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勝己先生，在那邊！請小心喔！」

亮起路燈的小巷裏，傳來一之瀨真美緊張的聲音。勝己壓低重心，一道黑影從巷弄角落猛然撲來。這是他們這次的目標。

影子迫近眼前，發出尖銳的怪叫撲向勝己，鉤狀的兇器閃着鋒利的光芒。

兇器朝顏面一揮，勝己急忙向後仰，千鈞一髮地閃過攻擊。他打從還在醫學院就讀的時候便勤練綜合格鬥技，甚至考取了執照，長年的武術經驗使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勝己雙手繞過影子的身軀，使出擒抱封住對方的行動。

「抓到了！我抓到了！」

「哦，幹得好！那傢伙非常兇暴，千萬別鬆手喔。」

小個子的男人和真美一道從巷角走出來，語氣無比輕快。男人有張少年般的娃娃臉，與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瘦小身軀，乍看像是高中生，但其實是超過三十歲的成年人。這個人是勝己任職的神酒診所內的精神科醫生──天久翼。

「我瞭解！」

勝己拼命抓住在懷中瘋狂掙扎的目標。這時，目標再次揮舞兇器。

「危險！」神酒診所的護士真美髮出尖叫。

「唔！」兇器從前臂劃過頭頂，傳來刺痛，勝己發出呻吟。

目標看準勝己退縮的空檔，更加奮力掙扎，如同軟體動物般從空隙溜走，腳底抹油似地跑掉了。

「你搞什麼啊？」翼跑過來，傻眼地抱怨。

「勝己先生，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嗯，我沒事。」勝己檢視刺痛的手臂，血微微從兇器劃過的傷口滲出來。

「你流血了，傷口要快點消毒纔行。」

真美從牛仔褲口袋拿出手帕，爲勝己按住傷處。

「別管他了，我們必須快點追上目標，否則之前花那麼多時間把那傢伙逼到牆角又是爲了什麼？黑宮，你說對吧？」

翼回過頭，對從後方緩步走來的高瘦男子搭話，那是神酒診所的內科醫生──黑宮智人。

「哎呀，歡迎回來。真的開始下雨了，你們沒淋到雨吧？」

能與各個醫療領域的專家共事固然值得驕傲，但這間診所也有它的問題：他們不只提供醫療服務，還積極替客戶解決私人糾紛，當中有不少案子伴隨着高度危險。然而，這些醫生非但不怕，還樂於插手管事，運用各自的特殊能力解決案件。

「不然白天的時候，就養在咖啡廳吧？有店長陪着，貓咪就不會寂寞了。」

「她的女兒已經結婚，目前住在夏威夷，最近生了小孩。山下女士爲了去見第一個孫子，昨天飛往美國。可是，就在她去美國的前一天，愛貓不慎從窗戶的縫隙鑽出去。這件事讓山下女士懊惱不已，於是拜託熟識多年的我們利用她出國的期間找貓，並且好好地照料貓咪。」

由香裏擁有吸睛豔麗的外表與曾爲舞臺劇演員的出色演技，最擅長的特技則是「模仿聲音」。她不只能完美重現男女老少的聲音，還能運用喉嚨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模仿貓叫聲對她來說，想必只是小菜一碟。

「先前往貓咪逃跑的地點，由黑宮做罪犯側寫（注1），推敲它可能逃去哪一帶。找到貓後，再由我觀察它會逃往哪個方向，在那裏設下陷阱。」翼得意洋洋地挺胸說道。

「可是，在山下女士回來前，這孩子要怎麼辦呢？」

「不好嗎？勝己先生，你討厭貓咪嗎？」真美抬眸問道，楚楚可憐的大眼睛注視着勝己。勝己暗戀真美，當然不可能拒絕她。

勝己支吾其詞，真美則對他微微一笑。

翼跳過由香裏的問題繼續說明，由香裏不禁瞥向勝己手臂上的紅色傷痕。

「那倒是沒問題，但我們一整天不在家，放它看家很可憐，有時候還會出差好幾天呢……」真美傷腦筋地說。

勝己頭痛地打斷話題，只見神酒心滿意足地點頭。

「我可以揣摩貓咪的心思啊。」

「天啊，看起來好痛。阿勝，你沒事吧？還好我沒去，待嫁姑娘的身體要是受傷怎麼得了。」

「這也很厲害吧……」勝己苦笑說道。

「模仿發情動物的叫聲，不是你最擅長的事情嗎？」

現場的氣氛逐漸沉重，就在這時，一名體格優秀的中年男子從目標逃跑的方向走來，他是神酒診所的外科醫生兼院長──神酒章一郎。

「爲了以防萬一，我先繞到另一頭守候。這傢伙一跑過來，就被我逮個正着。」

雖然她看起來有點像酒店小姐，實際上卻是一位醫術高明的婦產科醫生，隸屬於神酒診所的醫療團隊。

「呃，這裏是餐飲店……飼養動物沒問題嗎？」

到處爬來爬去，還被抓得很慘的是我吧……勝己扁嘴心想。

「喵～」褐色的虎斑公貓叫了一聲，像在附和他的話。

「話說回來，我們爲什麼非得去抓貓不可？」

真美把頭撇開，懶得救他。

其他員工對此早已習以爲常，甚至感染了神酒享受辦案之樂的壞毛病。

「哦，那要感謝神酒哥，是他發現貓腳印，循序漸進地將它逼入死衚衕。神酒哥好酷，好像獵人喔。」

真美重新抱好貓咪。低吼的貓再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用臉頰磨蹭真美的胸脯。

「你連動物的心都能看穿？」由香裏皺起眉頭。

「不對吧，由香裏不年輕了，嗚啊啊啊……」

「對不起……」勝己縮縮脖子。

由香裏食指放在嘴邊，翼聳肩說道：

翼擅長解讀人心，透過表情和態度的細微變化，就能看出一個人的想法。這項能力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翼也因此得到「覺」這個妖怪的封號。

勝己忍不住嘆氣。這些牽強的說法都是藉口，神酒只是想尋求刺激罷了，所以纔會一頭栽進這些麻煩事當中，還將診所裏的員工都拖下水。

「因爲是重要客戶交代的。啊，店長，我也要特調。」

「……一旦溜走，又要重新搜尋對方的躲藏地點，這下棘手了……而且雨勢有增大的趨勢。」

「沒辦法嘛～人家不久前才替一位女演員做了卵巢囊腫手術，要去探視她的術後恢復情形。再說，找貓這種事，我也幫不上忙。對了，你們是怎麼找到它的？」

「貓的表情變化不明顯，所以難度比人類高，但不是辦不到，只要看眼神擺放的位置和整體的氛圍就知道了。」

黑宮藏在長瀏海與土氣黑框眼鏡下的雙眼瞅着勝己，用淡淡的語氣說道。

神酒坐在勝己旁邊，語氣輕快地點餐。

神酒指了指被真美從籠子裏放出來、抱在懷裏的貓。

「接下來呢，只要順利抓住逃跑的貓咪就好。勝己負責埋伏卻遭到反擊，光榮負傷。最後是神酒哥親自出馬，成功抓住貓咪，解決這個案子。」

「我知道，但這和醫療有什麼關係？」

神酒留着些許胡碴，有張精悍的臉孔，臉上卻掛着少年般的爽朗笑容。勝己看到他手上抱着的物體，不禁「啊！」地大叫。

「某人悠閒喝茶的時候，我們可是被搞得人仰馬翻呢。不但爬遍了這隻貓可能躲藏的地方，還被它抓得好慘。」翼誇張地攤開雙手。

在怪胎羣聚的神酒診所裏，就屬這位院長的經歷最爲謎團重重。神酒既是醫術高超的外科醫生，又習得一身能輕鬆一打十的高強格鬥技巧。就連他的妹妹真美，也不知道哥哥這身技術是從哪裏學來的。

翼被勝己硬是架着，推到由香裏的面前，嚇得臉上血色盡失。

「欸，你怎麼啦？不可以惡作劇。」

黑宮憂鬱地咕噥着，看向陰暗的天空。幾分鐘前滴滴答答下起的小雨逐漸增強，再過不久恐怕會變成傾盆大雨。

「對不起，翼醫生，但我更怕由香裏醫生。」

勝己急忙點頭，把貓籠交給真美，雙手往前搭住翼的肩膀。

「好痛！」勝己手指遭到貓咪的肉墊攻擊，反射性地縮手。

「不愧是小章。看來我去了也沒什麼意思，頂多只能模仿發情母貓的叫聲，把附近的公貓全吸引過來。」

神酒彷佛覺得這沒什麼，在吧檯前坐下來。

勝己嘆氣在吧檯前坐下，朝着吧檯內的店長喊道「我要特調」。頭髮白到發銀的店長只是靜靜點頭。

「……阿勝，幫我抓住那小子。」

「……你想暗示什麼？」由香裏狠狠瞪了翼一眼。

「啊，這孩子就是逃走的貓咪吧？」

由香裏拍拍貓咪的頭，貓咪回應似地「喵～」了一聲。

由香裏總算放開翼的頭，手指輕搔貓咪的脖子。貓咪從喉嚨發出呼嚕聲。

「不、不會啊……只是那傢伙好像很討厭我……」

「這不是勝己先生的錯，是那傢伙速度太快了。」真美替他講話。

勝己是二十九歲的外科醫生，因爲某些苦衷離開原先任職的綜合醫院，在三個月前正式成爲神酒診所的一員。

神酒「嘿咻」一聲托住目標的背和屁股，目標便舒服地在他的懷中蜷縮起身體。勝己呆若木雞地望着這一幕。

「勝己，你聽着，這次委託我們找貓的山下女士，在兩年前痛失在山下建築承包商擔任會長的丈夫，現在獨自住在大房子裏。爲了排遣寂寞，她養了那隻貓。」

「爲什麼抓貓也算是醫療？」

「山下女士長年接受黑宮的糖尿病治療，成功把血糖控制在安全數值內，如今卻飛往了夏威夷。」神酒大大地攤開雙手。「夏威夷是充滿高熱量食物的美食天堂，如果愛貓就這樣不知去向，山下女士可能會自暴自棄地大啖美食排解壓力，血糖再次飆高是可以想見的。嚴重一點，還可能引發糖尿病酮酸血癥（注2），導致心跳停止……」

「對不起，我不該亂說話的。快住手啦，真的會痛耶！小真，救救我啊。」

「好耶，以後你就是店裏的招牌貓了，要幫我們多拉點客人進來喔。」

「想不到這隻勞師動衆的貓，還挺乖的嘛。」

「阿勝，看來你遇到對手了。」由香裏對板着臉孔的勝己咬耳朵。

「小黑的腦袋裏裝滿百科全書，應該很瞭解貓咪的習性吧。可是小翼，你怎麼知道它會逃往哪個方向呢？」由香裏疑惑地問。

他們從傍晚開始尋找目標，花了好幾個小時查出對方藏匿的地點，如今卻要從頭來過，看來今晚之內找到的機率越來越渺茫。

翼雖然掙扎着想逃跑，但憑他不滿五十公斤的矮小身材，當然不可能甩開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體重超過七十五公斤的勝己。

這位老先生既是「咖啡廳 巽」的店長，同時是神酒診所所在的「巽大樓」的房東。在此之前，勝己只聽他開口說過一次話。店長手衝的咖啡堪稱天下絕品，然而這家店除了神酒診所的人員以外，幾乎沒有其他客人上門，想必這也和店長接近病態的沉默有關。不過，店長自己也經營得相當隨興，有時剛過中午就關店，有時卻又如今天這般營業到深夜，似乎無心招攬更多一般客羣。

「沒問題、沒問題，現在不是挺流行貓咪咖啡廳的嗎？」由香裏轉向店長問道：「你說好不好？」店長低頭望着手邊衝到一半的咖啡，微微點頭。

剛剛逃跑的目標被神酒揣在腋下，放棄掙扎似地垂下身體。

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勝己忍不住偷看神酒。

「我還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由香裏舉起兩隻拳頭，抵住翼的太陽穴。

「勝己先生剛剛追着它到處跑，它嚇到纔會兇你啦。你看，它現在很乖呢，要不要抱抱看？」

由香裏走上前，窺視着勝己懷中的貓用外出籠。

「你還是老樣子，簡直是妖怪。就算小黑事前做過分析調查，也只能掌握大致的範圍，真虧你能找出那麼小的貓咪躲藏的位置。」

神酒挺起胸膛，否定揚聲抗議的勝己。

「你們怎麼啦？臉這麼臭。」

「咦！養在這裏嗎？」

「是翼醫生不對，竟然對妙齡女子說出那種沒禮貌的話。」

開在這棟大樓的「神酒診所」不同於一般的醫療機構，與他們簽約的客戶需要治療的時候，診所會在對外完全保密的狀態下，爲他們提供頂級的醫療服務。因此光從建築物的外觀，無法看出這棟大樓內藏有醫療設施。需要看診的時候，病人可從地下二樓停車場的電梯，直達位在二到四樓的神酒診所。

「呃，勝己，你想出賣前輩嗎？」

「哦……我聽說過這件事。」勝己不置可否地回應。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不，你多慮了。」翼再次多嘴。

「就算是重要客戶，抓貓也不是醫生該做的事吧？」

由香裏甜甜一笑，但是眼神完全沒笑。

真美把貓抱到他的面前。勝己無可奈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至今都乖巧躺在真美懷裏的貓咪卻突然哈氣，對他使出貓拳。

「哎呀，可以養在這裏啊。雖然不能讓它進診所，不過小章和小真住的五樓應該沒問題吧？」

勝己一行人從地下停車場搭電梯來到一樓，走進咖啡廳裏，坐在吧檯前讀着文庫本小說的夕月由香裏隨即和大家打招呼。

「不會啊，我相信這也是了不起的醫療行爲。」

勝己不由得提高音量。每天早上在這裏享用早餐，已經是他的習慣了。

真美看着在懷中眯起眼睛的貓，疑惑地問。

「……來不及了。對方速度很快，現在追已經太遲。」

由香裏的拳頭在太陽穴用力轉動，翼痛得發出慘叫。

由香裏擁有擦身而過的男人無不回頭的亮麗容貌、傲人的胸圍與纖纖細腰，穿着緊身毛衣更加突顯她的好身材。

「小事而已，比追蹤會消滅蹤跡的人類要簡單多了。」

「別鬧我。」勝己不悅地扁嘴。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喔。」真美把貓放到地板上，貓馬上直線走到勝己腳邊，咬住他的腳踝。

這傢伙是怎麼搞的？勝己忍不住嘆氣，這時店裏突然響起爵士樂，神酒從外套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

「喂？是我，神酒。」

是急診嗎？勝己偷瞄神酒。神酒診所基本上走全預約制，不過一個月內可能會接到幾通來自客戶的急診。

「是，我明白了。」

神酒結束通話後，扭着脖子將手機收回口袋。

「小章，有狀況嗎？」

「不，是梅澤先生打來的，要我立刻去他家一趟。」

神酒露出思索的表情，回答由香裏的問題。

「有人突然生病了？」

「詳情我也不清楚，他只是一直叫我快點過去。」

「哎呀，可能又有案子可接囉。」由香裏揚起紅脣的嘴角。

「梅澤先生是誰？」勝己小聲詢問真美。

「我們的固定客戶，梅澤化妝品公司的總裁。」

「哦，我聽過那家公司。」

那是一家連不熟悉化妝品的勝己也知道的大公司。

「神酒哥，這下怎麼辦？」翼半帶調侃地問。

神酒深邃的五官浮現一抹竊笑。

「客戶有求於我，豈有不去的道理？」

2

「沒錯，而且不是一般的車型，是Cayenne Turbo喔！像Carrera那種跑車雖然很帥，不過馬力超強的多用途車也很棒呀，引擎的威力真不是蓋的……」

翼和真美搬着擔架回到房間裏，代替一時語塞的梅澤發話。擔架上放着裝了急救設備的大波士頓包，真美放下擔架後，雙手抱起包包趕至病患身邊。

「爲什麼不打完電話後，讓對方趕在救護車和警車抵達前離開呢？」

由香裏邊移動掃描端邊問，但翼搖搖頭。

翼總算從暈車狀態恢復，朝房間深處走去。

『是神酒醫生嗎？』

眼前狀況緊急，翼還有心情吊人胃口，由香裏被逼急了，煩躁地問。

「梅澤先生，這是真的嗎？」

這也難怪……勝己輕輕搖頭。如果翼所言屬實，梅澤就是不顧倒下女子的性命安危，也要隱瞞自己的婚外情。急救講求分秒必爭，一旦耽誤黃金救援時間，病患可能因此喪命，或是蒙受極大的損傷。

由香裏接着走進房內問道，而翼只是沉默地指着暖爐邊的L形沙發。由於從門口只能看到沙發背面，所以他們直到此刻才發現沙發上有東西。

翼左手伸到面前，豎起食指說。

由香裏緊盯着超音波畫面問，翼則誇張地嘆氣說：

『噢，快請進！』男人尖聲說道。

「那是什麼……」由香裏來到翼的身旁，睜大細長的眼睛說不出話。

「所以呢？這裏到底有什麼？」

「這暖爐不是裝飾用的？真的可以點火……」

翼說到一半，急忙雙手捂嘴蹲了下來。神酒一面拍拍他的背，一面遞傘給勝己和其他人。

真美凝視着停車場內的兩輛家用車喃喃自語，其中一輛是Lexus轎車，另一輛是保時捷的Carrera跑車。

神酒沉穩地打斷話題，真美點頭表示明白。

勝己提出質疑。

好大的房子……勝己眺望着門扉後方的豪宅心想。在一塊約有兩個籃球場大的土地中央，蓋着一棟三層樓的洋房。即使這裏距離東京市中心有一段距離，房價還是不容小覷吧。

勝己不自覺地接話，真美馬上雙眼閃閃發亮。

「我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待在自家客廳休息，那個女人突然闖入後院，昏倒在那裏！」

由香裏掀開T恤檢查女人的身體，黑宮同時輕拍女人的臉頰，對方毫無反應。

「啊～煩死了！直接解釋給我聽好嗎？」

「這邊！」梅澤快步前進。

梅澤露出諂媚的嘴臉，神酒聞言，把眼神轉向翼。

一行人通過大門，穿越院子裏綠油油的草皮來到玄關前。門已經打開，一名頭髮稀疏、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探出頭來。

「這是怎麼回事？」

翼臉色發青，聲音聽起來快死掉了。

這裏真像暴發戶的住處。勝己環視天花板挑高的門廳，牆上掛着看不出主題的抽象畫，還裝飾着與人等高的龍雕像。地板光可鑑人，材質應該是大理石。

「謝謝你，神酒醫生，得救了。」

「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敏銳呢。那個人當然是逃走了啊，因爲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來過這裏。」

「爲什麼不叫救護車？一般人都會這麼做吧？還有報警。」

神酒爲翼撐起雨傘，笑容滿面地答道。

神酒按下門鈴，對講機隨即傳來男人的聲音：

「您在電話裏說事態緊急，我當然要立刻趕來。梅澤先生，請問您遇到什麼狀況呢？」神酒客客氣氣地問。

「搞不懂……爲什麼連我們也要跟來……？我主治精神科，對急診病患沒轍啊……」

神酒眯細雙眼。

「這不是很好猜嗎？你看，餐桌上放着兩個酒杯，表示他剛剛正與某人開心地喝酒。」

「小翼，你怎麼了？」

「不是喔，梅澤先生沒有說謊，這個女人真的是非法入侵。因爲，這裏剛剛還有另一個人。」

救護車也沒飆這麼快！勝己撐起雨傘，拍撫不斷反胃的胸口。

神酒朝正門走去，勝己等人也步履蹣跚地跟上。

「這邊，這個房間。」

「摸得到頸動脈！也有呼吸！」勝己大聲喊道。

「在她昏過去前，我有提到要不要報警，是她親口叫我『不要報警』。而、而且……就算叫救護車，也要花一些時間才能送到醫院治療，直接聯絡你們也是爲了她好……」

他們搭着診所持有的露營車過來，擔任司機的真美是個瘋狂駕駛，使得車內宛如遭暴風雨肆虐的小船。受害者不只翼，連勝己、由香裏和黑宮也在車子抵達宅邸的同時，臉色慘綠、連滾帶爬地下車。

勝己手指輕壓女人的頸部，清楚地摸到頸動脈。檢查脈搏之後，勝己確認她的胸口，看見胸前微微地上下起伏。

沙發上仰躺着一名閉眼的女人，年齡大約三十歲，身材纖細，穿着T恤和牛仔褲，留着整齊俐落的黑色短髮，相貌端正但沒有化妝，感覺相當樸素，而且全身被雨淋溼。最爲觸目驚心的，是凝結在她頭部右側到臉頰的紅黑色血痕。

神酒瞪着聲音發抖的梅澤。

梅澤打開位在走廊中間的門。勝己從神酒的肩膀後方偷偷望去，那是一間少說有十坪大的客廳，裏面有張高級木頭餐桌、很大的L形皮革沙發與目測八十寸的液晶電視，房間深處還有一座正統的暖爐，落地的玻璃窗外是寬廣的後院。

「不，我老婆和女兒出國旅行了，不是她們。」

「然後呢？」

勝己和神酒瞬間互看一眼，小跑步接近沙發。

翼的話語突然中斷，身體一僵。

「好的，那我在車子裏等你們，要是被開違規停車的罰單就糟了。」

「因爲他也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今晚在家，對外可能謊稱自己去出差吧。一旦報警，這件事就會穿幫，偷情的事也可能連帶被發現，所以，他才向絕對會替客戶死守祕密的我們求救。」

「你和那位地下情人談情說愛時，那名女子突然闖入院子。要是叫了救護車或是報警，你們偷情的事可能會穿幫，所以你才改叫我們過來。」

神酒斜眼望着翼滔滔不絕的模樣，低聲問道，語氣明顯帶着怒氣。

「在不確定詳情的情況下，還是全員出動比較保險。」

「他不想在這個家裏引起騷動。」

「竟然買了全新的Carrera跑車，記得上次來時看到的是Cayenne。」

面對神酒的質問，翼洋洋得意地哼了一聲，指着餐桌解釋：

「不想引起騷動是什麼意思？」

翼露出賊笑，梅澤表情一沉。

神酒撥開女人的頭髮確認傷口，同時發問。

「原來如此。」十秒後，翼做出結論，雙手抱在胸前說道：

「Cayenne是保時捷的運動型多用途車嗎？」

「呃～那個女人叫他不要報警似乎是真的，但『聯絡我們比較快』只是隨便搪塞的藉口。」

「對，是我。現在方便進去嗎？」

「那也不用這麼急吧……」

就在大夥被出乎意料的情景嚇呆之時，神酒清晰地下達指示。衆人趕緊回神，紛紛展開行動。

「我跑去院子叫她，但她一眨眼就失去意識，我只好先把她移到沙發上，然後立刻打電話給你。」

「關於這點……」翼沉吟一會兒，睜大本來就很大的眼睛，仔細觀察梅澤的表情。梅澤不敵壓力，輕輕別開頭。

「啊，好酷的車子……」

聽到神酒的問題，梅澤急忙搖頭。

「頭部右側有道五公分左右的撕裂傷，已經止血。由香裏，其他外傷呢？」

「不是的！呃……事實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我只是照着那個女人的話做。」

你怎麼不先擔心超速的問題呢……勝己在心中對笑着揮手的真美吐嘈。

「先進來吧。」梅澤招手。

勝己從急救包裏取出點滴，在女人的手臂綁上止血帶，確保注射部位。由香裏從旁拿出超音波掃描器，將掃描端對上女人的腹部，檢查內臟有無損傷。真美俐落地組裝好簡易點滴架並吊上點滴，以備隨時都能進行輸液。

「可是，說不定狀況真的很危急，所以當然是越快越好。」真美從駕駛座探出頭回答。

梅澤聽到翼的精闢剖析後，嘴巴一開一闔，如同缺氧的金魚。由此可見，翼猜對了。翼還是一樣，把別人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勝己目瞪口呆又半帶佩服地看着翼。

「腹部沒有明顯的外傷，下肢也沒事，背部等頸部固定後再做確認。」

「這是因爲……」

「勝己，確認生命徵象！我來檢查頭部的外傷，由香裏檢視其他部位有無受傷，黑宮測試昏迷指數和神經反應。翼，你回車上叫真美，並且把急救設備帶來。」

「和這名女子嗎？」

「另一個人？那個人去哪裏了？」

「對對！這就是我請各位過來的理由！」梅澤雙手抱頭。

「急救設備來了！」

眼前的光景讓勝己瞪大眼睛，連踩着緩慢腳步最後趕到的黑宮（由於臉被長瀏海和眼鏡遮住，所以看不出表情）也當場愣住。

「這是怎麼回事？」

「不……那是……」梅澤支吾其詞。

真美是個開車技術一流的飆車狂，一提到車子相關的話題就停不下來，尤其提到跑車時更是如此。

「謝謝你，真美小姐。」

「唉，不能因爲太太去旅行，就把小三請到家裏啊，有太多破綻可能被發現了。對方是誰？酒店妹？空姐？祕書？啊，有反應。所以是祕書？你和自己的祕書偷情？」

「換句話說，直到剛纔爲止，這個家裏還有其他女人。那個女人刻意挑選家人不在的時間和梅澤先生單獨喝酒──我說對了吧？」

神酒接到電話才過三十分鐘，神酒診所的人便全員抵達赤羽北區的豪宅。

神酒厲聲詢問躲在遠方觀看的梅澤。

「真美，車子的話題等會兒再聊，我們先去見梅澤先生。」

「是您的家人突然生病嗎？」

翼說明到一半，黑宮突然說：「安靜……」只見昏迷的女人發出微弱的呻吟，慢慢睜開眼皮。

「啊！呀啊啊啊！」

女人一張開眼睛，隨即發出慘叫、揮舞四肢，似乎陷入恐慌狀態，這是昏倒的人甦醒時常有的反應。

見她還有力氣掙扎，勝己才稍感寬心。既然沒有身體麻痹，發生腦出血等致命症狀的機率也很低。

「冷靜……你先冷靜點……好痛！翼，交棒。」

黑宮試圖安撫情緒失控的女子，過長的瀏海卻被抓住，眼鏡還差點被掃掉，只得向翼求救。

「真拿你沒辦法。」

翼誇張地聳肩，悄悄從後方接近沙發，不讓女人發現。

他來到坐起上半身的女人身後，從死角輕拍她的肩膀。女人一回頭，他立刻在她面前用力拍手。清亮的拍手聲響遍客廳，女人因此停下動作。

「冷不防嚇人這一招，不管對誰都很管用呢。」翼得意地挺胸，接着窺探女人的雙眼問道：「稍微冷靜下來了嗎？」

「咦？你們是……？」女人不停眨眼。

「放心，我們不是壞人。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翼柔聲詢問。

「呃……不清楚。」

「你纔剛恢復意識，難免會有點混亂。那麼……首先，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神情一僵，彷徨地左顧右盼，眼神像在求助。

「小姐，你怎麼了？」

「……我不知道。」女人怯生生地開口。

「啥？」翼爲之一愣。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包括自己的名字。」

3

「解離性失憶症？」由香裏坐在吧檯前，食指貼上紅脣。

「怎麼可能～我當然是開玩笑的。」由香裏揮手否認。

「她頭部受傷，不宜強行侵入腦部探索記憶。與其這麼做，找出能幫助她恢復記憶的線索比較聰明。」

「呃，你看到的這些人，都是我們診所的員工……」

「別擔心，我們只要在不妨礙平日工作的情況下調查就行了。我前面也說過，幫助她恢復記憶亦是治療的一環。」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翼推開由香裏問道。

「並沒有，況且她的年紀應該比我小。」

「別客氣。對了，你還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嗎？」

翼馬上提案。

「那就決定是『赤羽』囉。赤羽，以後請多指教。」

神酒搔搔鼻頭說：「照理說，還是報警比較好。她的家屬或許會向警方報案協尋，此外她還極有可能涉及某種案子。只是……」

「謝謝你。」女人微笑以對。

「請問，這裏是……？」女人害怕地環顧燈光昏暗的酒吧。

「你說誰像國中生！」翼呲牙裂嘴。

「她本人不希望報警。」翼接着說下去。

「真美帶她去洗澡、換衣服，再過一會兒就會下樓。」

「時間不早了，今晚只能先讓她在這裏的病房過夜。」

抵達地下二樓的停車場後，神酒和真美隨即帶女子前往四樓的手術室縫合頭部的外傷，剩下的四人則待在神酒基於興趣而在地下一樓開設的酒吧（不如說是員工休息室）等候消息。

黑宮坐在翼的身旁使用平板電腦，語氣冷淡地開口。

「……由翼施展催眠療法，或許能提早恢復記憶。」

真美一一爲她介紹。女人聽到翼其實是三十多歲的精神科醫生後，露出不敢置信的懷疑表情，翼不禁扁嘴。

「哎呀，小翼，原來你喜歡那種長得有點苦情的漂亮大姊姊啊～」

翼撫着雙頰，眼神怨恨地瞪着由香裏。

勝己小心翼翼地注視神酒。

黑宮慢悠悠地抬起平板電腦給勝己瞧，手指在液晶螢幕上滑動，通緝要犯的照片一一掠過。

「這樣啊。真的很謝謝你們，我給各位添麻煩了。」女人深深鞠躬。

……這是在演哪出？勝己啜飲着薑汁汽水，從旁眺望翼和由香裏互瞪彼此。就在這時，吧檯內的門傳來「砰」的聲響，幾秒之後，神酒推門進來。

「你沒事吧？」

「不難理解啦，小朋友都會迷戀漂亮的大姊姊，那會讓他們覺得自己彷佛長高了，可以一窺大人的世界……我說得對不對？」

「既然小黑都這麼說了，她應該不是現行通緝犯。但她頭部受創倒下，又這麼害怕警察，我好像嗅到危險的味道。」

「嗯……好像聽過。但我上次讀精神科，已經是參加國考時的事了，早就忘得差不多啦。」

「我只是說出世間的常理，自稱二十八歲的由香裏大媽。」

由香裏摸摸翼的頭，手卻被他揮開。

「類似員工休息室。」真美姑且回應。

「那要怎麼辦？靜待她恢復記憶嗎？」由香里納悶地問。

由香裏面無表情地站起來，翼急忙道歉。

由香裏單手掩嘴，調侃地說。

「對啦，的確是比某個濃妝豔抹的大媽好多了。」

翼坐在沙發上，不敢置信地碎念着。

「不，梅澤先生請我們治療她。因此，她已經算是我們診所的病人，我們有義務儘快幫助她恢復記憶。」

「呃，可是，我們平時還要看診……」

「明天呢？」翼追問。

果然又變成這樣子，勝己揉着太陽穴在心中哀號。神酒每次都來這招，勝己知道他最喜歡插手辦案，卻總是找不到反駁的藉口。

勝己待由香裏教訓翼暫告一段落後，趕緊插嘴問道，但翼雙手捂着被由香裏狠狠拉扯的臉頰，似乎痛到不想講話。

是他就無所謂嗎？勝己埋怨地看向翼，卻被翼無視了。

「是喔，連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一定很坐立難安吧。對了，她人呢？」

「但她這麼討厭警察，總覺得事有蹊蹺。該不會在躲警察吧？可能是通緝要犯之類的？」由香裏提出質疑。

赤羽說到一半便「唔！」地閉上嘴，抱着頭部兩側蹲下來。

勝己倚着吧檯，邊眺望由香裏狠狠捏起翼的臉頰，邊灌下手中的薑汁汽水，讓嗆辣的碳酸飲料痛快地通過喉嚨。

「嗯，千真萬確。她沒有說謊，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

翼露出嘲諷的笑容說：「我看就連她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爲何那麼怕警察吧。」

「我也不知道，總覺得，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種昏暗的地方……」

由香裏垂下娟秀的眉毛。

「頭部的傷口已經縫合，生命徵象和神經反應也沒有異狀，應該沒有大礙，只是記憶遲遲沒有恢復的跡象。」

唉，我就知道──看到神酒上揚的嘴角，勝己單手扶額。

「是啊，我剛剛替她縫合頭部的外傷時，稍微提到明天……啊，已經是今天……我問她今天要不要去警察局報案，她馬上大叫：『千萬不能報警！』我怕她太激動，所以沒有追問。」

勝己看向手錶。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超過午夜十二點。

黑宮自言自語般說道，勝己聽了不禁表情一皺。他剛來這裏工作時，曾經爲了解開某個辦案關鍵，請翼替他施展催眠療法喚醒記憶。這番話令他想起腦中記憶被人翻箱倒櫃的不快感。

「對了，在你恢復記憶以前，要不要先取個代稱？」

「別沮喪，再過一段時間，一定會恢復。」翼鼓勵道。

「呃……我……叫什麼名字都可以……」

「你的國考，想必是很久遠以前的事吧？難怪你會忘記……啊，抱歉，我開玩笑的，真的是開玩笑的啦！」

神酒搖了搖食指，否決翼的提案。

「不是有人說，給予患者與失憶相同等級的刺激，記憶就會回來了？」

翼露出賊笑，由香裏也是類似的表情。黑宮雖然沉默地低着頭，臉被瀏海遮住，但沒有提出反駁。

「確認身分嗎……有道理，就這麼辦吧。」

吧檯內的門後方再次傳來電子聲，門接着打開，真美帶着身穿毛衣和長裙的女子進入酒吧。

「嗯？小黑，你剛剛說什麼？」

真美介紹完衆人之後，女人想接着打招呼，卻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只能低頭咬住嘴脣。

「由香裏，你不會把那種無稽之談當真吧？」

真美急忙上前，想拍拍她的背，但還沒摸到，手就被人從旁阻攔。

「不過你們兩個要是站在一起，不論怎麼看，都像國中生弟弟與年齡差距很大的姊姊呢。」

勝己等人在赤羽的梅澤家爲女子包紮治療後，姑且把她載上露營車帶回診所。神酒診所的露營車經過改良，移動中也能動手術，所幸女子的狀況穩定，不需要在回程的路上緊急開刀。

翼用力點頭，回答神酒的詢問。

「既然她本人說不想去警察局，我們當然不能強迫她去囉。」神酒愉快地表示。

「我要再次謝謝你們，以後請多指教，我叫……」

「……大部分的時候，記憶會隨着時間經過自動恢復。」

神酒在玻璃杯倒入氣泡水，一口飲盡。

「……不是。」黑宮小聲插話。

翼開朗地說，但被取名爲「赤羽」的女子卻彷徨焦慮地左顧右盼。

「啥～催眠療法？」翼明顯反彈。「強迫喚醒記憶會對當事者造成很大的負擔，資訊量越大越嚴重。如果是勝己也就算了，我可不想用在漂亮姊姊身上。」

「你說誰是大媽？」

「沒錯，首先要確認她的身分，說不定這個刺激能幫助她恢復記憶。」

「那要怎樣才能治好這種失憶症？」

由香裏趕緊打圓場。

「……我也想到這種可能，所以剛剛上網看了通緝要犯的名單，不過沒看到那個女人的照片……因此，至少現階段她還沒被警方追捕。」

「要我用催眠療法強制喚醒記憶嗎？那樣做對身體的負擔很大喔。」

「她是真的失憶嗎？」

勝己戰戰競競地表達反對，神酒卻浮現少年般的笑容。

勝己看到女人的模樣，微微喫了一驚。從梅澤家將她運來這裏的途中，她的臉和衣服上都沾滿血，頭髮也亂成一團，所以勝己始終沒發現她生得眉清目秀。雖然不像由香裏那樣性感、吸引男人注意，但那份冷靜憂鬱的氣質十分撩撥人心。

神酒苦笑點頭。

神酒看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她爲什麼堅持不報案呢？」勝己喃喃自問。

「你怎麼了？」真美問道。

「是的，不只名字，其他事情也想不起來……」

「你有一半是認真的吧？就是因爲這樣，才說外科醫生的腦子是肌肉做的。」

「線索？」翼皺起眉頭。

「『赤羽』怎麼樣？因爲我們是在赤羽發現你的。」

由香裏輕鬆地帶出話題，只見女人露出難過的表情。

「是啊，這種失憶症不僅是遺忘自己的名字，連過往的生活也會忘得一乾二淨，原因通常來自心理因素，不過這次的案例應該是頭部外傷造成的。由香裏，你自己是醫生，至少知道這些吧？」

由香裏這番低語，使勝己腦內的警鈴大作。危險的味道即是案件的警訊，這間診所裏有個人最愛這類話題。

翼讀出由香裏的心思，用惹人厭的語氣反擊。由香裏無法反駁，只好嘟起嘴。

「哎呀，小章，辛苦你了，她的狀況怎麼樣？」由香裏問道。

「咦？翼醫生？」

翼抓住真美的手腕，食指立在嘴前，走到赤羽的面前。

「別擔心，你先冷靜下來。」

他與單膝跪地的赤羽視線等高，柔聲安撫。赤羽喘着氣抬起頭，昏黃的燈光照亮她額頭上的汗珠。

「先深呼吸。來，慢慢吸氣、吐氣。」

赤羽按照指示，反覆做着深呼吸。

「你剛剛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翼一問，赤羽便輕輕點頭。

「那麼，方便告訴我你想起了什麼嗎？」

「我、我……」

赤羽雖然開口卻舌頭打結，無法順利表達。

「不要急，慢慢來，照自己的步調就行了。」

翼把手放上赤羽的肩膀。平時看起來像高中生甚至國中生的他，總算有點成熟大人的樣子。

「昏暗的房間……我曾經待在昏暗的房間……」赤羽聲音顫抖地說。

「那裏只有你一個人嗎？」

「不，還有其他男人，大約三個左右……」赤羽搖搖頭。

「他們對你使用暴力嗎？」翼搭着她的肩膀問。

赤羽再次搖頭。

「不……他們只是監視我。監視我做東西……」她的呼吸又轉爲急促。

「沒事，沒事的。你在那個房間裏做了什麼呢？」

「黑宮，你爲什麼這麼篤定？」

「小真，你們整夜守着赤羽嗎？」由香裏問。

「情緒比較穩定了，我請她有任何狀況就按護士鈴。」神酒揉揉自己的肩膀，向店長點餐：「三份晨間套餐，其中一份的飲料要熱可可。」

勝己忍不住提出質疑。

勝己望着真美追隨龍之介而去的背影，嘆氣心想自己到底是招誰惹誰，要被貓痛恨成這樣？拜那隻貓所賜，他每天早上悠閒喫早餐、和真美聊天小憩的美好時光，都被破壞了。

勝己的褲子慘遭貓爪攻擊，痛得大叫。然而貓咪非但沒有放開他的小腿，還張口咬下。

「你們聊到我喔？八成又是壞話。」

勝己怯怯地說，神酒卻緩緩搖頭。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件事牽涉到爆炸案啊。再說，她並不是我們的客戶，接下來還要繼續接受治療嗎？」

由香裏兩手輕輕劃過擦了淡淡眼影的眼睛下方。

「赤羽怎麼樣？」由香裏把話題交棒給神酒。

真美好奇地歪頭，勝己趕緊揮手說「別在意」。

真美小跑步過來，雙手揣住貓咪的腋下，貓咪立刻全身癱軟，任憑她處置。

「沒辦法啊，我昨天到家的時候，已經超過半夜兩點。再加上發生了那種事，害我整夜翻來覆去睡不着覺。」

「龍之介，等一下！」

「看樣子，你完全被它嫌棄了呢。」

「炸彈？」

由香裏走過來，察看閉上眼睛的赤羽表情。

『午夜十二點整，位於茅場町的辦公大樓，發生大規模的爆炸，現在消防隊正在搶救火勢。根據目擊者的證詞，是大樓頂樓突然發生爆炸，現場已傳出傷者，消防人員正在努力撲滅火勢……』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總不能一直悠哉地等下去吧。」由香裏問。

4

勝己忍着呵欠打招呼，店裏隨即傳來「喵啊啊！」的叫聲，一顆褐色毛球猶如子彈般撲來，抱住勝己的腳踝。

在旁邊使用平板電腦的黑宮突然開口。

勝己乖乖聆聽由香裏的教誨，邊啃着吐司邊點頭。

「可是，赤羽得知時間來不及後，受到很大的打擊，這不是證明了她至少知道爆炸的時間嗎？既然這樣，導致她失憶的頭部傷勢，會不會也和這起爆炸案有關？那麼，似乎還是報警比較……」

「哎呀，說曹操，曹操就到。」

「喵～」真美一問，龍之介馬上回答似地叫了一聲。

「八成是要她別把自己偷情的事說出去。換句話說，治療費是封口費。」翼扁嘴嘲諷。

「對不起，勝己先生，你沒事吧？」

勝己向前探出身體，然而話還沒說完，嘴巴就被由香裏塞了吐司。

真美看着手錶回答，赤羽的表情驚恐地扭曲。

「啊，那是貓咪的名字。今天早上，我們打了國際電話通知飼主山下女士已找到貓咪並會代爲照顧的事，她便跟我們說了貓咪的名字。龍之介，你說對不對？」

「沒事沒事，你別放在心上。」

這時，咖啡廳的後門打開，翼、神酒和黑宮魚貫而入。這裏的格局和地下酒吧一樣，後門通往大樓電梯，可以往來各個樓層。

真美不知何時來到身邊，回答由香裏的問題，接着說句「打擾了」，在勝己的旁邊坐下。

「來不及？什麼事情來不及呢？」翼追問。

「好痛！喂，不要抓我！很痛啦！」

看到真美抬眸道歉，勝己下意識地擠出笑容，儘管他的腳踝還在隱隱作痛，說不定褲管底下流血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連昨天被抓的手腕也跟着疼痛。

「咦？午夜十二點三十二分……」

「貓呢？」勝己稍稍挪向窗邊，轉動眼珠確認周遭。他很怕龍之介當面對他挑釁，但是貓咪躲得不見蹤影時，他依然不能鬆懈，因爲隨時都有可能遭到貓拳暗算。

「肯定沒錯，我昨天一看到他的反應就知道了。那種夢幻型的輕熟女正中他的紅心，否則那個任性小鬼怎麼可能整夜留守。」

「你看起來沒睡飽，黑眼圈好重喔。」

「怎麼不知道～說到戀愛，我的直覺可比小翼呢。阿勝，你說是不是？」

「……她昏倒了，應該是精神衝擊造成的昏厥。」

「早安。」

「啊，龍之介，不要亂動。呃？」

勝己壓低音量問，這時店長剛好從吧檯內走出來，爲他送上吐司、盤裝炒蛋與咖啡的晨間套餐。

「沒錯，他剛剛聽了赤羽的病症，表示願意負擔費用，還說等她恢復記憶以後，有事想找她商量。」

只見赤羽雙脣發顫地回答：

「這起爆炸案和赤羽有關嗎？」

「你怎麼看昨天那件事？」勝己字斟句酌地開口。

「所以，治療費是由梅澤先生買單？」翼意興闌珊地問。

龍之介從真美的懷中逃脫，輕輕跳到地板上，朝勝己的腳使出一記貓拳，接着一溜煙地逃到店內深處。

聽說昨天是店長把貓帶回去，今天早上又帶來開店。

「對了，赤羽還沒醒嗎？」

「那倒是不用擔心。」

窗邊傳來笑聲，定睛一看，由香裏面帶笑意對他招招手。勝己向吧檯內的店長點了晨間套餐，然後在由香裏的對面坐下。

記者激動的喊叫，使酒吧陷入凝重的氛圍。

「我們自己查嗎！」勝己的聲音提高八度。

翼從由香裏的表情看出她剛剛說了什麼，臉色一沉。

「不能報警。我們是醫生，有義務爲病人守密，況且保密到家正是我們診所的特色。既然她是我們的病人，沒有她的首肯，我們當然不能報警處理。」

「什麼！完了……來不及了……」

真美的回答令勝己稍稍鬆一口氣。

「她的記憶還很混亂，說不定沒什麼太深的含意。」

「咦？真的嗎？」真美眨了眨雙眼皮深邃的大眼睛。

「是喔，結果還是沒有恢復記憶嗎？感覺這件事情不好辦呢。啊，對了，稍微換個話題……」由香裏臉上浮現耐人尋味的笑容。「小翼真的很中意赤羽呢。」

勝己對真美一見鍾情的事輕而易舉被由香裏看穿，急忙啜飲咖啡掩飾心虛。

勝己先喝下一口黑咖啡緩和內心的激動。芳醇的香氣通過鼻腔，順口的苦味同時在口中化開。

「是啊，不論如何，她昨天提到炸彈絕對不是偶然，我們必須查出她的身分。」

「……不，你們錯了。」

「……昨天的爆炸案疑似是恐怖攻擊。如果真的與她有關，我們不能坐視不管……不快點查清楚，可能會有更多人受害。」

「龍之介，不行！」

「炸彈……我做的炸彈要爆炸了……」

「每一家的新聞頭條都在講這件事，電視新聞從清晨一直播到現在。就我所知，目前有一人受傷，幸好無人喪命。不論如何，位在東京中央的大樓被炸飛整整一層樓，當然不能等閒視之。」

「哦，她剛剛醒了，翼醫生正在和她說話。」

神酒邊點頭邊在吧檯前坐下，輕摸蜷縮在吧檯上打盹的龍之介背部。

「她剛剛說了炸彈對吧？而且是她親手做的？」

真美將龍之介高高抱起，湊到勝己面前，本來全身放鬆的貓咪馬上用力哈氣，拼命扭動四肢。

他們的對話可能被店長聽見了，但勝己並未放在心上，因爲店長顯然是「自己人」，而且沉默寡言、口風極緊，所以他們時常在這裏開會。

「我們沒有證據能證明她是昨天那場爆炸案的犯人，因此還是得以守密爲優先。你別忘了，她可是我們的大客戶梅澤先生正式拜託我們治療的病人。」

早上八點剛過，「咖啡廳 巽」的門打開，門上掛的風鈴奏出涼爽的鈴聲。

「對了，『龍之介』是……」

「沒有，她仍處於混亂狀態，不記得自己提過『炸彈要爆炸了』，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說出這種話。」

就在翼訝異的同時，赤羽倒了下來，他急忙扶住她。

「不然誰要查？」

「誰知道呢？光從昨天發生的事，實在看不出端倪。」

「龍之介蜷縮在吧檯上休息喔。」

由香裏邊喝咖啡邊翻閱桌上的報紙，看到標題寫着「茅場町大樓爆炸，疑似爲恐怖攻擊」，不禁表情一沉。

「你又不是翼醫生，怎麼知道？」

「嗯？你們在聊什麼？」

「哎呀，難得小章提早放人。你這樣今天當助手沒問題嗎？」

「沒有耶，今天的手術由我遞器械，所以由香裏姊你們回去之後，我就回房就寢了。剩下章一郎哥和翼醫生留下來守在病房外。」

勝己回想起昨夜的經過。他們讓昏倒的赤羽睡在三樓病房後，神酒就放勝己、由香裏和黑宮回家，因爲今天早上有一場某大企業老闆娘的子宮癌切除手術，是由香裏執刀，勝己擔任助手。那是一場大手術，過程中還得仰賴黑宮做麻醉和全身管理，因此三人昨天才提早下班休息。

神酒毫不猶豫地斷言，勝己頓時無法反駁。

「我纔沒有說你壞話呢，只是稍微聊聊感情生活罷了。」

翼回過頭，黑宮便舉起平板電腦，上面播着電視新聞。勝己看着新聞畫面，倒抽一口氣。拿着麥克風的記者身後，有棟頂樓噴出橘色火焰和黑色濃煙的大樓，消防雲梯車正對着火焰噴灑水柱。

「哦～小章我不意外，但連小翼也留下來，那可就稀奇了。情況怎麼樣？赤羽醒來後還有提到炸彈的事嗎？」

「一般來說不是警察嗎……」

翼嘟起嘴，臉上有嚴重的黑眼圈，看上去疲憊不堪。反觀神酒，看起來似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我做了……四個……」眼神空洞、喃喃自語的女子猛然抬起頭。「時間！現在幾點了？」

「阿勝，別衝動。我們現在只知道赤羽失去記憶、是我們的病人，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從剛剛起，每一臺新聞都出現快報。」黑宮調大音量。

「這名字還挺帥的嘛。話說回來，想不到白天真的寄養在咖啡廳裏。」

黑宮自言自語般地重啓話題。

「小翼，你爲什麼不發揮平日的本領，讀讀她的想法呢？」

由香裏把話題丟給翼。

翼輕輕跳上神酒隔壁的吧檯座位，攤開雙手說：

「喂，我已經強調過很多次，我不是真的能讀心，而是綜合表情的變化、瞳孔的縮放、呼吸的緩急等人體下意識的反應，由此推斷出對方在想什麼。因此，我雖然能從有意隱瞞的人口中問出情報，但是遇到像赤羽這種喪失記憶的就沒轍了。」

「既然如此，是不是隻能用催眠療法強制喚醒記憶？雖然很難受，但只能請她忍耐一下。」

由香裏再次提議，翼卻搖頭說：「太危險了。」

「危險？你的催眠療法真有那麼危險嗎？你昨天不是說過，催眠雖然具有危險性，但也不是不能用？」

「因爲我昨天以爲她的失憶單純來自頭部外傷。」

「咦？不是嗎？」

「一般來說，會遺忘過去所有記憶的解離性失憶症，由心理因素引發的機率比外傷造成的機率還大。你們昨天也看到了吧，她一提到炸彈就昏倒，我就是看到那一幕才改變想法，覺得她最近可能遭受過重大精神創傷。換句話說，頭部外傷只是引發記憶喪失症狀的導火線，她會把過去忘得一乾二淨，恐怕和精神創傷脫不了關係，所以，我才判斷使用催眠療法強制喚醒記憶是非常危險的做法。」

「她的記憶不會恢復了嗎？」真美緊張地問。

翼搖搖頭說：「不，我想記憶遲早會回來，不過要注意一件事，造成精神創傷的記憶若是一口氣恢復，當事者的精神可能會無法承受。輕微者會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羣，嚴重者甚至有可能變成廢人，這一點也不誇張。」

翼難得換上嚴肅的口吻低語，店內的氣氛頓時變凝重。

「……如果是慢慢恢復的話呢？」神酒呢喃。

「嗯？神酒哥，你剛剛說什麼？」翼斜睨而去。

「你剛剛說『一口氣恢復記憶』很危險，既然這樣，我們也別操之過急，循序漸進地讓她慢慢恢復記憶呢？這樣是否可行？」

「理論上是可以，這麼做的風險的確比一口氣恢復來得小，只是，這也等於要她慢慢回想痛苦的記憶，過程會很辛苦。」

翼纔剛說完，吧檯內的門突然打開，勝己喫了一驚。開門的人是和昨天穿着同一件毛衣及長裙的赤羽。

「抱歉……我看大家都下來一樓，所以過來看看。」

「是……」赤羽閉眼回答，似乎進入催眠狀態。

怎麼一副要舉行黑魔法儀式的樣子？勝己環視陰暗的病房心想。他們關掉日光燈，在牀頭櫃點上微光搖曳的香氛蠟燭，讓赤羽放鬆身心，進入容易催眠的狀態。

「沒關係。」赤羽重新注視報紙。「昨天爆炸的大樓肯定和我脫不了關係。腦中留下的影像告訴我，我昏倒前在組裝機械……那大概是炸彈吧。說不定……我就是放炸彈的罪魁禍首，所以才那麼害怕報警……」赤羽縮起身子，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可是，我覺得自己也想阻止炸彈爆炸。我今天醒來後，心裏一直七上八下，覺得自己忘記很重要的事，求求你幫助我想起過去。」

「血？我流血了？那是重傷吧！快替我止血啊！」

「大廈。客廳擺着餐桌、沙發和電視櫃。」

「沒錯，桌上準備了好喫的燉菜。請問，有誰坐在椅子上嗎？」

「我也可以喫嗎？」

注1：罪犯側寫 透過心理評估推敲出罪犯的性格特徵、行爲模式等的調查方式。

「有窗戶嗎？」翼問。

「血已經停了。話說回來，現在是什麼狀況？爲什麼赤羽會突然抓狂？催眠失敗了嗎？」

他們即將在這裏爲赤羽施展催眠療法，喚回她的記憶。勝己等人在牆邊排排站，守候着躺在房內病牀上的赤羽，以及站在病牀邊的翼。

「椅子上……？」赤羽再次語帶困惑。

「家人……家、人……」赤羽茫然說道，接着突然睜大眼睛，坐起上半身尖叫：「不要！」

神酒診所與徒步五分鐘可達的青山第一醫院簽訂契約，基本上只要是在神酒診所動手術或需要住院的病人，都能利用他們頂樓的祕密病房，但其實神酒診所自己也備有一間病房。

「好痛！怎麼回事？我該不會受傷了吧？媽啊，要快點急救！由香裏、小真，快救救我！」

「有，我看見窗戶了。」她的聲音略爲激動地提高。

「可以形容一下房間的樣子嗎？你看見什麼？」

「窗戶……」

赤羽依然雙手抱頭並持續甩頭，模樣異常激動，勝己嚇得不敢吭氣。

「咦？怎麼啦？」翼突然被點名，趕緊挺胸。

注2：糖尿病酮酸血癥 簡稱DKA（Diabetic ketoacidosis），一種會引發生命危險的糖尿病併發症。症狀包括上吐下瀉、呼吸加快、神智不清等，嚴重者會昏迷。

「誰說失敗的！」翼鼓起雙頰。「不僅沒失敗，還大成功！她是容易催眠的體質，我應該清楚地喚醒她的記憶。」

四坪大的房間裏，燭光昏黃搖曳。晚上十點過後，赤羽和神酒診所的醫生們在巽大樓的三樓病房集合。

「真的嗎？你再看仔細點，桌上是不是有溫熱的飯菜呢？」

「八成是因爲看得太清楚。」翼臉色一沉，望着躺在病牀上的赤羽。「在她心中，家人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想她的家庭，一定發生過重大變故。」

「是沒錯……但那麼做可能會非常痛苦……」

「對不起，我站在門後，聽到你們的談話。那個『催眠療法』或許可以幫助我想起過去吧？」

「你沒事吧？睡不着嗎？」

「大樓……遠方有兩棟大樓，一大一小排列在一起，前面有條河……」

「那麼，我們立刻開始……」赤羽霎時露出明亮的表情。

「不，只是下意識地閃開……對不起。」

「爲什麼？我想快點想起來！」

「我們開始吧。」翼開口。

「啊，抱歉，你會怕貓嗎？」真美抱起龍之介。

「我沒事，雖然還有點反胃，不過已經好多了。對不起，讓各位擔心。」

「翼醫生，你沒事吧？」

真美擁着赤羽的背，帶她走向包廂席。這時，龍之介從吧檯上跳下來，蹭到赤羽的腳邊。

「太誇張了，只是輕微抓傷、稍微出血而已，去洗個臉貼上OK繃就沒事了。」

「請對我試試看催眠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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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緩緩深呼吸，慢慢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對，照這個節奏呼吸喔，你會發現手腳越來越重。」翼循循善誘地說。「你看，手腳是不是越來越重啦？接下來，你的身體會變溫暖，彷佛泡在溫水游泳池般。請你放鬆全身力氣，嘗試在水中漂浮……」

房內的東西不多，只放了一張牀、牀頭櫃、電視和桌子，旁邊還附一間整體浴室，因此也可當作值班室使用。

「哇！」赤羽驚呼，往後一退。

「好啦，我做、我做就是了。」

「什麼？爲什麼？」

「那就好。對了，你肚子餓不餓？這裏的早餐很好喫喔。」

翼急忙伸手安撫，想讓雙手抱頭高聲尖叫的赤羽躺回牀上，但她粗暴地攆開翼的手，揮舞的手還掃過翼的臉，指甲似乎抓傷了他。翼蹙起眉頭，按住臉頰。

「那是獨棟民宅還是大廈？」

「到此爲止。」翼嘆息道，在赤羽面前彈一下手指。赤羽瞬間如同電池沒電般停下動作，閉上眼睛。

店長正在倒咖啡，低頭望着杯子，手輕輕一抬。

「不行，要試也要等到晚上再試。」翼伸掌比出制止的動作。

「接着，你回到熟悉的家，對不對？」翼問。

「赤羽？」

「天久醫生。」赤羽低頭沉默數秒，回頭喃喃說道。

赤羽說完深深一鞠躬。翼表情凝重地沉思十幾秒，端起店長送來的熱可可，煩躁地灌下一大口。

翼一面聆聽，一面回頭對黑宮使眼色。黑宮輕輕點頭，等一下打算依照赤羽的記憶畫出素描。黑宮是不輸給畫家的繪畫高手，不論是人物素描還是景物素描都難不倒他。

「當然啊。店長，追加一份晨間套餐。」真美喊餐。

真美一問，翼才膽戰心驚地摸向自己的右臉，那裏有一道抓傷微微滲出血來。

「我在……客廳裏。」赤羽如同發燒夢囈般緩緩述說。

「窗外的景色是？」

這次換成翼陷入恐慌。

「飯菜……？啊，有的，有一盤燉菜還冒着熱氣。」

「沒錯，椅子上有沒有坐人？你的家人、朋友，或是親密的對象。」

「麻煩你。」赤羽緊張地回答。

「現在請你回頭看看客廳，餐桌上有東西嗎？」翼再次引導話題。

看在旁人眼裏，催眠或許像是一場鬧劇，但因爲勝己曾親身經歷過，所以非常瞭解，只要聽着翼的引導話語，被催眠者就會陷入半夢半醒的奇異狀態。

她徹底陷入恐慌狀態，接着身體倏然失去平衡，眼看要從牀上跌下來。勝己在心中大叫不妙，幸好神酒一個箭步衝上前，扶住她的身體。

「那她爲什麼會突然抓狂呢？」

用不着道歉，那隻貓真的很危險──勝己邊喝咖啡，邊在心中碎念。

「餐桌上……？沒有耶，我沒看到……」赤羽大惑不解。

由香裏傻眼地嘀咕，翼卻睜大雙眼大叫：

赤羽也想甩開神酒，但神酒早一步扣住她的雙手，動作看似輕柔，卻讓她動彈不得。赤羽左右甩頭，宛如鬧脾氣的孩子，神酒則溫柔地安撫她躺回牀上。

赤羽忐忑不安地走進店裏，真美急忙起身走向她。

赤羽低語，閉着眼睛，輕輕轉動頭部，似乎在記憶中的房內繞行。

赤羽緩步走到由香裏和勝己坐的包廂旁邊，身子微微發抖，雙眼注視着桌上的報紙。由香裏急忙蓋住報紙，尷尬地搔搔鼻頭。

「事前準備千萬不能馬虎。一來是因爲催眠療法在有點困時比較有效，而你纔剛起牀吧？二來……」翼的身體無力地靠在吧檯上。「我累壞了，催眠你之前，我自己就會先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