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所以，抽到了嗎？那個叫拉布啥的傢伙」

在我身旁走着的樋澤如此問道。

「抽到了喔。應該是單抽第七次吧」我試着探索記憶。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細節部分我想不太起來。「她在抽到拉布列康前也不斷抽到SSR和SR，而且還全是她在頭目戰中用的角色，所以因爲傳說值的提升，戰力又更上一層樓。老實說，那時我看到整個人都開始發抖」

夏蟬的吵鬧合唱暫時打斷我們的對話。八月也已過半，正值盛夏，在瘮人的暑氣當中，我們穿過渺無人煙的大學正門前廣場，走向學生會館的方向。豔陽無情的曝曬讓T恤染上了汗漬。

我和樋澤有好一段時間沒見上面。我很清楚自己爲此感到放鬆，舌頭也因此靈活了起來。最近總是和女生一起度過的緣故，導致我在無意識中一直處在緊張的狀態。果然聊天對象是樋澤的話很愜意啊。

走進陰影處，蟬聲遠去後，我將話題繼續下去。

「然後拉布列康也如我所料，大顯神威，不停解除石化又以身擋毒，劍弓斧也配合樓層自在切換，打出了最大輸出，回覆也還算足夠，雖然因爲軟得要命所以會被範圍攻擊掃到殘血，但因爲迴避力堪用，所以總算是活到了七十層」

「哼──雖然不是很懂，總之比賽贏了吧？」

「沒有，輸了」

「……啥？」

樋澤發出了怪聲，而且由於他忽然站住不動，導致他冷不防地從我視野中消失，害得我也嚇了一跳，停下了腳步。在我三公尺後的地方，樋澤帶着難以言喻的表情呆站在那。

「……輸了？」

「嗯。你看」

我將手機拿出來，啓動『深淵·不列顛尼亞戰記』，點開活動結果的畫面。因爲是在正午的室外，所以非常難看清楚液晶屏幕。樋澤走到我旁邊，把臉靠近手機。

玩家名『美森』全國排名8784名。

接着，我在搜尋欄上依序輸入手遊研究會原部員們的玩家名給他看。卡爾·古斯塔夫飛龍，4311名。貝努納努特·馮神宮寺，3929名。Justice正義雅美，7594名……。全部二十八名，排名都在美森之上。

「別說是贏全部人，這根本全輸了啊」

「結果如此啊。不過也沒辦法」我聳了下肩。「就連我一個人都能注意到拉布列康這個答案，他們二十八個忠實玩家聚在一起攻略，大概老早就想到了吧。如此一來，面對他們那重複抽卡得來的高傳說值和熟練的操作技術，美森怎麼可能匹敵得了」

「不是，我說你爲啥能那麼冷靜……話說你接下來是要去見笹倉同學吧？」

「是啊。我們約好今天在部室碰面。我想她現在心情一定很低落所以樋澤，就拜託你說點好話安慰她吧」

門打開了。

「真不愧是樋澤同學，很懂人心」

「好久不見，笹倉同學」

我和樋澤一起在敘敘苑喫完頗爲昂貴的烤肉午餐，隻身一人回到公寓的房間後，紗雪正好在整理她的衣服。不知是何時買的，她在房間內疊了數層大型塑料抽屜式收納箱，將自己的衣服整齊收在裏面。

「沒錯。我們贏了。所以我們回來了」

自阿瓦隆深淵活動結束那天以來，我就沒到這裏露面過，睽違一個禮拜的部室啊。感覺東西少了許多。長桌上空無一物，原本在電視櫃上的零食盒不見了蹤影。書架上的舊雜誌也消失了不少。

「喂，那是哪樣？快給我說明！」

「啊──嗯，該從何說起呢」

樋澤向我使了眼色。『喂，這種氣氛你是要我怎辦，我也做不了啥吧』，那是道想如此雄辯的視線。但因爲他這人很重義氣，所以最後還是代我向美森出了聲。

「應該沒必要現在就整理好吧？需要人手的話，我也來幫忙。還有那個，合宿時我們不是拍了一堆照片嗎？雖然我想加點解說文字，但想說都Cos了，不如干脆寫你們Cosplay的角色名，你能告訴我嗎？畢竟我對這方面不是很清楚──」

此時，門外的走廊傳來了人的動靜。

「啊──嗯，這是，啊哈哈哈哈」

「……是、是那樣嗎？我不記得啊，那種事」

她以絲毫感受不到低落的明朗模樣向我們打招呼。

樋澤的眼神是認真的。我緬懷着荷包的身影，欲哭無淚，泣不成聲。

最初進來的是眼鏡瘦子卡爾·古斯塔夫飛龍氏。從他身後晃着肥胖肉體出現的貝努納努特·馮神宮寺氏。不知不覺偷溜進來的Justice正義雅美氏。從那三人身後，男學生們一個個進到部室來。因爲房間狹窄，所以到第十五人左右就塞滿了，但走廊上還有大批的人在待機。

「……前輩們……你、你們是怎麼了」

快步趕到我旁邊的樋澤苦着一張臉。果然只靠這點說明無法讓他心服啊。

「你爲了抽SSR泳裝桂妮維亞和汀德蘭，用笹倉同學的胸罩碰了手機對吧？」

「爲何笹倉同學替換衣物裏的胸罩會在最上面呢？笹倉同學留下這紙袋的時候，內衣應該是收在最下方吧」

「遠野你沒資格說吧……」

「總之就是我騙了美森。我和原部員的各位做的約定，其實是『全部二十八人都在遊戲中贏美森的話就回歸研究會』這樣的條件。只不過，我對美森她撒了個完全相反的謊」

「誰會相信啊！不純潔，變態，寡廉鮮恥的男人！」

紗雪的聲音變得更加冰冷，尖銳地刺向我。

我轉過身，仰望已經相距甚遠的學生會館的影子。手遊研究會部室的窗戶是哪一扇呢。因爲逆光，看得不是很清楚。

「嗯，就是這樣」

「真失禮啊！我有確實體諒別人吧！」

紗雪打開壁櫥，將放在裏面的紙袋拉了出來。紙袋裏塞了大量女性衣物，最上面放了件可愛的綠色胸罩。

「大白天的要喫烤肉」

不會連我爲了抽中角色而實行的計劃也被她看穿了吧？

「爲啥你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她是因爲你的提案纔會接受這場勝負吧，因爲她輸了所以研究會的公認要被取消了不是嗎？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啊？」

「好久不見。合宿之後來着？抱歉，我和人去玩，所以一直沒能去露面」

「嗯……」樋澤眉頭深鎖，思考片刻後輕點了頭。「也是，聽你這麼說，確實如此啊。不如說，反過來──」

紗雪拿出自己的手機，啓動了『深淵·不列顛尼亞戰記』。

「……遠野君。我有話要說。請你坐在這一下」

「是、是要說啥。你幹嘛生氣？」

「說到底，美森贏的話就全員迴歸，這條件很奇怪吧」我開始對他做說明。「那羣傢伙可是被美森的抽卡運嚇得屁滾尿流才逃出研究會的。在勝負中輸給美森這事根本不可能成爲他們迴歸的契機」

「……可是，我……明明輸了呀？」美森說。

米吉多『闇龍覺醒』亞克西昂

「少挖苦我了。再說，爲啥有必要去欺騙笹倉同學？」

「在那之後，我每天都一點一點做着整理」美森說。「雖然不知道哪時得搬出去……可是大家留了不少私人物品在這呢。該怎麼辦，只能全扔掉嗎……」

「那還用說」

「……大白天的要喫烤肉？」

飛龍氏態度生硬地說道。

美森勉勉強強從喉嚨擠出這顫抖的聲音。

神宮寺氏坐立難安地說。

「真虧你能爬到這麼高的名次呢？必要角色完全不夠，所以根本無法前進，我記得你這麼怨嘆過呀」

「我的心情也有？」

樋澤和美森停下對話，目不轉睛地看着門。我趁着美森沒注意，安心地吐了口氣。終於來了啊。

爲什麼。爲啥被發現了？爲何她能像親眼看到似地一一指出來。難道說──

人數相當地多。不只有幾個人的程度。十幾個，或者說更多。

「『深淵戰』的勝負也結束了，那個，怎麼說，既往不咎吧」

「沒錯。就得反過來。正因爲他們嚇得出逃，所以爲了請他們回來，得讓他們鼓起勇氣正面贏過美森才能取回他們的自信。哪怕美森的抽卡運有如神助，他們的遊戲實力也比她強。我想讓他們產生這樣的想法」

「是這樣啊。應該說，他們內心其實很想回去，只是一直在找機會……」

我的背冷汗直流。

「抱、抱歉，是我錯了，那個，確實我有用胸罩抽卡，但我純粹是抱着想抽SSR的心情，絲毫沒有其他邪惡意圖」

從學生會館出到悶熱室外後，樋澤咬了過來。

由於她語氣中抑制的怒火正靜靜放着電，我只好老實坐下。

我刻意撇開了眼神。

「騙她？幹嘛做這種事？」

我們離開時，被擠到走廊的部員全員看向我們，對我們豎起大拇指。我也豎指回應後，迅速往樓梯走去。樋澤那急躁的腳步聲也跟在我後頭。

「可能可能！大有可能！不如說，我到最後也徹底忘了約定，認真思考起讓美森贏的辦法！」

「我現在正好要去部室，真巧呢」美森說。於是我們三人一同進入學生會館，上到了七樓。

背上冷汗倍增。

「可是這樣，也會出現笹倉同學贏的可能性吧……？」

「所以我才撒了完全相反的謊。無論如何，我都希望美森能認真面對勝負。我希望那羣傢伙擊敗認真的美森」

「你不是說贏了勝負他們纔會回研究會來嗎？笹倉同學她輸了吧，爲啥他們反而回來了？」

是美森放在我房間的過夜用替換衣物。

擺到我眼前的是『阿瓦隆深淵』活動排行榜。第1354名旁有個這樣的名字。

我一邊朝正門方向走去，一邊尋找話題的切入點。

「啊……原來是這意思……」

「不，這是因爲發生了許多事」

打開門後，美森率先進入室內。

「樋澤你辦得到的！」

其實，本該由我據實以告，而不是採取這種藉口請客把樋澤騙來扯開話題的姑息手段。

*

但，這就是我們的約定。由當事人們親口說出事情的約定。

謝謝你樋澤，我朝友人的背脊送上無言的感謝。話題極其自然地被帶到別的方向去。

「確實，發生過很多事，但那個」

「沒錯，結果順利就行了！我就在想總會有辦法，雖然我沒有根據！哈哈哈哈哈。樋澤，也謝謝你啊！多虧有你，氣氛纔不至於太陰暗。那羣傢伙真的是啊，明明就是羣嚇得逃走的膽小鬼，卻唯獨虛榮心不輸給人啊。什麼因爲想所有人一起告訴美森迴歸的事，所以要我在二十八個人配合好日程前等他們，什麼因爲想親口說明，所以要我事前什麼都不要說，真的麻煩死了！你們能不能多體諒下別人的心情啊」

所以我也認真擬定了戰術，紗雪也認真鍛鍊了美森。

「難得今天遠野請喫午飯，我現在的心情不想喫啥M記、烏冬店，而是想喫烤肉啊」

「你別裝神弄鬼，遠野君」

「你們幾個真的無可救藥啊……」樋澤無奈道。「雖說就結果來說很順利就是了」

「你看這個」

「因爲難得遠野你說要請喫飯，所以我纔有種不祥的預感……」樋澤用手遮住了臉。「你以爲把我叫去那種尷尬場合，事情就能迎刃而解嗎？」

這都怪我那可悲的玩家本能。一談到勝負就會忘乎所以。只顧得上眼前的勝敗。我想紗雪應該也和我一樣。事前我也對她說了全部真相，但她在活動最後一天的眼神和態度顯然就是美森的助手。

「只要美森輸了勝負，大家就會如美森所願迴歸研究會。……這種話要是如實轉告給美森的話，不就完全是場鬧劇嗎？不就是假賽嗎？只要故意輸掉不就好了？」

回過頭去，美森正好跑過人行道，靠近了過來。

要是就這樣結束，想必會是段挺漂亮的總結，但其實這段『阿瓦隆深淵』活動插曲還有篇無趣的後日談。隻字不提便落下帷幕未免也太可惜。

我氣憤地回道。

「……我們重新加入研究會了」

我臉色蒼白地打探道。

「你在最後一天抽到限定泳裝角後趕工培育，用放了拉布列康的隊伍攻略了對吧？除此之外沒其他可能」

美森瞪大了眼，眼眶微溼，失去了一切話語。

無情至極的有罪宣告被判下了。

「因爲，你試着想看看」

所以你們快點來啊。我用手機偷偷確認下時間。這不已經到約定的時間了嗎。別給我遲到啊。不然氣氛又要變沉重了。拜託你們了，快來！

明明樋澤在數秒前還死咬着我不放，面對美森時卻馬上回復冷靜，態度輕浮地回話，真是不得了的交流能力啊。果然帶他來是正確的。要是隻有我的話，氣氛絕對會變很凝重。

全部人排成一列依次慢吞吞地說着，讓人急得不禁想賞他們巴掌（雖然我也有同等程度的交流障礙但這事先不管）。話說你們的武士風呢？在女生面前不用嗎？……雖然我很想把他們挨個抓來問，但這不是我該多管閒事的場合。我用眼神傳了「我們偷溜到外面吧」的訊息給樋澤。爲了避免被美森察覺到，我躡手躡腳從並排坐的部員背後溜出走廊。訊息似乎確實傳到的樣子，樋澤也跟着我走出室外。

「胸罩是十分接近泳裝的存在，並且因爲是笹倉同學的私物所以更是靈驗。你懷着這樣的想法實行後，確實抽到──」

「啊，樋澤前輩也在，好久不見」

當我準備說出詳情時，背後傳來了「遠野前輩！」的聲音！

「我回來了」我一進房間，她便非常不高興地說了聲「你回來啦」，接着瞪起我來。喂這是怎樣？我有做啥嗎？

Justice氏也板着臉補上這句。

紗雪面紅耳赤地爆發怒火，隨手拿起手邊的東西就丟了過來，其中也包含她自己的衣服、內褲和胸罩，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被當成不純潔變態寡廉鮮恥的男人的所以你快冷靜下來給我住手啊！

「等下，我叫你等下！那個，我只是一時興起邪念纔不小心幹出這事，真的很抱歉，但已經抽了也沒辦法吧！畢竟我也花了時間培育跟潛入，那樣自然會想攻略吧作爲一名手遊玩家！」

「再說你明明說過就算請笹倉同學點完抽到也不能算是自己的東西」

「那是那個，因爲胸罩就是塊布不是美森本人，不能相提並論」

「我不管！」

面對徹底生氣鼓起臉頰的紗雪，我提心吊膽地說。

「紗雪你也試看看？上面或許還有效力能抽到泳裝桂妮喔」

「誰要試，笨蛋！」

紗雪的臉紅程度超越西紅柿抵達了辣椒的境界。

「真的讓人傻眼。又不是初中生，還去物色女生的內衣。要是我的還能接受偏偏拿笹倉同學的──」

「紗雪的就可以嗎」

「怎麼可能可以！」

你剛纔那句話不就只能那樣理解嗎！

「總之你快點把笹倉同學的衣服還回去，不準再做其他犯罪行爲！反正她也沒來這裏過夜的必要了吧！」

「……知道了啦……」

「還有要是你敢碰我的，我絕不會放過你哦？」

要這麼說你就別把內衣放在男人房間裏啊，我好想這麼說。

然而，人類是種越是被人說「不準做」越會想刻意去做的生物，所以我在事後偷用了紗雪的胸罩來抽卡。一次就抽中游戲中首屈一指的貧乳角色SSR男裝姬騎士梅蘿拉，因爲我從之前就很想要所以得意了好一陣子，但由於上述事件的緣故，至今我仍沒給紗雪看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