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典 寶石店的四季
《口吐寶石的少女》 · なみあと · 6444 字

春眠
這是發生在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某個春日裏的故事。
「呣……」
「喂,庫,別在工作的時候睡着啊。」
「纔沒睡……呼……應該……是有點困……咕……」
「真是的……」
「咕……歡迎……光臨……斯普特尼克……寶石店……」
「…………」
「這位客人要……好的……我明白了……」
「…………」
「一份牛肉蓋飯。」
「我們這可是寶石店啊!」
某個暖春裏的,小小的故事。
晴天娃娃
「沙——沙——」
「這雨都連着下了三天了。」
斯普特尼克一邊看着整張臉貼在窗戶上的庫琉,一邊低聲說道。
這是發生在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某個夏日裏的故事。
聽到斯普特尼克說的話後,庫琉轉過身去。只見她兩眉一皺,鼓鼓的臉頰上露骨地表現出不滿的情緒。
「下雨天不能在外面玩,好無聊啊。」
「……小孩子真好啊。」
仔細一看,似乎身體部分是用橡子做的,手則是兩根鐵絲。它把尖尖的腦袋頂在臺面上,像個稻草人一樣慢悠悠地搖晃,還不忘利用手臂巧妙地保持着平衡。
「是啊。」
「那個,我啊,是跑着回來的哦。」
表裏如一的真誠話語。
「……嘛,手工也還做得不錯。」
「似乎如此。」
「嗯?」
「所以請大發慈悲,不要砍掉他的腦袋!」
他向看上去心情大好,「誒嘿嘿、誒嘿嘿」地笑着的庫琉問道。
「那個詞叫『藝術』。」
庫琉用顫抖的聲音如是說道:
斯普特尼克像這樣熟練地在給寶石店的「常客」的問候信上羅列着肉麻的話語。向常來光臨鄙店的貴客書寫時節的問候信也是身爲店主的其中一個職責。
看來是教不會了。
於是乎就在當天的午後,天空像是在開玩笑似地放晴了。
少女「哈、哈」地喘着粗氣,面紅耳赤,響亮地打了個招呼。原來是數小時前出門和朋友一起玩耍的店員庫琉回來了。
「那個,今天也在,下雨。」
庫琉鬆開緊握的手,把某樣東西放到櫃檯上。是個圓圓的球狀物,還長了兩隻長長的手。會是什麼呢?
「對吧對吧!」
「因爲彌次郎兵衛,很可愛,很有趣,想盡快拿給斯普特尼克先生看,我才拼命跑着步往回趕。所以……」
「晴天娃娃?」
斯普特尼克不禁嘴角一揚,低語道:
就這樣看着人偶發了一會兒呆,庫琉突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
「如果斯普特尼克先生能中意這個彌次郎兵衛人偶的話,那我也會很開心的。」
「所以呢?是有什麼急事嗎?」
提及秋天,就總讓人覺得這是一個悲傷的季節,艾莉澤小姐,不知近來您過得是否安好?每當從窗戶裏向外望去的那顆樹撇下一片凋傷的枯葉,我就在想,是否我的存在也如這枯葉般,在你的心中漸漸褪色呢?我變得惶恐不安,因爲我的心,一整年都被名爲「艾莉澤」的落紅所埋覆——
這傢伙每天都能找到新的樂趣啊。斯普特尼克的嘴角不知不覺微微上揚。
「那在室內玩不就行咯?」
「藝素。」
「居然要把人家一族都斬首示衆!」
「室內的遊戲早就玩膩了。而且,安娜也說了想出去外邊玩。」
這是發生在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某個秋日裏的故事。
庫琉在店裏掃視了一圈後,發現了坐在櫃檯的斯普特尼克的身影,於是很開心地朝他跑去。
庫琉的臉隨即離開了窗戶。似乎是對陰雨天的怨恨慢慢加深的緣故,就連玻璃上留下了自己的印痕都沒有察覺到。
然而事與願違,第二天早晨醒過來時,外邊還是雨天。看來今天也會是休閒的一天呢,結果晴天娃娃還是沒能發揮出作用來啊——斯普特尼克這麼想到,隨後換裝完畢走下二樓一看,今天庫琉到的更早一些。
話音剛落,庫琉便滿臉害羞,「誒嘿嘿」地笑了起來。
「難得這個好機會,不如你做個晴天娃娃如何?」
接着庫琉露出一副天真無邪、毫無顧慮的表情說道:
他坐在櫃檯那張坐慣了的椅子上,在常用的便箋上,揮動着用慣了的鋼筆,一筆一畫地堆疊着快要寫膩了的,像什麼「想見你」、「想起了你」之類的,說慣了的話。
「彌次郎兵衛,真的很可愛呢。」
「況且下雨的話,天氣也會變得很悶溼,就連頭髮都翹起來了。」
*
「然後,如果還是沒能放晴的話,作爲懲罰就要將晴天娃娃的頭給砍下來。」
「原來如此。」
他收回筆,緊接着上場的庫琉用手指重複斯普特尼克剛纔的動作,然而無論再來多少次,人偶最終都會自己扶正。「很厲害的哦。」完全無視庫琉的撥弄,人偶依舊我行我素,遊刃有餘地擺動着身軀。
正當斯普特尼克朝着面露膽怯的她問道:「你在幹什麼」的時候——
庫琉再次靠近窗邊,仰頭望向陰雲密佈的天空。於是他趁機說道:
「嘛,既然都說得那麼可怕了,大家應該也是真的想讓晴天娃娃發揮作用吧。」
「怎麼會……!」
庫琉兩手各自抓着對應的頭髮,一邊說「這也是那也是,哪裏都翹起來了,怎麼都梳不好」,一邊難爲情地甩甩腦袋。但這與平時究竟有何不同呢?斯普特尼克不清楚,恐怕這個答案只有本人才知道吧。
斯普特尼克一眼就知道面前的這個「禮物」是個什麼玩意兒了。但還沒來得及等他說出口,驕傲地挺起胸膛來的庫琉便已經搶先一步道:
一長一短
「他、他的故鄉里,還有等着他歸來的妻兒!」
他拿起冒「汗」的玻璃杯,抿了一口冰咖啡。倒也不是說豔陽高照就有多好,只是過度的溼氣會影響工具的養護,而且最重要的是,斯普特尼克對於溼度過高帶來的燥熱以及黏答答的氛圍,單純地感到不快罷了。
說完,庫琉便在店內左顧右盼,看樣子是打算回憶起棉花和布料收在哪裏了。斯普特尼克見狀,從加工室裏找出一些多餘的材料以及裁縫工具,放到庫琉手上,她很開心地道了謝,接了過來。
「什麼時候還加了背景設定啊。」
「嘛,下雨天顧客少,夏季的溼氣也讓人有點心煩,還會令人變得無精打采,這倒是真的。」
「圓圓的,裏頭是棉花外邊是布料,施加了咒語的人偶。通常,人們一邊祈禱着明天會放晴,一邊把它給掛到天花板上去。」
爲什麼聽起來還更加聳人了啊。
發音的問題暫且不談——斯普特尼克用鋼筆的尾端輕輕碰了碰人偶的其中一隻手,它隨即開始大幅度晃動起來,但卻沒有要倒下去的預兆,很快就又恢復原位,重新站直。
——話又說回來了。
庫琉滿臉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直勾勾看向斯普特尼克,說道:
看樣子是很捨不得這個晴天娃娃。
「我知道。」
「什麼時候連名字都取好了。」
「歡迎回來。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一聽到斯普特尼克贊同的話語,庫琉立馬心花怒放,喜笑顏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使勁點了點頭,然後如是說道——
「那、那個、那個……」
斯普特尼克把視線轉向那邊,只見一位笑容滿面的少女走進店裏。
氣都喘成那樣了,就算沒看見也多多少少能夠想象得到回來時的模樣。
「嚯——」
「現在不是『藝素之秋』嘛!」
她眨了眨眼。
從門鈴剛纔的樣子看來,似乎挺着急的——嗯……接下來自己應該沒有別的事要做……
「那個啊。」
……直到先前爲止都還在嚷嚷着「下雨天好無聊啊」的庫琉,從她一邊說着「要好好地讓明天放晴哦,不然就砍掉你了」,一邊將做好了的晴天娃娃給掛到窗邊的樣子看來,貌似也不是那麼的無聊嘛——
「這個,是給斯普特尼克先生的禮物!」
「哦哦哦。」
——哐啷哐啷、哐啷哐啷。
「連忙趕——着回來的哦。」
緊接着她便面對着斯普特尼克,不知怎的就伸出了拳頭,然後說道:
「請、請再給、再給晴、晴藏一次機會!」
「是彌次郎兵衛哦!我讓安娜教我做的!」(彌次郎兵衛:一種類似不倒翁的,利用物理平衡原理製作而成的日本傳統人偶玩具,兩臂平伸並長於身體)
「我回來啦!」
掛在店門上的鈴鐺有些吵鬧地響了起來。
庫琉提了一嘴友人的名字,澄清想出去玩的人不止自己一個。
可是情況有點不對勁。一發現斯普特尼克的身影,她就明顯地慌張了起來。怎麼了嗎?只見庫琉的肩膀微微發抖,手裏不知爲何死死握住晴天娃娃。
「我可沒說到那個份上。」
斯普特尼克的食指和中指作出剪刀的形狀,「鏘」地模擬了一下行刑的場面,一旁的庫琉「咿」地一聲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什麼呀?」
「爲什麼這麼說呢?」
「祕密。」
對於困惑不已的庫琉而言,他只能這麼給出這麼一句話。
他將視線放回到還沒寫完的信上去。相較之下,自己在這張便箋裏填入進去的東西,不過是一堆又臭又長的文字,僅僅是爲了取悅對方而一味地羅列出所謂的甜言蜜語罷了。
與之相比,自己眼前的這孩子卻能……
或許是因爲斯普特尼克的故弄玄虛,庫琉的兩頰轉眼間鼓了起來。見狀,他再一次揚起嘴角。
——哎呀真是的,所以才說小孩子真令人羨慕啊。
把想說的東西,用一句話就可以無憂無慮地說出來。
*
「還有一件事。」
「是啥?」
「我也聽說了『讀書之秋』這個說法,所以打算讀書給斯普特尼克先生聽!」
說時遲那時快,庫琉眨眼間便已從包包裏取出一本書來。
斯普特尼克認得這本書的封面,是最近庫琉熱衷的一本推理小說。她手上的那本是專門面向兒童的,針對部分情節有過改寫的版本。
她一屁股坐在斯普特尼克旁邊的椅子上,「就從我喜歡的場景讀起吧」,然後翻開夾有書籤的那一頁。隨後興致高漲的朗讀聲開始迴響在店內。
「誒我看看……『殺害了杜的人,就是你吧!』約翰說道,並用手指指向了某個人。究竟是誰呢?——居然是那位瑪格麗特小姐!」
看樣子她喜歡的場景就是偵探解開謎團的地方。只見庫琉在登場人物的臺詞部分特意轉換聲色,認真地讀了下去。
斯普特尼克抓起鋼筆,一邊聽着朗讀一邊繼續書寫問候信。
「就在大家滿臉不可置信的時候,約翰繼續道:『你似乎和常來這裏做買賣的商人杜有過一段美好的關係。從這個角度看,你確實沒有什麼要殺害他的理由。但是……!」
隨着劇情的展開,庫琉也跟着發出了強而有力的聲調。
……怎麼回事,爲什麼感覺是在聲討我呢?
今宵,星隕如雨。
「見那玩意兒幹嘛啊……」
她一邊抱着平常的那隻兔子玩偶,喜笑顏開,「以往總是不小心就睡過去了,但今年一定會成功的」,一邊這麼宣言道。看來是每年都會進行的一項挑戰。
「哎……」
斯普特尼克向着彷彿是要把夜晚相連在一起的那條「帶子」,祈禱着希望明年也會是美好的一年。
斯普特尼克不禁苦笑。
——就在這時,不經意地。
但是。
「斯普特尼克先生,莫非您認爲我會信這種傻瓜一樣的話嗎?把時間和時間給連在一起,怎麼可能嘛!這個世界上纔沒有這種怪事。」
「倒是給我睡啊。」
「……我去來杯咖啡。」
「跨年?」
「嗯?」
「知道啦。」
看到她還是個抱着玩偶入睡的孩子,就試着忽悠了一下。似乎自己把庫琉想得太簡單了。
「……爲什麼非得在我房間裏啊?」
「我要見證年和年交替的一瞬間!」
「我要見到小人。」
此刻的庫琉正抱着玩偶,在牀上縮成一團,似乎是保持着之前曲腿坐的姿勢一犯困躺下來的。只見她以一種奇怪的睡姿,「呼呼」地安穩地打起了呼嚕。
斯普特尼克仰望夜空,低聲自言自語道。
「求你了快停下來……」
他爲了不讓外頭吹進來的冷風弄醒庫琉,靜靜地關上了窗。
說起來,這孩子受不了苦的東西。
正如自己方纔編織的謊言一般,正如早已拋在腦後的某件事一般,眼前恰如其是地,是所謂「縫合起來」的光景。儘管很想讓庫琉也看一看此番美景,但要把滿臉幸福地睡着了的庫琉給叫起來,實在是有點不忍心。
正當他納悶着打開窗戶時——
「……話說回來,斯普特尼克先生。」
*
寶石店今年的營業時間在幾天前就已經結束了。
「在杜寄給你的信件中,乍一看似乎到處都洋溢着對你的愛意。」
「啊,請幫我也倒一杯。」
「一份雜燴。」
聽到這,斯普特尼克突然猛地看向自己正在手寫的東西。
把腦袋扭向一邊思考着什麼的庫琉,悄悄地往這邊瞥了一眼。
他轉動着椅子回過頭,看到庫琉已經緊緊閉上雙眼,環抱着玩偶的身子也開始微微搖晃。
冬眠
接着就是打掃店鋪,向顧客們寄去表達一年來受到關照的感謝信,還要做好迎接新年的準備。雖說僅有兩人的店內打掃工作屬實不容易,但邊哼歌邊幹活的庫琉似乎對此也別有一番享受的滋味。
「對哦,今天是……」
「從這裏開始就是精彩的地方了!」
一開始它們只是每隔幾分鐘就會閃爍着光芒出現後又立馬消失,眨眼間數量一下子增多了起來——很快便佈滿了整片夜空。
「……你知道那個、那個小人,大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工作的嗎……」
「看來是多做了一份。」
「實際上,他完全沒有真心愛過你。」
「…………」
「今年也承蒙您照顧了。」
「…………知道了。」
「今年呢,我,要熬夜跨年!」
「快停下來。」
今宵連明夜
「…………」
「等等……」
「哈嗚~」
正當斯普特尼克打算說出「嘛,不信的話就算了」的時候。
這麼胡扯一通過後。
「於是,察覺到了這一點的你,偷偷從杜的行李中拿走他的鋼筆,並在筆桿處塗了毒藥。』——啊啊,你在幹什麼斯普特尼克先生!」
「嗯,你也辛苦了。」
庫琉翹起嘴,眯着眼,一聲不吭,滿臉嫌棄地看着他。
「不是的……」
「……真是的。」
某個寒冬裏的,小小的故事。
「牛奶和砂糖請多加一些。」
「儘管他的嘴邊老是掛着對你的甜言蜜語,但其實他只是把你當作他其中一位客人而已。」
「這樣啊,還沒試過跨年嗎……那麼,想必你一定也沒有見過『縫年的小人』吧。」
原來如此。
斯普特尼克看了眼時鐘,現在已是十一點過,距離日期的變更還有一小時。雖然沒有達到目標,但以習慣了早睡早起的庫琉來說,已經算得上是不錯的努力了。要是讓她繼續以那個樣子睡下去,估計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就會落枕了吧。到了那時她肯定嚷嚷着「脖子好酸啊肩膀好痛啊」,斯普特尼克可不想在新年大清早就聽到這種白癡的牢騷,因此他幫庫琉擺好了睡姿,順便蓋上了被子,連着玩偶一起。
「今年不是要和來年交替嘛,所以如果不把今年的尾和來年的頭給縫上的話,就不能很順利地從今年進入到下一年了哦。所以每年,在年頭和年尾相連的夜晚,就會有負責把兩天的夜晚給縫合起來的小人出現。」
「一個人的話很容易就睡着了嘛。」
真是的,年近關頭還要給自己添麻煩。
但這可是那個庫琉哦?今年肯定也是熬不到那個時候就呼呼大睡了吧。這麼想到的斯普特尼克決定隨便說點什麼糊弄一下她試試看。
望着在自己的牀上坐着,興奮地哼起調來的庫琉,斯普特尼克陷入了沉思。相信那種無聊的謊言也好,想看小人也罷,就算是要跨年也沒問題。只不過——
他的眼角注意到窗外有東西在動。是有什麼飛到窗戶上面了嗎?但似乎並非如此。斯普特尼克轉過頭,發現外邊空無一物。
話畢,庫琉連忙捂住嘴——可惜還是敵不過睏意又打了個哈欠。不停地揉着眼的她似乎早已困得不行了。
沒辦法。斯普特尼克一邊嘆了口氣,一邊站起身來。攝入點咖啡因的話,應該多少能幫她抵擋一下睏意。
這是發生在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某個冬日裏的故事。
「因爲。」
不過,幾乎都快成爲熱牛奶了的咖啡,還有沒有驅除睡意的功效呢?倒不如說安眠這方面的作用可能還更強一些——他一邊思考,一邊倒了一杯黑咖啡和一杯放入大量牛奶的咖啡,回到房間。
這是發生在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某個年末的故事。
「爲什麼?」
「這位客人你好……嗯我知道了……」
看來還是信了自己的鬼話。
再讀一會兒書自己也去睡覺吧。這麼決定了後,他再次坐到椅子上。
「這可不行。」
「小人?」
「領導在講話的時候不要打哈欠。」
斯普特尼克的房間裏。。
「小人~小人~」
便箋、信封,以及,上面的內容……
——然後終於到了年底最後一天,的晚上。斯普特尼克整理完自己的房間後剛翻開書,穿着睡衣的庫琉便跑進來了,手裏還抱着一隻玩偶。除了年終問候,她還說了這麼一句話:
「今晚上要不就出去喫火鍋吧——」
「…………」
「呼……火爐……好暖和啊……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