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聖誕快樂」
《非宅女友對我的H遊戲感到興致勃勃……》 · 滝沢慧 · 2萬 字
雪花在夜風中飛舞。
萌香從別墅房間的窗戶,呆呆地望着外面。
話雖如此,這裏是山間別墅區,附近沒什麼路燈,從窗戶只能看見一片黑暗。
所以,萌香並不是在看外面。
她只是佇立在窗前,發呆而已。
——不對,更正確地說,也不是那樣。
她並非什麼都沒想,只是發呆……而是不斷想着不在這裏的某人。
「…………」
呼——她下意識地嘆了口氣。
同時,敲門聲響起。
她瞬間回過神來——立刻恢復理智。
因爲「他」不可能在這種地方。
「……來了。」
「啊,姐姐?我是涼香,我可以進去嗎?」
「可以啊,進來吧。」
她打開門,妹妹涼香走了進來。
「嗚嗚……走廊好冷哦。話說回來,雪下得好大哦——」
「……是啊。」
雖然原本就有下雪的預報,但沒說會下得這麼大。雖然早上就會停了,但在這種大雪中,有事要外出的人想必很辛苦吧。
「……那個,真的不用說嗎……?」
萌香猶豫着該不該接電話。當她猶豫不決時,手機仍規律地震動着。
(傷腦筋……)
「這樣啊~嗯,沒關係哦~姐姐們會自己辦派對~」
「……喂?」
(對了!雖然決定要去見他,但是我根本不知道水崎先生的別墅在哪裏啊!)
一真一邊搜尋前往該處的路線,一邊披上大衣走下樓梯。
「——涼香。」
——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
黑暗中——站着萌香的男朋友。
一真在自己的房間內突然撞到牆壁。
涼香在一真的手機裏安裝了防止出軌的APP『美美守』。那款APP應該可以由一真這邊調查涼香的位置資訊。
一真又重撥了好幾次,結果還是一樣。是手機關機了嗎?還是別墅位在訊號收不到的地方?
她儘可能地不表現出感情,用壓抑的聲音回答。
一真煩惱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下定決心。他決定之後再向涼香她們道歉,按下『搜尋位置』的按鈕。
萌香聽着背後的聲響,衝出房間。
「對,我要去見水崎同學。」
看到屏幕上顯示的來電者姓名,她反射性地停下手。
(……啊。)
『啊……!水崎小姐!太好了,你終於接電話了……!』
「咦……?」
至少……一真不會反駁。萌香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故意這麼說,爲的是不讓對方繼續說下去。
萌香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了一跳,肩膀不禁抖了一下。
突如其來,而且毫無脈絡的一句話。
「……你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嗎?那我要掛——」
一真立刻衝下樓梯,從玄關跑到屋外。
「………………小田桐、同學。」
『——水崎同學,你看窗外。』
『……水崎同學,我啊,白天去了水崎同學家。』
出門在外,義妹最可靠。一真立刻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涼香。
(不、不過隨便調查別人的住址好像不太好……可是如果我不這麼做,就見不到水崎同學了……)
「不通!? 」
——時間回溯到幾個小時前。
「……怎麼了?我現在很忙。」
他看見的是——
(啊,出來了!)
因爲這句話實在太過唐突,萌香甚至忘了訝異,幾乎是反射性地照着他說的做——
「是……我不會多事的……那我先走了。」
(不,等一下,別慌張……先冷靜下來,打電話給涼香。)
彷彿在對萌香訴說什麼。
死馬當活馬醫,打電話給瑠璃或結奈好了。說不定她們知道地點……想到這裏——
如果是平常的一真,應該會乾脆地掛斷電話。
傳入耳中的聲音,是她所預料的那個人。明明早就知道,但在聽到的瞬間,萌香的身體卻在不知不覺中僵硬了起來。
對「男朋友」說的話,聽起來卻很冷淡。
「……因爲沒必要說吧?我們又沒有約好要在聖誕節做什麼,那麼要去哪裏過,是我的自由……跟小田桐同學沒有關係。」
萌香差點忘了呼吸,但是她不想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動搖,所以極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
她急忙跑到桌子旁,伸手——正要拿起手機。
「……是嗎?」
「……那、那個!我跟哥哥也不是不認識!如果姐姐允許的話,我再打給他好了……」
「……不行。」
一葉就在樓梯下。
『爲什麼?』
雪花在夜風中飛舞,附近沒有路燈,眼前一片黑暗。
萌香沒有回答,只是閉上嘴巴。從決定今天要來這裏的那天起,她已經重複過好幾次這樣的對話了。
說忙是騙人的。
◆◆◆
一真也在心中感謝涼香。她提議『NTR計劃』的時候,一真還很猶豫,不過義妹果然是不可或缺的。今後一真要更積極地陪她聊宅話題。
『嚇了我一跳,我完全沒聽說你要去別墅。』
「…………小田桐……同學。」
『搜尋結束』的文字出現的同時,地圖也顯示在畫面上。謝謝你,『美美守』。懷疑你真的對不起。
但是,其中蘊含的『不想繼續講電話』的意思卻是真的。一真一定也感受到了吧。
說起來,他到底想做什麼,纔會在這種時間打電話——
「……啊!喂喂,涼香!太好了,通了——」
一真看了地址,果然不在東京都內。這裏恐怕就是水崎家的別墅吧。
咚——掉在地上的手機發出堅硬的聲響。
門關上,腳步聲逐漸遠去。正當萌香心想「終於可以獨處了」的時候——
(…………!)
老實說,他半信半疑——
……猶豫許久之後,萌香還是拿起手機。
一真啓動了他一直沒卸載的APP。
「哎呀,阿一,你要出門嗎?」
——但是,現在不一樣。
『您所撥的電話目前收不到訊號,或是手機已經關機。請稍後再撥——』
「——————」
一真想起來了。
萌香原本想把手機拿離耳邊的手,就這麼停了下來。
『——吶,水崎同學,等一下可以見面嗎?』
萌香在無意識中,讓聲音裏混雜了焦躁。
「不是因爲這個……因爲不行就是不行。我現在不在東京哦?」
涼香有些沮喪地走出房間。
隨後,她把手機掉在地上。
但另一方面,她又覺得對方說的沒錯。雖然自己可能很無情,但對方並沒有說錯。既然如此,自己應該沒有被責備的理由纔對。
爲什麼一真到了現在,才說出這種理所當然的話呢?
一葉沒有對一真的突然行動感到驚訝,她笑着這麼說。說不定她從一真離開房間後,就一直在這裏等他。等他採取行動。
「路上小心,阿一,加油哦。」
「好,我出門了。老姐,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
「不用道謝啦~因爲~姐姐是阿一的姐姐嘛~……聖誕快樂,阿一,幫我跟萌香問好哦。」
一真在笑容滿面的姐姐目送下走出玄關。
外頭已經夜幕低垂,行人稀少。大家一定都在家裏開派對吧。
一真以不知從哪戶人家傳來的熱鬧笑聲爲背景音樂,在夜晚的巷弄中朝車站奔跑。
——然而。
一真太急了,沒注意到四周的狀況。當他正要穿過一條小巷時,突然有輛車的車燈映入眼簾。
「嗚哇……!? 」
一真嚇得跌坐在地,同時,那輛車也緊急剎車。車體搖晃了一下,差點撞上一真,幸好在撞上他之前停了下來。
好險。如果那輛車的速度再快一點,一真可能就直接被撞上了。
「對、對不起……!!我趕時間,所以……!」
不管怎麼想,都是突然衝出來的一真有錯。一真心想開車的人一定很生氣,連忙低頭道歉——
「……哎呀,是你。呃,你是……小田桐對吧?」
「咦……?」
這聲音好像在哪聽過。
一真抬起頭,嚇了一跳。從駕駛座探出頭的人,正是之前在結奈的故鄉見過的結奈的母親——結姬。
「咦?社、社長的媽媽!? 怎麼會……!? 」
「沒什麼,我只是來接我那不肖的女兒回家。」
對方都做到這個地步了,一真也不好意思再推辭。而且如果能搭車到車站,的確能省下不少力氣。
「……封路嗎?」
「不、不用了!我已經決定要去見水崎同學了!就算要搭便車……!」
「謝謝您送我到這裏,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這份恩情,我改天會再找機會報答的!……還有社長,請你好好用功讀書哦。我相信社長一定辦得到!」
因爲『那時候』,一真下定了決心。
一真先往車後座瞄了一眼,然後又看了看結姬的笑容。最後他決定當作沒聽見。請成佛吧,溫柔的結奈大人。
「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其實是因爲這場雪,除雪作業還沒完成。雖然我們有事先準備,但雪下得比想象中還大……」
結姬露出溫和的微笑。
在這種時間,從東京跑到別墅找女朋友的男朋友。雖然在虛構故事中,這感覺就像主角一樣,但以現實的角度來看,這肯定只會讓人覺得沒常識。
「不會,畢竟我女兒受兩位照顧了。」
他要去見萌香,爲此必須前進。
但是……回到家和一葉談過之後,一真再次確認了自己的心情,以及兩人至今共度的時光。
「哎呀……討厭,看來綁得太鬆了。」
結姬這麼說完的同時,副駕駛座的車門自動打開了。看來結姬在車子裏做了什麼操作。
一真這麼說完,結奈驚訝地閉上了嘴。
……瞬間,他感覺後座似乎有道視線在對他訴說什麼,但他絕對不回頭。
「沒問題。總之先搭新幹線到縣內,之後再搭電車,好像只要一個小時就能到了。」

「呃……那麼,麻煩你送我到車站。」
這段微妙地令人不安的對話結束後,車子便在夜路上奔馳。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正如結姬所說,前往萌香別墅所在的縣市的路線,因爲這場雪而停駛,何時恢復運行尚未確定。
但他隨即甩甩頭,將雜念拋諸腦後。
仔細一看,正如大叔所說,道路前方積了雪,車輛無法通行。
「哎呀……這下真不走運。怎麼辦,一真?」
自己也要——成爲主角。
「咦?不、不用了!怎麼好意思麻煩你……!」
一真當然打算拒絕,但結姬說「不用客氣」,輕易地推辭了一真的顧慮。
我連忙拿出手機,查詢新幹線的運行狀況。
當結奈這麼說時,一真否定了她的話,說『萌香不是會把夢話當真的人』。
「……不,不好意思,真的很謝謝你。」
「咦咦!等等……和真,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謝謝你,社長……我之前也說過,社長是我們的學姐,真是太好了。」
「因爲社長給了我建議啊。」
畢竟這趟路程遠到必須搭新幹線,不是請人載一程到車站就能解決的。
他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現在剛過八點。雖然不知道這裏離萌香的別墅有多遠,不過應該能在十二點之前抵達。
「……不用了,請讓我在這裏下車。」
「……話說回來,你好像很急的樣子,是要去哪裏嗎?不介意的話,我送你一程吧?」
結姬打斷一真他們的吵鬧聲,若無其事地說道。
「唔……!一真這個無情的傢伙!你這樣還算是學弟嗎?」
負責指揮交通的大叔這麼說着,歉疚地搔搔頭。
水崎家別墅所在的區域似乎在下了高速公路後還要再開一小時左右的山中。一真盯着手機地圖,不時告訴結姬路線,同時凝視着前方的雪路。
我往窗外一看,只見昏暗的夜空中飄着點點白雪。
那麼這次,就輪到一真將萌香的「夢話」化爲現實了。
不對——是已經化爲現實了。
結姬這麼說的同時,車子駛出住宅區,來到大馬路上,速度也加快了。
「來,請上車。」
然後,一真發現了。
(…………)
大叔看見一真準備邁開腳步,便焦急地跑了過來。
大叔還是想勸阻一真,但看見今天是聖誕夜,以及一真認真的表情,似乎察覺到什麼了。最後他只說了句「加油哦」,便推了他一把。
「……不過,別墅應該不是走路就能到的距離吧?時間也差不多了,電車會不會在我們抵達之前就停駛了?沒問題嗎?」
「你們不是打算搭便車嗎?那我直接送你們去比較快,事情也能早點解決。當然,如果小田桐先生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同時,車內後座傳來「唔啊——」、「呼啊——」的呻吟聲。
不過……萌香一定會接受的。
在高速公路上開了兩小時左右,結姬駕駛的車子終於抵達目的地。
萌香至今一直爲了他,努力將一真所描繪的「夢話」化爲現實。
「哦~你又做了些像成人遊戲一樣的事呢。」
◆◆◆
「不行不行不行!就算車子開不了,你在這片大雪中走過去也太辛苦了,小兄弟!雖然還不至於到走不動的地步……」
她一定會很高興。
「咦!? 」
還差一點。
「不好意思,可是我無論如何都得在今天之內過去。」
……一真腦中瞬間閃過「我是不是太戀愛腦了?」的念頭。
「哎呀,那就更應該讓我送你了。這麼晚了,而且外面又下雪,走路很辛苦吧?」
一真低頭道謝,坐上了副駕駛座。
一真向驚訝的兩人低頭致意,然後下車。
「呃,你不是可以說話嗎!」
「咦?」
「我、我知道!就算這樣,就算這樣我也要見水崎同學……!!」
『就像你們男生對「女生」抱持各種幻想一樣,我們女生對「男生」也有各種夢想。』
再一下下就能見到萌香了。
「不不不!搭便車是讓陌生人載你去目的地的意思哦!? 對我們這種有溝通障礙的人來說,難度太高了,根本是苦行!會死人的哦!? 」
「……小田桐先生,怎麼辦?如果要回家,我可以送你一程。」
結奈似乎很害羞,她扭動着被棉被裹住的身體,試圖矇混過去。
「不、不是啦,等一下,別這樣啦。幹嘛突然說這種話,剛纔明明一點都不當一回事。」
「就算你這麼說……」
這時,駕駛座上的結姬「哎呀」一聲,加入了對話。
「咦?謝……謝謝你。可是,那個地方很遠……」
「哎呀,既然如此,我直接送你們去吧。」
在黃昏的公園裏,他向萌香低頭。
「如果是搭新幹線,聽說因爲這場雪,有幾班停駛了哦?」
一真決定不再思考其他事,朝被雪與黑暗覆蓋的山路踏出一步。
因爲是車道,路面鋪了柏油。
但現在路面幾乎被雪覆蓋,柏油已經失去鋪路的意義。而且越往前進,積在路面上的雪就越多。
一真認爲這裏應該比東京冷,所以穿得比較厚。但那終究是『在東京生活』的基準,鞋子也只是普通的運動鞋,完全沒想過要走雪路。
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並不覺得辛苦。
吹來的風冷得刺骨,撥開雪前進的腳也很沉重,但比這些更強烈的思念與激昂的心情,從體內燃燒着他的身體。
一真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前進,速度雖然不快,但確實地前進。
終於——
「……啊。」
原本不斷往上的道路,突然變得平坦。視野開闊,從茂密的樹林縫隙間,可以俯瞰山腳下的景色。一真抵達了山頂,折返點。
話雖如此,現在是晚上,眼前只有黑暗,根本無從欣賞景色。
不過,周圍越暗,看得就越清楚。
通往山腳下的道路前方,有一盞孤零零的燈光。
「……!」
那盞燈,不一定是水崎家別墅的燈光。
但一真坐立難安,跑了過去。
途中,他好幾次差點被雪絆倒,有時還無法站穩而跌倒,但他還是懷着激動的心情,不斷奔跑。
萌香的事浮現在他的腦海。
「呼……呼……!水崎、同學……!」
不斷累積的思念,不禁化爲聲音脫口而出。
最後,她臉上充滿驚訝的表情,逐漸轉變成另一種情緒——
「可是……可是,我也沒辦法啊!在喜歡上小田桐之前,我從來沒跟男生交往過!所以,告白成功,開始交往之後……雖然我很開心,卻不知道該怎麼跟男生相處……!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拼命思考,要怎麼做才能讓小田桐更喜歡我!我真的很努力!」
「——爲什麼!? 爲什麼要做出這麼危險的事!? 」
萌香彷彿情緒爆發般,握緊拳頭全身緊繃地大叫。
◆◆◆
萌香眨了眨眼,剛纔的氣勢瞬間消失無蹤。
因爲現在——一真也在生氣。
她的表情彷彿在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同時,一真的腳已經下山了。
「………………什……」
因爲——
「……咦?」
——這時。
——沒想到自己會對她這麼生氣。
我想也是。
「怎麼可能沒關係!!」
這是生氣的表情。
她發出尖銳的叫聲。
「啊……呃,我是來見水崎同學的……結姬同學——呃,是社長的媽媽,她開車送我過來……」
他一直看着的那盞燈光,已經近在眼前。
「那、那個……小、小田桐君?」
他很想見她——他有無論如何都想傳達給她的事,所以纔會來到這裏。
一真把手機拿離耳邊,往萌香走近一步。
先開口的是萌香。她彷彿還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睜大眼睛直盯着一真看。
「我們……不是在交往嗎!? 」
我不再觀察她的臉色。就算萌香因爲剛纔的發言而心情變差,我也無所謂。現在不管萌香怎麼想、不管萌香怎麼看待我,我都要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萌香的臉瞬間漲紅。
畢竟最驚訝的人就是一真自己。
「…………水崎同學。」
萌香原本就已經睜大的眼睛,現在又圓得彷彿要掉下來似的,看來她真的非常驚訝。
萌香嚇了一跳,啞口無言。
「那、那種事……你這麼說的話,我也覺得很害羞啊!」
她就在那裏——
「咦……?」
「說起來,要是水崎同學沒有偷偷跑來別墅,我也不會在大雪天跑來這種地方了!!我本來很期待和水崎同學一起過聖誕節的!爲什麼你要一聲不響地消失呢!!再怎麼說也太過分了吧!!都是因爲你,害我被社長取笑『聖誕克莉莫西辛苦了』,還被強迫陪她買情色遊戲……!!你有辦法體會我排情色遊戲購買隊伍時的心情嗎!? 」
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可是,我聽說從山腳下的城鎮到這裏的路,因爲積雪而封路了。直到明天才能開車……」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聽出那是萌香的聲音。
被雪弄溼的鞋子、褲子、大衣、書包,以及凍得發紅的臉頰和耳朵——萌香茫然的眼神在上方來回,像是在確認什麼。
「咦……?」
萌香的臉比剛纔更紅了,她大概想起當時的事了吧。
「啊,嗯。所以,我走到一半就改用走的……」
是因爲萌香的氣勢太嚇人了嗎?
沒想到自己會對萌香說出這種話。
爲什麼他不說話?
「……!? 」
「我也很喜歡色情遊戲啊!但是,再怎麼喜歡也該有個限度吧!!交往的第二天,女主角就突然……突然露出胸部給我看,就連色情遊戲裏也很少有這種劇情啊!我現在纔敢說,當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我完全沒想到水崎同學是會做這種事的人,真的!!」
但是,一旦真的見到萌香,他腦中浮現的盡是些想說的話和該說的話,根本無法好好組織語言。
「——什麼啊!? 別開玩笑了!!」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不管是哪個原因都無所謂。
「再說……事到如今,我纔不想聽水崎同學說現實和色情遊戲不一樣這種話!就算其他人這麼說,我也不想聽水崎同學說!!什麼嘛,水崎同學自己還不是做過很多色情遊戲裏纔會出現的事!」
接着,她突然看向一真的腳下。
「這……!因爲,這跟你沒關係吧!我不管在哪裏、不管怎麼過,都跟小田桐——」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非得回答你不可!這種事……不是一目瞭然嗎!?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我想見水崎同學啊!!」
萌香屏息,不知道是因爲被一真的氣勢嚇到,還是因爲其他原因。
她不是害羞。
一真沉默地聽着她那在夜空中迴盪的聲音。
「你……你這麼說太過分了!我可是爲了和小田桐君增進感情,爲了讓小田桐君開心,一直做着和『色情遊戲』一樣的事……!」
——不對。
時間再次回溯。從過去回到現在,從回憶回到現實。
「因爲……今天是聖誕夜啊!!聖誕節!!想見女朋友,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爲什麼我非得被你這樣罵不可啊!!」
「在這種大雪中……!要是發生什麼事怎麼辦!? 你想說『我就是這麼想見你』嗎!? 這種事只有『ERO遊』的主角纔會做……!小田桐君不是常說,那些都是虛構的嗎!現實和小田桐君喜歡的『ERO遊』不一樣!!」
「什麼!? 我先說清楚,我現在很生氣哦!? 就算是小田桐君……就算是我們正在交往,今天我絕對不原諒——」
……啊啊。
原來是這樣啊。當時一真只覺得萌香的舉動很令人驚訝,卻不知道萌香在背地裏這麼努力。
萌香至今的行動,一真都只覺得莫名其妙,但是現在聽她親口說出「真心話」,那些行動全都帶有不同的意義。
一真一直知道的事情,與至今不知道的事情連結在一起,合而爲一——接着,萌香又說出新的想法與話語。
而一真現在就算說客套話,也無法稱得上冷靜,無法仔細思考心中浮現的言語。
他任憑情感驅使,將浮現於心中的想法全部化爲言語,對萌香傾訴。
——傳達。
「就算這樣……你都沒想過自己有點奇怪嗎?就算退一百步,你穿短裙也就算了!但是貓耳、項圈、女僕裝!怎麼想都很奇怪啊!你沒發現嗎?水崎同學,你是笨蛋嗎?」
「什……!我、我纔不是笨蛋……!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啊!因爲那些都是我第一次穿……!不管是喜歡上別人,或是希望別人喜歡我……!再說,如果小田桐同學早就發現了,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我當然想告訴你啊!我也覺得應該告訴你!但是,我怎麼可能輕易說出口!我也是第一次交女朋友……第一次跟人交往啊!我怕自己說了奇怪的話,被你討厭,所以一直很緊張,怎麼可能輕易說出『水崎同學很奇怪』這種話呢!」
兩人份的叫喊聲在寒冷的夜空中迴盪。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只有急促的呼吸聲在黑暗中化爲白色的霧氣。
但是,事情還沒結束。一度點燃的感情還在體內肆虐,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
直到現在,將所有思念傾吐而出爲止,這股悸動一定不會平息。
……彼此都一樣。
他們並不希望如此。
但是仔細想想,事情會變成這樣,可說是必然的結果。
『忍耐累積久了,總有一天會爆發』……涼香的話掠過腦海。
仔細想想,他們從一開始就合不來。
雖然絕對不是感情不好,也毫無疑問地互相喜歡,但那份心意卻在某處,有那麼一點偏差。
直到兩人之間的誤會,全部消失殆盡爲止。
一真想起萌香。想起那個因爲瑠璃而喫醋,想和她一較高下的萌香。
『她願意爲我做這麼多。』
有這麼棒的女孩子喜歡自己,真是太好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下去——全都是因爲喜歡一真。
不是因爲她會陪自己玩成人遊戲。
「……咦?」
萌香甩着一頭長髮,像小孩子耍賴般大叫。
「……!我纔不管!小田桐你這個笨蛋!笨蛋!」
「……水崎同學呢?」
一真和萌香恐怕都隱約察覺到這點,但最後都沒有點破,就這樣來到了今天。
『她願意爲了這樣的我努力。』
同時,他也察覺到一件事。
所以,我要將堆積在心中的這些感情,現在就在這裏,全部發泄在萌香身上。
一真想起萌香。想起文化祭前一天在社辦裏笑到肩膀顫抖的萌香。
「唔……那!」
一真一直都知道這件事。從她告白的時候開始,他就應該知道了。
一真以同樣的音量,回應萌香的吶喊。
「我很高興!非常高興!那是當然的吧!!我一直一邊玩着成人遊戲,一邊夢想着『要是能發生這種事就好了』,而那竟然成真了……每天我都非常開心!!每天真的都像在玩成人遊戲一樣,像在作夢一樣開心……這全都是多虧了水崎同學,因爲有水崎同學在,因爲水崎同學喜歡我。」
『小田桐同學。』
(……什麼啊。)
萌香打斷我的話。
說出至今一直顧慮、掩飾,無法傳達出去的「真心話」。
不過,一切還沒結束。
——而現在,她滿臉通紅,美麗的頭髮上沾着雪,卻毫不在意,一心一意地對一真喊出她的「真心話」。
同時,一股衝動湧上心頭。
爲了修正這點,他們一度選擇『重新來過』,但光憑一次選擇,不可能消除所有歧異。
——「添麻煩」。這個留在耳中的字眼,讓一真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怎麼可能!!」
自己竟然沒有將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告訴她。
她尖銳的聲音,敲打着一真的鼓膜,以及全身。
接着,萌香似乎突然察覺到什麼,將話吞了回去。
他握緊拳頭,心想:爲什麼要問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
『小田桐同學。』
一真終於發現,自己是被她的堅強與奉獻所打動。
「水崎小姐已經不在乎我了嗎?是因爲不想跟我在一起,所以纔來這裏嗎?是因爲討厭我——」
『小田桐同學。』
「既然這樣……!既然你現在才說,爲什麼一開始不說呢?這樣我也——」
短暫的沉默之後,萌香先發制人。
她順勢彎下腰,雙手抓起腳邊的雪,用力地扔向我。
「那小田桐君不高興嗎!? 覺得我至今所做的一切,一直都很『奇怪』、『很怪』……覺得我一直都在給你添麻煩嗎!? 」
一真朝不知何時沉默下來的萌香走近一步。
他沒有多想什麼,也沒有確認什麼,這句話自然而然地從他心中浮現。
所以,現在就在這裏說吧。
一真想起萌香。想起那個喝醉後纏着一真撒嬌的萌香。
(我……喜歡水崎同學。)
一真再次打從心底覺得——
「……纔不是!」
至今爲止,萌香重現了各種成人遊戲的情境。她曾說過『一直覺得很害羞』,她並非興高采烈地做那些事,而是有所猶豫、有所糾結。
「纔不是那樣……!我也很想見你……也想跟你在一起。其實來這裏之後,我一直很後悔……爲什麼沒有告訴你,要是能說出來就好了……!」
但是現在,在聽了萌香的『真心話』之後,他感覺一直都知道的這個事實,前所未有地逼近他的內心。
因爲兩人之間,有着重新來過後,從頭開始累積的時間。還有許多沒有完全傳達給彼此的話語與感情。
也不是因爲她會把自己當成遊戲中的女主角。
——直到剛纔爲止,兩人都是任憑感情宣泄,互相傾訴彼此的心意。那些話語,如今終於滲透進心中每一個角落。
(……啊啊。)
「好冰……!喂……!你幹嘛突然這樣?」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因爲、因爲小田桐你!只顧着跟涼香和好,都不管我生氣!還跟四之宮約會!!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和好』,一個人想破了頭!!還玩了很多『ERO遊』,想找出方法!!」
又一顆雪球隨着她的吶喊飛了過來。
萌香之前獨自一人來秋葉原的理由,隱藏在其中的真正「理由」,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那、那的確是我不對!可是,那也是因爲水崎你一直鬧彆扭,老是生氣的關係吧!」
被戳到痛處的我瞬間有些畏縮,但立刻又轉念一想。
說起來,如果我和萌香的關係沒有鬧得那麼僵,涼香也不會說出什麼橫刀奪愛的話,瑠璃也不會把我拉到澀谷的街頭。
一真也一樣煩惱,沒道理被她單方面責備。
「再說,什麼叫『煩惱』啊!既然煩惱,一開始直接跟我說『想和好』不就好了!這麼一來,我們就能像以前一樣一起生活了啊!」
一真也不甘示弱地抓起雪球,丟向萌香。
雪球漂亮地命中萌香的臉,萌香「呀……!? 」地輕聲尖叫,滿臉是雪地瞪着一真。
「你、你竟敢……!我、我可是小田桐君的女朋友耶!你竟然敢拿雪球丟女朋友!小田桐君,你這樣還算是我的男朋友嗎!? 」
「吵死了!就算是女朋友,該生氣的時候還是會生氣啊!再說,先丟雪球的人是你吧!」
「還不是因爲小田桐君完全不懂我的心情!」
「我怎麼懂啊!你不是一直都不肯說出自己的心情嗎!而且你明明也不懂我的心情!」

「那還不是因爲小田桐君都不肯說!我明明一直想知道的說!」
「什麼啊!」
在紛飛的雪中,兩人互不相讓,用雪球和怒吼攻擊對方。
這場爭吵從一開始就沒有妥協點,也不打算尋找,只是任憑感情宣泄,將想說的話全數拋出。
「沒、沒、沒關係!請、請不用在意我……!」
一真聽見了與預想中完全不同的回答,不禁抬起頭。
「對不起哦,那孩子……啊,她叫涼香,是萌香的妹妹。她最近好像靜不下來……我也會好好念她,你別生氣。來,這個給你。」
「……哎呀,怎麼一臉掃興的樣子?沒有成就感嗎?」
「哥哥!你如果要買遊戲就快點說啊!我是這個原畫家的粉絲!乳頭的畫法真是棒透了——」
「咦?媽、媽媽……!? 」
映入眼簾的是麗香非常溫柔的笑臉。
◆◆◆
而讓這場看不見終點的怒吼應酬中斷的不是別人——
和她的母親面對面獨處,這已經不是困難模式的等級了。甚至飄散着「人生結束式」的緊張感,只要走錯一步就會死掉。
一真直視着她的眼睛,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手。
不過,一真還沒做出任何反應,麗香就迅速地改變了話題。
一真站起來想打招呼,結果用力過猛,腳撞到桌子的角。
再這樣下去會感冒,萌香的母親親切地請兩人去洗澡,一真決定讓萌香先洗。萌香也主張『小田桐同學先洗』,但身爲男朋友的一真不能讓步。
「——來,請用。」
(好……好尷尬……!)
一真被帶到水崎家的別墅客廳,坐在對面的是萌香的母親,萌香本人則不在場。
涼香把場面搞得一團亂,然後以脫兔之勢逃走了。當然,她把情色遊戲留在現場。
「對不起哦,現在只有準備紅茶……希望合你的口味。」
結果,萌香還是屈服於一真的主張,先去洗澡了。
「哎呀哎呀,那孩子真是的……」
麗香輕描淡寫地,彷彿在說一件衆所皆知的事實般說道。但一真當然還是第一次聽到,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是……是這樣啊……?」
麗香傻眼地嘆氣,然後站起來……伸手去拿情色遊戲。
「——啊嗚!? 」
「那、那個!」
「我……其實有件事必須向你道歉。」
然後,那個瞬間意外地很快就來了。
「是、是的!我、我纔是太慢打招呼了!那個,我叫小田桐一真——!那個,水水水、水崎小姐,我受您照顧了……!好痛!」
麗香再度坐到一真對面,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畢竟對方是萌香的母親,他原本以爲會是更戲劇性的,或是像最終頭目戰一樣的發展。
…………………嗯?
一真僵在原地,涼香看着坐在自己母親對面的他,似乎這才發現自己跳進了地雷區。
……但是……
「嗯,什麼事?」
一真連忙搖頭,但似乎完全被看穿了。麗香開心地輕笑起來,一真因爲害羞和坐立難安而低下頭,縮起肩膀。
「不、不會!怎麼會……!」
萌香慌張地回頭望向背後——玄關的方向,一真也跟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以及上次校慶時沒能對她說出口的話。
在那之後,萌香的母親看到在雪中面對面的兩人,她沒有多問,直接讓一真進屋子裏。
「我好歹也是母親,從她平常的態度就能猜到她有交往對象了。我一直很好奇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直到文化祭那天見到你,我馬上就明白了。」
她究竟會說什麼呢?會生氣?斥責?還是傻眼?
一真一口氣說完,低下頭。
——這時。
「不、不是!絕對沒有那種事!」
「上次在校慶見到你的時候,我說我是水崎同學的同班同學,但其實不是……我其實正在和水崎同學交往。今天會來這裏……也是因爲今天是聖誕節,無論如何都想見水崎同學一面。我對你說了謊,真的很抱歉!」
茶杯被輕輕放在眼前的桌上。
他痛得忍不住叫出聲,麗香「呵呵」地笑了出來。
萌香和一真都維持着高舉雪球的姿勢,僵在原地不動。
「不過……沒想到那孩子竟然交男朋友了。」
「你別誤會了,我沒有惡意。因爲我們家是單親家庭吧?因爲我離婚了,所以那孩子對戀愛似乎有些抗拒……雖然原因出在我身上,但正因如此,我纔會擔心。」
(涼香香香香香香香!? )
「哎呀,是嗎?」
「——哎呀。」
「……話說回來……」
然後,他靜靜等待麗香的反應。
「不用那麼緊張啦……還是說,我看起來像那麼恐怖的母親嗎?」
萌香的母親建議獨自被留下的「一真在等待時可以喝點熱飲」,所以他纔會像這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麗香突然在笑聲中冒出這句話。
「是!? 」
被留在地雷區的一真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僵着身體,等待最後的瞬間到來。
老實說,一真心裏充滿了不安,但不管萌香的媽媽會有什麼反應,他都必須承受下來,而且也必須得到她的認同,因爲自己是萌香的男朋友——
她的語氣和剛纔的愉快模樣不同,彷彿在遙望遠方。
(……咦?)
萌香的母親就站在門前,一臉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
一真用力點頭,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將手伸向茶杯。在不停顫抖的手中,注入的紅茶以驚人的速度盪漾着。
「咦!? 不、不是的!怎麼會呢!真的不是那樣!」
畢竟兩人站在下個不停的雪中,一真自不用說,萌香也全身都是雪。
一真慌張地搖頭,但還是覺得有點掃興。
雖然麗香似乎想爲涼香辯護,但一真現在根本沒心情聽。
「我還沒自我介紹呢……初次見面,我是萌香的母親,水崎麗香。那孩子平常受你照顧了。」
「嗯,我就知道。」
「呃,哦……」
「是啊……所以,你不用爲當時的事感到內疚。在看過那種東西之後,當然沒辦法輕易說出『我是她男朋友』這種話。我明知如此還問你,也有點壞心眼呢……對不起。」
「呃!哥哥好像把東西忘在玄關了,所以我幫他拿過來了!沒錯,我幫他拿東西過來了!」
……經過短暫的沉默,涼香「嘿!」地一聲,表情一變,指着一真說:
一真感到好奇,抬起頭來,麗香連忙補上一句「對不起」。
……其實我並不是特地拿過來的,而是白天買來之後就一直放在書包裏。畢竟我剛纔急着出門,根本沒空注意書包裏面的東西。
玄關的門大大地敞開。
他滿腦子都是麗香給他的情色遊戲。
「砰!」的一聲,涼香打開客廳的門衝了進來,手上拿着今天在秋葉原剛買的成人遊戲。『18禁』的標誌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不過,事到如今就算後悔或找藉口,過去也不會改變,現在也不會因此翻盤。
「你今晚要住下來吧?我們家有空房間,今晚你就睡在那裏吧。那裏也有牀。」
「咦!? 不,可是,這樣會給你添麻煩……」
「沒關係,你別在意。反正現在也回不去吧?……還是說,你比較想跟那孩子睡同一間?」
「不是的!!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
「開玩笑的。」
看到一真慌張地站了起來,麗香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就在這時,萌香剛好回來了。
「啊……!水、水崎同學!」
「對不起,我來晚了……你們兩個怎麼了嗎?」
「呃,那個……!也、也不是說有什麼問題啦……」
一真被她疑惑地歪着頭的模樣給嚇到,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萌香的母親則在稍遠處,以看好戲的眼神看着兩人。
——這時。
「話說回來……這或許也是一種緣分吧。」
麗香突然別開視線,嘆着氣說:
她的視線前方,放着一真剛纔從她手上接過的成人遊戲包裝盒。
◆◆◆
(……呼。)
肩膀以下都泡在溫暖的浴池裏,我鬆了一口氣。
凍僵蜷縮的身體,彷彿連指尖都逐漸舒展開來。同時,累積的疲勞也逐漸融化消失。雖然走路時太過專心而沒有注意到,但身體似乎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疲憊。
即使如此,能來真是太好了——一真這麼想着,茫然地仰望天花板。
萌香的聲音突然傳來,一真反射性地把身體沉入浴缸裏……因爲現在全身光溜溜的。
「……水崎小姐。」
萌香接下來說的話,不是一真所想的——也就是對剛纔告白的回應——這讓一真有些錯愕。
一真忍不住吐槽,但是聲音被門阻隔,似乎沒有傳進萌香耳裏。
「你……爲什麼要來?」
一真不禁在浴缸中站起身。
「……不過,剛纔我真的很高興。」
他回想起剛纔在雪中,和萌香互相吐露真心話的事。
「哦,這樣啊……」
「但是……實際見面後,小田桐同學不但沒有對我抱怨,反而一直向我道歉……我……覺得非常難過。」
爲了讓一真和萌香比現在更進一步。
「……那個,小田桐同學。」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水崎同學!!不行!!媽媽和涼香都在這裏,要是被她們看到就糟了!!」
一真慌張地把腳從浴缸裏伸出來——
「爲什麼……我拿衣服過來給你換。」
重點是……她來做什麼?
他偷偷地往更衣室瞄了一眼,隔着毛玻璃,他看見萌香的身體微微顫抖。
「咦!? 水、水崎同學!? 」
「你、你在說什麼……?」
「不是的……那個……其實……我……我生氣的原因……不是因爲文化祭的事。」
爲了打破一真和萌香之間的「隔閡」。
「咦?剛、剛纔……」
「咦……?」
「這裏……離東京很遠吧?從車站到這裏,不搭車根本到不了……在這種大雪天,應該很辛苦纔對。」
一真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
「難得的後夜祭……小田桐君一定也很期待。我卻因爲自己不開心,就擅自回家了。回家之後,我非常後悔,心想該怎麼辦纔好。決定明天要向小田桐君道歉。」
「咦?……啊!不、不用道歉啦!我才應該——」
——這時。
我心想——原來如此。那天晚上,一真思考着該如何向萌香道歉時,萌香也同樣在牀上煩惱着該如何向一真道歉。
「不、不是啦,你這樣說會讓人誤會的……!」
『水崎小姐,你該不會覺得我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吧?』——他會不會因爲不安而產生這樣的想法呢?
萌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困惑。
「……呃,抱歉。水崎同學,可以問你爲什麼來這裏嗎……?」
隔着門板傳來的嘆息聲中,帶着後悔,以及些許的自我厭惡。
「謝謝你,小田桐君……謝謝你爲我生氣,謝謝你對我說出真正的想法。」
「啊嗚!? 不不不,那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就是一時衝動……!」
對哦。因爲水溫實在太舒服,總覺得一切都圓滿收場了,但一真原本是爲了和萌香和好,才特地來到這裏的。
「當然……一開始,我很生氣。你沒有明確地告訴我『他是我男朋友』……不過,那時候我因爲生氣,自己一個人回家了對吧?」
(啊!)
『對不起。』一真正要開口道歉時,萌香打斷他的話,聲音聽起來真的很高興。
一真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但萌香可能覺得他把自己隔絕在外。
「我明明是小田桐同學的『女朋友』……『小田桐同學不但不罵我,也不責備我』、『不像四之宮小姐和社長,他不會說出心裏想的話』……」
她輕聲說道。
「……吶,小田桐同學。」
雖然隔着霧面玻璃,看不太清楚,但一真似乎握緊了拳頭。
「……小田桐君?」
「咦……?」
(話說回來,仔細想想,我還沒和水崎同學和好啊!!)
萌香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哽咽。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連一真自己都覺得這番話羞恥到不行,但這是他毫無虛假的真心話,所以一真沒有隱瞞,直接說出口。
「…………所以……」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也難以置信。自己竟然會對萌香那樣感情用事地怒吼,不久之前一定無法想象——
「咦?」
明明是男女朋友,「男朋友」卻對自己有所顧慮,完全不把心裏想的話說出來。
一真猛然抬起頭,隔着毛玻璃看見萌香忸忸怩怩地站在那裏。
萌香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很困惑,一真疑惑地歪着頭。
一真聽了萌香的話,理解了她的意思之後,終於發現一件事。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對不起。」
我開始思考,如果我和萌香的立場對調呢?
(啊啊,原來如此……)
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剛纔的對話是必要的。
(現、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我得趕快出去,向水崎同學道歉纔行……!)
通往更衣室的毛玻璃門另一頭,隱約可以看見人形的輪廓。從剛纔的聲音聽來,應該是萌香來了。
萌香又開口了。
浴室、裸體、更衣室裏的她。以成人遊戲的角度來看,能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沒關係……我反而很高興。因爲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第一個對我說這種話的人是小田桐君,我真的很高興。」
萌香想告訴自己的事情。
一真鬆了一口氣,又覺得有點可惜。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力感襲來,一真將鼻子以下的部分都泡進浴池裏。
如果一真明顯做錯事,萌香卻完全不責備他,甚至沒有生氣呢?
不過,他馬上察覺到。
「……小田桐君,你剛纔說我是『笨蛋』。」
「可是今天是聖誕節啊。而、而且……我無論如何都想見水崎同學一面。呃,而且,我想水崎同學應該也想見我……」
所以一真老實地說出心裏的話。
本來以爲是來和好的,結果卻吵得更兇,真是做了蠢事。
「……小田桐同學。」
然而,一真來到這裏後,做的事只有和應該和好的她,以前所未有的氣勢互相怒吼,被雪球砸來砸去,最後還被她的母親看到成人遊戲。理想的主角到哪去了?
那對自己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
「咦……?」
「嗯,什麼事?」
「……吶,小田桐君,以後你也要繼續叫我『笨蛋』嗎?」
「我、我可不想和你建立那種特殊的關係哦!? 」
「咦!? 你、你不喜歡嗎……?」
「不不不,不是那樣!我不是討厭和水崎同學在一起!!」
不行,再讓萌香掌握主導權,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而且最重要的是——
這種事必須由一真主動開口。
「……那個,水崎同學。」
不知不覺中,一真握緊了拳頭。他用力吸了一口混雜着熱氣的潮溼空氣。
然後——開口說:
「以後你還是我的『女朋友』嗎?」
一真努力地、努力地將心意傳達出去。
即使隔着門,萌香一定也聽得到他的聲音,以及他的心意——
(………………………………咦?)
……照理說應該會這樣。然而,即使經過了比平常更長的時間,也完全沒有得到回應。
「水……水崎……同學?」
不,怎麼可能,照這個氣氛來看,她應該不會拒絕才對。畢竟氣氛這麼好,情侶感也強到不行。
所以一定沒問題的……一真雖然這麼想,卻覺得剛纔還很熱的洗澡水溫度突然冷了下來。
就在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的瞬間。
「……那個,在那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一真再次抬頭看時鐘,快要十一點了。而且今天是聖誕夜,性愛六小時的正中間。
洗完澡,換上借來的睡衣,接下來就是睡覺了。
「咦?拜、『拜託』……?」
不是「水崎先生」。
不對,雖然我一不小心就用平常的態度慌了手腳,但我不需要這麼客氣。
她沒有回應我不自覺發出的聲音,看來她剛纔說的都是真心話。
「啊……一真——」
「那、那個……!牀鋪睡起來,沒問題嗎!? 因爲這個房間,很少使用,所以我很在意……!」
萌香一聽,立刻害羞地紅了臉頰。
因爲沒有椅子,兩人便一起坐在牀上。
即使如此——
再來……你們懂的吧?
「誰?」
萌香說着,眨了眨眼。不管怎麼看,她果然就是萌香。她和一真一樣穿着睡衣,不是剛纔的便服。
「咦?」
光是這樣,一真的心臟就開始狂跳。
抬頭看時鐘,指針即將指向十一點。和一葉聊完天離開家門時,時間應該將近六點,所以從那時到現在只過了五個小時。
「不、不是……那個!當然,如果能叫來的話我會很高興!可可、可是,這麼突然!」
「怎、怎麼了……?」
「——好,一真。」
我當然知道她遲早會說……老實說,我曾一個人在房間時偷偷叫她,還自己一個人在那邊害羞。
(——————咦咦咦咦咦咦咦!? )
「呃……那個……」
她用鬧彆扭似的語氣回應,讓我進退兩難。
然後——開口說道:
(咦?這種時間會是誰啊——啊!? )
一真內心大爲動搖,但還是努力佯裝平靜地問。
「從今以後……用名字,叫我吧?」
實際發出聲音,還是需要相當的勇氣,或者說緊張。
啪噠,他先關上門,再打開。
希望她能這樣稱呼自己。
……一真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恥,一個人在牀上打滾,然後就這樣滾到牀下。地板好冷。
正當他打算起身關燈時……聽見了敲門聲。
要是繼續維持這種興奮的情緒,感覺會製造出一堆黑歷史。
如果萌香說可以叫她,如果一真想叫她。
◆◆◆
一真躺在全新的牀單上,鬆了一口氣。
『萌香』。
而一真則是萌香的男朋友。
「……萌香啊。」
(……睡吧。)
什麼請進,這裏本來就是水崎家的別墅。總之,一真請萌香進到房裏。
「抱歉,我剛纔說錯了,請你忘掉吧。」
一真試着輕輕說出還不習慣的這個名字。
萌香的輪廓點了點頭。
不過,當她真的說「你可以叫我哦?」時——
如果化爲聲音,就只是三個字,以時間來說,也只是一瞬間。
那理由,一定只要這樣就夠了。
「水、水崎同學……」
不過,這是我活到現在,心臟跳得最快的一瞬間。
(……不。)
好險。一真的妄想衝過頭,一瞬間迷失了現實。
(不不不不,還不確定,說不定是涼香或麗香,搞不好是我聽錯了。)
「那、那麼……請進。」
「不不不,裏面不行啦!!我們還是高中生!!這種事情一定要在外面做纔行!!」
名字,也就是說……也就是說吧。
一真忍不住從浴缸裏站了起來。雖然他沒有圍上毛巾,所以重要部位完全一覽無遺,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不過在這短短的幾個小時裏,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你要是不叫我,我就不回答你。」
「呃、呃……怎、怎麼了?」
「那、那個……在這裏不方便說……所以,可以讓我進去裏面嗎?」
因爲萌香是一真的女朋友。
一真壓抑着即將失控的妄想,輕輕打開門。
偶然遇見結奈和結姬,她們開車送一真回家。途中在雪路上步行,抵達別墅後,馬上和萌香第一次吵架。
來了!成人遊戲的劇情發展來了!
萌香的回答是——
然後——
隔着毛玻璃凝視彼此,兩人暫時沉浸在幸福的羞澀中。
兩人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安心的吐息溶入溫暖的水蒸氣中。
「————咦?」
然後——一真覺得他終於稍微碰觸到她那至今爲止,從未真正觸及的『心』。
「今後……也請你繼續當我的女朋友……萌香。」
客房雖然有一段時間沒使用,但打掃得很乾淨,住起來很舒適。
「沒、沒問題!真的,完全沒問題!感覺可以睡得很舒服!」
「是、是嗎!那太、太好了!」
兩人同時發出高八度的聲音,哈哈笑着。
但是,笑聲也逐漸被沉默取代。
(怎、怎麼辦!? )
雖然覺得不能一直沉默下去,但又想不到話題。更別說要採取行動了。
要是有個萬一,兩人搞不好會維持這個姿勢直到天亮……正當一真開始感到不安,覺得這樣的情況似乎很有可能成真時——
「一……一真。」
「是、是的!」
萌香輕輕地將手疊在一真的手上。
「那個啊,我可以、再靠近你一點嗎……?」
「咦!? 」
再靠近?一真覺得她現在就已經靠得很近了,還要再靠近?
「呃、呃,那個,這個,那個……」
一真不知所措,萌香卻沒等他回答。
她一反常態地積極,柔軟的身體依偎在一真的手臂上。
不只依偎,她的身體還碰觸到一真,下一秒就摟住一真的腰,用很大的力氣抱住他。
「等、等一下!水、水崎同學——!」
「……『萌香』。」
「啊啊對了!呃,等一下萌香!你、你抱得這麼緊……!」
……不對,他並不是想做『那種事』,只是覺得在這種時候堅持健全,反而顯得不健全,應該要重視現場的氣氛和走向纔對。
一真感動得發抖,但馬上發現大事不妙。
(……我想親她。)
「謝謝你……萌香。」
一真沒有笨到不懂這代表什麼意思。
萌香雖然笑得很開心,但一真可就傷腦筋了。因爲這難度太高了。
「不。」
「咦?」
一真拼命地低頭懇求,萌香卻反而覺得好笑地笑了起來。她的輕笑聲傳入一真的耳中。

一真已經無法動彈,全身僵硬,只能數着天花板的木紋。
萌香一定也感受到他的心跳了吧。
一真本以爲萌香早就忘了,沒想到她一直珍惜地隨身攜帶。即使在吵架期間也一直戴着。
「……你一直帶着它啊。」
一真用全身感受着萌香依偎過來的溫暖……同時心想。
「……一真。」
(哇啊啊啊啊,好軟,好溫暖,啊啊啊啊啊。)
同時,萌香也直直地凝視着一真,彷彿想訴說什麼。
然後將一真的手放在自己的頭上。
「真的很對不起!!下次——不對!明天回東京後我一定會給你!!」
她輕輕將一個包裝精美的紙袋遞給一真。打開一看,裏面裝着一雙看起來很溫暖的手套。那似乎是她親手做的,手腕的部分還繡了一真名字的縮寫。
不僅如此,她還像貓咪一樣磨蹭一真的臉頰,或是用鼻子在睡衣上嗅來嗅去,盡情地撒嬌。
「……那麼,那個就留到更之後再拿吧。」
「……幸好有交給你。聖誕快樂,一真。」
「……聖誕快樂,一真。」
「而且……我已經收到禮物了。」
(呃、呃……)
「吶,一真……我有東西想給你。」
萌香輕笑一聲,輕輕拉下掛在胸前的項鍊。被鏈子拉出衣服外的墜子,露出了它的全貌。
吵架、和好,然後重新確認彼此的心意。如果是成人遊戲,這時差不多要開始播放那種場景的背景音樂了。
「啊……」
萌香看着一臉困擾的一真,莞爾地眯起眼睛。
「……一真,謝謝你。」
「不、不是,那個……!我當然很高興,我也一樣喜歡你,但、但真的等一下——哇!? 」
只是……他完全想不到該怎麼開口,只能拼命地回想至今玩過的成人遊戲中的接吻場景。
「咦?」
一真不敵萌香不斷推擠的力道,被推倒在牀上。
「咦、咦咦咦……」
「咦?什、什麼事……?」
他坦率地將滿溢而出的心情化爲言語,輕輕呼喚她的名字。
「雖然我們至今一起玩過各種各樣的『ERO遊』……但今天的一真,比任何遊戲的任何主角都還要帥氣。」
那是一片宛如寶石般,打磨得圓潤光滑的玻璃碎片。是某天晚上一真送給萌香的那片海藍寶石。
「咦?」
一真看着那散發着淡淡光芒的墜子,不禁發出聲音。
彷彿在聆聽他的心跳聲。
涼香說過『姐姐也因爲想卿卿我我而心癢難耐』,當時一真還覺得這傢伙在胡說八道,沒想到竟然說中了。
但萌香既不驚訝,也沒有捉弄他,只是幸福地眯起眼睛,再次將臉埋進一真的胸口。
「……因爲從文化祭之後,我們就一直沒在一起……我必須充電纔行。」
一真終於理解萌香剛纔那句話的意思,感慨在心中油然而生。
……然而,與急切的心相反,身體似乎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疲累。在他一直苦思時,一真的意識不知不覺地溶入舒適的淺眠之中。
「謝、謝謝……!我好高興——啊啊啊啊啊!? 」
「咦?」
萌香將額頭抵在一真的胸口,搖了搖頭。
「謝謝你來見我。雖然當時我很生氣,但其實我非常、非常開心……真的好開心。因爲……我以爲我們絕對不會再見面了。」
現在的話,應該可以吧。
一真摸了萌香的頭一會兒後,她似乎滿足了,緩緩地從一真的胸口抬起頭。
一真心想,她大概是在想這件事吧,於是摸了摸萌香的頭。萌香露出滿足的眼神。
他悄悄地窺視萌香的臉。
萌香緊貼在一真身上,仰躺在一真身上,露出如花朵綻放般的笑容。
臉頰上,好像有某種柔軟的東西輕柔地碰觸到他。
「因爲……這是你送給我的嘛。」
現在的話,應該可以吧。
最後,就在他的意識完全被睡魔吞噬的前一刻——
即使如此,萌香依然緊抱着一真不放。
……但是,今晚的萌香甚至不允許一真放空。
「因爲,那是你特地爲我挑選的禮物。現在就收下的話,未免太可惜了……我想在更重要的時候再收下。」
萌香沒有回答一真的問題,默默地抓住一真的手。
(這……該不會是機會吧!? )
也就是說,他想說的是——
一真原本就心跳加速,聽到這句話、看到這個笑容,心跳更是劇烈地跳動。
萌香靦腆地微笑。
萌香目不轉睛地盯着一真,眼神中閃爍着些許捉弄的光芒。
……兩人不約而同地靠近彼此。一真戰戰兢兢地伸手觸碰萌香的肩膀,但在他將萌香擁入懷中之前,萌香就主動靠了過來。
萌香點點頭,一真再次低頭看着手中的東西。
「這……難道是聖誕禮物?」
一真發現這件事的瞬間,喜悅和感動都瞬間消失,臉色變得鐵青。
「對、對不起!!我完全忘了帶禮物!!」
簡直就像被萌香推倒一樣。
「所以……現在先不要給我。我希望一真在覺得『就是現在』的時候,再把那個送給我。」
萌香對眨着眼睛的一真輕笑,接着坐起身,拿起放在牀邊的某樣東西。
他真的覺得「這傢伙是笨蛋嗎?」。爲什麼明明有帶成人遊戲,卻忘了帶最重要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