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半徑0釐米的沉默
《請問您的胖次需要加熱嗎?》 · 石山雄規 · 2.5萬 字
「早上好!久瀨,早上了喲~清爽怡人的早晨到了喲。拉開窗簾看看吧,這萬里無雲的好天氣。今天也很熱吶,蟬也在拼命地叫着。不過不可以一直躲在開着空調的房間裏哦。不,當然久瀨討厭的話這樣也可以,但是從健康方面來考慮的話,果然還是外出走走比較好哦。畢竟不想看到久瀨生病的樣子。誒嘿嘿。話說回來久瀨昨天睡得是不是稍微有點晚了?熄燈時間是在凌晨三點對身體果然不太好吧? 啊,並沒有在監視,只是恰好在路過的時候看到電燈亮着而已。我絕對不會再做久瀨討厭的事了哦。仔細想想,因爲喜歡對方而給對方造成困擾什麼的,不是本末倒置了嗎,不得不說這真是非常愚蠢的行爲。所以,我發誓,從今以後,我只做久瀨喜歡的事情。絕對哦。做了久瀨想象不到的厲害的事。非常厲害的事。因此,我想要先牢牢地抓住你的胃。打算做做看久瀨喜歡的牛肉燉湯[注1]的話能嘗一嘗嗎?別看我這樣,我還是挺擅長做菜的哦。要不西班牙海鮮飯和金平牛蒡也做。久瀨喜歡的對吧。最近買了一把很好的菜刀。如果可以的話還請來我家。還是說便當也可以嗎?久瀨還沒和女孩子一起喫過便當對吧。那樣的話下次一起去山上或者海邊喫吧。對啊,我覺得這很不錯。下次去的時間也要好好決定一下。還有,我覺得限制一天只能發一次郵件果然還是太少了。最少還想在晚上說一聲晚安。不是,絕對不是什麼因爲很寂寞這樣的理由。只是對久瀨感到擔心。還是說,難不成,討厭和我發郵件嗎?久瀨看完郵件又不會馬上回復,內容又隨意,又短,請再稍微,咳,這不是有辦法嗎————……咳哼。所以,今晚十點在一直去的公園等你。雖然遲到是沒辦法的,但請要來啊。如果很忙的話請不要勉強過來。但久瀨一直很閒呢。不認爲無所事事的大學生會去謳歌腐爛透頂的青春呢。所以來和我見面說很多很多的話吧。我想這樣肯定會很快樂的。會是很充實的時間。會轉向好的方向。還有,和這個沒關係但是,「真是夠啦。」
注1:бефстроганов,俄羅斯的一道牛肉料理,以酸奶油、肉湯、蘑菇等烹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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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麼回事。」
從那以來數日,我從精神層面感到極度疲憊。
從真央那發來的郵件確如約定一般一日只有一次。但是,全部都老老實實地寫了逼近文字上限的內容。內容本身並不瘋狂,而這反而更凸顯了她的異常性。但終究還是在互相同意的規則範疇內,說到底,她已經很努力了。
因此,最近每每在早起感受到活着的實感時都覺得很痛苦。
就連啜飲着酒,在這六疊大的狹小房間內,眺望着窗外西沉的夕陽的現在,仍感到了細微的痛苦。
爲了讓櫻井能稍稍感受到這痛苦,將這些告訴了他。
「連這樣的郵件都準備好了,還真是個精細的惡作劇呢。」
就算讀完了這像是白癡一般以有上千字節爲傲的郵件,櫻井也並不相信。
「這不是有證據嗎?」
「在我親眼見到實物之前,這些無稽之談我統統都不會信。」
一邊踢向浮出令人生厭的表情的櫻井,一邊看着他借來的電影。
我呆呆地望着,馬上發現了一件事。
「吶。」
「什麼事?」
「爲什麼要借愛情電影啊?」
電視上放映着的,是若能和戀人一起觀看當能使氣氛高漲的粘粘糊糊且陳腐的愛情片。
要多悲慘的兩名男子纔不得不一起空虛地看着相戀男女的豔情場景。
「……我原本預定要和遙一起看的。」
「啊——啊,總是會有辦法的。」
「戒菸了不挺好嗎。說起來對健康也不好。」
「不想幹了吧,大概。」
「不。只是,覺得是討厭這種東西的類型,稍微有點意外。」
我也覺得是與壓力無緣的性格,也感覺不到有交朋友的印象。只是,很在意爲什麼要抽菸。
「……可憐的傢伙。」
再說明一次,遙就是和這個宛若廚餘化成一般的男人一起度過四年的歲月,相當厲害,而且白癡的女人。我若是女人的話,只要兩秒就會對他斷念了吧。
難不成不是真心地熱衷於超自然現象嗎?雖然從以前開始就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莫非是因爲什麼不幸的契機,而傾倒於非現實的超常現象……
「但是啊,也會有那樣的日子吧。畢竟她有很多朋友。」
「……不能給我也來一根嗎?」
「爲什麼要吸菸呢?」
在這奇蹟般曖昧的平衡感下,我們開始了交談。
自己真是單純到讓人覺得可悲,實在是無法嘲笑像猿猴一般的男子高中生。
「是從學姐那發來的,已經半年沒過了!」
但是,酒會也好,約會也好,最近的學姐哪裏有點怪怪的。
「……啊咧,久瀨也醉了嗎?」
那側臉,特別有大人的感覺,但是也能看到一點孩子氣。
雖然這麼氣呼呼地說了,真央卻開心地笑了起來。要形容的話,就是笑嘻嘻的。
「只要一根就行了。」
像這樣沒有常識的傢伙。想必會有頭腦不好的舊話。
「……能持續四年,也足夠了吧。」
櫻井明顯地露出焦躁的樣子,喝乾了酒。
雖說如此,也並非是毫無警戒心。我會就這樣(因爲某種下流的想法)走過去,也是因爲至今爲止尚未對我造成大的傷害,若她開始攜帶菜刀或是在兜裏裝入電擊棍的話,我就會迅速換個郵件地址了吧。
「剛剛不是看過了嗎。」
雖然是這麼說。
在這無聊的電影的結尾,出軌逃跑的兩人死了,得知這些的男主角後悔不迭,真是個回味糟透了的結局。是個誰都無法獲得幸福的故事。這樣的故事沒有和女朋友一起看真是太好了,這麼說着,櫻井把光盤向遠處拋去。
「真的,是最爛的電影啊,這個。」
「還是處男的你不會明白的,沒有女朋友的時長等於年齡的你怎麼可能明白。從一開始就沒有和從半路開始沒有,雖然結果相同卻完全不是一回事。能明白嗎,我內心的痛苦。啊啊,四年都這麼一起走過來了,事到如今真是豈有此理。」
「以前啊……是啊,以前是個安靜的人呢。淨躲在教室角落裏看書的感覺。」
「真是的,已經遲到了哦。」
我抽着煙,突然回憶起和學姐的過去。那無法忘卻的黑歷史。
「總會有辦法的。」
於是,在回家的路上,我買了和學姐同一個牌子的香菸吸了一下。
「……如果,如果真的是那麼回事的話,我該怎麼辦啊。」
從鞦韆上跳了下來,雙腳着地,雙臂拘謹地在身後絞在一起,朝向我這邊。
「學姐,是在吸這種東西嗎……」
只是普通的。在這之上什麼都沒有的普通聯絡。無關痛癢的業務聯絡罷了。
「…………」
夜裏,剛過十點的時候,看完電影的櫻井已經酩酊大醉,故而無事可做的我向郵件中寫的集合場所————那個公園走去。
櫻井咂着嘴,對這不忍直視的慘狀進行說明。
「哇————! 開心到那種程度嗎,真是光榮。」
去年秋季。是已經厭倦了超自然,也已經瞭解了蹺課方法的季節。
實際上,看到學姐微紅的雙頰,就知道她其實是不勝酒力的類型。
*
我問道,學姐沉思了一會兒,張開嘴,靜靜地吹了口氣。
而後,爲了增加和學姐交流的機會,持續吸着,不知何時舌頭也習慣了這個味道,再也戒不掉了吧。不管是誰說戒了吧也戒不掉了。
和平時的學姐不同,是抽菸的學姐,哪種學姐話都不多。
「…………哈哈。」
「感到幻滅了嗎?」
「……並不是什麼好事呢。」
在那白煙中,混雜着難以言明的寂寞。
「有急事,好像。」
初次見到桃花學姐的另一面。口中叼着長長的香菸,纏繞着昏暗的煙霧和獨特香味的身姿,總覺得散發出一種頹廢的氛圍。
「前不久約會途中也有事先回了。」
香菸什麼的一次都沒有吸過,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不能錯過這次機會。如果吸菸的話,今後和學姐兩人一起的時間也會增加吧。
「直接去問她吧。」
在我苦悶地思考時,粘粘糊糊的愛情片也迎來了結局。
「去委託偵探吧。」
櫻井絮絮叨叨地小聲嘟囔着,不久像是聽到了他說的自言自語。
就算是有豐富如0年的戀愛經驗的我,也尚且不能明白那樣的事。
有這樣令人自滿的女朋友,她是就算進入的大學檔次下降了也要陪在櫻井身邊的人,就我所知,至今爲止,沒有比和櫻井的約定更優先的事。櫻井在考試期間臥牀不起,就算會失去六個學分也要去看護,這也可以說是另一種意義上狂熱的愛慕着男朋友的女人了。
所以,我注意的地方並不在那裏。
是從桃花學姐那發來的。麻利地點開郵件。不,要說異常事態的話,不是有更直截了當出乎意料的邀請了嗎?也是事到如今了。
「所以,請讓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紹。北原真央,十八歲。身高155釐米,體重……保密。愛好是畫畫,啊,有去設計系的專門學校畫繪本。家庭構成是父母姐姐還有弟弟的五人家庭。但是現在是一個人住。度過休息日的方式有畫繪本啦,在家打滾啦,兼職啦,跟蹤啦。兼職地點是久瀨也知道的路邊的居酒屋。我想這正所謂命運,久瀨是怎麼想的呢?」
「讓我看看……考試辛苦了,偶爾也來社團一趟吶……什麼啊這是。」
看着特別痛苦的他,我笑了起來,畢竟也只能笑了。
要說關鍵的學姐的話,在冬天的時候就把煙戒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下了香甜的氣味。
「那又是爲什麼會落到成爲和男性同伴融洽地一起觀看的窘境的?」
「嘁……搞什麼啊這些人。明明剛剛還在那麼激烈地做〇,真是白癡一般的愛。這邊在很認真地煩惱啊,那邊的女朋友什麼的完全沒在想啊白——癡! 白——癡,白——癡……可惡,什麼啊,約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對吧,搞什麼啊。難道我真的被討厭了嗎,騙人的吧,告訴我這是騙人的吧遙————」
「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你退化成了現在這樣?」
「……誰知道呢。」
電影像是漸入佳境,知道女方劈腿的男子一人糾結着。
並不太明白她說了什麼,至少聽起來不像是開玩笑。
要說爲什麼會來的話,不得不說確實是沒有任何理由的。儘管如此仍要給個理由的話只能說是因爲很閒,並且討厭強行打破那個約定,處理得不好再次開始暴走的話也很困擾,而且也想和美少女說說話。
我低聲和他說了這具有魔力的語言。櫻井聽了,只是自嘲似的笑着,喝着酒。
舌頭上殘留着濃厚的尼古丁的味道。並不能說出個一二三,但這絕對是口味比較重的牌子。
只剩下夜的沉默,不過,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不——行。畢竟香菸是會上癮的。」
*
「不,並沒發生什麼值得期待的有趣的情節或是戲劇性的故事。只是,因爲沒什麼朋友,所以想要稍微表現一下自己。未成年人的自我表現罷了。」
畢竟也有那樣的內情,我稍稍有些喫驚。
開始對電影感到厭倦的時候,突然再一次收到了從真央那發來的郵件。只有屈指可數的友人的我的手機收到了新的通知。雖然覺得是真央打破了約定又發來了一封郵件,然而並不是。
「……學姐,原來抽菸啊。」
「真的,在還沒上癮的時候就不會戒呢。」
「喂,你看!」
他醉了。我也想就這樣醉去。喝着酒。視野開始旋轉。
真央正坐在鞦韆上等我。
這麼笑着,學姐仍抽着煙。
「那麼,來聊天吧。我想,首先還是有必要互相好好了解一下。關於久瀨的事,就連久瀨胖次的條數我都已經詳盡地知道了,而關於我的事,久瀨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就從自我介紹開始變得更親密吧。」
「感覺要死。」
「還是未成年對吧。不行。」
「上癮的時候就中毒了吧。」
雖然有參加超研的酒會,但被場內的氣氛弄醉,出來吹晚風時,碰見了學姐。
「是啊。一定不太好吶。」
「比起這個,說說你以前的故事吧。想給你的危險程度做個測量。」
「喂喂。」
「遙嗎?」
明明就那樣下去就好了。爲什麼能從靦腆的文學少女變成像現在一般具有四處亂翻胖次的行動力。雙親肯定也在爲教育的失敗而嘆氣吧。
太過激了吧。就算是小孩,跟蹤狂的行爲也是不被允許的。
「這麼說來,難不成畫繪本也是最近纔開始的?」
「已經畫了一年左右了。本來就喜歡畫畫,但是感覺太害羞了,表現不出來。」
這傢伙也會覺得害羞嗎?不,這麼說來有說過呢。沒有來搭話過。倒不如說內向纔是導致有這樣的行動力的原因嗎?沒有比這更麻煩的了。
「那麼,在專修學校[注1]上學,在各方面沒問題嗎?父母怎麼說?」
「當然是強烈反對啦。說不是大學的話就不會再出錢。拜此所賜,現在兜裏空空如也。」
這麼笑着說道,真央亮出了多功能手機。[注2]原來如此,不是智能手機的話每月的話費會比較便宜。不用被聊天軟件的信息騷擾真是太好了。
「因此,工作生活的環境也變了,就算是暑假也不會回老家,我的住所就在久瀨的隔壁呢。理解了嗎?」
繪本啊,老老實實地窩在家畫不就好了?爲什麼要這樣來現實中嘗試展現自我呢?
「……那個,雖然現在爲了參加比賽而在繪製,等畫完的時候,能讀讀看嗎?」
「可以嗎?」
「可以。我的繪本最想讓久瀨讀讀看。」
訴說着夢想的她的雙眼,看上去比聊起我的事時還要燦爛。稍稍,覺得像是看見了以前的自己,一副超級白.癡的樣子。
可以看見過着很辛苦的日子,別的道路不也很多嗎?知道繪本作家的收入嗎?不,不可能不知道吧。儘管如此還是以那崖道爲目標,果然她有哪裏是超出常人的不會有錯。她有着那樣的熱情與自我意識。
然後,看到像那樣持有着某種目標的她,我稍稍感到一點羨慕。
畢竟,我什麼想做的事都沒有。
「誒嘿嘿。那麼,輪到久瀨了。快點啦——」
邊說邊抓着我的肩膀搖啊搖。不管是說話還是離開都很麻煩,只是動動嘴的話還更好一點,所以適當地說了點。
「……久瀨直樹,二十歲。愛好是睡覺……以上。」
「哇啊! 真是無聊到不行的自我介紹呢。但是沒關係。就算是這樣讓人無可奈何的久瀨,我也是最喜歡了。這裏就換我來泄漏久瀨的個人情報吧。那個,咳哼。小學和初中都是屬於歸宅部,高中時自己設立超自然研究會並擔任部長。座右銘是『人生只有一次』,很帥呢。完全沒有戀愛經驗。但是肯定沒問題的,空蕩蕩的才能塞入很多很多的愛嘛。總會有辦法的。」
和櫻井談起跟蹤的事時,他立馬決定了要染指這種犯罪行爲。由於提出了想在決心動搖之前進行,所以作戰從明早開始。
「…………」
會話靜靜地繼續着。
當然了,在公寓的一〇五號房間住着櫻井的女朋友,上代遙。
「請長時抬起腳後跟。畢竟在緊急情況下爆發力是必要的。」
重點怕是不在那啊。
雖然像是在說些激勵人心的話,但冷靜一想只不過是跟蹤狂宣言罷了。
「機會難得,不翻翻看嗎?」
「啊。」
想必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吶,真央。」
「喂! 她走了哦!」
夜裏的公園很安靜。吸了口涼爽的空氣,隔了一拍,說道。
但是,櫻井擺出認真的表情,明確地宣告。
雖說如此,像美少女跟蹤狂這種虛幻的東西確實是存在的。
「當然啦。我可沒有僱傭偵探的錢哦。」
然後說了一句。
「……是約在這碰頭嗎?」
我們保持了一段距離,躲在附近的樹叢中觀察。櫻井不安得咬牙切齒,真央啓動了照相機,時刻準備着拍下決定性的瞬間。
「久瀨從沒感受到過像是來自背後的視線這樣的東西,對吧,對吧。我已經獲得了和跟蹤有關的所有知識,可能已經是有專業級技巧的跟蹤狂了。這已經不是業餘人士能判斷的事了。」
已經是完全觸碰到個人情報保護法的程度了吧,但是,算了,太麻煩了。就算現在在意這些東西也已經太晚了。
「但、但是,萬一跟丟了,就什麼都……」
但是,真央露出一副真拿你沒轍的表情,嘆了口氣。
真央的視線不知爲何,不知爲何投向捨棄在垃圾場的垃圾袋。
櫻井見到真央的時候,像是看見了不可置信的東西,按住了眉心。
「……上鎖了。有好好做好防範工作呢。」
「射程以十五米爲基準。遮蔽物多的地方或是人羣中,可以更近一點。」
真央不慌不忙地止住了探出身子的櫻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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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愛到深處的人都是盲目的……
「我真的非常明白因在意所愛的人在幹什麼而徹夜難眠的心情。櫻井先生,我,非常樂意幫你去進行跟蹤,我會加油的!」
「但是是一直線啊。」
「這、這實在是不太好吧。不會被問罪嗎?」
從明早開始,我們將在離某個公寓稍遠的電線杆旁碰頭。
「…………」
櫻井,你好歹反駁一句吧。
「也是呢。啊,拍張紀念照吧。」
這時,遙轉過了街角,我們跑着追了上去。在真央鄭重的指導下,我們成長成了出色的跟蹤者。
「是久瀨的請求的話,什麼都可以喲。從A到C都能漂亮幹好! 儘管來吧。」
注1:專修學校學制爲2-3年,在法律上與日本短期大學處於同一學歷地位,相當於中國的專科學院。
「民事上沒有問題。」
現在的時間是八點三十分,雲朵遮蔽了一半以上的天空,是不太熱的陰天。
「……出門了呢。」
是怎麼調查到的啊,這傢伙。
我打。
喂,爲什麼你們在握手啊。怎麼關係反而變鐵了啊這倆跟蹤狂。
你哪有臉這麼說啊。
「請等等,再稍稍保持些距離。跟蹤時最重要的,不是去窺視,而是不被發覺。」
「放心吧,健康得很。」
「聽好了──只要不暴露,就不算犯罪哦。」
「想要去跟蹤自己女朋友什麼的。真是最差勁了。」
雖說不知進行了多少次跟蹤行爲,但連這般無聊的情報都知道得如此詳盡。到底是什麼驅使她做到這種程度。還是說是愛嗎,是那個叫愛的東西嗎?。

櫻井叫了起來。那當然是走了。說起來你這麼大聲叫起來不就暴露了嗎?
「咈,聽好了。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不是拿來當證據的照片吧。
保險起見,戴着變裝用的大蓋帽,躲在電線杆後面一動不動地等待着,不久,穿着清涼的卡其色連衣裙的遙拎着裝滿可燃垃圾的袋子走了出來。
「只要心裏有愛的話,這點小事一般人都能做到哦。」
「唔——嗯,剛造好四年的公寓呢。要開鎖可能稍微有點難。」
偵探、跟蹤、跟蹤狂……
「因爲我愛她。」
還有比干涉別人的修羅場更能打發無聊時間的趣事嗎?
而且感覺會很有趣。拿來當消遣剛剛好。
這麼做確實有些過了嗎? 不,反正下判斷的也不是我。
「是,有何吩咐?」
但是,想要冷靜下來的自己纔像是在做蠢事。畢竟我們在這之後將要進行跟蹤行爲,像這樣稀裏糊塗的事,有認真的頭腦的人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我的眼睛和腦袋大概是出了什麼問題了吧……」
若只聽對話,確實有種很嚴肅很酷的感覺。
真央在聽取事情說明的時候,嗯地將手掩住小嘴沉思着。
閉上雙眼,撅起嘴,靠了過來,好熱。
「人道上有問題啊。」
「…………」
啊啊……若沒聽到這句話就好了。這麼說的話,不是已經有這種經驗了嗎?
其後不久,在汗水濡溼了襯衫黏在身上的時候,終於有了變化。
一個個點連成了一條線。原來如此,像這樣的偶然也是會有的啊。
「啊啊,是嗎……」
「但是。」
「爲什麼這麼意氣揚揚的……」
「想讓你去當跟蹤狂。」
不顧顫慄的我,以不能更沉重的氣氛向垃圾場前進。
「幾米外是安全範圍?」
…………果然成長了呢。
終於來了的,是一個掛着銀製項鍊,到襯衫的第四顆紐扣爲止全開的輕佻男子。向遙進行搭話,不知在說什麼聊個沒完。
「全部都是你一個人調查到的嗎?」
注2:」ガラパゴス攜帯電話(けいたいでんわ)」的簡稱。指的是無視世界上手機、IT等技術的發展,而獨自進行開發的日本產手機。有種自嘲的意味。因爲有很多特色功能,所以也稱爲「多功能手機」「特色手機」。主要跟現在的智能手機區別開來.
變成笨蛋,享受現狀吧久瀨直樹! 這麼對自己說道。
從有經驗的人嘴裏說出來說服力就是不一樣呢。真是具有分量。
「初次見面。我是久瀨的女朋友北原。請多指教。」
但是,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覺得剛剛有說過類似的話題。
不禁對她狠狠吐槽。
「怎麼不說話了?」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走吧。」
「若是親屬的話,要安裝竊聽器什麼的會更簡單吧。」
「那更簡單了。就算離開了,肯定也在特定的位置上,更不容易跟丟。」
「你是想暴露嗎!? 如果被女朋友知道你去跟蹤她了,不管是否劈腿,毫無疑問會和你分手的哦。」
「怎麼了,直樹,這不是一個非常棒的女孩子嗎?」
只不過是第二次看而已。爲什麼露出一張驕傲臉。你搞錯了吧。
穿過十字路口,走向商店街,不久,坐在了噴泉前的長椅上。
「真央,有想拜託你的事情。」
「還有,關於家庭的構成。」
「喂,那個男的是誰啊!」
「這已經是一目瞭然了呢。」
「而且還相當帥。啊——啊這樣不行啊。」
櫻井悲憤交加,哭了起來。混雜着嗚咽近乎無聲地叫着。
但是,現實意外地溫柔。
「不,請好好看清楚!」
遙面色僵硬。男性的態度也稍稍有些強硬了。
「啊,打了一巴掌。」
被甩了一耳光的男子丟下臺詞倉皇而逃。
看來,只不過是個想泡妞的傢伙。感覺有點開心,又好像和期待的不太一樣。
櫻井在急劇襲來的絕望與安心的浪濤裏迷失了自我。宛若奄奄一息的青蛙,手腳瞎撲騰,老實說,很噁心。
「太好了呢。還遠不到捨棄希望的時候,好好抱着吧。」
「虛假的希望什麼的……纔不需要。」
不行,精神已經崩壞了。我快速地打了櫻井一拳。是包含了平日裏積攢下的壓力的強力的一擊。終於讓他迴歸現實了。
在此期間,像是閨蜜的人物終於向遙這兒走來了。像是很要好地在聊着天,看上去不像是拉客的人。
「看起來沒有出軌的對象呢。」
「如果可以確定的話就好了。」
「她們動了。快跟上。」
即使如此,剛被嚇了一跳的櫻井也沒再開口說話。被毆打的地方除了腫脹以外也沒什麼外傷,但心裏受到的傷害就不可估量了。因爲很可憐,我從懷中取出口香糖塞給了他。
我們持續跟蹤着。有時爲了應對突然回頭而盯着腳下,又或是爲了在人羣中不跟丟而快速接近到極限位置,就算目標走錯路了而掉頭回來,也不慌不忙地與她擦肩而過,冷靜沉着地前進着。
但這也在她們走進車站前的West·coffee時停了下來。
「唔、嗯。」
「……最近在女僕咖啡廳也能進行胎兒檢查了嗎?」
而狼狽不堪的兩人,終於在櫻井嚥下口水後打破了沉默。
那是女僕。是享譽世界的日本文化之一,女僕咖啡廳。
「………………」
──這樣嗎……是這樣啊。
雖說像是隱瞞了什麼事,結局卻意外地平淡,倒不如說是有點掃興。
「……例假沒來嗎?」
「不清楚,說不定只是想和平分手而已。」
「不知道,也可能是生產呢。」
「你們兩個,要追了哦。」
*
真央瞅了櫻井一眼。
「啾嗶嗶☆ 主人——現在有空嗎?」
──四年都一起走過來了。能理解的吧。
──啊,差不多到時間了。
「這裏是……」
爲了鼓勵發愣的櫻井,我狠狠敲了敲他的肩膀。
深呼吸,把手放在胸前,他做出了決定。
──早點說清楚不就好了嘛。
──說到底,本來就不是那麼嚴重的事嘛。
「去死!」
「爲、爲什麼會在這裏……」
──於是,那件事已經和男朋友說了嗎?
「………………」
……什麼嘛,這不是超單純的事嘛。
拖謹慎起見在最近的便利店買的口罩的功勞,總算是在沒被發現的情況下混進店裏,並且幸運地確保了正後方的座位。老實說,做得有些過了。一邊啜飲着冰鎮紅茶,一邊支棱起耳朵偷聽着她們的對話。
在外頭也能聽到像是會讓人腦子壞掉的電波系音樂,往來的行人全都與這家店保持了距離。也對,一般人肯定不會靠近這種店的吧。
拳頭相撞,互相毆打着。等等,別認真地往我胯下踢。
「去檢查吧。」
「真難看啊,爸爸。」
然後,來迎接我們的,是熟識的法式女僕。
復古風的咖啡店裏流動着沉重的氣氛。
內部的裝修該說是萌吧,像是與West·coffee對立一般的華麗。與高中文化祭的氛圍相近。四處鑲嵌着愛心,照明亮得嚇人。
──那個,蜜柑。
這傢伙疑心病真重。還是說如果我有了女朋友也會變得這麼愚不可及呢。
「…………我回來了。」
「然後呢,爲什麼在做女僕呢?」
在流淌着柔和的爵士樂的店內,櫻井對咖啡碰也不碰,只是凝視着。
在遙的陪同下坐到了座位上,點了一份三毛貓蛋包飯(1580円)。
──還是說,被討厭了也無所謂?
「但是,總覺得不像是劈腿了。」
也就是說,上代遙是一個女僕。
原來如此,這樣所有的線索就都能聯繫起來了!
無謂地展現着職業精神。倒是並不討厭這樣。
特別是,若坐在最深的座位上,就能一覽店內。那樣的話,就算變裝了,也有暴露的可能性。
確實,若是被男朋友知道在女僕咖啡廳兼職的話會很羞恥所以不想說也不一定。
這麼說着,遙走出了咖啡店。
眼見櫻井的臉變得煞白。
換乘電車,消除腳步聲跟了上去。
──叫什麼名字?
「我……要做爸爸了嗎?」
小聲嘟囔道。
「要等到出來爲止嗎?」
「我應該有戴套纔對啊。」
「什麼,這是在說些什麼?」
完全理解了現狀的我不禁捧腹大笑。
「恭喜!」
「我也去。」
聽是有聽說過,這個難不成,就是那個……
──唔……還沒有。
「………………」
櫻井提心吊膽地問道。
*
──沒問題的,櫻井肯定也會理解的。
但是,爲什麼?爲什麼是到女僕咖啡廳來?
「沒問題嗎?」
「懷孕了吧。」
──哈哈……或許是這樣吧。
「……女僕咖啡廳啊。」
忽然聽見的話讓我猛然注意到了一個重大的可能性。
──雖然……那樣也很討厭……
「歡迎回來! 主惹……」
「怎麼辦,West·coffee裏面可不算寬。」
「進去吧。這樣全部謎團都能解開了。」
我們沒漏過一句發言,不斷地玩味推敲。
──但是,不小心被知道了的話……
看起來稍稍有點帥氣,但在做的事果然只是跟蹤而已。
不知在多少根電線杆後躲藏過時,終於看到了目的地。
「那件事?」
──我覺得坦率地說出來會輕鬆很多。
我們做出覺悟,踏上狹窄的臺階,穿過滿滿地裝飾着愛心的自動門。響起了喀啷、喀啷啷的鈴聲。
女店員將傳單遞了過來。帶褶邊的圍裙和蕾絲髮箍、黑白色調下襬位於膝上10釐米的迷你短裙令人目眩。讓人無法直視。
「……是在說什麼呢?」
「…………喜、喜、喜歡啊。這樣的。」
「那樣的話,只由生面孔的我潛入也可以……」
「那個啊,遙。」
我們起身,分攤完各自的費用後,開始了下一步的跟蹤。
不對,現在不是批評現實中的女僕的時候。
不想被討厭的話也就是說,還是想如以往一般繼續恩愛下去。
「噓!安靜點。」
在女僕左胸的名牌上,用可愛的圓形文字寫着『蜜柑』。
比什麼都重要的是,遙走進了女僕咖啡廳的事實。
「不是,那個,因爲最近的你有點奇怪,總覺得很在意,就……」
「女孩子的話,準備起什麼名字?」
遙卻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這樣的店裏。
這就是……女僕……比想象中的要更微妙。裸露的大腿的粗細實在是很現實。賣力獻媚的動畫聲在現實中聽到也淨是違和感。什麼啊,真的是同樣的人嗎?
──加油啊。
耍小聰明地以高雅的黑色爲基礎色調的看板,被粉紅的熒光色給裝飾着。
在進行了大概的說明後(當然歪曲了跟蹤部分的事實,說是在街上偶然看見,爾後悄悄地跟在了身後),遙一副喫驚的樣子,卻也看開了似的笑了起來。
早點說比較好? 不小心被知道了的話很麻煩? 肯定沒問題?
「……不,要進去。若沒聽到會話的內容就是跟蹤者的失格。」
遙嚇得雙肩發抖一言不發,偷偷地窺視着櫻井的反應。而櫻井用不安的眼神盯着不放,故而遙雙脣翕動,囁嚅着,用眼見着就要消失細小地聲音嘟囔道。
我整個一頭霧水。理解不了爲什麼她要說出這樣虎頭蛇尾的話。
「……很可愛啊,女僕。」
真央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嘟噥着。看起來真央和我有差不多的想法。
「是嗎? 打扮得花裏胡哨的樣子我並不很喜歡……」
「久瀨喜歡穿着自然的女孩子嗎?」
爲什麼要向下揪住衛衣,微妙地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來詢問。
「嘛,算是吧。」
「……筆記筆記。」
回來繼續旁觀這兩個保持着沉默的笨蛋。
但是,看着他倆寂寞的表情,我總覺得像是明白了。
「誒、誒……還真不知道呢……喜歡這個,這樣的。」
櫻井看上去十分落寞。對於自己關於女朋友什麼都不瞭解的事實,以及只對自己隱瞞了此事的女朋友的心境,還有對一起和她度過了四年都沒注意到這些的自己。
「果然,討厭,是嗎……?」
遙也回以落寞的笑容。見到了自己所隱藏的一面後,櫻井的動搖一覽無餘,內心拒絕着下一瞬間的來臨但秒針卻仍堅定不移地前進着,甚至自己的懦弱也被聽得一清二楚。從彼此脣間漏出的話語,似乎就要將至今爲止的回憶給奪走。
正因如此,我也大概明白了。對這二人來說,什麼是最重要的。
「遙。」
遙對朋友說過當女僕的事。如果有機會的話,肯定也會對我說吧。對她來說,絕對不想被討厭的人,只有一人而已。
而且櫻井卻傻氣直冒地進行了跟蹤行爲。
最後,還是被知道了。而被知道了這一事實令人心生恐懼。
連我都明白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理解。
「咈咈,臉紅了哦。」
「就稍稍一會兒哦,借了傘以後我馬上就回去。」
「但是,最大的理由是,爲了能在這樣的雨天和喜歡的人一起打相合傘。」
雨下個不停,雨聲也絲毫未變。完全沒有停歇的跡象。
「纔不是咧。只是因爲這個超市從週六傍晚開始會有特價促銷。你看,一盒雞蛋含稅價格只要便宜到嚇人的86円耶。久瀨這不也買了嘛。」
──沒關係的。
記憶裏,直到高三才學會了度過雨天的方法。
她和我一樣手中拿着購物袋、和一把斑點傘。
在超市前抱着購物袋望着這場陣雨時才突然想起自己並沒帶傘。
「是。誒嘿嘿。」
「哈。」
二人相擁,雙脣相接。
但是總覺得,現在像這樣也不錯。
仰望着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雨,天空突然變得漆黑一片。
真央頻頻炫耀着手上的斑點傘。
「不,完全不。」
但我也不是能那麼簡單地就被引誘的好搞的男人。
粉色調的女僕咖啡廳裏,坐在周邊像是死宅的客人熱烈地鼓起掌來。
對這單詞,稍稍感到了在意。
「猜猜我~是誰?」
「我要跑回去了。」
「這、這麼說來,你總是帶着傘呢。」
蛋包飯的價格是市價的數倍,卻也沒特別美味。
3
如白髮般的細雨打在混凝土上。剛踏出一步,涼絲絲的雨滴就滑入了領口。雨聲也漸漸變強了。
「……怎麼了?」
「哼! 真無聊哦!」
「…………」
「會感冒的哦。」
「買了冷凍食品和冰淇淋吧。馬上就要化了哦。」
那個時候她應該是這樣說的。
「……咳、咳哼。」
「好像很爲難的樣子吶。」
「傘、稍稍有點小呢。」
「……堀北真希?」
頭疼。正因爲每個雨天都是這樣,所以實在是讓人喜歡不起來。
把手插進兜裏向前屈起身子走路。爲什麼?……那是因爲性慾啊。
積水飛濺的聲音。正側面有卡車飛馳而過,水幕向車道側走着的真央傾注而下。
我把蛋包飯分成了兩份。真央從我下筷的地方取走了吧唧吧唧地咀嚼着。
「────啪煞!」
──雨天的時候,總覺得有點憂鬱。
──但是。
話題,轉換話題來保持理性。
回過頭去,真央正站在那。笑着。微笑着。盯着我看。
「嗯、嗯!」
「很可愛哦。」
「是啊,有各種各樣的理由。這把傘也可以當作陽傘使用,酷暑的時候可以遮陽,跟蹤的時候也很方便。」
「陣雨罷了。馬上就會停的。」
「不是說好了不再來跟蹤的嗎?」
「好了好了。我就自己一個人住,也沒什麼朋友。所以,就算感冒了,會困擾的也只有我自己。我就算感冒了也沒問題,雨什麼的只不過是水罷了。」
「提示,是久瀨喜歡的人。」
到我家大概在十五分鐘內。那麼,意外地住得挺近的。
穿的並不是那稀罕的衛衣而是樸素到極點牛仔褲搭白襯衫。
很可愛喲,這麼說道。
我冷笑了一聲。記得有類似的對話。
「但是,現在若能感到幸福不也挺好嗎?」
「啊啊原來如此……」
第一,去這樣的人家裏若是有陷阱的話就危險了。
但是非常遺憾的是,我沒有爲愛那種無聊的東西神魂顛倒的空暇。反正你們之後肯定是去一個勁地做愛對吧。只想着讓自己愉悅對吧。不不不,絕不是羨慕什麼的,從基督教的觀點來看的話這倒不如說是一種罪惡之事,歸根結底就像是猴子一樣,總之,總之……啊啊,是啊,羨慕死我了! 我也想找個女朋友充分享受其中的快樂啊混蛋!
「還是說,想要在感冒了以後讓我來照顧你呢? 我的話可是大歡迎哦。那樣的話從膝枕到掏耳朵都會幫你做哦。啊,還有啊——嗯地喂粥也可以哦。不不,不用客氣,畢竟全都是爲了久瀨。」
「幸福結局嗎……」
既然如此那還真的像是偶然了(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必然了)。真是晦氣的日子。
回到我眼前的真央渾身溼透,可以看到她的胸罩,是可愛的粉色。
但是現實並非如此。過了今天還會有明天有後天。並不會像故事一樣唐突地結束。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好事抑或是壞事都會如浪濤般湧來。晴天過後或許是雨天,幹架了以後或許在週末就能和好。直到迎來不幸的結局或者其中一方逝去爲止,都不算是走到了終點。不論到哪。都不可能有逃向終點的路線。
就在這樣思考的時候,大玉米粒也一刻不停地在融化。
「我對你的事,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要說。遙! 我喜歡你!」
……看得真仔細,真不愧是跟蹤狂。
從身後被遮住了眼睛。因爲身高不足所以稍稍有被向後拉。
「你自個兒玩去啦。」
「睜開眼看看吧。」
──會嗎? 淋雨的感覺很開心哦。
好近。好近。好近。是什麼啊、撞上手臂的、柔軟的、82。
櫻井露出了柔和的微笑,握住遙的雙手說。
她豎起小指撐起了傘。水滴在斑點的圖案上彈跳着。
現在,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0釐米。
「若是就這麼結束的話確實是這樣呢。」
一邊喫着女僕端上來的三毛貓蛋包飯我一邊口吐惡言。
「……那個,自己說出來不覺得很可悲嗎?」
「太好了。既沒有劈腿也沒有懷孕。是個幸福結局呢。」
──也不打傘,會感冒哦?
我鑽進了傘下,對兩人來說這傘太小了點,即使兩人緊貼在一起肩膀也溼了。
「但是,購物袋裏面的東西都要被淋溼了哦。」
薄櫻色的雙脣,嬌豔透明的顏色,還有5釐米,近在眉睫的距離。
「有點、那個、給我感到害羞一點啦。」
「我也是──最喜歡你了!」
「………………」
「從這裏到我家只有五分鐘不到的路程。傘,借給你吧。」
「想太多啦。只要不鬧的話一瞬就結束了。」
──畢竟我就一個人。就算感冒了也沒誰會覺得困擾。
真央像是什麼都沒點,只是喝着水。
冷靜下來,數圓周率吧。π、派、歐啪……啊啊,完全沒用啊。
一點也不想問究竟是要結束什麼。
和天氣無關,總是帶着傘。若是怕下雨的話帶摺疊傘不就好了嗎?
真央的臉湊了過來。胳膊被抓住了逃不了。雙脣湊到了鼻子之前。
不妙,連這都注意到了嗎。只有什麼都沒拿的人才被允許淋雨這件事。
「……什麼都不會做的對吧。」
「來打相合傘吧。」[注1]
猶如乖僻到極致的破抹布般的思考,如同黑猩猩一般的想法。自己也對自己會這麼說感到極度驚訝。
無法移開視線,就要被吸入──────
真央嘟囔道。
遙感動得幾欲落淚。不如說已經流下了幾滴淚水。
「……如果是久瀨的話,看也可以哦。」
「喜歡你哦久瀨。最喜歡了。」
…………我也會感到害羞的啊。
之後兩人一路無話。不能讓真央感冒了,所以儘量走快點。
*
到了哦,她這麼說道。

這裏──若要用詞彙來形容的話,除了破公寓以外實在是找不到別的適切的詞彙了。小小的木結構二層建築,估計建成已有五十年,宛若畫作上所描繪的這樣一棟破公寓。
爬上扶手已經生鏽了的樓梯,穿過狹窄的走廊。門上也沒有門鈴。
「可以的話請進屋來吧。應該還有把摺疊傘。」
走進屋內,是一個猶如空空蕩蕩的火柴盒的單間。
該說是因爲原本東西就很少嗎,看上去收拾得特別乾淨。房間的中央是桌子和靠墊,牆角壘着幾個紙箱,被子被隨便地移到了房間角落裏。連電視都沒有。
「那個,放在哪來着。」
只見她尚且全身溼濡地就開始翻找,不由出聲說道。
「喂喂,先去洗個澡吧。」
「誒,那個,請再說一遍剛剛那句臺詞可以嗎?」
「我要回去了。」
「啊啊! 我馬上去洗澡就是啦!」
畢竟對我來說,就算是盜用那把斑點傘也沒問題吧。
她把手搭在浴室的門上,朝這邊匆匆看了眼。
「……那個,如果要來偷窺的話……是不可以的哦。」
害羞了。竟然害羞了。竟然聽了我說的話。
在僅有一牆之隔的地方響起了淋浴聲。話雖如此,因爲窗外傳來了與之相似的雨聲,所以並沒產生什麼實感。
若是普通的相會會感到不安,想要確確實實地被喜歡上。
點了點頭。
爲了更讓我喜歡。
與此同時我想到,難不成這傢伙。
「之前不也說過了嘛。總之就是想表現自己。」
總、總算是搞定了。真是危險的情況。果然還是一言不發地掛了最好了。
可是說是不去學校的話很明顯不是什麼值得誇讚的行爲。不去學校什麼的看上去就會像不良少女一樣。不去學校的傢伙是最差勁的。學費也並不是免費的。嗯。
「吶,真央。」
痛罵猶若迴旋鏢一般飛回來打在了自己身上,不由爲自己的人生進行懺悔。這時,混雜在雨聲裏的淋浴聲小了下來。慌忙將手機放回原來的位置。
「那個,要泡點咖啡嗎?喝點什麼再接着聊吧。」
「所以,我想要知道更多。想去描繪,我就是這麼想的。」
「………………」
「…………」
「久瀨,爲什麼不來偷窺呢!」
「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
「……問我的這是什麼話啊。」
這、這樣的事……
方便的是,接電話不需要輸入密碼。
洗完澡的真央穿着肩帶細細的雪白色吊帶小背心。
「我覺得是沒有理由的。就算是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就這麼在意,也許是在期待着些什麼,各種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絞成一團。一定,也許只是自己任性的臆想也說不定。」
「……就算只是一點點,也想要被喜歡。久瀨,知道你喜歡剪短髮的女孩子。我已經努力了哦。」
「…………」
這存在本身就猶如自我表現的集合體的傢伙。有特意將其寫成書來表現的必要嗎?
「就算不做到那種程度也可以啦。」
在做出了具有邏輯性的藉口後打開了手機,顯示出了密碼輸入界面。
宛若透明的肌膚也微微泛起紅色,淡薄的眼影也消失了。
真央害羞似的,卻仍用充滿自信且爽朗的表情向我宣告着。
「告白的話,有做過。在高三的時候。」
「也會有變得更喜歡的可能性哦。誒嘿嘿。」
倒掉馬克杯裏暖杯的熱水,不知爲何她一直盯着過濾杯。
「……久瀨,有喜歡別的什麼人嗎?」
在哼着歌研磨豆子不一會兒後水就煮沸了,做好準備,在濾乾杯上套上過濾器,將剛剛研磨好的兩人份的粉倒入,先將熱水倒入馬克杯進行預加熱後馬上用開水沏過濾器中的咖啡末。
「真是的,死木頭。」
她一邊用毛巾擦着頭髮一邊露出一副顯而易見的不滿的表情從浴室走了出來。
「但是,這樣的話會更好喝哦。」
我這麼回道,只見她不知爲何抿嘴一笑。
她的多功能手機響起了鈴聲。屏幕上顯示着『母親』。
「啊啊,很好喝。」
「那、那個……」
而且說的都是什麼啊。什麼」回來吧」什麼的。
「不是這個意思。」
正當想找點什麼話題的時候,想起了這空曠屋子裏的兔子的畫。
在這樣空無一物的房間裏感到瀕臨極限的時候,我的視線轉向了放在桌子上的多功能手機。
偷偷看了眼紙箱,裏面塞滿了生活用品。別的紙箱裏放了書和教材、其他餐具等,除了必要最低限度的用品外都放在其中。看上去簡直像是在之後就要搬家了一樣。
是嗎,是爲了這個嗎?真央是爲了這纔來跟蹤我的。
她的態度陡然一變。我一瞬回想起了離開居酒屋後的那個月夜。
「爲什麼會想要畫繪本呢?」
我一說完,真央就笑了。但是總覺得,和平時的印象有哪裏不一樣。
也就是說剛剛並不是害羞而是做做樣子罷了。
「爲什麼呢?」
「怎麼了?」
而且,只是在畫繪本而已,有看上去像那的筆記本堆在那。封面是兩隻可愛的兔子,兩隻手牽手的兔子。總覺得有種童話般的感覺。
「……也有知道了以後感到失望的情況在。」
隨便接聽電話實在是不太妙。
爲了瞭解我。
像是爲了打斷我就這麼敷衍混淆下去,真央開口說道。
「嘛,只是一點點的話沒關係的吧。不會暴露的不會暴露的。」
「你啊……」
那一剎那。我根據平時的習慣做出了動作,不知不覺接起了電話。
「對你來說,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必要嘛。」
「話說回來,真是個好天氣啊。」
聽到這聲音突然注意到,這並不是我的手機。
「……嗯。」
「…………」
「有喜歡過嗎?」
熱乎乎的樣子,怎麼說呢,感覺很妖豔。不知該把眼睛往哪兒放。
猛地一看,沒了男孩子氣的感覺,如以前所說的一樣,有會一人在教室的角落裏看書般的成熟感。纖細的身腰,原以爲只是穿衣顯瘦,沒想到現實卻正相反。穿着吊帶小背心的真央看上去十分虛幻,這肯定是因爲化的妝和服裝和平時有什麼不同。
她一邊吹着溼潤的頭髮一邊微微笑着。
「學校好像也沒有去,對了對了,有好好地去醫院嗎? 有好好地喫飯睡覺嗎? 總而言之,想和你好好談一次關於以後的問題,回家裏來吧。不要一直畫繪本什麼的東西……真實的,有在聽嗎?」
「……嗯! 受熱均勻,還有細小的泡沫。完美! 那麼,來喝吧。」
再看了眼屋內,果然還是有幾個令人在意的地方。
真央在架子上轉了一圈取出了咖啡壺和手搖磨豆機,掬起一把在冰箱的瓶子裏的咖啡豆。
「你啊,不可以不接電話的哦。畢竟我們也會感到不安的。」
「喂喂? 啊,終於接通了。」
說到底本來也並不怎麼想看。倒不如說是完全不想看。但是,從持有反基督教思想的我來看,既然被做了這樣的事就不得不以牙還牙。我有這樣的義務在身。對,是無可奈何的事,沒辦法,就看吧。這絕對不是我個人的意思。
定睛一看,剛洗完澡的她(雖然是理所當然的)幾乎沒有化妝。
但是並不是四位數的密碼。而是文字個數不限的密碼。
嗶。啪嗒……
「咖啡豆,會因磨碎氧化後而失去風味。所以要像這樣,在喝之前要逐漸加快研磨的速度。像這樣的東西用來驅散睡意剛剛好。」
實際上,卸了妝的她,遠不是如虛幻的妄想中那般可愛。如水晶球般澄澈透明的眼眸沒變,還是那樣自然可愛。
喝了泡好的咖啡,純淨感順着喉嚨流下。美味。
切換話題的方式太差勁了吧。
偷看持有者保密的個人情報這種糊塗事我是不會做的。若做了那樣的事就等於是在犯罪,和跟蹤狂一樣了。實在不是什麼好事、確實不是什麼好事。這樣的事絕對是……
說過若前來搭訕會感到害羞。在那時候我只是認爲她是個腦袋很奇怪的傢伙,而那說不定是她真實的心意。
「是這樣。」
「…………」
醫院? 是有過敏之類的老毛病嗎?
這個實在是辦不到。還是早早放棄關了屏幕吧,而就在這時。
這麼說着倒起了咖啡。摩卡獨特的水果香氣隨着熱氣一起散發出來。即便不品嚐也能感受到那絕妙的酸味。
「給我吭個氣。」
真央把馬克杯拿到手裏說道。
真是的,因爲那而被討厭的話不就本末倒置了嗎,笨蛋。
「……那個,被盯着看太久了,有點害羞。」
「……是按照我的喜好來化妝的嗎?」
「請回答我。這是很重要的事。」
「怎麼了,這麼盯着我看。啊,難不成是看我看入迷了?」
「怎麼樣?」
正在煩惱該如何應對的時候『母親』也仍繼續說着話。
但是也就只是這樣罷了。或許是自我意識過剩吧,但是在我的想象中,更應該是貼滿整面牆的盜攝照片,或者是寫滿病態的日記之類的。但是,在這房間裏並沒有那樣的味道。
「在下雨哦。」
「明天是星期天對吧。」
「突然間怎麼了。」
想要做什麼啊這傢伙。果然是個搞不懂的女生。
真央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咖啡,保持着笑容說道。
「星期天是和桃花約會的日子吶。」
……原來如此,想說的是這個啊。
「雖然有點對不起久瀨,我有在不觸及法律的程度稍稍調查了一下。」
「……喂。」
「桃花另有隱情。請不要去。」
雖然在笑着,但真央的眼神是認真的。
而且偏偏胡說什麼有隱情? 默默地點頭卻這麼想道。
「是什麼隱情啊?」
「她有正在和她交往的男性。」
「…………哈?」
令人震驚的一句話。
第一次聽到這種事。社團裏也從來沒有說過那樣的事。學姐,原來是有男朋友的嗎?
不,等等。別盲目相信她。誰能保證真央說的就是事實呢?
「那麼,證據呢?」
她默默起身,從衣櫃深處翻找出照片。
拍攝的是學姐和從沒見過的男性挽着胳膊一起走路的樣子。
真央從紙箱裏取出了像是手銬的什麼東西。
「月刊《科學》上曾寫過,是從極小的線什麼的還是膜什麼的誕生的。」[注1]
「那麼,知道世界是怎麼誕生的嗎?」
我知道我的這個想法是無限接近於真理的,同時也是非常膚淺的一個回答。
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這是我在中學時期拿着月刊《MU》再三思考得出的結果,雖然在母親訴說這個真理時,只得到了」然後呢?」這三個字作爲回應。
「喂,真央。」
完全是一頭霧水。爲什麼不和我說出來呢,又爲什麼要邀請我去約會呢?
我還是很溫柔的,爲了防止感冒替還在沉睡的她蓋上了被子。
「……那又怎麼樣?」
「總覺得,很討厭不是嗎?」
重要的倒不如說是在那之後該怎麼做,『即使如此,又該如何去生成呢』纔是需要花上一生的時間去思考的事情。
「那麼,走吧。坐JR去的話馬上就會到了。」[注2]
喝完杯子底部殘留的冰鎮紅茶,走出了咖啡店。
……嗯? 等等。
「……未遂嗎?」
「怎麼了,說這種像是在思春期的中學生會說的話。」
「是指心嗎?」
感覺像是明白了,結果又像是不太明白。
學姐好像無論怎樣都很討厭自己是由0次元的膜構成的。
「哎呀,確實。沒說要去哪呢。」
「說到底本來就不關你的事。不管怎樣,我要去。」
「我要回去了。把傘給我。」
不知爲何,我坐在了新幹線上。時間追溯到三十分鐘前。
不行了……使不上力……抵抗不了……就到此爲止了嗎……
「剛剛,你也喝了咖啡對吧。」
爾後回到家,向碰頭的咖啡店走去。午後,雨停了。
然後在走出房間前,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因爲想過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就事先和咖啡豆混在一起了。所謂有備無患。」
「不是嗎?」
我已經徹底明白學姐想說的東西了。
注1:相合傘,該詞源自江戶時代,指(相愛的)男女共打一把傘。相合傘的塗鴉爲等腰三角形作爲傘面,中心貫穿一直線作爲傘柄,傘柄兩側分別寫上兩人姓名,通常是爲了調侃情侶而畫。
「在明天結束前還請呆在這間屋子裏。放心吧,不會弄疼你的……」
學姐攪拌着冰摩卡底部快融化的冰塊,發出咔啷的聲響。
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頭暈。
「想太多啦。」
*
「有在想些很難懂的事吶。」
一覺醒來,雨聲已經停了。
「……咈哇。」
學姐莞爾一笑,說道。
「吶。久瀨只是被那女人用來體驗冒險的戀愛罷了。」
但是,學姐卻不知爲何從根本的部分就和我想的不同了。討厭的預感。
「我們啊,爲什麼活着呢?」
我用吸管攪拌着冰鎮紅茶裏的冰塊,笑道。
4
只是如同行屍走肉般地活着是很簡單的。但是,那樣子看起來多半是錯誤的。
「是在想哦。」
「不正是這麼回事嘛。」
真央一臉幸福地呼呼大睡着。
「意義什麼的本來就沒有哦。到死亡爲止一直活着,只不過是消遣時間罷了。」
現在的我已經明白了,這是無論是誰都明白的事。
我心中覺得過於意義不明以致笑了起來。但也注意到若發出聲的話就太失禮了。
她現在還是用真摯的態度向我訴說着。
我裝出思考的模樣,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就算另有隱情,前輩確確實實是邀請了我去約會。
「就算說討厭……」
「會感冒的哦。」
再一次看到擺在桌上的學姐的照片。
「你、你……下了……安眠藥……嗎……」
「……咈咈,終於起效果了呢。」
無法直立,不由軟倒下去。真央手疾眼快地從背後抱住,撐起了我。
也許只是心血來潮試着做做和平時不一樣的事。和最近變得有點怪怪的也許也有關係。但是這之間又存在着什麼關係,完全搞不明白。
「偶爾就是會這麼想啊。反正總有一天會死去不是嗎? 那麼,拼命地去學習、求職、工作、戀愛,又有什麼意義呢之類的。」
「什麼事?」
那是當然的吧,要說去水族館約會的話,一般都會覺得是去最近的那家吧。
咚、嘶ー嘶ー……
安眠藥是從什麼地方搞到手的。原來如此,那麼鄭重地煮咖啡只是爲了不讓味道暴露出來嗎。真實個喜歡在奇怪的地方動腦子的女人。
「爲什麼?」
騙人的吧,喂。
「不行。不和我約好不去就不讓你回去。」
「接下來我們要去的是名古屋港水族館。」
步履蹣跚。視野搖晃。怎麼,特別困。
「……我也想過久瀨的話會這樣說。」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問哲學性的東西啊。
「差不多該走了。都到晚上了。」
意識不清了。可惡,違反了藥品法、犯了監禁罪、暴行罪、傷害罪還要加上強制猥褻罪。給我記住了,絕對要把你送進警局……
「若這一切全都只是物理法則的話豈不是很無聊。我們的意識,真的只是腦中的電信號引起的化學反應嗎。是那樣的,令人苦悶的東西嗎。」
我粗魯地吸着冰鎮紅茶。學姐到底是想說什麼啊。
多無聊的困擾啊,比這更值得去煩惱的事要有多少就有多少啊。
突然在說什麼呢,這個人。至少說下理由嘛。
但是,但是。
「這全都是爲了久瀨做的。還請明白……」
雖然學姐故作輕鬆地說着,但眼底有着微微的陰影。
「就算說要別的什麼。」
那爲什麼呼吸那麼急促,不是在盡情釋放慾望嗎?
「那樣的話就算淋溼我也要走。」
「因爲,是浪漫的東西。」
*
「你看,比如,心之類的。」
「是嗎……也許是這樣呢。」
「誒,爲什麼?」
「肉眼所不能見的細小物體是我們真正的面目什麼的,像謊言一樣。」
「什麼都可以,還有別的,更想要的什麼吧?」
West·coffee裏,正聊着喜歡的電視劇時,學姐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一句。
「那麼,我們都是膜的集合體嗎?」
「……有說是要去水族館吧。」
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從哪裏都看不到那樣的動作。
……至少,並不像是單純出於好意的約會。很難想象會互相挽着手腕的男人除了男朋友還會是誰。因爲,我還從來沒見過學姐會露出那樣的笑容。
「…………哈? 名古屋?」
但是,學姐露出了像是理所當然的微笑。學姐的微笑比晴天霹靂更清晰地傳進我心裏,不容我質疑,就這麼將前往名古屋化爲兩人間的默契。
但是名古屋啊。是有着坐普通的電車去的話需要遠超三小時的距離。
「坐新幹線去嗎?」
難不成,要住那嗎? 這強硬的約會,這樣的話是這麼回事嗎?
「嗯。老家在名古屋那邊。」
老、老家? 等、請等一下啊。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說完不一會兒,就坐上了前往名古屋的新幹線,直到現在。
從車站坐上新幹線後約一小時,轉乘大概三十分鐘的地鐵,之後一直在電車上搖晃。到達能看見大海的名古屋港時已經過了五點了。
購票入場後,可以看到白鯨和虎鯨羣在霸佔了人們全部視野的水槽中游泳。天花板設置的照明下貼着一面水槽,照射在地板上形狀不定的光影不時搖曳着。
「真漂亮呢。」
「像在海中一樣。」
穿過水族館的海,這回是沒有照明漆黑的水槽。熒光燈的牌子上寫着」深海生物」。代替照明的是透明發光的水母。
學姐每次看到珍奇的魚都會微微張開嘴。
「吶,久瀨。開心嗎?」
「誒,那當然,和學姐在一起不管去哪裏都是最棒的。」
「……是嗎。」
在鹹水湖通向紅樹林海,朝向可看見珊瑚礁的北館的途中,在通道上望見的風景的對側,有一輪橘色的夕陽。海風吹亂了頭髮。確認了下時間,現在還不到六點。六點開始會表演沙丁魚銀色漩渦,我們沿着來路往回走,快步走向黒潮大水槽。
傍晚,大量熱人羣聚集在了沙丁魚的水槽前。
我們坐在了後方的座位上,等待餵食的開始。
「然後,那個跟蹤你的女孩子怎樣啦?」
雖然如此,學姐做不到吧。
學姐揮手目送着他離開。
不行,判斷力變得低下了。思考方式確實有別於一般人了。
「很遠啊。」
「……不想回去。」
燈光隨着海豚的躍起一同閃爍着。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敬請期待我的表演吧。」
因爲我們先去看了企鵝,所以爲了確保靠前的位子,早早地去了廣場。
學姐注意到了我,在知道那男子還在的情況下像是理所當然般的和我搭話道。
達到屋頂的表演廣場時,天色已漸漸轉暗。
從水族館出來時,天上掛着一輪滿月。一旁的摩天輪在慢悠悠地旋轉着。
在這沉默的氣氛中,我終於明白了這次的約會有着什麼樣的內幕。
說起來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一般來說,這是在正常情況下不會發生的事。在端上安眠藥來的時候大概就已經算是很造成實際損害了吧。不,這也並不能確信。
難以計數的沙丁魚,猶若一條巨大的生物般迴旋轉動着。綁在線上的餌食被揮灑開的時候,沙丁魚羣一擁而至。那瞬間膨脹起來的樣子,恰似一場龍捲風。腹部魚鱗所反射的照明的藍光正如月光般閃耀。宛若轉瞬即逝而又無聲的煙花。不久,照明的顏色變爲了溫暖的橘色。從遠處望去,呈窗簾狀遊行的沙丁魚羣猶如粼粼波光,與魚鱗反射的光線相交織,彷彿要慢慢滲出虹色,恍惚間像是緩緩浮現了一扇茜色的窗。
「啊,好像開始了。」
「那麼,要去坐摩天輪嗎。」
聽我說完,飯田又笑了。
「咖啡,怎麼處理?」
「因爲我相信桃花啊。」
是那張照片上的男人。正掛着愉快的表情和學姐交談着。
雖以爲是搭訕,但再定睛一看,我認出了那名男子。
「別的男人和自己的女朋友約會。」
淡然地理解了情況。就算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沒有感到嫉妒,也沒有別的什麼感情湧上心頭。也許是過於異常導致頭腦沒反應過來也不一定,又或者是說到底,我自身還是信任着真央,所以這發展過於符合預想反而讓我不知如何應對也不一定。
「我去買點飲料,學姐要喝點什麼嗎?」
約會、男朋友、水族館、海豚表演、訓練師……
「一般來說在被餵了安眠藥的情況下就該叫警察來啦。」
沒關係,我很冷靜。是個能正確判斷善惡的人。
跑着去找自動售貨機。我無論如何還是想喝加了牛奶的咖啡歐蕾。
我躊躇着把喝過的咖啡歐蕾遞給了學姐。
「今天的事,有從學姐那裏聽說嗎?」
別說傻話了,學姐。
所以,學姐大概才更想被多看一眼。
「還是說,其實意外地喜歡她也不一定。」
那個男朋友大概是個好人吧。會尊重對象的意志而非束縛。
「……之後,去哪呢?」
我們在最前列的最佳觀賞海豚的席位就坐,等待着表演的開始。
沐浴着海風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沒有勇氣去看學姐那低垂的臉。
「飯田,是吧。」
把罐裝咖啡遞給了學姐,學姐將手指放在了拉環上。指甲勾起拉環,在三聲脆響後,終於打開了開口。有少許從罐子裏飛灑了出來。喝完一口後,垂下了頭。
「但是,也沒遠到無法見面的程度呢。」
「……回去嗎?」
但是,這樣不行啊。
互相喜歡這件事一定要好好地傳達出來。
「這樣,好嗎?」
「但是並沒有報警不是嗎?」
「怎麼說呢,每早都能收到超過五千字的郵件,被喂下安眠藥以後監禁了起來,之類的。」
「……這樣就好。」
「什麼事?」
「喂喂,不該說是飯田纔對吧。」
叫做飯田的那個男人不知爲何穿着訓練師的服裝。
一邊喝着咖啡歐蕾一邊走回座位上,看到有個陌生男子坐在學姐的鄰座。
在那笑容裏,我感覺到了微妙的違和感。
「啊,久瀨。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男朋友飯田。」
「啊哈哈。總覺得很開心的樣子呢。」
……啊啊,原來如此。
正思索着是怎麼一回事時看到了霓虹色的摩天輪。
海豚的訓練師帶着滿面笑容獻上了表演。
「是指什麼?」
不管怎麼說,最近像是每天都會見面,報警的基準就大幅提高了。
「真是個溫柔的人。」
「我? 喜歡她?」
「畢竟,要用姓來稱呼久瀨嘛。」
雖說是自己提出的建議,但還是希望被拒絕。
不不不,冷靜下來。確實有很多能喜歡上她的要素,但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畢竟那是個跟蹤狂啊。
……就喜歡她嗎?
確實全部都沒有報案。但這只是因爲並沒造成太大的危害,並沒什麼在這之上的深意。
「當然了。和學弟一起來水族館玩對吧。」
「那麼……幫我帶一聽黑咖啡吧。」
「嗯。特別溫柔。」
「那個……」
周圍喧鬧了起來。
想要聽到說喜歡自己,不會交給任何人。
鄰座的學姐搖晃着我的肩膀,開心地問道。
「一定是習慣了呢。」
我會喜歡那樣的傢伙什麼的,這種蠢話────
就因爲稍稍像天使般可愛又如妄想般正中我喜好,難不成我……
跟蹤狂是罪惡的。每天都發接近文字上限字數的郵件過來絕對不是什麼正常的行爲。因爲不能達成自己的想法就盛上安眠藥,企圖監禁的行爲實在是太出格了。
「……久瀨,這個咖啡,對我來說稍微有點苦。能和我換換嗎?」
但是並沒進一步地詢問更詳細的事,畢竟還是個處男的我並不知道之後應該怎麼辦纔好。
──好美。美得讓人不禁覺得剛剛還在煩惱的事怎樣都好了一般。
爾後一時無言。
「嗯,加油啊。」
「住在名古屋的話,就不太能見到面呢。」
想聽見從學姐的口中吐出「我要回去了」這句話。
「………………」
「還有海豚的表演。事實上,今天就是爲了看這個來的。」
飯田浮現出無憂無慮的笑容這麼說道。
「嗯。一個月只有一次。」
看了眼小冊子,夜間表演是從七點開始。
學姐這麼說道。
「──盡請期待本日的表演吧!」
*
要坐新幹線一小時才能到的距離。這個大概不能說是很近吧。
如果能更坦率點就好了 。就算不做這樣拐彎抹角的事,也有很多更好的方法不是嗎。
聽我所言,學姐停下了腳步,低聲呢喃道。
留在原地的我們,緊握着冰冷的罐裝咖啡。
那麼,肯定是溫柔得過分的人。
本來的話應該有其他應該要說的話吧。爲什麼要和我介紹不曾事先告訴我的不爲人知的男朋友。儘管如此,比起學姐的這種做法,我還有更加無法釋懷的事。
學姐默默地啜飲着咖啡歐蕾。
雖然這麼說,但也已經過了水族館的閉館時間了。頂多能去酒吧或居酒屋喝一杯吧,但想想電車停運時間的話也挺麻煩的。說到底大概也不是這個問題吧。
並不是喜歡上她了。我只是單純因爲習慣導致判斷力下降,思考能力變弱了。
「對我來說可是很辛苦哦。完全沒法當作笑話一笑置之。」
想聽見她說不願意坐。想聽見她說害怕在高處而拒絕。
想想今天這次約會的意義就應該不會有單單我們二人一起去乘坐摩天輪這種事發生。
「……嗯。」
但是,學姐微微點了點頭。
支付了兩人份的費用,我們坐入了狹小的座艙。
座艙以緩慢的速度抬升着,窗外可見的景色越來越遠。
雖然想開個玩笑來緩和氣氛,偏巧學姐視線低垂、一言不發。只覺如鯁在喉,難發一言。
不知該將目光置於何處,我將視線從學姐的身上移開,眺望着城市的景色。
「………………」
悄然無聲。時間緩慢地停止了。
「……吶。」
坐在對面席位上的學姐,用像是竭盡全力的聲音向我搭話了。
接着,是讓人十分不舒服的間斷。
「久瀨,接吻……有做過嗎?」
「…………沒。」
「那……要試一下嗎?」
我猛地抬起頭來。只見學姐像是要哭了一般。
摩天輪旋轉着。在夜的寂靜中,如果注意到了會是最棒的景色。
學姐輕輕闔上雙眸,把臉湊了過來。
「………………」
心臟咚咚直跳。我也想閉上雙眼。
「……咈咈。咖啡的話,我隨時都可以給你泡啦。」
「再見……桃花學姐。」
「世界好像馬上就要滅亡了。」
不論是光照派[注3]暗中活動的軌跡、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那麼快的理由還是量子的不確定性原理,對我來說都無所謂。與故事不同,我們的生活是不會終止的,吵完架後周末就會和好,說到底本來就不怎麼會吵架。
我只是茫然地望着學姐那與雲層後的明月相重合的背影。
在下摩天輪的時候,學姐已經止住了淚水。
我一說完,真央就凝視着我的雙眼,柔和地笑了。
若有注視像我這樣的路邊石子的閒暇,不如更坦率地向男朋友去撒嬌。
我遠眺着空中閃耀的橘色光芒,回想起學姐的話。
走出光線昏暗的月臺,踏上寂靜的歸途。心情尚未平靜下來,稍稍繞了點遠路,回過神來已經到了常來的公園。
即使如此,還是選擇像這樣和真央見面了,肯定是這麼一回事吧。
但是。
這麼說着,學姐笑了。
只有一架鞦韆除外。
一副老樣子的真央戰戰兢兢地問道。
我悄無聲息地坐上了旁邊的鞦韆。
但是,這樣就好。這樣的感情也是存在的。
因爲這沉默、這不安、這無可奈何的現實。
「沒事。我家離這裏挺近的。」
相距50釐米,這就是我和學姐之間的關係。
就算有什麼讓人感到寂寞的事,身邊有誰在的話,大概總會有什麼辦法的吧。
注1:推測是指宇宙起源中的膜宇宙學,膜宇宙學是一個物理學上超弦理論和M理論的的分支,專門研究宇宙膜,他們認爲宇宙其實是鑲在一些更高維度的膜。
無論如何,不論多麼不安,都會繼續。
「……是啊。」
「今天能陪我在一起,謝謝。」
「對了,學姐知道嗎?幸福的公式。」
「什麼?」
「………………」
潮水的香氣撲鼻而來。夜晚的道路被街燈照亮了。
「反正是下了安眠藥的吧。」
「不會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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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我們的人生仍再緩緩地前進着。
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我完全無法想象。
「咖啡很苦。」
真正被渴求的,並不是我。
學姐渴望着這半徑0釐米、只有兩人的沉默。

*
「要送送你嗎?」
「幸福是有變化曲線的。在發生了好事的第二天就會有壞事出現。」
「…………」
「所以,明天肯定是個好日子。」
「……嗯…………嗯。」
安靜的夜。但是,心情並不壞。
那樣的話────
她笑了。連帶着我也笑了起來。
這樣的話,肯定會向好的方向轉變的。
學姐非正視這不是別的什麼人的溫柔到無藥可救的現實不可。
「…………學姐。」
與在白天那喧譁的公園不同,沒有任何會動的存在。黃色的街燈照亮了行道樹。深夜的天空是深藍色的。附近一帶萬籟寂靜。
「學姐不是已經有最棒的男友了嗎?」
靠近了不夜街的燈光。
「吶,知道嗎?」
「…………」
「……讓我彈下額頭就原諒你。」
注3:光照派(英語:Illuminati),又被翻譯爲光明會或光明幫。廣義上是指自從傳說中的人類上一次文明亞特蘭蒂斯滅亡以來,一直祕密控制人類的古老神祕組織。狹義上是指啓蒙運動時期的一個巴伐利亞祕密組織,成立於1776年5月1日。 「光照派」經常被指控合謀控制世界事務,透過策劃事件(如法國大革命、滑鐵盧戰役和美國總統肯尼迪遇刺案),並安插政府和企業中的代理人,以獲得政治權力和影響力,最終建立一個「新世界秩序」。
只要再稍稍縮短一點點距離,我就能拯救學姐。
這樣的時光是幸福的嗎,我並不太清楚。
那個誰並不是我。只能是那個人。
「約會,怎樣了?」
我爲了不讓沉默改變互相之間的距離,開口說道。。
我是明白的。
「究竟如何呢?」
回過頭去,像是感覺到做了很可惜的事一樣。還有更機靈一點的做法不是嗎,即使不是這樣,也有一籮筐的話想說。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現在的我並不能判斷。
九月三日。
老實說,也許在這裏的是誰都好。只要是能和其說話來排遣煩悶心情的人就好。若是一人就只能鬱鬱寡歡,但只要能和櫻井一起喝喝酒其實也足夠了。
「啊啊……」
「那麼,晚安。」
「那個……被討厭了嗎?」
「──這樣的話也不錯呢。」
學姐睜開眼。灑落了幾點淚水。
學姐很美。在她身畔見到的在月光下的她勝過世上一切美景。
注2:日本鐵路公司(Japan Railways)是日本的大型鐵路公司集團,其前身爲日本國有鐵道(簡稱「國鐵」,常用的縮寫名稱爲「JNR」)。日本國鐵於1987年分割爲七間公司,並將原本國有的經營權移轉爲民營(國鐵分割民營化),其所分離而出的各公司即合稱爲「日本鐵路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