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談
《請問您的胖次需要加熱嗎?》 · 石山雄規 · 1.2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白飯
天不冷。我乾咳着,稍微菸草有點吸得過頭了。
窗外,晚秋的夕陽將乘着影子的散落的霞雲染成了金黃色。
「所謂美好的結局,你覺得爲什麼是美好的呢?」
慢慢地坐到木椅子上的桃花學姐嘀咕着。
開了空調反而很熱。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咖啡。不放砂糖的咖啡並不好喝。
「果然,幸福地結束的話就是美好的吧。」
「也就是說,因爲故事結束所以幸福了。」
「學姐,現在不幸福嗎?」
「不是哦,幸福到想着明天會不會有點陰天呢。」
「都產前抑鬱都有了嗎?」
「果然孩子想要三個左右呢。」
「這種人生規劃說給男朋友聽啊。」
不用說,飯田是很正經的人,不會讓面臨找工作的女友懷孕的。
兩個人建立了非常好的關係。那確實很好,但請不要把我捲進去。
「我覺得已經稍微瞭解久瀨君的心情了。就算現在結束了,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哈……」
「果然,想要在最幸福的時刻迎來結束啊。」
也就是說學姐現在,過於幸福反而不安了起來。這個人一直都感到不安啊。就算物理理論進步了,我們的構成要素變成了反映膜表面信息的全息投影,這個人大概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吧。
就這樣,被下達密令的我一個人前往了超自然研究會的聚集地——west coffee。昏暗的木構店內,吊着煤油燈,悠然的古典風格的咖啡店。平時的桌子旁,有兩個眼熟的部員。
營造驚喜也要加入引子,意外地學到了一招。對他不管不顧也挺可憐的。
「你看,果然還是喜歡她啊。」
「……打工,加油吧。」
「怎麼了?」
但是,不知爲何,冬天很冷。手指頭凍僵了。大清早就到外面去了,嘴脣多少有些發紫也是沒辦法的事。儘管如此,冬天還是有點太冷了。
就算季節變換、生活變化,一切還是一如既往。平穩地繼續着。
「今天是我們交往 5週年紀念日,想搞個大驚喜。」
大概也能察覺到。遙抱怨說就兩個人一起比較好,而櫻井還一直勸說着,就這樣走到平行線了吧。
「啊,久瀨。今天很早呢。」
話雖如此,但就算停課也要過來的熱情,我覺得還是值得讚賞的。
「只是遞個話就可以了吧。」
「那就是普通的感動而已。我有義務盡全力……你明白的吧?」
一進教室,櫻井就睡眼惺忪地口吐芬芳。
還說喜歡什麼的,從那之後都已經過了 3個月。
別用智商判斷人。
更何況是去海外學習一年,還繼續參加超研的毫無學習能力的人。不應該有過多牽連纔是。
「發生了什麼事嗎?」
充其量就是個交往的日子,如此勞神費力也是了不起。雖然我不太明白,但是都到了吵架的地步,大概是件重要的事吧。
「正相反,笨蛋。正因爲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倒班,我纔想出這個辦法的。」
「另外有一半都是高中生。不能違反青少年健全育成條例啊。」
招人厭地這樣說着,學姐高興地笑了。
櫻井在跟蹤狂事件之後,好像跟倒賣我個人信息的人有關,就「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你已經被喜歡上了」這件事問他,他卻一笑了之。
只是停課而已。那,知道停課的話,爲什麼櫻井還會來呢?
記住的也就是,不可思議地對超自然現象很熱衷,沒交換聯繫方式就飛往海外的女人這種程度的事。
「紀念日那天那個女人不可能值班的吧。」
雖然很微小,但是確實很幸福。寫下身邊的小事,共享煩惱。就算看不到煙火的光輝,茜色的回憶依舊殘留着。
多麼平靜的清晨啊,無拘無束的晴空和滑過肌膚的冷空氣,呼出的白色霧氣,都令人感到冬天的到來。不管怎麼說已經 12月了。就算下雪也絲毫不令人奇怪。
「說起來,打工在努力着嗎?」
「把剛纔說的話告訴飯田,你就明白了。」
「那種事你自己去說啊。」
不管怎麼說,教室很溫暖,非常舒適。沒有可挑剔的地方。
櫻井靠在椅子上,高興地說了起來。
於是,在冬日的天空下,思考明顯冷靜了下來,結果就決定從第二節課開始上課。學校裏既有遮擋寒風的建築物,也有吹來暖風的空調。而且只要交了學費就免費用。沒有不用的道理。大學生上大學。這就是所謂的自然規律。
「幫我傳個話就行。後面就順其自然,配合我就好了。」
*
這傢伙是不是過分期待我的隨機應變能力了?再把流程搞清楚些啊。
「不是說了吵過架就回老家嗎?」
「爲什麼?」
「我是來見你的。因爲我相信你肯定會來的。」
「哎呀,因爲那件事現在我們正吵架呢。有些難說出口。」
「女朋友什麼的交不到啊。在廚房和大廳都基本見不到面。」
「周圍有很多年輕的女孩子,很高興吧。也交到女朋友了吧」
「這麼明事理。你真的是久瀨直樹嗎?」
別慌。慌了也不是什麼好事。當然就算跑着去,遲到還是遲到,富蘭克林教授還是會責備我。冷靜下來, 翹課四次也能拿到學分的。實際上還有三次可翹,還有不少餘地呢。
「我覺得普通的慶祝會更高興。」
「吵完架就和好了不是嘛。所以說。」
「拜託儘量自然點。我會 6點過去。」
所以想出的策略是,以客人的身份獨佔遙。
店員過來了。因爲沒錢就只點了水。
你這麼精神滿滿地告訴我,我也很困擾啊。
嘛,跟蹤狂的糾纏已經解決了之類的結束語。一般來說,本來應該是值得慶幸的事,但不管哪個傢伙都性格太惡劣了。
不需要那種扭曲的信賴,普通地聯繫我啊。
「你好像一直都很精神啊。」
「說起來,聖誕節有什麼安排嗎?」
不可思議的是,我只是一個人坐在公園的鞦韆上悠哉悠哉地妄想着和真央的再會,可是不知不覺間上學的小學生都不見了,一看錶,第一節課已經開始了。看來,我還是逃不過迫在眉睫的現實。
每次收到滿是惡語的信,我就會想起她。
在夏天結束的那之後,我多少也跟相關的人說了結果。
「好吧。那需要我做些什麼呢?」
「和別人沒什麼關係。只要我這麼想,就能證明。」
然後說起學姐,明明都沒正經地見過面,卻一臉很懂的樣子笑着。
「畢竟是爲了生存。」
「那,要我帶什麼話?」
「每張桌子都配備專屬的女僕對吧,能一整天獨佔。」
以遙的性格來說的話,因此而放棄女僕的工作也不奇怪,看來是有別的原因讓她沒法捨棄女僕的工作。好像櫻井也想要尊重她的決定。
其實,跟蹤狂和吵架分手什麼的,從旁人看來就只是鬧劇而已吧。
「真是這樣就好了呢。」
「移入感情了,所謂的共感。這是人作爲人活着的理所當然的行爲。結果,我現在被悲愴感包圍了!」
毫不懷疑我說的話,開朗地笑着的是,今年秋天留學歸來的女人,芹澤優。
「還和真央醬繼續着呢吧。」
「遙嗎?」
「沒有。」
「反正連教授都翹課了。」
「哦。告訴她在班布魯慕斯[注 1]等着。」
那傢伙是個比起拿三次學分,更會選擇櫻井的女人。不可能忘記交往紀念日這種淺顯易懂的日子。
「就這?」
「不想留下證據啊。被發現了也很麻煩。」
「……學姐。」
心情不壞。從決定不再見面到收到繪本,我覺得一直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這不僅僅是對於我來說的,真央也是如此。
「有十萬塊的話能去北海道嗎?」
雖然這麼說,但是歸來的她意外地變成有常識的人了。
已經很麻煩了。沒有比摻和別人順利進展的戀愛,更無聊的事了。
但是,不管櫻井有多健忘,也不應該會忘記和遙相關的事。
班布魯慕斯是遙工作的女僕咖啡廳。傳話雖然可以,但是。
我並不怎麼喜歡聖誕節。
「我啊,有哦。」
這個男人不是忘了由隱瞞變成麻煩的那件事了吧。
「沒有那回事!我現在,一點都不精神。」
「全員翹課嗎?」
「多虧了早起,沒被富蘭克林教授說教。」
但是櫻井面露苦澀,稍微不快地說道。
學姐有些高興地嘀咕道。
那天,我很少見地早起了,舒服地外出散步。
「那麼,學姐的明天還會繼續的哦。」
「用學生證證明呀。」
看來,他也有他自己的難處。
但是都到了上課的時間了,不知道爲什麼除了我和櫻井沒有其他人來。
學姐雖然好像還不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
雖然考慮到同期的人很少,稍微交流一下也未嘗不可,但從那時我的精神狀況和後來的出席情況來看,忘記那個超自然狂的存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這個策略本身並不壞。只是,跟我說這個也有些微妙。
「沒有學分的人,在世間上不叫大學生哦。」
大一上學期碰見過幾次,就算碰到也沒法把臉和名字對上。
消極地全力活着呢。連清爽都感受到了是怎麼一回事?
「吶,不想活着了吧!遙遙!」
在訴說着充滿希望的絕望的前方,彷彿一身揹負着漫長人生的負面部分一般垂頭喪氣的上代遙坐着。即使是阿米巴蟲,也會對未來抱有些許希望吧。
她因爲被叫到了,才終於意識到我的存在,抬起頭。
「……直樹。」
「怎麼了?」
她的聲音彷彿隨時都要消失般微弱,像霧一樣淡薄。
然後低聲嘀咕道。
「我,想變成大猩猩。」
「爲啥!?」
「變成最強的大猩猩的話,一定就能改變命運了……」
不行啊,完全沒意識到當你變成大猩猩的時候,命運就開始扭曲了啊。
「芹澤,發生什麼了?」
「那我就說明一下。那啥,說是跟櫻井君吵架了。交往紀念日那天被排班了,正爲難着,櫻井君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火氣一上來就吵起來了。」
也就是說,櫻井不可能忘了紀念日,但是隨便應付紀念日讓她很不悅。但因爲錯在自己,束手無策了。內心糾葛一番後,她似乎放棄了思考,轉而要變成大猩猩。都快崩潰了吧。
但是沒有關係。我被賦予的使命又不是要阻止她想變成大猩猩的願望。
「有櫻井給你的留言。」
「留言?」
「說是讓你在班布魯慕斯等着。」
這樣我的任務就結束了。通過傳話,兩個人會在女僕咖啡廳完成命運的相遇吧。我真是做了件好事。
針對我的發言,部長默默地豎起七根手指。
芹澤氣呼呼地抱着胳膊坐下來。結果好像還是不去了。
「生什麼氣啊……」
部長東張西望地打量着明明是白天卻沒人來集合地社團現狀。
「剛纔遙還在哦。說着要變成大猩猩就回去了。」
「部長!」
「隨着時代的發展,會議的性質也逐漸發生了變化。忘記了本來的目的,甚至出現了一些想要在部長會議上相見的愚蠢的人。副部長的參加權利,是爲了抑制這種現象,還是說是爲了彰顯本來的目的呢,嘛,這是必要的惡。」
「人爲什麼會反覆犯錯呢?」
傳統?是嗎,還有不在聖誕節不行的重大理由嗎?
部長因爲馬上就走就沒點餐飲,然後有點快地說道。
「違法的事情是……」
「……部長會議嗎。」
「成爲新部長那些人的聯歡會。也就喝喝酒聊聊天。」
「什麼什麼,有什麼話要說嗎?」
「決定不參加部長會議後,在大學裏待不下去的人數。」
「是啊。」
真是太好了。那個部長本來就對超研沒什麼興趣。
假如變成了從兩人中非選出一人不可的狀況,而部長之外的人能出席的話,就算不是兩人獨處,也能一起過聖誕節。
「你察覺到了呢。對,雖然只有部長被賦予了出席的義務,但是由於某些緣由,副部長也被給予了參加的權利。」
「……之後就是,出席部長會議了吧。」
無視因感動而抱在一起的我們,芹澤有點帶刺地說道。
假設一下。我把自己知道的和盤托出的話,這裏事情就解決了吧。
真是的,都上大學了還在幹什麼呢。多看看將來吧。
「部長會議在 24號,希望能在那之前決定下來。」
「肯定有的吧。嘛,去就行了吧。去。」
「……雖然沒有!」
工藤、佐佐木和松村都在 9 月一口氣都退部了。理由很簡單,桃花前輩交了男朋友的確切消息在整個社團流傳開來,導致了世界恐慌。就像資本家賠本一樣,那些傢伙趁早放棄了,消失了。
遙好像領會了留言,抬起頭,一臉愉快地喝光了抹茶拿鐵。
「…………」
「部長會議?」
「什麼也不做。畢竟連我都做得來。」
「聽好了。這是要追溯到部長會議的濫觴,牽涉到某個傳統。」
到底是從怎樣的思考中,得出翹班的結論的呢,我是不明白。或者說是出於,不想讓最愛的人看到大猩猩穿着女僕裝的身姿的良心吧。還是說,櫻井留言就是想說爲了我翹班吧。
結果,留下來的就剩下我、櫻井、遙和回來的芹澤了。
「不去廁所了嗎?」
「今年格外地冷清呢。那採取措施的時間就大致維持在一週左右吧。」
「那是啥意思」
……嗯?
部長走了後,我喝了一口冷掉了的咖啡,嘆了口氣。
承認了治外法權。爲啥這事兒能持續 27年啊。
「……我去補個妝。」
「……我今天,不打工休息。」
爲了悼念在聖誕節悲慘死去的戀人之類的。
等一下。事到如今才放出話來,24號?
櫻井在班布魯慕斯準備着驚喜,這樣下去在女僕咖啡廳等着,遙也不會來。如果把這件事互相轉達的話, 擦肩而過的問題立刻就能解決。
「怎麼了?」
「就算當上部長,誰會去那種地方啊。顯然是要翹掉的。」
「那麼,什麼時候決定下來好呢?」
「不就是平安夜嘛!」
說着,芹澤從座位站起身的時候,部長歡快地溜達了過來。
我正這麼想的時候,部長會心一笑。
「我怎麼可能有男朋友嘛!」
「年末就寒假了,大家聚一聚吧。」
「芹澤,你聖誕節有安排嗎?」
「話說回來,她還真走了呢。」
「在喜歡的人的重要日子裏,想要守護她的笑容呢。」
「爲什麼?」
「說起來,部長就是部長吧。這不奇怪嗎?」
好像目的是爲了加深與其他社團的交流。雖然通過超自然研究會跟網球社團的深化交流能產生什麼是個謎, 但是總之就是那種東西。
「差不多想決定新部長了。從大二里隨便挑出來部長和副部長吧。」
最重要的是,不管關係有多彆扭,反正不到一週就會恢復。每件事都摻和纔是真的犯傻。
「啊……」
「夏天之前還有更多的人來着呢。」
「呼,變成兩個人了呢。」
「芹澤」
「被桃花拜託了。說不管怎麼樣也要我參選。」
什麼聯歡會啊。明顯負能量拉滿不是嗎。
但是爲了拆散幸福的傢伙們而誕生的會議應該是不會允許……
「想一個人待着嗎?」
「嗯?就你們兩個人嗎?」
別以部長沒有女友爲前提推進話題啊。
「我要參選。毛遂自薦。」
「……誰知道呢?」
「混蛋們的集會啊!」
「當部長,要做些什麼呢?」
「在準備新的祭品的時候,已經無可救藥了啊。」
「沒有安排的話就不用擔心了。那也不是真正的垃圾能進去的地方。」
「話說回來,哪邊當部長和副部長呢?」
那也一定,對兩人來說不是件壞事。可是。
「對……故事是從 27年前,爲了拆散聖誕節裏預定排滿的現充,三個男人站起來開始的。」
「嘛,回去也沒事。有你們兩人就足夠了。」
「哈…」
「補妝!」
「……櫻井和遙嗎。」
我感受到了一種不管怎麼樣也要把幸福的人類拖入垃圾堆的意志。十分強烈。
這是怎麼回事,明顯這是個推翻了一直以來的前提條件。
雖然這麼說,但不難想象這個會議在歷史上經常挑選在聖誕節有安排的情侶參加。不認真地選出部長真的合適嗎,我腦子裏浮現出這樣的疑問。
爲啥你自然而然地跑到部長頭上去了。
「那我也做得到呢!」
「那個,部長會議,部長以外的人不能參加嗎?」
「這麼說來,就是在我和久瀨之中選哪個的問題了吧。」
「怎麼,有安排了嗎?」
「不管怎麼說這是跟你們無緣的事情。那麼,到聖誕節爲止就拜託了!」
但確實,一看部長,他不受歡迎的氣場就很驚人。不知爲何,穿着原色格子衫來演繹萌袖[注 2]的姿勢, 光是這樣就令人作嘔。
他們怎麼樣又不是我該知道的事。一個個去聯繫也很麻煩,我沒有那種義務。我沒錯,吵架還有所隱瞞的傢伙和翹班的傢伙纔不對。
部長也沒有在意,無視她的話,隨便地說着業務內容。
「……這樣啊。」
說起這個月的 24號不就是……
說起部長之外的人,特意增加趕赴地獄的人數是何居心……
不是腦袋壞了嗎!?爲啥在平安夜不得不參加無聊至極的聯歡會啊。
留下這句話,她離開了 west coffee。她的背影中,毫無哀愁,散發着異常堅定的決心。
「大二的,只有 4個人,沒問題吧。」
這樣啊,這個人也和我一樣……
「誒……」
部長輕輕豎起手指,一邊調整黑框眼鏡,一邊只喝了點水就回去了。
「怎麼,你想去嗎?」
「畢竟是聯歡會嘛。比起一個人在家還是歡樂很多的。」
還有這種想法啊。以爲她很悲觀,意外是個正面思考的傢伙啊。
「啊但是,那我當副部長就好了。」
「爲啥?」
「這樣的話直樹也會一塊過來吧。比起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好呢。」
「雖然聽起來像是自殺式爆炸恐怖主義,但確實有句格言說『痛苦要分擔』。」
「嘛,是啊。沒法推給櫻井他們的話,就我們倆去吧。」
「嗯,唉嘿嘿。」
總之,芹澤也免不了候選了。雖然我也沒有什麼安排,但也想盡量避開這些。
芹澤看着杯底殘留的濃咖啡,帶有倦色的側臉望着窗外。
「……但是,是啊。已經快到聖誕節了呢。」
我追尋她視線的盡頭,只見車站前星星點點地掛着彩燈。
「想起不愉快的事了嗎?」
「久瀨也有的吧。聖誕節前夕被甩之類的,別的什麼的。」
「……我說過嗎?」
「不記得了?說阿波羅八號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 沒有印象啊」
但確實,在聖誕節沒有好的回憶。出於男人的自尊,跟家人說今天我要出去玩,旁觀着牽手的男女,一個人在冬日的街上徘徊的次數只有 4 次。想着腳好疼啊好冷啊物價好高啊,在聖誕節出去轉,一點好處都沒有。
芹澤回憶着講述起末世論的悲慘事件。我當時好像從頭到尾都講了一遍。
說着說着我就捱了一記掌摑。不好意思啊,混蛋。
「但是,那是做女僕吧。果然我還是……」
「喂,久瀨!」
「怎麼回事,給我說清楚。」
「沒事的。男孩子在廚房用微波爐把菜品熱一下就行,很簡單的工作。」
「哇!」
看來他無論如何也沒法面對現實。他那不自己親眼看到就不會相信的樣子,在這裏就只是個難纏的顧客。
「……什麼啊?」
「有點,害怕。」
「大概在非洲的原始森林吧。」
「喂,久瀨!紅茶好慢啊,幹什麼呢!」
「你已經好好地把話傳到了吧。沒錯吧。」
從樓層對面傳來的諂媚的動畫音[注 3]。面朝馬路的明亮又活潑的漂亮裝飾的所在,不爲人知的廚房裏亂成一團,彷彿凝聚了社會負面的部分。
然後,我就決定努把力。雖然時薪 1600 円的待遇僅限於女僕,而男人只能被最低的薪水所驅使,但就算如三國志那般被捲入並起的女僕間的派系鬥爭,就算在惡劣的勞動環境中男性打工者漸漸離去,只要是桃花學姐的請求,我就必須要努力。
「謹遵您意!」
「之後我會處理的,你先退下吧。」
「……遙啊,是個溫和、內心纖細的人。喜歡水果,特別是蜜柑,喜歡到了用作花名的程度。可惡,那傢伙,過於溫柔了。」
什麼紀念日啊,有被戀愛弄得神魂顛倒的閒空的話,就應該好好工作啊。憲法和聖經都寫着呢。果然世界就是愛啊,愛國心就是全部啊混蛋。
我制止了正奮不顧身地要衝出去的櫻井,輕輕伸出手。
*
等我回過神來,櫻井已經打完電話了,換個時代的話,他這就是懷着墮落成魔王般的絕望。
「……不在。」
「沒事吧?」
「啊,稍等下。」
「什麼事?」
「不會不在!她的排班我全都知道!」
「說是要變成大猩猩,就踏上了尋找自我的旅程。」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總之差不多說一些感覺不錯的話。
跟我聽到的一樣,我說着我知道的信息。她想變成大猩猩的事,吵架後後悔了的事,傳話和休班和走了的事。
「別胡扯!別小瞧工作!」
「被甩了嗎?」
芹澤講完我的黑歷史,就嘆着氣趴在桌子上。
「我的叔父經營的店裏在招打工的,時薪 1600円。」
「我忘記了。我所渴望的,不是她的笑容。也不是她哭泣的面容。而僅僅在身旁註視她的側臉,就是我真正想要的!」
「打工,也要加加油哦。」
「從剛纔開始就怎麼了!我拿着830円的時薪在拼死工作着呢!」
「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櫻井的臉色轉眼間變得蒼白。這是自然,他已經盡力了。
我無視不知道爲什麼而變得氣呼呼的芹澤,喝了點水,從座位站起身。
不如說是上等的笑話。當時的我也是,把聖誕節的悲劇當作知心話說出來的吧。
是櫻井。不知情的這個人過來了。真可憐。
「……嗯。」
「那還真是罪大惡極。」
「等着的人沒來……」
但是不知爲何引發問題的大多是有些可怕的人。雖然基本上都是溫順羔羊般的客人,但可能是因似能看見似又看不見的絕對領域而起,就像在說啊啦啊啦似的執着地追着。
「啊,直樹。可以嗎,幫我叫下遙。這個女僕撒謊。」
沒見過的臉。是第一次排班跟我重合嗎?新來的?不管怎麼說,還請別再增加麻煩的事了。
「慢走。」
雖然越聽越接近我所知的大猩猩的生態,但我覺得還是差不多要做些什麼。
「沒有男朋友,怎麼可能會來呢。」
像被櫻井的話激起般,旁邊的女僕回應道。
「我從此要踏上尋找那傢伙的旅程了。一定會,把她找出來給你看。」
「纔沒有撒謊。」
但是,現在我和他不是朋友。只是引發問題的客人和由店長全權委託的專業員工。夾帶私情稱不上是專業。
邊嘆氣邊儘量慢地走向大廳。傳來了令人頭疼的聲音。
「在!」
「請別對着我說!」
「不,但是,果然。」
「嗯,啊,對了。」
「怎麼?」
「……原來如此,這麼一回事啊。」
「不去補妝沒關係嗎?」
被踢了一腳。不好意思,我沒那麼體貼。
「別這麼沮喪。月亮還會升起的。現在你去迎接她就好了。」
「很疼啊,你沒被打過嗎?」
這是在尖銳嗓音居多的女僕咖啡館裏聽不習慣的,平和的聲音。而且還是能從中聽出擔憂的溫柔音色。
「……你真的夠了!」
「歡迎回來,主人!」
「什麼?」
這會兒,我摸着微微發燙的臉頰,女僕向我搭話。
我一甩出很現實的話語,她就發出了不成聲的嘆息聲。
「請問您有何貴幹?」
「……加油吧!」
但是我有兩件事是確信的。
「別太失落了。打起精神來。」
第一,上代遙和櫻井明都是半斤八兩的笨蛋這件事。
「今年也不會來吧……」
因此我嘗試用跟往常一樣的方式來回應他。
如果問我爲什麼會在女僕咖啡廳這種毫無意義的工作場所工作,那隻能說是惡性中介所爲。
「久瀨君!」
「我也介紹給遙了,說是工作氛圍很舒適,十分不錯。」
明白了就好。由別人教會的事是沒有價值的。
「……遙休班了。可能是聽到你的傳話就覺得噁心了吧。」
「櫻井」
「對了,遙去哪兒了?」
所以我爲了今天也能活下去,在女僕咖啡廳努力打掃廁所。這就是所謂的工作。
不管怎麼說也是沒錢了。放棄這份工,也沒有餘裕再去找別的工作了。
我本想着你說什麼小孩子似的話啊,但是好好想想的話,這個店的女僕多半是高中生,就是小孩子。大概她也是高中生吧。女高中生還是害怕早上日出就起牀的年紀,這也難怪。
「就是這樣,櫻井。我要說的就這些。已經沒有別的了。」
「所以說,我是來見蜜柑的!」
「你是個笨蛋。忘了最重要的事。」
櫻井以猛烈的氣勢打着電話,看來是沒能接通。
到了第三節課的時間,人們陸陸續續地離開了。我看了看錶,馬上就到打工的時間了。
「喂,久瀨!蜜柑醬還沒來啊,怎麼回事!」
嘛,關於伊藤的事情,事到如今也只是黑歷史,都沒到要露骨地隱瞞的地步。
女僕咖啡店比別的飲食店麻煩多。不付錢就拍照,不付錢就摸女僕,不付錢就向女僕索求愛。在班布魯慕斯沒有沒錢的人。這個店是以這種超資本主義的經營方針而成立的。不把利益返還給勞動者這部分也是革命性的[注 4]。
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無口的少女逃到裏面去了。
店長雖然表情嚴肅,但性格非常謹慎,所以基本上都是讓我來解決問題。我本以爲這種店的背後會有可怕的人撐着,但不巧,班布魯慕斯有着非常健全的經營體制。
「我也有類似的經歷啊。不怎麼喜歡聖誕節呢。」
「那是……需要你自己去發現的東西。」
「嗯。但是。」
「大廳那出了點麻煩,過去看看。」
「你在說什麼啊?」
「入境費,500円。」
隨着他跑開, 「不會再來了」的喊聲逐漸變小。
終於迎來了一片安寧……這要這麼想的時候,鈴聲響起。
「很抱歉!化妝花太多時間了!」
一進來就大聲叫着出現的,是一個裝扮完美,擺着一副和男朋友約會專用的表情,無故缺勤的曠工混蛋。
「……你,手機呢?」
「誒,啊,好像慌亂間忘記了……那個,明呢?」
「趕緊換上女僕裝,工作了。」
「 明呢?」
另一件確信的事情是,這個女人不管發生什麼也不會放棄跟櫻井的約會。抱歉了櫻井,我比起友情更看重打工。沒錯,這是爲了生存。
*
十點就到打烊時間了,遙來不及換衣服就穿着女僕裝跑到櫻井那裏去了。明天,泫然欲泣的女僕全力奔跑這件事,可能會在附近成爲話題。
我爲了不捲入麻煩的派系鬥爭,在人少的時候,像往常一樣在員工室換好衣服離開。一個女孩子站在店前。
是剛纔的女僕。從學校回來直接過來了嗎,穿着開襟水手服。
「辛苦了。」
「……辛苦了。」
今天真是一直都很累啊。而且一天比一天冷了。在這種日子只淋浴就不夠了,要浸在浴盆裏暖和起來。
因爲腳趾都沒感覺了,就試着用腳後跟走路。
「那個」
回過頭來,女高中生。整齊的劉海,纖細的手腳,如雪般潔白的肌膚,大胸。
然後,是無法窺見她在想什麼,要睡着似的眼神。乍一看,眼睛周圍隱約有黑眼圈。接連學習和打工導致的睡眠不足嗎?
「久瀨直樹。」
不,什麼事都要積極地看待。想想真央的例子。
是代替回答嗎,蘋果醬面不改色。
「你在等着誰呢嗎?」
【2】萌袖(萌え袖):是將袖子蓋過手掌,只露出手指部分的着裝狀態,是 ACG次文化中的萌屬性。參見
明天也一定會慢慢變得平穩吧。心情不壞。
「什麼事?」
每天都過得很忙碌。爲了不被丟下,我竭盡全力地奔跑,總算能留在那裏了。一不留神,窗外的風景變換了。羣青色的夏日天空微微延伸,變成了冬季專用的模糊的灰色,層次豐富的雲影取代了微微透明的魚鱗雲。
我喜歡她。有這份喜歡的話,我覺得就不會結束。
從那之後已經 3個月了。馬上就要迎來聖誕節了。
「 我,討厭複雜的人際關係,打工場所的話是不會告知聯繫方式的。」
季節變換。宛如不曾中斷的地平線和晚霞的搖擺一般。
gal《美少女萬華鏡 -罪と罰の少女-》中的覡夕摩、鈴森いちか。
「所以說,有什麼事?」
【1】班布魯慕斯:「ばんぷるむぅす」的音譯
…………原來如此啊。
在工作之外也話很少的傢伙。不,說不定是因爲睏倦造成的思考能力下降。等着的人沒來就回去,再加上寒冷,相當地疲憊吧。
啊真央,這不是出軌。只是因爲我的下腹部過於誠實了。
「line,加好友。你沒加入羣組,我不知道你賬號。」
今天也沒有信。帶着冷掉的身體同時這樣想着的日子,已經一週了。
「我是蘋果(ringo)。叫我蘋果醬就行。」(雖然字面是蘋果醬,但其實讀起來挺萌的,ringo醬)
自我介紹用花名的她,明顯是個頭腦不靈光的女孩子。或者說可能女高中生的平均值就這樣,我對水手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
「沒關係。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回到一成不變的六疊[注 6]一間的公寓,打開邊緣被鏽蝕的門鎖。在漆黑的玄關打開燈,在無人的房間裏脫下衣服,淋浴。在浴盆裏浸泡身體到肩膀,指尖的麻木感逐漸消散了。熱水是渾濁的淡白色。很溫暖。
這個女人很不妙。向初次見面的男人唐突地講述自己的過去,這樣的心理稍微超出我的範疇了。
「已經要回了。」
結婚年齡爲 16歲。
(出處: https://tabizine.jp/2017/11/30/162588/ )
「……那就沒辦法了。」
「我的往事。想問問你。」
「那麼,回去小心哦。」
沒有盡頭的、一直持續的日常的延長賽。這就是我如今的現實。
「挺冷的,我回去可以嗎?」
「………………」
結果,即使我堅持己見,也只是爭論在不斷持續着,還是不情願地加了 line 好友。她連 line 的名字都精明地設成了「蘋果」。
[7]末日之音:アポカリプティックサウンド(Apocalyptic Sounds),是 2011年之後世界多個國家(烏克蘭、丹麥、印度尼西亞、加拿大、英國、日本等)都出現的一種神祕現象,很多人會偶然聽到類似金屬摩擦的聲音,此事在 youtube成爲話題。關於該現象的解釋也衆說紛紜,根據美國宇航局的觀點,這可能是由於大氣中發生放電現象時產生的電磁波所致。然而相反,那些研究「末日之音」的人認爲, 「末日之音」可能發生在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中。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別的假說,在此不再列舉。
「不是兩個人單獨的話,沒法說。是非常敏感的事。」
「你叫什麼?」
「困了吧,今天就先回去怎麼樣?」
我話音未落,她在離我三步遠的位置,緊緊盯着我的眼睛,微微點頭。
我想見真央。
[6] 6畳=9.72㎡
微妙地對話難以成立。不擅長溝通吧,一定是。
「果然。跟我聽到的一樣。」
「謝謝。」
「……不客氣。」
「一直在等你。」
「那,就這樣。」
「嗯。」
(出典: https://ha.athuman.com/pa/column/clp-pa-10.php )
交換了聯繫方式後,凜冽的寒風吹過。乾澀的風聲擦着紅腫的臉頰。
「嗯……還有」
但是,是因爲她的思考能力下降嗎,說起了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
這麼說着,蘋果醬從學校指定的包裏取出了手機。
「十分平凡。除了眼睛爛掉以外,沒有值得一提的特徵。」
「……那個,蘋果醬。」
是哪個混蛋跟這女人說的。怎麼回事,想吵架嗎?
其實,這個狀況酷似那個時候。跟腦子奇怪的美少女交換聯絡方式。用下半身思考的話,應該是該羨慕的事態。
沒錯,可愛的話就沒問題。雖然多少因爲睡眠不足而長了黑眼圈,但仔細看看蘋果醬還是個美人。在那之上,還擁有年輕的女高中生這樣最強的社會身份。就算看青少年保護育成條例的規定,以結婚爲前提交往的話也不會引發任何問題[5]。
心臟因突然的溫度差而劇烈跳動着。我走出浴室,漫不經心地走出房間確認郵箱。
想着還有什麼事嗎,我轉過身。蘋果醬很冷似的縮了下身子,慢慢地呼出白色霧氣,如向凜冬的空氣傳達般,微微搖晃着低聲道。
「下次再說不行嗎?」
「我有想問的事情。先別回去。」
然後,我和她之間一成不變的關係。我取回了屬於自己的生活,她則畫着繪本。我們的關係何時會迴歸呢? 歸根結底,迴歸的目標存在嗎?迴歸的必要性呢?
年齡 16歲,上調至和男性相同的法定結婚年齡 18歲。而本捲成書於 2018.01.01,當時日本女性的法定
[5]2018年 3月 13日,日本政府內閣會議通過民法修正案中最新修改的一項規定,將女性原本的法定結婚
註解:
我愕然於久違的感謝之詞,踏上了歸途。
「……爲什麼啊?」
爲什麼我會被這樣奇怪的女人糾纏呢?
被搭話了的話,無視她也不太好。
「我知道了。只是,我今天身體有點不舒服。下次,再慢慢跟我說吧。」
響起了「吧叮」的聲響。這自然不會是宣告世界末日的末日之音[7],只是單純地電閘跳了。冰涼的洗澡 水傾瀉而下。
妥協的是我這邊啊。
「嗯。」
【4】一般認爲,當資本對勞動者剝削過於深刻,導致勞動者的勞動所得不足以正常購買消費品時,即會造成社會消費內需不足,整個市場的發展會受到負面效果。因此,適當地提高勞動者的勞動所得會有益於市場。(個人淺見)
雖然有不明確的危險,但還是會繼續下去。
回去吧,現在趕緊。
【3】動畫音(アニメ聲):指像動漫角色一樣可愛、稚嫩的聲音,僅靠舌頭不足以發出的高亢、甜美的聲音。雖然很像孩子的聲音,但明顯是異質獨特的,給人強烈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