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抒Q的火焰

正是如此，編輯，

所以纔要描寫星川唯斗的心理。

對話太跳躍了，

讀者無法理解！

1

太陽已經西斜。

籠罩著低斜角度灑進的陽光，奈奈子飛進圖書室。一層薄薄的暗影蹲伏在書架底部，太陽再過一小時就要下山。一名青年坐在小學生用的低矮椅子上，奈奈子認出那是雨坂續。他憋屈地交疊修長的雙腳，翻閱傍晚天空封面的書。

四下都沒小暮井由紀的身影。

雨坂太過礙事，就和佐佐波一樣，奈奈子儘可能想排除他。

「你在做什麼？」奈奈子問，但對方毫無回應。

畢竟雨坂看不見幽靈，也聽不見幽靈。

沒辦法，奈奈子放棄搭話。

——燒起來吧。

奈奈子在體內凝衆意志。

她毫不懷疑自己能夠操縱火焰。就像踏出腳和伸出手，變成幽靈的奈奈子發得出火焰。由於實在太過與生俱來，奈奈子甚至想不起來生前爲什麼做不到。

闔上書本，雨坂續抬起頭。

「恭候多時，星川同學。」

拳頭大小的火焰在眼前搖曳，但他面不改色。

「你可能對小暮井同學不在感到疑惑，但請安心，我請她消磨一下時間，不會影響到下午七點的約定。」

他後退一點，指著面前的火焰。

「話說回來，能否請你消去這團火焰？這樣下去，我的瀏海說不定會烤焦。」

——類型？

奈奈子決定好答案。

——那麻煩你先出去吧。

他原本盤算半路攔一臺計程車，但沒半臺車出現。說起來也是無可奈何，畢竟從山路到小學盡是杳無人煙的道路。

「所以？」

但以上全非。

——爲什麼？

「主題是什麼？」

雨坂點頭。「是的，不用想太深，回答我的問題就好。」他稍微瞥窗戶一眼。雖然位置有誤差，不過奈奈子覺得他說不定想看著自己。

「已經想好了嗎，說書人？」

哥哥打算燒掉讓由紀感到痛苦的某樣東西，而她因爲和內田老師的關係而厭惡畫圖。綜合以上，素描簿是很合理的推測。

——你不去嗎？

——知道所有真相後，由紀一定很難過。

——我果然還是無法原諒由紀竟然完全不知道哥哥的事情。

她要抹消星川唯鬥留下的痕跡，貫徹始終地守護關於「小星」的謊言。

理解他的意思後，奈奈子在紙上一字一句依序點起微小火焰。

——嗯。

「你引以爲傲的不過就是體力，怎麼在討論故事情節前就累了？」

——這樣啊，那我想想。

思考一段時間後，奈奈子繼續在文字上點起火苗。「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佐佐波先生髮生意外了。

但雨坂搖搖頭。「那是騙人的。」

哥哥一定是將那個結尾當作目標，他想將少女從痛苦中解放，而書中少年和少女在老師的守護下抱緊彼此。他夢想實現這樣的結局。

奈奈子也認爲這是一個問題。

雨坂續指著前方，那裏出現手上挽著外套，努力奔跑的佐佐波蓮司。

「不採用，完全不合感情，改寫成更富有戲劇性的臺詞吧。」

汗水從額際附近淌流滴落。佐佐波拉開面前的椅子，力氣盡失地頹坐在椅上。他兩邊手肘支在大腿上，低頭調整呼吸。

雨扳稍微偏過頭。「所以呢？你到底想燒掉什麼？」

正如雨坂所說，她無法接受守護謊言這件事。

雨坂續直直走近佐佐波。

他喘著粗氣打開圖書室的門，雨坂和幽靈同時看向他。

「原來如此。」雨坂點點頭。「第二個問題，你打算燒掉什麼？」

「當然是關於這次故事的結局。」

真是的，奈奈子傻眼地一屁股坐在桌上。她沒有真正的雙腿，就算一直站著也不會痠痛，不過這完全是心情問題。

八年前，少年爲了由紀過世了，而她一無所知又毫無愧疚地度過八年。即使小暮井由紀沒有錯，一切僅是星川唯鬥自作主張，她依然會在真相大白後深深感到悲傷。

——佐佐波先生不會來的。

奈奈子心裏一半這麼想。

「是的。」他輕柔翻開書。「我一直懷著疑問。沒錯，約兩個月前，小暮井同學第一次委託那天我就一直心存疑問。這次的故事究竟屬於什麼類型？我不斷考慮這個問題。」

——我在山上燒了他車子的輪胎。

——明白什麼？

「所謂的編輯就是爲了討論故事情節，不論哪裏都會現身的人種。」

「八年前，你的兄長究竟想燒掉什麼？」

怎麼可能，佐佐波來了嗎？這麼早？太快了，剛好有車經過嗎？或者他說不定有兩部手機，聯絡哪邊換到輪胎嗎？還是叫了計程車？奈奈子混亂地思考各種可能。

其實奈奈子已經決定好答案，只是她沒打算告訴任何人。

——我也燒了他的手機，加上那地方沒什麼人經過，他求助無門了。

「是啊，辛苦我了，七月實在不是適合跑步的季節。」

——我最初覺得自己必須燒掉借閱卡。

真是，連休息的空檔都沒有，暗自嘀咕的佐佐波從外套口袋掏出記事本和原子筆。

雨坂站起身，緩緩步向窗邊。

奈奈子也歪歪頭。

這應該很自我中心，但從奈奈子的角度來看，由紀背叛了哥哥。就算她只是無知、只是被矇在鼓裏，她依然搞錯絕對不該搞錯的重要之人。

雨坂坦然地搖頭。「不，接下來纔要開始，編輯大人。」

佐佐波渴得要命。

因此，她沒表現出慌張的模樣也不奇怪。

——可能是恐怖故事？畢竟有幽靈登場。

——這裏是小學圖書室哦？大人不該待這裏。

「這次的故事到底是什麼類型呢？」

——設定？

「你的設定啊，星川同學。」雨坂續露出笑容。「你並非這次故事的作者，只是登場人物。」

「太缺乏真實性了。如果發生意外，慌張的人根本不會先說一句『大事不好了』當前言，就算被指出說謊，也不會反問『爲什麼』。」

火焰照順序點亮三個字。

——這不一定，畢竟他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那我還是聯絡一下。叫警察好，還是叫救護車好？」

奈奈子猶豫著，即使寫那封信給由紀，她還是沒有明確答案。

——說不定是素描簿。

「我有獲得許可，內田老師非常樂於幫忙。」

「我也覺得這是好主意。」

我纔不管呢，乾脆烤焦這傢伙的瀏海算了，奈奈子想。

他指向窗外。

「辛苦了。」雨坂說。

——就算如此，我也覺得她應該知道真相。

——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我原本想寫成比較有效率的表格，結果變成碟仙用紙了。嗯，不過比起碟仙請來的動物靈，你知道的詞彙應該多上許多。」

如果順利，就可以把雨坂續趕走了，奈奈子在心中如此盤算。

——還好啦。

這是令奈奈子意外的答案。

——怎麼說？

「我去了也幫不上忙。」

奈奈子也笑了。

「離傍晚還有一小時左右，陪我聊一下。」

「第三個問題，也是最後一個問題。」

「爲什麼？」

雨坂繼續說。「如果你打算對話，請用這個。」他將一張影印紙攤在桌上，上面有五十音表以及「是」和「不是」的欄位．奈奈子覺得有點似會相識。

雨坂輕輕地推推眼鏡。「我明白了。」

「我想確認你的設定。」

奈奈子希望能爲這個故事寫下結局，揭露由紀不知道的真相。

2

奈奈子嘆口氣。

「如果是這樣，那作者寫得太不認真了，你一點也不可怕。」

「現在又不是激動的場景，我只是理所當然地做理所當然的事。」

「那就是你的復仇嗎？」

「你一點也不瞭解那個人。」

——我想和由紀單獨說話。

——哥哥在那本書的最後一幕夾著書籤。

——戀愛故事。

「但你改變了想法。」

這是一部以八年前過世的哥哥爲主角，非常純粹的戀愛故事。

「我也沒辦法啊，我拼命跑來的，你也稍微慰勞我一下。」

「我已經慰勞你了，我說『辛苦了』。」

他露出波瀾不驚的微笑，奈奈子一時說不出話。

計畫失敗了，奈奈子搖搖頭。

「那麼我們開始最後的討論。」

「結局由我來創作出來，由我和另一位編輯。」

他輕輕地碰碰桌上那本書。

——找我有什麼事嗎？

佐佐波聳聳肩膀。「那可不妙，離截稿期限剩不到一小時。」

「所以纔要討論，找出正確的結局，以及爲美麗的故事劃上句點。」

雨坂轉頭看窗外，佐佐波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看向同一處。天空正一點一滴地幻化成接近那本書封的色澤，太陽被趕到西邊角落，夜晚則從東邊逐步逼近。

「某位幽靈說這是戀愛故事。」

「八年前過世的少年是主角？」

「是的。」

「你好像說過類似的話，男生只要和可愛的女生感情融洽地談天說地，就會對對方有意思。」

「但我也講過，這種心理描寫有不自然之處。」

啊，沒錯，佐佐波回想起當時的對話。

幽靈插入兩人的對話。

「哥哥對由紀抱有好感，纔在那本書的最後面夾書籤。而且故事是結束在男生和女生相擁的場景，這是非常簡單易懂的戀愛小說。」

佐佐波將奈奈子的話寫在記事本上，雨坂彎腰閱讀記事本，然後搖搖頭。

「這樣行不通。」

「爲什麼？」幽靈問。

——爲什麼？

佐佐波照樣將她的話寫在記事本上．

「因爲他過世了。」

雨坂的話讓幽靈連眨幾次眼，露出困惑的表情。佐佐波提出問題。

「少年過世的話，戀愛故事就無法成立嗎？」

「還是可以成立，寫法多得是。」

「喂，給我等一下啊，說書人。」

「這個是哪個？」

佐佐波用原子筆指向窗邊的幽靈。

「但你說心理描寫？八年前過世少年的心理描寫？」

「事情就該如此，因爲在我的情節中，這次的故事是以有別於戀愛的愛情爲主題。所以深深影響星川唯斗的書，應該也是有別於戀愛的愛情。」

「我已經在腦海中描繪最後一幕了。」

幽靈一臉喫驚地看著佐佐波。

雨坂語氣強烈起來，但他並非提高聲量。相反地，他接近悄聲細語，不過聲音蘊藏著強烈的力道。

佐佐波不停動筆，雨坂一語不發地注視逐字逐句寫下的話語。他一路看到最後一字後重重點頭。

「那麼星川奈奈子同學，你怎麼做才能迎來幸福的結局呢？」

這是雨坂續的決定，而且不會有作者搞錯故事主角。

「是由紀太遲鈍了，剛見面時就是這樣。她到底爲什麼一直把我和哥哥搞錯？」

「你完全搞錯重點了。聲量大小之類的瑣事，配合作家也無所謂。」

「那是我完全看不見，但你看得到的事物。」

這就是星川奈奈子設定的故事：事到如今，少女才注意到八年前死去少年的戀慕之情，這是悲哀的戀愛小說。但如果從中抽走「戀愛」要素，故事會變得如何呢？

雨坂盤起雙手。

「雖然由紀直到從內田老師那邊聽到真相爲止，都沒注意到哥哥的事就是了。」

「因爲這樣只會走向悲劇結局。就算想要追求星川唯鬥和小暮井由紀相擁的結局，那樣的場景也不會出現。讓知道一切的少女流下眼淚，這種故事有什麼價值可言？」

佐佐波終於理解了。

「星川唯鬥啊，他的心理描寫應該和結局有直接關係。」

「不可能。」幽靈開口。「哥哥過世了。他爲了由紀在那晚溜出醫院，一事無成地過世了。早在八年前，不幸的結局就確立了。」

佐佐波繼續說：

其中一點就是這件事：雨坂續寫不出悲劇。不論他寫出多富有嘲諷意味的故事，不論他透過多麼令人感傷的文章煽動讀者的悲傷，他永遠都以幸福場景收尾。就算要犧牲真實感，他也想以廉價的光芒照亮世界，用溫柔的語氣說出「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看過情節就會清楚了。」

「不，那只是手段，請好好讀懂故事的本質。」

何等任性，這傢伙簡直將世界當作自己的作品處理，但佐佐波不由得揚起嘴角。雨坂續就是要任性纔好，畢竟作家本來就是憑一己之意，擅自編織故事。

「她的目的是哥哥的幸福。爲了死去的哥哥，星川奈奈子才變成幽靈。真要說的話，實現哥哥的遺願就是她的遺願。」

佐佐波對幽靈的心情抱有同感。如果戀愛故事的女主角到最後都不會注意到主角心意，讀者應該也難以接受。

雨坂用食指按著臉頰，將嘴角往上推。

雨坂用手掌比向窗邊的幽靈，但方向稍微偏移，於是佐佐波伸手矯正方向。

佐佐波用原子筆敲敲記事本，打斷雨坂的思考。

「有點奇怪啊，說書人，如果星川唯鬥並無戀慕之情，他也沒理由溜出醫院。他到底爲什麼要守護小暮井由紀？」

佐佐波維持手被抓著的姿勢湊近雨坂，空著的左手則指著對方。

「重要的不是星川奈奈子和小暮井由紀嗎？」

大概是從佐佐波的樣子推斷出來，雨坂幾乎正確地轉頭面朝幽靈。

「你聲音太大了，我就站在你旁邊，說話麻煩小聲一點。」

「我也不認同。小說家是替這個世界尋找渺小希望纔會提筆創作。」

「如果什麼都順著作家，小說哪可能完成——何況，這可不是你創作出來的角色，描寫實際存在的人應該比較難吧？」

雨坂不耐煩地按著佐佐波的額頭，把他壓回去。

「這個故事到底哪裏有救贖？」

雨坂眯起眼睛。

亂七八糟的發言。

「兩名少女露出微笑。傍晚的天空是她們的佈景，而兩人正發自內心地微笑著，那景象同時成爲八年前過世的少年救贖。這樣的結局再適合不過這個故事了。」

雨坂緩緩踏出步伐，發出「扣、扣」的腳步聲。他習慣隨著節奏思考，例如敲打鍵盤。如果沒鍵盤可敲，他就會在房間來回踱步。

「你怎麼知道？」

「不是嗎？」

「和我沒關係，這是哥哥和由紀的故事。」

「不，這是你的故事，是你和小暮井由紀的故事。」

「受不了，這是讓人難以接受的設定。若他也成爲幽靈，就構築得出各種發展了。」

「正是。」

答案顯而易見，而且馬上就會出現微妙之處。

的確，八年前過世的少年和少女幽靈的目的關係密切。

「已經說過很多次了，編輯，答案就是愛情。」

「差異在於結局的形式，他追求的東西會讓故事本質產生改變。」

佐佐波振筆疾書，和幽靈說話。

「事到如今，星川奈奈子的遺願已經十分清楚了。」

「就算是這樣又有什麼差別？戀愛和愛情的差異是什麼？」

「對話太跳躍了，請好好說明中間過程，不然讀者無法理解。」

「她正確的角色是什麼？」

雨坂保持這樣就好，這樣的特色算不上缺點。不論何時都以幸福結局爲目標，這是他的個人特質，任何人都不該阻止。

佐佐波笑了。

「悲劇十分常見，不論在現實或在故事中。」

「好吧，說書人，那你就試著說個快樂結局。」

佐佐波潦草地在記事本寫下幽靈的話，然後問雨坂。

她裝傻地歪頭，就像第一次探頭看鏡的貓，因爲眼前發生意想不到的事而一臉困惑。

如果實現這個結局，的確是一種救贖。就算無法達成完美無缺的快樂結局，只要兩名少女攜手度過悲劇後相視而笑，那就會是一個點亮微小希望的結局。

「我？」

幽靈不滿地低語。「誤判？」

「那就沒問題了。」

「沒什麼理由就知道了。」

「所以星川唯斗的心理描寫能爲這個故事帶來截然不同的變化。」雨坂往上推推眼鏡。「如果她誤會哥哥的心理描寫，對他的遺願解讀錯誤，那麼只要矯正這點，她的目的也會產生變化，故事的結局也隨之變化，這是極爲簡單的故事結構。」

「討論故事劇情的時候要充滿氣勢，這是我的作風——所以描寫八年前過世的少年心理，這種事辦得到嗎？」

佐佐波用原子筆戳戳身旁的雨坂胸口。

「爲什麼？」

某位書評家說過，雨坂續的小說有兩個缺點。

「就算如此，就算這個世界理所當然地充斥著悲劇——」

「沒錯，王子的不幸避無可避，所以我纔要敘說之後的故事，我要從眼前的不幸找出救贖的可能性。」

「搞錯的應該是你，趕快描寫星川唯斗的心理吧。」

「星川唯鬥過世了，這是無法更改的設定。你可以從這裏戰勝悲劇嗎？」

「煩死了，我只是問你辦不辦得到而已，辦得到就趕快寫啦。」

雨坂續看不到，而佐佐波蓮司看得到的東西只有一個。

雨坂一臉麻煩地反擰過佐佐波拿著原子筆的手。

「她誤判故事類型了。」

「不，問題大了。」

「無法配合作家作風的只是二流編輯——我當然辦得到。別說死者，我平常寫的甚至是不存在的人物心理。」

佐佐波代替幽靈發問。

「等一下，話題又跳躍了，我們照著順序來吧。」佐佐波在腦中整理現況，一一確認。「星川奈奈子認爲這次是戀愛故事，所以纔對不知道哥哥事情的小暮井由紀感到不悅，對吧？」

「星川奈奈子……？」

「傳達小暮井由紀關於死去兄長的事嗎？」

「所以你才一點一點地對她公開情報啊。」

「不錯的故事發展，所以呢？」

「書中並未明確指出性別。八年前的唯鬥同學則認爲主角是少女，並將這個故事解讀爲關於兩名少女之間有別於戀愛的戀愛故事。」

「不在就是不在，你現在正打算用缺乏王子的故事拯救公主。」

「對啊，就是這個，故事的主題除此不作他想。」

雨坂終於放開佐佐波，指向記事本上一行文字。那是佐佐波騰寫的幽靈話語。

「我希望由紀知道所有真相：哥哥的存在，以及哥哥真心希望保護由紀的事。若她知道哥哥的心情，我就滿足了。」

——若她知道哥哥的心情，我就滿足了。

「幽靈只是想代替哥哥向小暮井由紀告白。儘管這份戀情註定是一段悲戀，但少年的心意依舊傳達給少女了。」

「稍微不太一樣。」幽靈用壓抑的語調傾訴。「可以的話，我希望由紀自然地注意到哥哥的事，妹妹代爲告白也太沒面子。」

「那本書被星川同學當成戀愛故事，她一心以爲主角是男生。」

雨坂賭氣似地皺起臉。

「因爲情節太粗糙，而人並非那麼敏銳。」

「你不是說辦不到嗎？」

「正是如此，編輯，所以纔要描寫星川唯斗的心理。」

「只要你正確地演繹出你的角色，結局就會有截然不同的風貌。」

有別於戀愛的愛情——佐佐波認爲兩者如此相似，無法分辨差異。

「那有什麼差別？就算星川奈奈子傳達的心意從戀愛變成愛情，仍然不改悲劇本質，兩人終究陰陽兩隔。」

「不能將想法侷限於這兩人，少年追求的愛情是更包容寬廣的存在。」

雨坂續用相同節奏踱步，發出清脆的腳步聲。

「你知道那本書的結局嗎？」

「我沒讀過，但聽幽靈講過。最後兩人緊緊相擁吧？」

「那不夠完整。」雨坂續宛如歌唱一般娓娓道來。「那是一個關於救贖的故事，一名少女徹底獲得救贖的故事。同學們鼓掌迎接少女，就連被描寫成壞人的老師也流下眼淚祝福她。難題或悲傷都消聲匿跡，故事以完完全全的快樂結局落下終幕。」

他停下腳步，微微攤開雙手。

彷佛正在指揮無聲樂團的指揮家，他的文字充滿韻律。

「你懂了嗎，編輯？這就是少年期望的結局。」

佐佐波深深吸進一口氣，他吐出後開口：

「星川唯鬥僅僅無私地想實現和祝福小暮井由紀的幸福嗎？」

「我就會這麼安排故事。」

「爲什麼？」

佐佐波搖搖頭。

「平凡少年不爲戀愛這種原始的理由所驅，爲什麼可以一心一意祈求少女的幸福？這種設定欠缺說服力。」

「不，這是最具說服力的情節。」

雨坂續不知何時充滿確信。故事終於連貫了，而且是他認爲最美麗的形式。

「這是非常單純的心理描寫，請想起少年和少女定下的兩個約定。」

佐佐波翻開記事本。關於兩個約定，他約兩個月前記在記事本上。

八年前，由紀和小星約好了。

——我毫無所覺地過著非常幸福的日子。

「沒用的，由紀知道員相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辦纔好。」

沒錯，星川唯鬥認爲在小學度過的時光很特別。對他而言，那段時光是位在遙遠彼方的無比尊貴之物。

唯鬥爲了讓未來某一天，當少年和少女相逢時的一幕可以成爲理想的快樂結局，因此起身守護少女的幸福。

由紀走上樓梯時，回想起八年前的事情。

奈奈子的哥哥、名爲星川唯斗的少年——

「你到目前爲止都做得很好。」

「不，這不會影響現況。」

但眼淚流了下來，她無法剋制地不停掉下淚水。一牛出自罪惡感，一半出自純粹的悲傷。在他過世八年後，由紀終於誠實地流下眼淚。

她一直記得兩人的約定，現在她終於慢慢了解約定的意思。

編輯代替作家回答。「虛構的故事也有意義。」

星川唯鬥希望小暮井由紀幸福。說得誇張一點，他只是想要守護她的世界而已。他祈望自己心目中的憧憬永遠維持美麗的模樣。

由紀閉上眼睛。談論死者的時候，她希望露出笑容。因爲當唯鬥談及自己的死亡時，他總笑著，由紀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樣堅強面對悲傷。

佐佐波朝雨坂攤開記事本的內頁，最後的臺詞果然還是應該由作家來描寫。雨坂稍微聳聳肩，他開口說道。

「少年過著漫長的住院生活。」他的日常就是醫院病房的一室。「因此，他對學校生活充滿懂憬：從窗外傳來的孩童嬉鬧聲、在走廊上響起的輕快腳步聲、管樂社拙劣的練習——」

雨坂開口。「少年非常直率地想守護他最珍貴的東西。」

奈奈子掛著困惑的笑容開口：

但由紀完全無法遏止淚水。

「能不能親眼見證願望實現，並非他的優先考量，不論他的故事多麼悲劇性，或是他註定無法身處在這份幸福中，他奮力守護的理想仍舊美麗。」

「守護哥哥想要守護的東西就好了。

「我畫了一張圖。」她拿起素描簿。

雨坂掛著微笑，伸出食指。

嗯，她仍舊是由紀知道的「小星」。

八年前，星川唯鬥爲了小暮井由紀偷偷溜出醫院。

因此由紀不停搖著頭。

「別哭，我已經決定要把哥哥的想法當最正確的選擇，是我錯了。是我誤會了，我不該擅自讓哥哥的遭遇變成悲劇，所以由紀不要哭了。」

「星川同學，你也一樣吧？你不也明知沒人可以得到救贖，卻試著將哥哥的心意傳達給小暮井同學？描述人物心理時，人物內心情緒的角落一向都暗中滋生著混沌。」

由紀將拿在手中的素描簿放到桌面。

內田老師的大樓到這裏約兩小時。由紀途中買了鉛筆，在素描簿上畫一張圖。她已經很久未曾提筆作畫，畫得一點也不順利。但她想將圖拿給奈奈子，所以拼命畫出來了。

「湊巧而已，我其實是在害怕。我不知道怎麼傳達這份心情，又不知道該傳達什麼纔好，所以變得膽小多慮。」

「你的眉間堆起皺紋嘍。」

——兩人要一起守護重要的東西。爲了重逢的時候，我們對彼此露出笑容。

就是因爲相信這點，出版工作者纔會將大半人生奉獻給故事。

她搖搖頭。「皺紋什麼的隨他去了，反正人到頭來還不是會變老。」

在學校圖書室感受到的一切——

「就算統統都像你們說的——」幽靈的聲音顫抖著。「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你該燒掉什麼？你的火焰爲什麼存在？我衷心期待最後描繪出救贖的結局。」

注視著記事本的雨坂點頭。

「那是赫拉克利特。」

「小星是因爲我才過世的吧？」

佐佐波低頭看一眼手錶。指針剛過下午六點三十分，離日落還有三十分鐘左右。小暮井由紀再過不久就會來到此處。

「你不知情也無所謂。」奈奈子說。「哥哥應該也這麼希望。由紀毫不知情地過著幸福的日子，哥哥就會滿足了，但我做出多餘的事。」

由紀睜開眼，但眼淚停不下來。模糊的視野中，橋光亮起。奈奈子向由紀的臉伸出右手，試著碰由紀的臉頰。但由紀感覺不到她的體溫，可是感受到和人體相似的溫度。

「奈奈子也是吧，這八年間一直等著我。」

因爲很重要，所以要好好守護。和現在一樣，八年前的由紀身旁一定也有很多重要的東西，這本素描簿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你相信雨坂的故事，最後一幕應該會截然不同吧？」

「你有什麼不滿意嗎？雨坂的故事已經說服我了。」

自己多麼愚蠢啊。度過這八年也不會發現應當察覺的事。如果按照原本的生活方式，自己一定到今天也不會發現這些。多虧奈奈子、內田老師，以及編輯先生和小說家先生，自己終於意識到這些。

「哪裏做得好了？事情一點也不順利。我完全無法向由紀傳達任何事，甚至連該傳達什麼都不清楚。」

雨坂創作的故事十分明確：僅用少女流下眼淚的場面作爲結尾太無趣，還是兩人都露出笑容比較好。

由紀翻開素描簿後，奈奈子發出笑聲。

由紀今天才知悉這件事。

「所以他纔想守護小暮井由紀的幸福嗎？」

現在，作家和編輯先行退場。

「到底怎麼一回事？如果學校對他來說不是結局場景，你的故事就出包了。」

3

「最後一幕差不多開始了，你只需要考慮一件事。」

雨坂毫無色彩的平板聲音隱約帶著悲傷。

咦？不是柏拉圖嗎？自己這方面的知識一向不及奈奈子，她應該纔是對的。

「直到人生的終幕都沐浴在這一切中，對他來說就是理想的結尾，這是他在對抗病魔的漫長生活終點所應得的幸福。然而，他傾聽少女的煩惱。少女和老師的不和，是理應爲樂園的學校中不幸的一角。」

佐佐波蓮司閉上眼，想像八年前過世的某位少年。

佐佐波終於點頭認同雨坂的說法。星川唯鬥認爲，學校須是象微著快樂結局之處。

雨坂點頭。「少年傾注愛情並且拚上性命守護的，只是少女平穩尋常的日常生活。」

「就算故事只是創作的產物，讀那些故事的人仍身處現實。問題在於你到底感受到什麼、相信什麼？就算僅有些微影響，只要讓讀者的感情產生變化，虛構就有實際具體的意義。」

窗邊的幽靈緩慢搖頭。「這都是你毫無根據的想像吧？這毫無意義。」雨坂的推論確實薄弱，畢竟關於八年前過世的少年心理，事到如今不可能再埋下讓讀者易懂的伏筆。佐佐波將幽靈的埋怨寫在記事本上，而雨坂盯著那句話，什麼也沒說。

雨坂的聲音沒有色彩，就像文章中短短一行句子。不論描述「笑了」還是「哭了」，依舊不帶半點顏色的黑白文字組合。

實在不勝感謝，由紀想。她今天發覺許多值得感謝的事——她的身邊其實有這麼多值得感謝的事情。

——第一個是我們一定要再見面。

八年前對自己如此溫柔的男生，由紀到今天前還一無所知他的存在。

星川奈奈子站在一排窗戶前的中間位置。那不是八年前「小星」常待的位置，她——不，他總是坐在更後面的座位。由紀終於真正體認到星川奈奈子並非八年前的「小星」。

「哦，像釋迦一樣領悟諸行無常的道理嗎？」

「不，完全相反。你最初就非常清楚。」小說家終於露出微笑。「你儘可能不傷害小暮井同學，小心翼翼對她訴說，不是嗎？所以你纔會一點一點揭露情報，仔細考慮每幕的順序。尤其讓勇次成佛後才說出他的事，這非常出色。如果順序相反，小暮井同學會更痛苦。」

——兩人一起守護重要的東西。爲了重逢時，我們可以對彼此露出笑容。

「對他面言，都有特別的價值。」

同時，雨坂續的聲音也和他的思緒同步響起。

「我知道哥哥無法上學。」她緩緩吐出字句，佐佐波慢慢謄寫在記事本上。「我很清楚，哥哥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沒辦法出院了。就算學校多麼幸福，畢竟是哥哥永遠無法企及的場所，他奮力守護也毫無意義。」

安靜的圖書室中，腳步聲特別響亮。

「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窗邊的幽靈用力搖頭。「你們根本不認識哥哥，別靠推測就說不負責任的話。」

「素描簿，內田老師還給我的。」

「當然，一定是這樣。」

幽靈露出哭泣般的笑容。

「我這八年間不會拿回這本素描簿，但老師始終幫我保留著。」

——第二個是什麼？

「萬物皆流轉啊。」

佐佐波無法理解。現在才描寫八年前死去的少年心理，終究並非簡單事。

「不是你的錯，那是我們都無可奈何的事。」奈奈子慌忙地說道。「好奇怪，我原本認爲這是你的錯，但事情不是如此。總而言之，請你別哭。睜開眼睛，好嗎？」

佐佐波瞪向雨坂。

因爲故事的結局，要獻給兩名少女。

星期日的小學一片寂靜，彷佛漫長時光中不會有人拜訪的空屋。現在由紀已經知道這裏不過是社會極小的片段；不過在她心中，圖書室至今仍然非常特別。

窗外的天空已經染上鮮明的夕色，細縷橘色陽光看似強烈，實際上卻不甚明亮，書架宛如剪影似地一片漆黑。

「我今天終於知道小星的名字了。」

少女低下頭的模樣不知爲何十分年幼，讓他聯想到不小心將冰淇淋摔落地面，孩子盯著腳邊垂淚的哭臉。

幽靈再次搖搖頭。

雖然僅短短兩週，但有一段時間，小暮井由紀的日常就是跑上這段樓梯。當時她從末覺得樓梯一階的高度是如此矮。對當時的由紀面言，國小就是象徵著人類社會本身，而圖書室則像是另一個世界。

答案十分清楚。

她打開門，潮溼厚重的空氣瞬間撲面而來。

「很怪吧，明明是我害你哭的，但我還是想拜託你別哭。你一哭，就像你和哥哥之間的回憶只有悲傷。」

由紀搖頭。沒那回事，這盡是些快樂的回憶。八年前如此，升上國中重逢後也是如此，對由紀來說和兩位「小星」在一起的回憶只有滿滿的幸福。

由紀終於意識到這件事。

佐佐波凝視著幽靈。她十分生氣，但到底爲什麼生氣？生活總是如此，與小說相比，現實中的心理描寫經常不夠充份。

「我們約定好的。」

奈奈子指著由紀手中的東西。「那是什麼？」

那份膽小多慮其實非常重要，佐佐波心想。說故事的人面對讀者時，不論何時都會擔心受怕，所以纔會審慣選擇每個詞彙，盡力正確描寫。

他平板又不帶情感地述說著：

「畫得真差。」

「過分，我畫得很努力的。」

「不過，嗯，畫得很像，哥哥就是這樣笑的。」

素描簿上的「小星」和八年前在圖書室時一樣露出笑容。由紀只會畫他這樣的表情，因爲由紀只想得起他的笑容。

「下次我會畫得更好。」

雖然有點遲，但由紀還是想遵守和他的約定。

重要的東西就應該慣重地對待。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奈奈子注視著素描簿。「我以爲哥哥想燒掉這個，但完全搞錯了。」

「燒掉？」

「哥哥死前拿著火柴盒，大概想像那本書一樣，燒掉不好的東西。」

關於他想燒掉的東西，由紀有自己的答案。

「他大概想燒掉辭呈吧……」

「辭呈？」

「嗯，內田老師的辭呈。」

當老師將辭呈拿給她看時，由紀真的很害怕。她會經對小星提過這件事，所以小星應該是想爲她燒掉辭呈。

「原來如此，所以我才被說沒有當作者的天份啊。」

「什麼意思？」

「就是我不知道的事情還多得很。」

奈奈子向由紀抱怨著，臉上卻隱約帶著滿足的表情。

「雖然不瞭解的事還很多，但我終於明白一件事。」

「你帶著那封信嗎？」

「但是……」

由紀向她伸出手，但撈了個空。明明她就在那裏，明明她就在自己的眼前，由紀卻碰不到奈奈子。

偏了偏頭，奈奈子探頭看由紀的臉。

「所以我決定燒別的東西。」

信紙到達拋物線的頂點後，馬上燃燒起來。

幫我打開窗戶，她說。由紀聽話地解開窗鎖，打開窗戶。

她一直帶著微笑。

她從窗邊離開幾步，然後配合助跑的力道，使出全身力氣扔出摺好的紙團，腰部還因爲收不住的衝勁而撞上窗框。好痛，她一邊想著一邊抬頭看，只見藍色的紙團飛上空中。

由紀很喜歡八年前的小星，他對由紀來說非常重要：但她同樣喜歡星川奈奈子，她不願失去一起共度許多時光的她。

就像泛舊的照片，天空散發出沉穩的氣氛，十分美麗。

那是最後響起的話語。

奈奈子的語氣冷靜穩重，宛如眼前這片開闊的天空。

由紀望著奈奈子好一會。她就像八年前的小星，個子不高，手臂細得像隨時會折斷，但不知爲何非常堅強。

「我希望燒掉我自己。」

「別哭，小由。不是要儘量露出笑容嗎？」

的確，眼前的藍天並非像傍晚天空的封面那樣深邃鮮豔。

「來，由紀，將信揉成一團丟到空中。」

「拜託你了，如果我能自己動手就好了，但現在只能麻煩你。」

此時，奈奈子的身影逐漸變淡。

「嗯，就是那個，太好了。」

身邊的奈奈子笑起來，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由紀不由得跟著笑起來。

「我已經毫無遺願了。」

「你要燒掉這個？」

即使明白，由紀也無法接受。

由紀將手仲進口袋。「這個？」那是裝在藍色信封中，奈奈子寄出的信。因爲由紀太在意內容，經常一再重讀，所以隨身帶在身邊。

由紀隱隱約約地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由紀搖搖頭。辦不到，她想，現在根本不可能笑得出來。

小暮井由紀跪坐在地，俯身閉上眼睛。眼淚完全停不下來。

眼淚終於逐漸收勢，由紀用手背擦擦眼角。她看見奈奈子望著窗外。

「天色有點黯淡。」奈奈子聳聳肩。

「但很漂亮。」

背景的傍晚天空中，她的火焰在耀眼燃燒。

她消失了。

傍晚的天空作爲背景，鮮紅的火焰發出明亮的光輝。

由紀嘗試看著奈奈子微笑，但笑不太出來，不過最後還是硬擠出笑容。

「你一開始就是正確的。」

「嗯，盡情扔出去，那封信應該丟向不知名的遠方。」

由紀依然抗拒著放棄奈奈子生前最後寫的信。

「別走，小星，拜託你一直待在我身邊！」

「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我該燒的東西是什麼。」

一回過神，時間已經過下午七點十五分，由紀在窗邊抬頭望向天空。不知何時，天色明顯地暗下來。山際僅留有數公分的夕照殘跡。仰頭往上望，奶油色的天邊透出逐漸加深的深藍。

「太陽快下山了。」

不論由紀呼喊多少次她的名字也毫無迴音。

由紀甩甩頭。「我會注意的，今後會盡可能多露出笑容的。」她握緊摺得小小的信。

「那當然。」奈奈子露出微笑。「一天尾聲的天空怎麼可能不美？」

由紀輕輕吸一口氣。

內田老師仍在當老師，也沒必要燒辭呈了。

就算天色變暗，空氣始終相當溫暖，並且夾帶著溼氣。眼前全透著澄澈的藍。

落日的昏紅色彩已經完全消逝，剩下一片深邃澄靜的無雲蒼穹。

「明白什麼？」

「丟出去就好了嗎？」

「不留半點痕跡地燃燒殆盡，從你的面前消失——我認爲這是必然的作法。我從哥哥那邊奪走八年前的回憶，我想將全部都還給他。」

「沒問題，我相信你。你在的地方永遠都是哥哥的幸福結局。吶，所以——」

由紀完全想不出還有什麼應該燒掉的東西。

但在她的眼底深處，至今搖盪著火焰。

由紀將信對摺成一半，再對半折，然後再對摺，儘可能將信仔細摺好。

——你果然不應該被我矇在鼓裏。

奈奈子露出一如天空和火焰般美麗的笑臉。

素描簿很重要，絕不能燒掉。

「因爲那封信寫得不對。」

她想起信上最後一行字。

「爲什麼？」

「眉間，」奈奈子開口。 「又堆起皺紋了。」

火焰消失了，信不留半點痕跡地燃燒殆盡。

奈奈子的聲音迅速變小，她即將離開自己，前往遙遠的彼方。

「相信我，由紀。我能當你的朋友真是太好了，哥哥一定也這麼想。」

「奈奈子想燒掉什麼？」

星川奈奈子不再存在世上任何一處。

那是如此美麗，不論天空或火焰都美得奪人心絃。

奈奈子再次懇求。「拜託了。」

由紀用力搖頭。「我不要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