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帝

《白之帝國》第十三代皇帝——那就是，我的立場。

本來我就不是個多話的人。

自從蕾歐娜當了軍師之後，經常會被她發覺先兆提前行動，於是我開口的機會比以前更少了。

而且，我還有這種不討喜的眼神。感覺就跟個魔物一樣。雖然近侍都說這是“有霸氣”吧……

在即位遊行的時候，我在馬上把視線轉過去後，女人就會暈倒，小孩就會哭泣，狗就會逃走，惹了不少亂子。

皇帝心中嘆了口氣。

——我不適合幹這個，明明我都這麼說了。

我想起了先帝的事情。

我天真的相信着——先帝還很年輕，很賢明，他纔是能一統世界，把地面上的魔物一掃而光的人。

一次勝仗之後，先帝——當時的皇帝，只帶着我兩人單獨策馬驅馳。

我們停在了山丘上俯瞰着戰場的痕跡。

“幹得不錯！多虧了你我們獲得了勝利。哈哈哈，雖然每次都是這樣！”

“……我只是做了一點微小的貢獻”

勝因是皇帝的指揮纔是。佈置在這個山丘上的炮兵，給戰鬥帶來了優勢。

“你還是不懂啊，關於你自己”

“是嗎？”

剛見面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對面是誰。就算後來知道他是皇帝，也成了君臣，但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還是用不慣敬語。似乎他對這種朋友一樣的關係也很滿意。當然在公開場合還是會給點面子的……

“你還沒看明白自己。戰場膠着到了敵我雙方主力出場的時候，其實就是勝負已定了。如果我方沒有能擊潰對方主力的底牌的話，士兵的配置也好，剩下的預備兵力也好就會跟現狀完全不同了。因爲有你在，我才能毫無後顧之憂地投入兵力。因爲你幹掉了對面的底牌啊！”

“我只是揮劍而已”

“哈哈哈……那麼，現在就先這樣吧。不過你上位的時候，要多拓展自己的眼界哦。你啊，可以做到的”

她說明之後，我也冷靜了下來——她的論述也是爲了這個結果的吧。

“瞧你這副樣子。你啊，就是個哪怕是沒的喫沒的住沒爹媽沒去處四處彷徨的時候，都沒覺得辛苦的傢伙！不讓你稍微嚐嚐世間的苦惱的話就太不公平了”

“不，我覺得這個世界所需要的就是，這種“絕對的強者”也說不定啊”

“一般，該是反過來吧？”

應該是有什麼無法公開的內情吧。

早上開始下起了雨。

“是那個，左克麼……”

“皇帝雖然擅武，但更厲害的是他的腦子”

太快了——我如此想到。

紅絨毯左右分列着大臣和其他軍團長，互相傳着悄悄話。他們的表情彷彿自己是敵國的俘虜一般。

“要在城市裏用這個的話，有點太大了吧？而且我肩膀很累啊，畢竟太重”

“……只有這柄劍哦？我絕對只收下劍”

結果，沒能協商解決。

“普通的國家的話，肯定就當做造反處理了。讓衛兵抓住，也許會給個辯解的機會吧……然後就是斬首或者絞刑”

“那種傢伙……不跟他打就行了……”

“左克將軍的行動也無法解釋。當皇帝是要有政治才能的。不是隻憑蠻力的笨蛋能勝任這點，他應該懂。這是常識”

這時候的我，還只是軍團長。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嗯，雖然確實該向陛下報告……但看不到他人啊”

“往前看往前走就行了。然後其他人就會跟上的。你就是這樣的傢伙。也許，這個帝國所需要的就是——”

皇帝親切地笑了起來。那是彷彿惡作劇成功了的孩童般的笑容。

——那個男人判斷錯了情勢，送了性命？

雖然和其他臣子同樣站在兩旁，但只有那個人沒有低頭。甚至還在看着我笑。

優秀的軍師啊。

“也是”

“皇，皇帝陛下……駕崩了”

“……怎麼了？”

“軍團長！”

我以爲總有一天會被貶謫到與自己相稱的位置的……但周圍的嫉妒和不滿，不知何時變成了羨慕和敬畏，我也被稱作《帝國最強的劍士》

“嗯”

“現在，這個世界充滿了魔物，人類的國家逐漸被吞噬着。所以，拯救弱者的想法很少，反而有着強者爲王的思潮存在”

“哈哈……果然，你是沒問題的”

表示你的從順——是這個意思吧。

我看了看周圍。

“我知道。但就算是這樣……”

“……嗯”

“我國有特殊的國情。作爲國家要務“力量即是全部”是思想的主流”

如果說街道上充滿了哀傷，那麼城裏就如同死寂一般。岩石鑄造的宮殿，明明不是冬季卻充滿了冷意。

“這個帝國不一樣，麼”

他遞出來的，是他揹着的劍。

“軍團長殿下，遠征辛苦了。請向陛下報告你的勝利，然後站到隊列裏去吧”

正因爲那話語，正因爲我相信着這個男人，我的生活方式都發生了變化。開始爲了別人而揮劍。不再做流浪的傭兵，而是爲這個男人而工作。

“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已經做好出發的準備了。馬上開撥”

那時候，我正好在戰場上。是常見的魔物驅除。守衛森立裏的部族，就是這樣的任務。

“我給你一年。要熟稔這把寶劍，記住指揮軍隊的方法，學習政治。所需的人才應該在幕僚裏都能找到”

皇帝的雙手放上了我的肩頭。

“……”

“是。不過，也不是必須要接受決鬥的。把左克將軍的挑戰一笑置之也是可以的。估計，陛下也有他的想法吧”

那是傳說中由女神阿達瑪斯所授予的帝國的寶劍。

雖然危險，但比起坐在大本營裏那個難受的椅子上，還是揮劍來得輕鬆。

街道上的大路上，四處豎着憑弔皇帝駕崩的黑色悼旗。民衆雖穿着喪服，然而本來會上街的就沒幾個人。

當然，這不是真正的理由。畢竟這可是象徵了帝位的佩劍。

挑戰場上對面最強的傢伙去打。

被這個男人撿到的時候我只是個流浪的傭兵，連帝國的正規軍都算不上，卻被一口氣提拔到了軍團長的位置。

——接到訃告的我率軍回到了帝都。

“……回帝都”

軍師蕾歐娜一開始還是很聽話的（也許是做給我看的）其他的士兵都很有意見。這也是理所當然。

蕾歐娜陰沉着臉搖了搖頭。

這倒是可能。帝國雖說是皇帝至上的絕對君主制，但也不是上下一心的。

“陛下他，跟左克將軍單挑負傷，好像主因就是那個的樣子”

我則，以爲他是在開玩笑般地嘆了口氣。

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按理說該是身無分文的我，對着養尊處優的皇帝，來說一句不公平的吧。

“嘿嘿嘿……很辛苦吧？”

“……當然了”

我和着蕾歐娜兩人，進入了謁見大殿。

雖然我和他的年齡差距並不大，但沒有配偶的先帝打算“讓撿來的劍士當繼承人”這個風聲也傳到了我的耳朵裏。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有着巨人一般的身軀的左克，脾氣是出了名的差勁。“自己流着魔物的血脈”自己如此宣稱着，將部下或者民衆殺死後用戰死或者事故來掩蓋的男人。

“真是自說自話。半年就夠了”

“別在意細節！哦，就現在吧，這個給你”

“是”

這也太強人所難了——我自己也這麼想。

我看到蕾歐娜面無血色地跑進了帳篷裏。一直以來都保持冷靜的她，那不同以往的模樣讓我有了糟糕的預感。

我一時語塞。

我低聲說着，抓起了劍。

他得意地笑了起來。

“嗯”

我接了下來。

“別讓我背上多餘的負擔。萬人之上什麼的，我做不來”

爲啥會答應決鬥呢？

蕾歐娜低聲說道。

這是一位鬍鬚濃密的貌似五十多歲的男人。雖說不知道他具體有多大，但據說從上上代皇帝時代就在帝國的他已經年逾百歲。就在這人均壽命大約五十歲左右的時代中……

“軍團長，那個男人……”

“……面子麼”

但是，他的表情意外的嚴肅。

巴爾茲用雖然有些沙啞，但依舊清晰的聲音說道。

“或者說，是被誰教唆的”

過了半天才終於理解了她所說的。畢竟是蕾歐娜，應該不是誤報。

“……喂”

——半年後，先帝遇刺。

彷彿暴力的化身一般的那個男人，似乎是有着自己的打算去找皇帝單挑的。

“你記得真清楚！”

“……什麼？”

是宰相巴爾茲。

左克坐在皇帝的王座上。他穿着黃金甲冑，身旁放着鐵塊一般的戰斧。雖說這王座太小讓他顯得有些窘迫吧。

“別開玩笑了，你不是說過麼——“我憑藉武力支配了帝國。靠這武力的話整個世界還有魔界也能納入統治。然後，掃清這世上的魔物”這樣”

“你說啥呢……”

“左克自稱新皇。您怎麼看，軍團長？”

蕾歐娜思考着，手指戳在了秀美的臉蛋上。

“呵呵呵……你的話，沒問題的”

實在無法接受。

“……他應該是沒有的吧，所謂常識”

左克是帝國軍團長之一——也就是說，是我的同僚。雖然他是前輩，但並不是什麼值得尊敬的傢伙。

“現在的位置就讓我很是惶恐了”

“被臣子提出決鬥，如果逃避的話皇帝的面子就不保了”

《阿達馬斯的神器》

唰，並列站着的臣子們緊張了起來，而左克發出了強烈的殺氣。

巴爾茲撫了撫鬍鬚。

“這個帝國的國策就是強者爲王……當然，在下也對先帝抱有強烈的惋惜。身爲忠臣的閣下的心情我雖然理解，但請勿對新皇失禮”

“……新皇？”

“正是”

“在哪？難道說……該不是那個坐在王座上的豬吧？”

巴爾茲不爲所動。

而其他臣子則發出了悲鳴。

接着，左克便因這顯而易見的挑釁而握住了戰斧。

“你這傢伙！我可是新皇！？我贏了先皇！也就是說，我是最強的！”

“……就靠嘴皮子？”

我舉起了大劍 。

衛兵們雖然露出了緊張的神色，但並沒有人上前呵斥。因爲這位自稱新皇的左克，也是這樣挑戰了先帝的。

左克充滿自信地舉起了戰斧。

“嘿嘿……有意思。我一直都想跟你打一次。什麼帝國最強的劍士，自以爲是！”

“我沒記得我有過這樣的自稱吧……但總歸比豬強”

“你竟敢重提！？”

左克從王座上走了下來。

唰地，蕾歐娜從我的身邊跑開。給我留出足以戰鬥的空間的同時，也在做着善後。

“這是決鬥！雖然少了不少步驟，但明顯雙方都已經認可——這一點，都認同的吧？各位”

我倒是覺得我不適合這個位子……

雖然覺得左克挑戰先帝，巴爾茲可能是背後推手吧……

我的第二劍，連着鎧甲砍開了對面的肚皮。

“饒了我吧，繞我一命”

我用大劍，挑起了左克的戰斧。瞬間破掉了對面的架勢。

確實，左克因爲架子大，很擅長用戰斧。但是，也就僅此而已。

“……但是在我之前……先讓陛下饒了你吧”

周圍圍觀的大臣和將軍，對決鬥的結果產生了動搖。估計認爲沒人能贏左克的吧。也有人開始稱讚起來。

蕾歐娜看向了宰相巴爾茲。他也保持了沉默。

雖然很在意巴爾茲的意圖，但並沒有時間去多想。

即位之後又過了三個月——

——是看錯了嗎？還是有啥目的？

“什麼！？”

“哦哦！”

但似乎並沒有偏袒的意思。

估計覺得即便如此，也該是比左克這種無賴要好點吧——大臣和軍團長有不少人，都表示支持我。

既然砍了自稱新皇的左克那就沒辦法了。這時候再撂挑子，怎麼看都有些不負責任了。

他用戰斧防住了，但下一瞬間——

左克的頭顱，滾到了紅色絨毯之上。

從背後的偷襲也被防住，左克的面容變得猙獰。

左克因爲沒有正式即位，所以我就是繼承了先帝的帝位成了新皇。

左克按着大出血的側腹，跪了下來。腦袋上冒着汗。

就在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左克用戰斧敲了過來。詐降麼。

“行吧，饒了你也沒啥”

“……”

我用大劍接了下來。

“你沉溺於自己的才能，疏於鍛鍊。所以，就連這樣的連擊也防不住”

“看招！！”

“什，什麼……怎麼會……比我，還快……！？”

很快。

“去死”

我走向了王座。

接着砍向腦袋。

“對，對不起！我真的投降了。接下來我會做個好人的！再也不說謊，也會一輩子服從你……我，我還是很有用的哦？”

“你……還差得遠”

“……”

我向前壓了半步。

“唔！？”

金屬音響徹在大殿中。

“……所以？”

左克一臉驚愕的表情。這傢伙至今爲止，比力氣估計還沒輸過吧。

左克敏捷的程度，完全無法從那巨大的身軀中聯想出來。一瞬間就拉近了距離，巨大的戰斧橫斬向腰間。

“你這樣的傢伙，在戰場上隨處可見。沒啥稀奇的。然後，我可不會饒你第二次”

身爲流浪傭兵的我並沒有後盾。因爲也不會笑，所以既沒有人望也沒有人脈。

戰斧被擋住。武器相接開始較力。腳下的石磚吱呀作響。

又是刺耳的金屬音響起。

“爲什麼……！？”

“唔……服，服了。我輸了……這樣的重傷，已經沒法戰鬥了。我會臣服於你的，繞我一命”

沒有人向她提出異議。

我轉過頭，用大劍擋下了攻擊。

一般人的話，估計就此被砍成兩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