以那種永不放棄的光輝與祂一戰,就足以支付召喚祂的代價了。

下一個與神戰鬥的人將是風夕?芙蘭崔希可?還是克蘿?甚至是仍留在學院的朋友們?

看到神這副模樣——雪人輕輕嘆了口氣。

明明是在這個世界一點用都沒有的稱號,此時此地聽來卻如此合適,如此諷刺。

雪人的周圍,一開始神所站的位置遭到無數光爆淹沒。

不管下一個人是誰,都讓雪人有了拼命的理由。

瞬間就繞到身後,快如閃電的動作。

芙蘭崔希可聽到這句話,保持眼睛閉着的狀態微微一笑,用無奈的語氣回答。

就連這個被選爲最後對手的人類也不過如此,理解到這件事的神臉上再度充滿悲哀與絕望。

剩下的大部分都在想着一件事。

不只有自己,人類全都該遭到魔王毀滅。

——那就是要是自己在此敗下陣來,將會造成什麼後果?

《Diva·No》——擁有妖精之翅的靈殼。

只見翅膀微微震動……

嘴上雖這麼說——

雖然風夕聽到她這句話相當愧疚,不過同時也露出一臉高興的模樣。

他瞬間以左手將刀鞘上撥,靠着肩頭支撐擋下這次踢擊,並向前跳躍削減威力。

——並非肉眼,而是心眼。

「不好意思,在疲憊的時候打擾,但是……」

不過即使如此,雪人仍看到了。

被克蘿評爲戰鬥狂的神,以名符其實的表情宣言。

「……抱歉,雪人剛剛也罵過我了。」

要是不行的話,乾脆就讓人類滅亡吧。

笑容滿懷期待,眼神卻散發憎惡之意,祂用嘲笑的語氣回答。

下了最後通牒之後,神以視線問道。

但是人類不僅不那樣做,甚至逐漸捨棄了這種不屈不撓的精神。

其實真的是千鈞一髮……

說完做好覺悟的宣言後,雪人自言自語地接了這句自嘲的玩笑話,同時拔出太刀。

「不用放在心上喔,芙蘭崔希可大人。那位大人即使是龍也屬於真龍族,是相當接近神的存在呢。」

「……可惜,我差點就成爲屠龍戰士了呢。」

由於黑龍公無聲無息地消失,芙蘭崔希可嘴巴上雖在逞強,但看來還是相當擔心她的安危。說完之後,她張開雙眼問道。

「雪人呢?」

「在空中。」

簡短回答後,風夕朝他可能的所在方位看去。

對手是神——他雖然說會想辦法,但是真能想出什麼辦法來嗎?

爲了壓下心中這股膨脹的不安情緒,風夕像是祈禱一般小聲低語。

「因爲我跟他說要贏,他也回我會贏……」

從遇見雪人的那一天直到今日,他從沒有對說過的話食言,所以這次也會是如此。

而這次的贏——指的是結束一切平安歸來,只要這樣就好。

在光爆全數停止後,位於發生範圍的中心點——

飄浮的雪人周圍,有着無數燃燒殆盡化爲塵埃的符咒。

——這招是什麼!?如果是魔法,那術式呢!?

即使無法以肉眼辨識,雪人還是感覺得到神早已在周圍設下某種東西。

所以這次纔來得及用手上所有符咒展開多重防護盾,這是他能使出的最強防禦手段。

「妖精星塵,路娜隨便取的名字。」

聲音從上空傳來。

「簡單來說就是許多極微小的術式。雖然這樣無法使用強力魔法,不過用來對付你應該也夠了吧?」

神的背後是一片彷彿要將魂魄吸進去的漆黑夜空,而周圍更舞動着許多光粒子。

雖然有些小地方出現變化,但神使用的毫無疑問是雪人的刀法。

也就是說,他正陷入明明不攻擊就贏不了,可是越攻擊就越是掐緊自己脖子的兩難困境之中。

「你可以試試看啊——要是你辦得到的話!」

不一會兒霧氣完全吞噬了光雨,雪人更從霧中殺了出來縮短與神之間的距離。

接着用位於右下的太刀往左上一斬。

因此纔會是一把沒有刀匠名,只有刀名的異端分子。

「先是學路娜,再來是我嗎?淨會耍一些無聊把戲……!」

說完這句挑釁的臺詞後,雪人本以爲對方會回嘴——

現在最恐怖的地方,在於神揮舞太刀的速度。

雪人深深吐了一口氣後說道。

刀鋒相對,進入互相壓制的階段,神此時擺出一臉輕鬆的表情說:

進到太刀的攻擊範圍只需一瞬間,只見雪人順勢朝神揮出位於右側的太刀——

而這次的目的是絕技——魔力開始彙集於刀身。

剛纔的攻守之間,不,打從擋下雪人從霧中衝出來的那一擊開始,神的動作完全是拷貝雪人而來的。

所以神也知道接下來這名人類會怎麼做。

隨着號令一起揮下。

要是他的對手是人類,這肯定堪稱必殺的一擊,但是雪人的對手並不是人類。

就算知道用法,只模仿表面功夫所揮出來的刀根本不值一提。

只見雪人流暢地收回刀並迅速高舉,朝着神就是一記勢如破竹的劈擊。

雪人沒能完全閃過這一擊。

細密的水滴造成光線亂射現象,分散光的密度使其威力大幅下降。

拔刀,與刀鞘摩擦的刀刃即爲詠唱,雪人發動了絕技。

雪人以冷酷到令人不寒而慄的尖銳語氣說完,將太刀架於右下方。

——臉上的刀傷竟然不是橫的而是直的,有點不能接受啊……

因爲祂擋下的這一擊太輕了。

但是,他嘆氣的原因並不在此。

「——村雨!」

先暫時離開太刀的攻擊範圍,再找機會逼近給他致命一擊。

刀刃朝上,左手握刀鞘,右手扶刀柄,一個馬步——擺出拔刀術的架勢。

沾滿露水的刀身,正如顯現其來源一般,出現一陣霧氣擋住光之雨。

雪人閃過了攻擊。

斬釘截鐵的一句話後面,伴隨的是由右下揮出的斬擊。

「話還真多啊神明大人,難道你認爲這種攻擊就可以打發我了嗎?」

祂一邊調整往左上斬去的太刀到頭頂正上方,一邊往後跳一步閃過了雪人的斬擊。而且動作還沒結束,祂搶在雪人收回刀之前,向前踏步並將太刀使勁往下一劈。

由左往右,橫向一揮。

可是這也造成祂重心不穩。

雙方爲了使對手重心不穩,同時讓刀上的魔力爆發。

回顧歷史算出一個大概的數字之後,雪人眼露兇光看向神。

呼——

然而神並不是悠哉地等到衝擊波散去,祂馬上採取行動。

「——下吧。」

面對這陣朝自己而來的攻擊,雪人張開翅膀展開術式。

神像剛纔一樣,一邊跳開一邊調整姿勢舉刀至額頭,接着往前一踏,想要將雪人的頭頂劈成兩半。

更何況只是像猴子有樣學樣地模仿劍術的真髓,根本形同兒戲。

擅長近距離而不擅長遠距離戰鬥的原因,是因爲他的魔力持有量少得可憐。

抵擋不了的神只能往後一個跳步。

「從古至今的人們,花費如此長一段時間打造磨練出來的技巧,你竟敢大言不慚地當成自己的來用?」

他一邊作勢舉起太刀,一邊往後跳一步閃過神的斬擊。而且動作還沒結束,他搶在神收回刀之前,用兩手高舉的太刀使勁往下一劈。

神看到雪人做出的動作不禁笑了,而且是嘲笑。

「傲慢也該有個限度!」

「所以?」

「嗚……!」

他用那片夜色翅膀遮住半個身體。

「你不是要發光發熱給我看嗎?可不能讓這點程度的攻擊把你打倒喔。」

「別再囉哩叭唆了,放馬過來吧。」

沒想到神竟乖乖點了點頭。

既然是冠上這把刀名的絕技,效果也很容易猜到——操縱水。

村雨——一把虛構的刀,據說其刀身沾滿露水而不受血液侵蝕,甚至不時會用雨勢來澆熄燒山的火焰。

主要的武器就是那把有點弧度的單刃劍,而殺手鐧則是稱爲「絕技」的魔法。

「先不提古代的東國七流,從義經那時的鬼一法眼算起……少說也有八百年了吧。」

宛如虛幻的銀河般,無數搖擺不定的光不停閃閃爍爍。

必須先破壞對手的防禦架勢使其出現破綻,那時用出必殺一擊纔有效果。

「!?」

一碰到神用來防守的太刀刀刃便輕輕彈起,同時將刀鋒向左旋轉。

產生的衝擊力道之大,不只使兩人都被彈飛出去,甚至連下方的雲海都被衝散一大片。

飄浮在光粒子羣中心的神投以殘酷的冷笑。

雖然是拔刀術的架勢,可是對雪人來說也是施展絕技的架勢。

雪人用嘲笑回敬冷笑後,將太刀收進刀鞘裏。

接着雪人的刀鋒又開始奔馳。

「不可能有這麼方便的招數啦。」

接着舉起手來——

威力再怎麼強大的攻擊,也不是說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就對了。

——果然,你能用的招式只有這個。

以快到造成殘像的速度再度拉近距離。

神瞬間站穩腳步,將太刀平舉至頭頂擋下這一擊。

「這種大小你應該看得到,不過同時也代表術式的規模變大了呢。」

但是結果,他無論防禦或閃躲都追不上神的攻擊速度。

——他一定會想盡辦法衝過來。

看到雪人明明處於太刀的攻擊範圍卻不發動攻擊,神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

祂對這名人類的能力瞭解得差不多了。

刀鋒掠過左臉,劃出一道硃紅血痕。

眼看神就要將自己變成串燒,祂趕緊扭動身軀,千鈞一髮地躲過眼前的刀鋒。

「模仿我的刀法再使其發揮最大效果——真是個要不得的興趣啊。」

現在雪人的心情甚至超越無奈,感到有點憤怒。

僵硬的表情充滿驚訝。

「這是你最擅長的玩意吧?那我就特別用這個跟你戰鬥吧。看我用你擅長的武器在你擅長的範圍戰鬥,最後再把你所有的一切破壞殆盡。」

默默想着這種事的雪人,緩緩用右手將臉上的血跡拭去。

他的這一擊被神擋下了——和雪人手中的武器如出一轍,神以魔力形成的太刀擋下攻擊。

「真有你的,這麼快就理解啦。」

——沒想到在眼前等着祂的,竟是刀鋒。

欺騙對手自己已徹底出刀,實際上卻暗中改變架勢,將刀鋒對準對手踏過來的方向,虛虛實實的刀法。

「該怎麼形容好呢……畫龍而不點睛?算了,這不重要。」

雪人手上的太刀正如他的宣言。

但現在雪人的刀法遭到神拷貝甚至改良,就不能排除連自己的下一步都因此被看穿的可能性。

「——你這傢伙少瞧不起人!」

宛如不停歇的流水輕盈舞動。

「八百年,刀來到現今這個階段經過了八百年,用來駕馭刀的刀法劍術也是八百年。」

「你猜對了,就算我不知道這個武器該怎麼用——可是隻要是你曾用過的招式,同時也會成爲我的招式。好啦,這下你該怎麼辦呢?還是你打算讓我看看,所謂一擊就能殺死我這個神的招數嗎?」

「還沒完呢!」

光粒子羣宛如流星雨般同時落下。

好歹也是自己的刀法,雪人就算閉起眼睛都能完全掌握。

「絕技——」

雖然他那不成熟的防護盾無法擋下自己這陣光之雨,但他一定有辦法脫身。即使還不知道會用什麼手段,可是神如此相信。

而是對於神得意洋洋說出這個事實的膚淺及愚蠢嘆氣。

神也閃過了攻擊。

目前雪人朝向右方揮刀。

所以神瞄準了他的左側。

那裏離雪人的刀鋒最遠,而且就算他使出剛纔那招刀鋒反轉也抵擋不到。

不過祂仍不能太過深入,要是進到半徑範圍之內,有可能會成爲刀鋒的餌食。

神瞬時想出給他致命一擊的方法,開始移動了起來。

祂以肉眼無法捕捉的神速往斜角移動一步,接着再踏出第二步繞到雪人身後。

但是即使面對這種神速,雪人仍做出反應。

他扭轉手腕將刀轉向,再做出向左方突刺的動作。

不需要多加蓄力,因爲所需的力道早已在他將刀往右揮時累積完成。

看着雪人的刀鋒,神開始思考。

雪人至今一連串攻防動作的含意。

——全都是反擊技。

把自己當成誘餌引誘祂發動攻擊,再製造空隙加以反擊。

他並非搶先一步看穿動作,而是打從一開始身體就記住了應對所有攻擊的反擊技。

現在就算神抵擋或躲過他這發突刺,也一定還有下一波攻勢。

——開始思考。

雪人使出突刺了。

——思考。

兩手緊握刀柄的突刺。

——思考。

雪人將太刀彈起,擋下並化解這道斬擊。

不過最後拳頭只是輕輕一碰。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被稱爲妖刀駕馭者的理由啊。」

知道這個事實的雪人嘴上仍說着玩笑話,一如往常地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同時懶洋洋地放鬆手部力氣使刀鋒下垂。

看到雪人佯裝不知情的模樣,神微微一笑。

就算有可能讓自己失去左手,但剛纔的情況不那樣做就來不及抵擋,身體早就被神攔腰砍成兩半了。

雖然號稱完全呈現自然姿勢聽起來很厲害,但說穿了就是什麼架勢都不擺,全身露出破綻。

口中漏出宛如竊笑般的笑聲後,神再度以輕盈的動作拉開距離。

只見神將祂的太刀滑過雪人的刀刃,從雙手持刀改爲右手持刀,同時在左手創造出新的太刀。

——零距離,近到雙方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並非以假動作作爲誘餌,而是讓自身滿是破綻引誘對手進攻的做法。

柳生新陰流中以變幻莫測、千變萬化著稱的「無形之位」。

他緊急將鎖煉纏上左拳,並移至身體附近硬是擋下這一刀,因此血正從左拳緩緩滴落。

那只是殘像,神早已以祂的神速瞬間逼近,雙手高舉往下一劈。

現在神所用的已經不是侷限於「怎麼」揮刀,而是理解「爲什麼」要如此揮刀之後所得到的技巧,可謂是貨真價實的二天一流。

看到神擺出的架勢,雪人緊張到硬是將口水吞了下去。

下一秒,終於看到神爲何會在踢擊之後使出這種攻擊的答案。

刀朝雪人直直飛來,威力足以致死,但若進行防禦,他將會變成無可調整的姿勢。

走投無路的局面,等在眼前的只有敗北二字,但他仍不放棄思考活路。

對着看起來若無其事的雪人,神不禁戰慄。

「算了……反正我本來就討厭武藏,就當作遷怒好啦。」

用左拳擋刀的胡來決定。

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空檔。

原因不只是因爲現在雙方用的都是太刀,祂相信眼前這個人類無論何時何地都能表現得如此從容。

那恐怕是天下最有名的劍法吧。

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雪人的身影頓時搖晃——

再加上剛纔你來我往造成的結果。

不過這次斬擊幾乎深到見骨,足夠讓他陷入瀕死狀態了。

就連神這波防不勝防的攻勢,雪人也擋下了。

時間再繼續拖下去,力量的天秤將會緩緩平衡——不,甚至整個傾向神那邊,也不需要花上太久的時間吧。

「意思就是你還沒使出全力嗎?」

神壓低身體滑進雪人懷中。

堪稱完美的時間點,必殺的距離,奇襲的二刀流。

神相信那個「某種招數」,纔是真正讓雪人被稱爲妖刀駕馭者的原因。

接着轉過頭去——感到震驚。

即使劇痛使意識模糊不清,雪人仍不放棄思考。

看穿雪人用意的神,不禁無奈地說了這句話。

不像之前對芙蘭崔希可用過的不完全攻擊,而是站穩腳步得以讓下半身施力,完完全全的「衝勁」。

雪人原本腰部使力想趁勢還以一發突刺,卻被神鑽進懷中阻止。

一步錯整盤輸的「無形之位」,神認爲雪人會在這個局面選擇使用如此技巧,肯定是猜測到祂的心理而故意採取這種手段吧。

——不妙。

二天一流,宮本武藏所創的流派。

恐怕是打算做後空翻踢,只見祂腳往上朝雪人一踢。

明知如此卻還是隻能這麼做,雪人以手中太刀彈開了神擲出的太刀。

已經不是毫無靈魂流於表面的模仿。

自己沒有要殺他的打算。

祂保持強行後退的姿勢投出手中的一把刀。

他和雲蛇龍戰鬥時原本要使出的「某種招數」。

完全實現攻守一體——當時宮本武藏發現十手雖然可攻可守,卻無法做到攻守合一,因此纔想出了這個流派。

果不其然,身體重心變得不穩——自己手中已經沒有能夠逆轉局面的招式了。

本來是個可以無視的缺點,因爲在對手恢復之前,這個狀態肯定也消失了。

緊跟在後的刀鋒,在雪人上半身撕裂出長長一道傷痕。

雖然在神製造出第二把刀前,雪人就看出祂以單手持刀擋下突刺的動作是二刀流的做法,卻仍然只能祭出這種迫不得已的防禦手段。

同時用祂右手新制造出來的太刀由內而外橫向一揮。

「連這樣都防得住啊……雖然是人類的東西,但真不愧是花費了八百年,深不可測啊。」

「不過我理解了,我們繼續吧。」

此時,雪人原本在刀法上佔有優勢的局面,已逐漸被神的速度及祂自己領悟並逐漸成熟的刀法壓過去。

當然他並不是願意才這樣做。

這就代表,祂與宮本武藏是出於同一種想法,進而創造出同一種技法。

——零距離戰鬥時的王牌「衝勁」。

刀鋒迅速逼近。

他先在腳下設下立足點,然後往前踏出一步使得雙方身體完全緊貼,接着放開右手的太刀,以拳頭往神的腹部靠去。

上下顛倒,祂以此姿勢揮下一刀。

神的攻擊完完全全,命中了。

或許是剛纔被雪人玩弄的結果,導致祂現在就算想要攻擊,心中的不安也使得祂猶豫不前。

神最後以左手的太刀四兩撥千金地化解了這招突刺。

可是並非毫髮無傷。

「……二天一流嗎?」

神將腳往後一晃,爲了避免被血噴到而拉開距離後,從上下顛倒恢復成正常站姿。

所以只能用臨時的手段防禦——用刀柄底部擋下第二把刀的斬擊,硬生生將它撥開。

祂將第二把刀消除後,雙手握着剩下的一把刀,在腹部前方擺出架勢。

別說太刀,就連手腳都無法發動攻擊的距離,雪人卻有了動作。

並不是拿着兩把刀揮舞就能冠其名號。

「你這樣說對柳生大師太失禮了。這纔不是妖刀那種小家子氣的玩意,而是我怎麼樣也無法登峯造極,一種至高無上的技巧啊。」

完全超乎雪人預料——神在上方設置的立足點着地。

——答案。

雪人的刀比神右手的刀早一步重獲自由。

至今都是因爲神只模仿表面功夫,雪人才能輕易將祂玩弄於股掌之間,不過看樣子接下來會演變爲一場硬仗。

「那麼,我要上了。」

現在雪人眼前的神也爲了實現攻守一體,想出了使用兩把刀的答案。

在方纔的攻防中,他明明沒有閃過自己的攻擊,但卻依舊充滿自信,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態度。

——踢擊後接斬擊……?

神的刀鋒突然往下垂。

顧不得重心不穩就這樣使魔力炸烈,硬是將自身從雪人懷中彈離。

下一擊當然已經註定了。

還不止如此,特意不擺架勢也能讓對手無從針對每個架勢的弱點攻擊,只能採取一些基本的進攻手段。同時還擁有正因沒有架勢,無論對手怎麼攻來都能臨機應變的優點。

神因此感到恐懼——同時充滿期待。

目的和剛纔一樣在於反擊。

想要看他接下來如何展現更多技巧。

即便已經知道這陣攻防的結果,雪人仍扭曲身體閃過這次踢擊拖延時間。

但是這已經是極限了。

「!!」

佐佐木小次郎,嚴流——燕返。

即使距離太近無法產生威力,神也沒有空間閃過他這記緊握的拳頭。

但是他的對手並非常人,甚至不是人,而是神。

刀鋒在雪人胸前劃出一道斜線。

不過這也讓這個招式的缺點完整呈現出來——這一擊會瞬間將肌肉中的力量釋放出來,也會造成全身瞬間處於無力狀態。

但是卻來不及好好擋下祂左手的第二把刀。

揮刀後迴轉刀鋒往斜上斬去的終結技。

神使出的太刀已經不同於剛纔的耍猴戲。

左手的新太刀位於右腰際,宛若居合斬的攻擊朝雪人身體一揮。

剛纔的二刀流就是最好的證據。

因爲從現在開始,神對他揮出的每一刀都不再只是單純拷貝,而是加以吸收讓技巧更純熟。

察覺到不對勁的神,在前一刻強迫自己拉開距離。

雖然剛纔用的「村雨」也能擋下雷霆風暴……但不是那個。

正常來說不是會痛到昏厥過去,就是會痛到在地上打滾。

剛纔那次斬擊理應讓勝負揭曉了纔對。

可是——

「爲什麼……」

雪人仍站在眼前。

即使流出大量的血,仍不放掉手中的太刀站在那裏。

「我不是說過嗎?就算贏不了,在製造出讓下一個接棒者能贏你的機會以前,我是不會死的啊。」

就算被自己的鮮血染成滿身紅,雪人仍露出了毫無畏懼的笑容。

「不會變的,根本不可能會變,古往今來人類都是這樣子的生物。知道辦不到只好放棄?人類可不是這麼有自知之明的生物啊。」

早就知道即使用盡全力也贏不了神,但是正因如此纔會選擇與神一戰。

雪人就是爲了告訴神這個事實,纔不惜弄得遍體麟傷仍執意一戰。

「明白了嗎?明白的話就住手吧——你真的不適合當黑臉,我也不是個對別人說教的料。可惡,這次真的抽到下下籤了啊……」

不只如此,雪人兜了一大圈對神說出的戰鬥理由和那些陳腔濫調,全是爲了將局面引導至此的布石。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打從一開始就發現啦。你可是風夕姐姐召喚出來的神,怎麼可能會是那種性格壞到要當魔王的料呢?」

「你這種兜圈子的信賴是怎麼回事啊?而且在我說能將看過的技巧當成自己的東西時,你明明真的動怒了不是嗎?」

神雖然有點訝異,仍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

然後以凝視耀眼光芒的眼神看向雪人。

畢竟他與自己這個神戰得難分難解。

人類要達到如此境界,究竟得歷經多少鍛鍊呢?途中他一定曾遭遇瓶頸,也一定嘗過絕望的滋味。

冠其名之絕技,一個以自己的個性及風格來看,絕對無法達到完美境界的理想招式。

接着完成了術式。

接着用魔力製造出刀鞘,將那把刀收進裏頭。

這份執着簡直就像是嗜血的妖刀。

能夠兩全其美的一招——就是雪人對付雲蛇龍時所用的,只能切斷魔法的魔法。

「我可沒打算死,只是現在還撐得住——話先說在前頭,期待這場戰鬥的不是隻有你,我也樂在其中啊,因爲平時沒什麼機會能遇到像你這樣強悍的好手呢。」

終於露出本性的雪人,笑得狂傲、笑得燦爛。

「什——」

它絕不是什麼用來斬斷魔法的魔法。爲了救人,即使連人一起砍也只會斬斷魔力,這纔是它的真面目。

心中不希望就此劃下句點,讓他產生動力。

「真是的,就是因爲這樣人類才,你才——」

「沒錯,這就是我。」

「我就承認吧,人類……仍是如此美麗啊。」

——名刀匠的代名詞,正宗。據說他打造的太刀能讓使刀者「只」斬斷他想砍的事物,若非如此,即使以刀鋒碰觸也不會留下任何傷痕。

這纔是自己當初的目的,直到現在也不曾改變。

明明該是如此,爲什麼他卻說要繼續戰鬥?

以超越上限的魔力包覆全身,並由意識控制這些魔力進而操縱身體動作——一個能隨心所欲讓身體做出任何動作的魔法。

祂竟然看不到,什麼都看不到。

絕技,妖刀村正。

明明已對人類失望,卻仍不忍心痛下殺手而手下留情。

「這纔是你……甲斐·雪人嗎?」

簡直就像看透神心中的願望,雪人說出了這句話。

身體感覺到斬擊造成的衝擊,已是下一秒的事。

「絕技——」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超越極限所獲得的速度,也會對施法者造成巨大傷害。

一道凝聚壓縮至極致的神威從刀鋒上奔出,撕裂天際。

「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啦。」

雪人展現出的一切都太令祂高興了,讓祂心中充滿真正的喜悅。

——足夠了。

以一個生物來說,實在是相當危險的執着。

只見高漲的魔力彙集至刀鋒,高密度的術式如卷軸一般延伸出來。

轉頭一看,發現雪人就站在眼前,披着的黑衣優雅地隨風揚起。

不得不承認他靈魂散發出的光輝,與自己兩百年前想要保護的東西一樣燦爛。

但是祂卻沒有那麼做。

明明對手是神,卻毫無畏懼一心求勝的態度。

「——這就是我的妖刀。」

刀刃朝上,左手握刀鞘,右手扶刀柄,站穩馬步。

「……咦?」

纔會讓雪人興奮莫名,萌生想超越祂的念頭。

「絕技——」

那麼現在這個願望即將實現,他已經沒有戰鬥的理由了。

神還留在人世的理由,在於祭祀儀式尚未完成。

這代表他不僅在一瞬間閃過正宗,更逼近神給了祂一記斬擊——用比神預測還要快上許多的速度完成這一連串動作。

「你不是說過想看嗎?這就是我的全力——」

與人類一戰,進而實現神與人之間成雙成對的劍舞。

不將祂視爲神,而是一名武人所表達的敬意。

雖然威力並不足以破壞神身上的氣場……但是問題不在這裏。

——真是個溫柔的神啊。

「……這樣好嗎?你要是不快點止血的話,可是真的會死喔?」

神的背後傳來這句話。

(空間移動?瞬間就用出瞭如此高等的魔法?)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離死不遠。

毫無虛假之情的承認。見到神這般模樣,雪人也打從心底開心地笑了,並接着說:

因此祂雖然無法理解這是多麼痛苦的事,不過仍敬佩雪人堅決完成一切的意志。

「——好啦,讓我們繼續吧。」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神啞口無言。

鬼門關就在眼前,但仍不放棄想與強敵一較高下的慾望。

以一副明知自己瀕臨死亡邊緣卻若無其事的表情。

他說的話確實沒錯。

出口的話語仍在——身影卻消失在空中。

而現在這個當下,千辛萬苦累積而來的技巧就這樣被超越了。明知會變成這種結果,他仍選擇一戰。

「——正宗之斷魔!」

因此,這也造成相當劇烈的消耗,每秒甚至每毫秒放出的魔力量都不同凡響。

「所以我才說……人類真的……真的……」

拔刀術的架勢,同時也是——

自己畢竟是神,而非人類。身爲絕對強大的代名詞,當然與挫折、絕望無緣。

作爲代價已經足夠了。

既然還有這種人類存在,哪怕只有他一人也好,就相信人類吧。

散發的不是敵意,而是率直的鬥志。

「絕技……」

他的目的無疑是將自己送回天上,好讓路娜麗雅獲得解放。

從刀鞘中拔出刀後放開刀鞘——

所以直到現在這個時間點都只是過程,一個測試他足不足以勝任神之舞伴的過程。

不讓雪人死,但也沒有打算要輸。

但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必須無視身體極限提升肌力和速度,一舉手一投足都等同用了後燃器一樣。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說要成爲魔王是假的,卻仍說「身爲人類的他有義務阻止」而挺身戰鬥。

確實沒有比這招更適合用來終結這場舞蹈的招式了。

但這不是非得讓人類,讓眼前的他死去也要完成不可的願望。

完美無瑕,精準再現了這個招數。

或許是猜到雪人想說的話,神丟出確認他心意的疑問。

現在也一樣,明明不需要擔心儘管使出全力就好,神卻選擇不會讓雪人死的一招。

即使如此,雪人仍露出燦爛的笑容。

而且其中蘊含的心意——恐怕也在自己之上。

最後成爲一襲黑衣包覆住他。

心裏所想的與肉體實際能辦到的動作通常有出入,因爲人類的關節活動範圍遠比想象要來得小。

話沒說到最後,神便以亦哭亦笑的混雜表情將一把刀貼至左腰。

在不知爲何變得緩慢的時間中,雪人看着神的動作入神。

「這是最後一曲啦,神明大人——接下來你我都別再藏招了。」

毫無缺陷的動作。

而使出這種速度,一定讓他身上的傷勢更加嚴重了。

他不可能毫無痛楚。

「——妖刀村正。」

這便是此招冠上妖刀之名的由來。

拔刀——神以疾驅的刀鋒作爲詠唱。

一陣疾風掠過陷入混亂的神身旁。

「放馬過來,一決勝負吧——我一丁點都沒有輸的打算啊。」

……消失了?

——即使如此,正因如此——

一不小心就形同玩火自焚的缺點,同時也帶來大量優點——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爲什麼?」

相信這個溫柔的神,總有一天會達到那個境界吧。

「哪有什麼爲什麼不爲什麼?本來這纔是重頭戲吧?爲了這件事我費了多大的功夫你知道嗎?」

不過——要是可能的話,要是允許稍微任性的話,自己還想跟這個人類繼續打下去。

雪人放開的刀鞘被他一擊砍成兩半,然後溶解、擴散。

以神速移動的同時,不忘以神的氣場保護路娜麗雅的肉體。若將那氣場用於攻擊,哪怕只要刀鋒輕輕相碰,神的太刀就能將雪人的太刀連同防禦一刀兩斷。

原來自己一直在尋求這樣的對手。

是強是弱已經不重要了。

祂只是想與一個不在意祂是個神,將祂視爲人類,全心全意享受戰鬥的對手一戰。

——祭祀已經結束,能讓祂離開人世的條件已經齊全了。

可是眼前這個對手爲了自己做到如此地步,現在豈能不看完他獻上的劍舞就離去呢?

展現瞭如此豪壯的鬥志,如此虔誠的敬意——若不好好回應,還算得上一名武人嗎?

所以……再一會兒就好,請你將這個身體借給我吧。

神對位於身體內部,侍奉自己的巫女道歉之後,再度舉起太刀。

「讓我們一決勝負吧——雪人!」

接着——雙方不再是爲了祭祀,而是爲了勝負舞起劍舞。

全力加速後突然上升,瞬間近逼的神揮出左手的太刀。

雪人擋下這次攻擊,並在雙方刀刃相互咬合壓制的期間,漸漸調整位置貼近神。

同時釋放「衝勁」。

結果沒有命中,因爲神早已抓住他的肩膀,像拉單槓似地轉體向上。

不過由於放手的時機太慢,導致祂受到雪人移動轉身的影響,不過這也在預料之內,只見神身子一縮順勢轉了一圈,從雪人下方往上一揮。

雪人則是運用移動轉身累積的力量,將太刀——不,是將纏着鎖鏈的左手使勁一揮,彈開了神的斬擊。

動作還沒結束,緊跟着用右手揮出一拳。

神順着太刀被彈開的勁道移動身體進行迴避,接着以倒立姿勢往右後方飛踢。

這次不偏不倚命中他的右肩。

但是同時遭到反擊。

一邊問,一邊將刀收進刀鞘。

不會放水——肯定至今爲止他與自己的激鬥,並決定承受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結果。

當他華麗地翻轉手上那把將神摔飛的太刀,擺出十足的架勢要發動攻擊時——時限到了。

原來雪人以架起的一刀爲軸,在碰撞的瞬間把神過肩摔似地丟出去。

爲了向神傳達「人類還有希望」的那段時間——消耗了不少魔力。

這一刀並不是用來抵擋。

對雪人來說,這個將神摔出而拉開的距離乃是天賜良機。

這記往斜上砍去的一刀,原本就是沒有使力的虛招,只是空有速度的一擊。

「嗯。」

收在刀鞘裏的太刀刀刃朝上,雪人右手觸柄,稍微蹲低重心,右腳向前——雖然已經沒有魔力,但這毫無疑問是拔刀術的架勢。

理解到這一點的神開始釋放魔力想要逃離那個位置。

不只出乎意料,這根本是屬於常識範圍外的防禦手段,讓神的身體姿勢完全被打亂。

在旋律尚未散去時,兩人已進入下一波攻防戰。

「你開心嗎?」

雪人撇頭閃過沖着眉間來的一刀,然後揮舞手中刀刃彈開瞄準上腹部的那刀。

神揮出左手的太刀想抵擋這一劈。

雙方就像在比對答案一樣。

神確信自己已經徹徹底底封殺了這招拔刀術——因爲祂現在繞到了雪人的側面。

——那麼,接下來雪人會怎麼做呢?

雪人微微苦笑,小聲說了這句話。

神被自己斬擊的力道摔飛出去。

然而,光憑這些還是會輸給神靠向下衝刺的重力加速度揮出的斬擊。

雖然暗自在心中讚歎,但神仍看穿了這一步。

比出手勢制止看着他的雙眼一臉納悶,似乎想說些什麼的神之後,雪人以剩餘的魔力製造出立足點站在上頭。

太刀急速出鞘。

不會大意——他這個架勢肯定有意義,就算不排除只是爲了讓自己產生混亂的虛張聲勢,但也一定有其意義。

光比肌力是雪人佔上風,更何況現在還有妖刀的力量加持。

這改變了整個局面。

此時雪人利用壓制的反作用力往右側跳步,滑行至神的左方。

「什——!」

這縮短了雪人維持妖刀出現的時間。

直到繞過來纔看見全貌的刀鞘,以及藏在雪人身後的太刀,刀刃方向不對。

好不容易再度站穩的神,以刀擋下雪人這一擊。

「……唉,常有的事。」

用右手捏住刀柄底部突起的金屬裝飾——就像催眠用的綁線硬幣晃到一半時,突然從中用手指捻住線一般。

因此對於神會採取這種應對措施毫不意外。

黑衣宛如倒帶似地,連同雪人背部的單翼和纏在手上的鎖鏈一起縮回左腰部的刀鞘。

第二個行動,繞到側面——他持太刀的左側。

說完,雪人開始準備他的最後一招。

因爲他用來維持妖刀的魔力終於見底了。

這次是貨真價實,利用全身力道勢如破竹的一劈。

刀刃的最終目標,當然是面前的神。

本應往上的刀刃現在是朝下的。

以他那個姿勢,在收回右腳之後將沒有任何能攻擊的招式,也沒有調整姿勢的時間。

狙擊的目標是眉間及上腹部。

左手繼續揮刀——被線吊着的硬幣與剩下能動的線,將會劃出新的弧線。

因此祂這麼一繞,便等同將雪人的起手式完全瓦解。

而沒有妖刀之力加持的雪人,將再也追不上神的速度。

對於神這記朝着眉心而來的肘擊,雪人硬是將它擋了下來。強力的攻擊也是有極限的,他用自己的太刀將神揮下的刀往上撥開。

確定自己即將拿下勝利的同時——祂看到了。

關鍵在於雪人收回的右腳,那是拔刀術中堪稱起手式的動作。只要在那個動作之下將腳往前一跨,不只能瞬間將全身的力量爆發出來,也能讓對手在掌握距離、刀法及攻擊時機等地方產生猶豫。

雖說是神,仍不得不敬佩祂能將第一次使用的武器用得如此完美。

雪人將刀刃反轉,從左下朝右上刀光一閃。神則是以右手反握再度製造出的第二把刀,身體迴旋擋下這次攻擊。

接着從右至左,朝祂的側面揮出斬擊。

然而,雪人的太刀仍未因此停止。

連這記虛招被神的太刀擋下彈開的瞬間,雪人都拿來利用。

神俯衝直下的斬擊,那一刀與雪人架起的刀身產生交會點。

於是雪人往前踏步並用雙手握住刀的兩側,架起自己的刀。

神不抵抗雪人這一撥,而是順勢飛至上空,在飛翔的同時擲出其中一把刀,過了半拍再丟出另一把刀當作禮物。

不過這只是無謂的抵抗,在他縮腳的同時神已採取下一個動作。

被強大力道一踢雖然讓雪人往前倒轉,卻不忘以後腳跟在因攻擊命中而停在原地的神上腹部踹上一腳。

還有從他太刀刀鍔傳來的響聲。

右手稍微移位,讓左手也有空間握住刀柄。

但是回轉半徑太長了。神第三個行動踏進來的位置對雪人來說太近,對祂來說卻是剛好能使出殺着的範圍,這是體格差異造成的結果。

失去速度,失去必殺手段的雪人所揮出的刀,無法對神發揮效用。

即使超越極限的加速讓身體發出悲鳴,他仍選擇無視,硬是將兩人距離再度拉近。

悠長、高亢,雙方刀刃的碰撞聲奏出旋律。

刀刃互相壓制碰撞,眼看咬合的位置將來到最接近刀柄的刀鍔,但是——

——因此,這裏是他最後要下的功夫了。

「你要是這麼想的話,可是會輸的喔?」

左手繼續推到底,右手則施力將刀身轉正,成爲一個正面高舉刀的姿勢。

只是他左手握着的刀鞘此時竟藏在身後,看來確實有點詭異。

神與剛纔的雪人一樣,利用雙方刀刃壓制造成的反作用力往旁邊一跳,同時用右手反握的太刀朝雪人的刀背上一砍,讓原本重心前傾的他因此站不穩。接着祂趁勢往前一踏,想賞他一記左側橫砍,但由於雙方距離太近,於是祂決定改用肘擊。

太快了——不,是太遲了。

爲了讓神看看自己的答案,他開始拔刀。

神無法撐住而被踢飛,雪人馬上趁勢追擊。

似乎是理解這句話的含意,神以笑容做出回答,接着說:

此時,竟出現了第三把刀。

——這不是還有很多嗎?

但是,神也不是會因爲這樣就重心不穩的對手。

聽起來像是放棄的話,但眼神仍充滿希望。

這點早在雪人的預料之中。

仔細一算的確夠多了——至少足夠他再發動一次攻擊。

雪人後退一步縮回右腳——神見狀不禁放慢速度。

僅存的魔力在刀鞘中爆發——右腳是假動作,打從一開始雪人就沒打算踏步向前。

但雪人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也不會就此放過神。

現在他剩下的只有太刀和刀鞘,以及所剩無幾的魔力。

狀況、時機、距離全都堪稱完美,這將是必殺一擊。

(不過還有意志、技巧、肉體、靈魂,和眼前的好對手……以及兩個小魔法呢。)

就因爲這個地方不同,神身上忽然竄過一股惡寒。

——雪人早就料到會變成這個局面。

做完這些決定後——神有了行動。

扭轉腳踝,轉身正對神。

看到雪人的模樣神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擺出架勢。

看似詭異的姿勢,裏面竟蘊含足以對抗神速的功夫。

刀鋒劃出弧線,以左肩爲圓心。

要是剛纔就這樣正面交鋒,神相信自己可能已經輸了。

「只是……有點可惜呢,我本想與剛纔妖刀狀態的你分出高下。」

沒有任何支撐的刀鞘則逐漸往下垂。

但是雪人這擊勁道兇猛。

插圖p259

完全壓住神從旁殺出的一刀,並維持原有軌道想要強押到底。

全力俯衝,神用上全身的力氣正面朝雪人斬來。

以毫無衰退的神速縮短雙方的距離。

但諷刺的是,若他打從一開始就使出妖刀,事情也不會演變到現在這個局面。

改變揮刀距離及回轉半徑,超越了神已揮出刀的神速。

在神的太刀劃到雪人身體之前。

雪人的太刀已從祂的上腹部斜斜掠過直達肩頭。

「……這就是我名號的由來喔。」

雪人維持揮出太刀的姿勢,告訴神這個事實。

「使出偏離正道的奇招蠱惑對手獲得勝利——因此我才被稱爲妖刀駕馭者啊。」

本來從刀鞘中拔出太刀就該用右手,用左手拔刀可以算是一種禁忌。而進一步提到拔刀術的話,怎麼想都只有用右手拔刀一途,用左手反手抽出別在左腰的武器完全背離常識,更別提利用刀鞘內魔力爆發的衝擊來拔刀,無論在哪門哪派都未曾見過。

然而雪人完全無視這些,用了左手,利用魔力爆發拔刀施展出這一擊。

並非他不顧生命危險也寧可與強敵一戰。

並非他會使用名爲「妖刀村正」的絕技。

而是他不惜使用邪門歪道也要求勝的價值觀。

這纔是他被稱爲「妖刀駕馭者」的最大原因。

「奇招是嗎……確實我連想都沒想過會有那種招式呢……」

畢竟神完全使出了「正宗之斷魔」,當然也理解拔刀術的原理。

祂也知道在刀刃上灌注魔力來加強殺傷力的手段。

只是……祂沒想過魔力竟可用來加快刀出鞘的速度。

「你贏了,妖刀駕馭者。」

深深吐了口氣後,神率直地承認自身的敗北。

神身上毫髮無傷——理所當然的結果。

因爲雪人的太刀並非真實存在的物質,而是將能破壞魔法的魔法固定成太刀的形狀罷了。

「我也喜歡你喔,神明大人——希望我們能在某處再次相會。」

因此並不會對物質產生任何影響。

不……現在雪人手上這把刀甚至連斬斷魔法的威力都沒有。

「既然你贏了,就要給我好好活下去啊。而且要是路娜麗雅身邊沒有一名保護者陪着,我也不放心呢。」

……要是神真的有那個意思的話,祂早就贏了。

所以雪人不認爲這是放水,接受了屬於他的勝利。

這原本就是一場讓分比賽,當祂選擇用太刀與雪人一戰時,雙方就不是公平的狀態了。

神對不瞭解自己行動,一臉疑惑的雪人如此回答。

這兩者肯定都是理由吧?不管理由爲何,神仍貫徹這種做法直到最後一刻。

「……神明大人?」

「我本來是掌管『變化』的神,喜歡戰鬥只是興趣而已喔。」

下一刻,立足點內含的魔力耗盡了。

但是神卻沒有那麼做。可能是顧慮到身爲媒介的路娜麗雅身體狀況,亦或想在相同的條件下與人類單就技巧層面一較高下吧。

「我愛着你們喔,人類——那麼,Byebye。」

當施展神力治好雪人身上的傷勢後,祂眼珠的深藍色開始轉淡,逐漸變回原本的金色。

再怎麼掙扎,神終究是神,而人也終究是人——力量的基礎差太多了。

只剩下殘像——在雪人動作完全做完之前魔力就先徹底歸零,連用來維持太刀形狀的魔力都沒了。

一邊爲從路娜麗雅身體離去的神送行,雪人開始往下墜落。

即使如此,神仍承認自己輸了,停下祂最後揮出的那一刀。

祂露出一個不像神的惡作劇微笑後,溫柔地用手指碰觸雪人身上的傷口。

而且祂其實能防住雪人的最後一擊,甚至早在他使出妖刀村正的階段就能贏了。

兩人的祭典劃下休止符,神即將回歸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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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樂劍舞的空中神域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5. 05第3章
  6. 06第4章
  7. 07第5章正在閱讀
  8. 08終章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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