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吐寶石的少N
《口吐寶石的少女》 · なみあと · 3萬 字

1
利亞菲爾特市位於大陸東部,而城中規模中等的盧卡街道更是作爲站前大道久負盛名。
另外每年春暖花開之時,這座城市盛產的各種各樣的水果和花卉也非常有名,雖然這裏沒有魔女協會的支部,但優秀的警察局卻將治安維持的井井有條,幾乎沒有懸而未決的案件,所以這是片安居樂業的淨土。
在這座城市的一角,有一間只有兩名店員的小小寶石店——「斯普特尼克寶石店」。
——這家門店的二樓是住宿區,店員庫琉生活的房間就在這裏。
走下房間門口的樓梯,再推開一扇門,就來到店內了。
「早上好。」
完成梳妝打扮喫完早飯的庫琉來到了自己的崗位。今天她穿的是一件風格簡約的罩衫,一條暖色調的荷葉裙,以及藍色的輕薄毛衫。
毛衫上的第二粒紐扣是唯一一枚鮮花形狀的,庫琉非常喜歡這枚釦子。但是,以前她曾向店長炫耀過這個,不過他盯着胸口許久卻嘲笑着說,「就算是我也不會對那種搓衣板發情哦」,自那以後,庫琉就再也不找店長談論時尚話題了。
另外還有每天都纏在頭上的三角巾以及圍裙。這身打扮看上去樸素到極點,唯一的首飾只有掛在右耳上的真紅耳環,這是店長以前隨口說了句「這個送你。」,然後做給自己的。
如今庫琉向店長以及店內打的招呼並沒有一絲睡意,不過——
「……咦,斯普特尼克先生呢?」
那名店長卻不在店內。寶石加工室的門也是鎖死的,看來也不在那裏。
也就是說他賴牀遲到了啊。
店長居住的房間也在二樓。如果在開店前十分鐘還不下來的話,就只能去房間叫他了。想到這裏,庫琉便開始着手進行開店準備。
庫琉先打開門,把掛在門口的「關店」木牌轉到了「準備中」的一面。
然後她開窗通風,取下寶石櫃上的布。確認櫃子內部陳列的商品是否有恙,隨後將布摺好收入櫃子裏。庫琉把所有櫃子上的布都一一掀開,接下來只要再輸入收銀機的開鎖密碼——
就在這個時候。
剛剛打開的大門,就響起了門鈴。外面還掛着「準備中」的牌子呢,而且店長還沒下來——
庫琉慌忙面向門口,儘量擠出燦爛的笑容,說出了習以爲常的辭令。
「歡迎來到斯普特尼克寶石店!抱歉,這位客人,現在還不是營業——」
看到臉頰發燙的庫琉對自己大聲呵斥,斯普特尼克放聲大笑。因爲庫琉的反應都很有趣,所以他才故意使壞這麼說的。庫琉自己也知道只要毫無反應帶過話題就行了,但每次都無法順利。
這是一句缺乏主語的質問。不過這當中到底有何含義,庫琉早就心知肚明瞭。如今店長說的是自己的「體質」。
從那以後,娜茲就再也無法信任斯普特尼克了。
不過他到底去哪了呢,一大早他的雙眼就顯得有些失焦。臉色有些蒼白,頭髮也有些凌亂,看上去十分疲勞。
「你們好。」
「對了,庫。銀線用完了。另外清潔劑和研磨劑也不夠了。在我起牀前你幫我買好放到加工室裏。還有,等我睡到自然醒之前絕對別來叫我。」
「只有你一個人嗎?怎麼會喝到現在?」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是哦。今天你也很可愛哦,庫琉醬~」
這種有些敷衍的回答立刻讓庫琉鼓起了臉。
接着他用關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摸了摸她的頭。
斯普特尼克貌似壓根就沒注意到,他只是停下腳步回頭說道。
「你丫,是來找茬的嗎!?」
「我和誰喝酒都是我的自由吧。」
真是個謊話連篇的店長。庫琉剛準備回答「明白了」——她還來不及開口,店長移開視線看向了虛空。
「這樣啊,哼~」
「唉呀,有什麼好謝的。我也是因爲喜歡才這麼做的哦——這都是爲了從你這種可疑的傢伙手中保護廣大市民的安全。」
「啊,那個,還不錯。娜茲小姐呢?」
突然的稱讚讓庫琉瞬間臉紅,她趕緊用雙手捂住臉頰遮羞。斯普特尼克有些不耐煩地告誡庫琉,隨後伸出食指指着娜茲說道。
「沒錯——昨晚我還去旅館開房了。」
——不過沒過多久,率先移開視線的,是斯普特尼克。
叮鈴鈴,門鈴又響了。
她既溫柔又強大,而且還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再加上性格明朗,所以庫琉也不討厭她。
——她不可思議的「體質」。準確來說,就是她會在體內創造。
「啊啊,對了。說到採購,今天如何?」
看來他絲毫不準備讓娜茲把話說完。他滔滔不絕地說完,轉開門把打開門,推開最低限度的距離直接滑了進去。不等庫琉的回覆他就猛地關上了門。
庫琉拼命嚥下衝到嘴邊的叫罵,轉頭一看。只見門口站着一名女性。
紅寶石、青玉、橄欖石、祖母綠、榴石……各種各樣的寶石都可以。庫琉每天都會將在體內生成的寶石吐出好幾個。
這個簡短回覆的人,並不是客人。
刺激鼻腔的酒臭讓庫琉瞬間停下腳步,她整張臉都扭曲了。
庫琉剛準備繼續發難,不過,聳了聳肩的斯普特尼克搶先說道。
「那、那個,吵架是不好的。兩位還是和睦相處吧,好嗎?」
而當時拯救庫琉的,正是從事旅行商人的斯普特尼克。
後來,她巡邏的時候碰到斯普特尼克,在閒聊的時候還提起「你的名字真怪」,結果他微笑着回答。
「當然,我又不是來找你的。我也只是在進行日常巡邏——你今天過得好嗎,庫琉醬~?」
「毫無傷痕,尺寸很大,純度也很高。加工起來肯定很順手。看來你今天『造』出好東西了呢。」
「啊拉,這話該我說吧。」
不過她一連清爽地無視了,很遺憾——
「既然你說有酒味的話,自然是酒館咯。」
當時娜茲正好在幫忙調查某個事件,爲了調取重要證人的申請書材料,她正好來到了市政廳,又偶然看到了他提交的文件。她不經意瞥了一眼,在腦中想到「奇怪的名字」……
打斷這句話的,是他燻人的酒臭中所夾雜的其它味道。
庫琉小聲回答,然後從圍裙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個摺疊的白布。打開一看,裏面正是起牀時從撿到的寶石。
斯普特尼克連同白布一同接過寶石,透過陽光觀察着尚未加工過的紅寶石,然後笑了笑。如今他的神情看不到一絲醉意,有的只是宛如少年般的天真,這讓庫琉怦然心動。
「等一下斯普特尼克,我話還沒——」
從那以後又過了幾年,收集到充裕資金的斯普特尼克在這座利亞菲爾特市內開了一家用自己的名字冠名的小小寶石店——這已經是後話了。
快滾,斯普特尼克的視線如此說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
然後他放下了手,在手掌上擺弄另外兩顆寶石小聲說道。
「聽好了,庫,我今天要睡到中午。如果有客人來你就隨便應付一下。如果有人來找我的話,就告訴他店長外出採購了。」
「是嗎?」
請你自重,庫琉準備發出怒吼——就在這時。
女人的香水,開房。庫琉早就不是連這種話都聽不懂的小屁孩了。
「記住你的名字有什麼用呢,下流的特尼克。啊啊~下流的特尼克讀起來麻煩死了,而且你的存在就會造成空氣污染,索性就叫你下流吧?下流,請問你今天心情如何?下流。」
「你別搭理她,庫。」
手心的溫暖,溫柔的讚賞。這些都讓庫琉一時忘記憤怒,差點就原諒了一切,她好不容易纔重新抬起頭
——剛纔還開懷大笑的斯普特尼克,一看到她就一臉陰霾。
「額,這算哪門子問候啊。請問你今天心情如何?下流的特尼克。」
「……真的嗎?」
某天這羣盜賊襲擊了斯普特尼克,但卻遭到反殺,後來他要求這羣悲慘的盜賊支付「賠款」——「如果沒錢的話我就挖出你們兩三個內臟去賣錢吧?」——結果他將這個賊窩裏所有的值錢貨洗劫一空,同時還將這名「口吐寶石的少女」——庫琉一同收入囊中。
「額……娜茲。」
「嚯~竟然說善良的普通市民是『可疑的傢伙』,真不愧是我們的精英女警部小姐。一想到我們上繳的血汗錢竟然進了你們的腰包,我就倍感涕零。」
過去申請這座城市的永久居住權是,他在永久居住申請書上寫的就是這個名字。
「今天的『巡邏』也辛苦您了,警部閣下。看在您每天大駕光臨例行公事的份上,出於感謝我也好言相勸一句,您知道您這種人叫什麼嗎?就是『管家婆』哦,給我記好了。」
她是一名用髮簪盤起的黑色長髮,身穿休閒西服的美麗女性。柔和的眼角給人一種年幼的印象,但塗着口紅的嘴脣又顯得非常成熟,再加上勻稱的身材和服裝,這都強調着她是一名社會人士。
「不、不對!你別想就這樣岔開話題,你去酒館喝了個通宵吧,這種事根本不能成爲你怠工的理由!」
duang,隨着巨大的聲響,「員工專用」的牌子晃個不停。
不顧她的反應,斯普特尼克腳步不穩地走過她身邊。庫琉慌忙準了上去。
斯普特尼克不禁咂舌,果然他打的就是這種算盤。
兩人徹底無視了庫琉的勸架。對瞪的兩人眼看就要一觸即發了——
高大的身材,工整的臉龐。高挑的鼻樑和略爲有些下垂的眼角透露着些許色氣,總而言之這個人的外表屬於「在女人間很喫得開」的類型。如今晃晃悠悠站在店門口的,正是這家店的店長——斯普特尼克。
這是,女人的香水味。
「是我。」
「放心吧。我掏的是自己的腰包。」
看來,他並不打算詳細交待自己昨晚的行徑。這讓庫琉心情更加惡劣,她的腮幫子鼓得更大了。
「你要是擅自用店裏的資金在外交際我會很頭痛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原理。當自己懂事的時候就已經是這種體質了,同時她發現自己當時已經被作爲盜賊的資金源飼養起來了。當時庫琉穿着破爛的衣服躺在賊窩的角落,有時候連飯都喫不上,盜賊沒錢的時候就會踢她的肚子強迫她嘔吐,這便是她的日常。
「啊啊,託您吉言,今天一開店就糟糕透頂。你連人名都記不住嗎?」
他極度不快地說出了她的名字。
看到她突然對自己說話,庫琉嚇得眨了眨眼。
「你去哪了,爲什麼現在才——」
如今她官居警部。她胸部豐滿體型嬌柔,但她的體術異常優秀,聽說就算在男人當權的警察局中,她的擒拿術也是排名前十的。她立下了無數顯赫功績,是一名鼎鼎大名的精英警部,不過她貌似總是和斯普特尼克開撕。
「你的讚揚讓我很榮幸哦。不過比起你口頭上的敬意,我倒是更期盼你能自己雙手奉上哦。這樣手銬銬起來也方便多了。」
不過。
娜茲——她是在利亞菲爾特警察局支部當班的女警官。
她看着兩人,用沉穩的女中音向兩人問候。
——「那個啊,當然是假名咯。」
「可、可、可愛,才、纔沒有呢,可愛——」
「是你自己故意要加一個字讀得這麼麻煩的吧,笨蛋娜茲。你來這兒幹嘛。」
「今天的都是極品哦。」
斯普特尼克姑且不論,至少她一點都不討厭庫琉。庫琉在街上買東西遇到她時,她也會笑着和自己打招呼,同時還會告訴她不少線報——「今天肉店會在五點以後打折出售可樂餅哦!」,「那邊新上架的漆黑可麗餅看上去雖然有點反胃,但意外地很贊哦~」等等。
「啊啊,算了算了。跟你這種笨蛋擡槓只會糟蹋我睡覺的時間。」
「……有,三個。」
2
庫琉有些不可思議地走上前去,但是——
「咦,你、你回來了啊,斯普特尼克先生。爲什麼現在才——怎麼一股酒味!」
「切!」
「遺憾的是,我通宵喝酒可不光是爲了玩哦~」
「烏賴」。
說完他轉過身去,握住「員工專用」的木門門把。就是庫琉剛纔穿過的這扇門,這扇門直接通向店員的居住區。
*
娜茲看着在衝擊的餘波中晃個不停的「員工專用」木牌,有些不爽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這男人還是那麼詭異。
這兩個人也在這裏定居了一段時間了,庫琉暫且不論,斯普特尼克到現在都無法看透。每次都覺得他的笑容別有用意,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很隱晦,而且這絕不是申請書導致的先入爲主。雖然善良的居民們已經將他作爲這裏的一分子看待了,但娜茲卻遲遲沒有解除警戒。
至於庫琉,因爲她很怕生,所以一開始總是躲在斯普特尼克身後,現在她也已經徹底融入街道,能露出自然的笑容,能做出和年齡相符的表情了。不過,只有那個男人總覺得——
「嗚,嗚,嗚!」
此時房間裏突然發出了奇怪的聲音,聽到這有些不明所以的聲音,娜茲轉過頭去。
「咦?庫、庫琉醬?」
「嗚!」
只見發出這個聲音的正是庫琉。她滿臉通紅地鼓着腮幫子,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中蓄滿了眼淚。她雙手緊緊攥着圍裙的裙襬,抬着頭,看上去在拼命忍耐。
這下糟了。娜茲趕緊雙手放到她的肩上,凝視着她的雙眼。
「怎麼了,有哪裏不舒服嗎?沒事吧?」
「沒、沒事的,嗚、嗚、嗚——嗚!」
雖然她嘴上逞強,但是句尾這斷斷續續的抽泣聽上去可不像沒事的樣子。只見她的淚水越來越多,緊握的雙拳不斷顫抖,終於忍無可忍的她慢慢閉上眼睛,在店內號啕大哭。
「嗚、嗚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乖乖~怎麼了,那個笨蛋又做什麼蠢事了?」
娜茲抱着她的肩,摸着她的頭不斷安撫。
然後庫琉哭着抱緊娜茲,斷斷續續地說道。
「斯、斯普特尼克、先生他、剛剛、纔回來,他昨晚、好像、是在外面、過夜的。」

「恩。」
「而且、滿身酒氣,肯定、喝了很多酒,就算、我問他、去哪,他只會、敷衍我,就算、我問他、還有誰,他就說,『這是我的自由』,跟、跟、跟庫完全沒關係!」
「不過如果他忘了的話,我反倒……」
昨晚——不,是直到今天早上吧。另外不是酒館,而是旅店,這就是所謂的幽會吧。雖然沒告訴庫琉,但娜茲卻有一個疑點。
「艾倫的?」
「……咦?」
「不客氣。等那個下賤店長起來後,你再用力揣上兩腳吧。」
庫琉的低喃消散在了市場的喧囂中。
一道黑影覆蓋了她。同時,還聽到了陌生的聲音。
「庫琉,我想利用你的『體質』來實現我的願望……等我的願望實現之後——」
「偶爾有些店家會惡搞直接塞一些蜜瓜的果肉或者別的香料,這簡直是浪費。我可不承認那種麪包。記得我還真遇到過一家異想天開在麪包里加生果肉的店,氣得我差點把店砸了。」
「恩~記得斯普特尼克先生說的是研磨劑、銀線、還有清潔劑……啊,對了,順便再去一趟艾倫先生的店吧。」
庫琉苦笑着聳了聳肩。畢竟也不能讓重要的店和商品就這樣毫無設防地仍在一邊直接出門。
「非常感謝,娜茲小姐,我清爽多了。」
那個笨蛋一整晚都和「某個女性」共處一室,這簡直……
此時,看着她有些爲難的神色,娜茲當然不會置之不理。
「沒、沒錯,太、太、太過分了。」
「啊,我看看……」
娜茲知道斯普特尼克和庫琉並非戀人關係。但是,庫琉對那個性格惡劣的店長非常愛慕,就算不至於如此,庫琉應該也抱持着相似的感情。娜茲並不清楚她自身是不是有這個自覺,也不知道那個渣男有沒有注意到這件事,但對着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孩子口無遮攔到這種地步,就算他真的沒有察覺到也難以原諒,這太不是男人了。
對了,現在幾點了。從口袋中拿出懷錶一看,距離十點還有五分鐘。庫琉慌忙加快腳步,這都是因爲材料店剛纔有點擠。
「……開房。」
想到他接下來說的話,庫琉垂下了雙眼。
這簡直……
娜茲開着玩笑——有八成是認真的——露出開朗的笑容。看來她自己也清爽了不少。
艾倫家開的是麪包店,看上去好像和寶石加工沒什麼關係——見到一臉不可思議的娜茲,庫琉有些困擾地笑了笑,壓低聲音賣了個關子「你要幫忙保密哦~」。
「而且、他還和、那個女人、去、去、去開房了——」
在利亞菲爾特市登記完畢之後,斯普特尼克寶石店就開張了,當年告訴自己的兩個目標都已經實現了。
庫琉和一名滿臉驚愕的陌生男子,對視了。
聽到這個提案,庫琉眨了眨有些溼潤的眼睛。
「斯普特尼克先生這個笨蛋,斯普特尼克先生這個笨蛋。」
「小事一樁~」
看到庫琉有些猶豫的眼神。娜茲莞爾一笑,揮了揮右手。
「買東西?啊啊,剛纔那個笨蛋說的吧,好像是有些東西不夠了?算了吧,讓那傢伙起牀自己去買。」
「話說,你還記得要買什麼嗎?」
至於這其中的含義,經驗豐富的庫琉自然一清二楚。
「所以,我大概十分鐘到十五分鐘以後回來,那個,現在是——」
庫琉又盡情哭了一會兒,這才冷靜下來。她用娜茲的手帕擦着眼淚,大大地吐了口氣。
娜茲坐在沙發上小聲說道。
當時斯普特尼克和她說這些的時候,還對着瓶子直接灌白蘭地。
只見眼前,出現了一雙腳。
「這樣好嗎?」
這個外表惡劣的男人,正不斷交互看着腳邊的寶石和她。
「沒想到,那傢伙竟然會喜歡這種和自己那麼不搭的東西。」
完了,當庫琉認清狀況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說着先折回店內,將慣用的小包掛在肩上回來了。隨後她脫下圍裙掛在櫃檯的椅子上,再次向娜茲鞠躬,然後纔出門買東西。
娜茲笑着點了點頭。
「不行,那個,如果只是斯普特尼克先生平時的玩笑的話確實可以無視,但是工作的話就……啊,不過門窗都打開了,防盜裝置也關上了,也不能這樣直接出去,看來還是算了吧。」
在輕微的虛脫感中,庫琉正要伸手撿起石頭,就在此時——
最後店內剩下的就只有爲數衆多的寶石,以及並非店員的娜茲了。
娜茲來到窗邊顧客用的沙發,慢慢坐了下去。
「這些都是剛出爐的哦!」,剛纔麪包店老闆給自己的袋子裏裝着兩個菠蘿包和三個紙杯蛋糕。菠蘿包自然是給斯普特尼克的,而紙杯蛋糕則是準備送給幫忙看店的娜茲的謝禮。
「斯普特尼克先生他,喜歡喫菠蘿包。當他剛來這裏的時候,就很中意艾倫先生的店。如果他一起牀就看到剛煮好的咖啡以及艾倫先生的菠蘿包,就會很高興。」
「他還很喜歡拿菠蘿包當下酒菜哦。」
有時她也會想——斯普特尼克,還記不記得那個約定呢?
——我自己呢,倒是有幾個目標哦。
「你快去吧。不要着急,路上當心點,可別出事哦。」
娜茲扶着額頭小聲說道。
如果那個渣男能有那個少女百分之一的溫柔也好。
3
到底該不該確認呢,爲此煩惱的庫琉長長地嘆了口氣。
庫琉將手伸向腰部,但在裙子的口袋裏找了又找,就是沒找到平時隨身攜帶的手帕。對了,早上自己把手帕和寶石一起放在加工室了。這樣就沒辦法掩飾了。困擾了片刻,庫琉趕緊跑到了一個沒人的巷子裏。
當他們開店,甚至將店鋪的運營推上正軌的這段時間裏,他都沒有再提過那個約定。如果他還記得的話,自己真的會心動不已吧,不過庫琉卻不敢去確認。當兩人談起以前的回憶時,她也總覺得斯普特尼克在找機會想重提那個約定。
在降低的視野中,可以看到隨意掛在椅子上的圍裙,此時娜茲想到了圍裙的主人——那位少女,接着又想了想如今應該在二樓睡覺的混蛋店長。最後娜茲「唉」地一聲長嘆一口氣。
酒和菠蘿包,這種組合是什麼鬼,反正是那個變態,感覺他喜歡什麼都不奇怪。
因此娜茲舉起了食指。
「這種傢伙你根本就不用忍讓,直接叫他笨蛋就行了,這樣反而爽快。斯普特尼克這個笨蛋,來~」
「啊……」
糟了。
聽到這兒,娜茲不快地皺起了眉頭。
不過,她最不爽的到底是那個男人的工作態度呢,還是別的事情呢。
庫琉像個孩子一樣用罩衫的袖子用力擦試眼角,這讓她白暫的臉上出現了紅色的印痕。娜茲有些看不下去了,她拿出手帕幫庫琉擦乾眼淚,接着庫琉「嗚」地一聲深吸一口氣。
接着庫琉猛地抬起頭。
「啊,對了,我還得去買東西……」
庫琉也捧着肚子笑了起來。
看到菠蘿包手舞足蹈的斯普特尼克——總覺得畫面太美無法想像。
突然,喉嚨的深處產生了異樣感。這並不是單純的嘔吐,而是有某種異物。
——如果有百分之一也好。
他的人生中好像有幾個非達成不可的目標,以前他曾經說過兩個。
「斯、斯普特尼克先生,這個笨蛋。」
不過因爲剛纔大哭了一場,她已經基本消氣了。只不過她覺得不能輕易原諒他,所以纔在嘴硬的吧。不過紙袋中不時傳來的香甜氣息倒是讓她樂開了花。
「……恩?」
庫琉越說越激動,就連自稱都從「我」變成「庫」了。不過這是她無意識中的行爲,所以也並沒有什麼特殊含義。
在材料店買了清潔劑、銀線和研磨劑之後,庫琉又到麪包店買了東西。在回店的路上,庫琉連說帶唱地罵着自己的老闆。
想到這裏,娜茲搖了搖頭放棄思考。她認爲無論自己怎麼思考都無法得出答案。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話,就只能去質問斯普特尼克本人了。
不一會兒,那個男人眼中就充滿了好奇和慾望。
「爲什麼,他要約定那種事情呢?」
——以前斯普特尼克說過,他非常喜歡菠蘿包這種內外反差鮮明的口感。
最近也沒什麼大案,就算回局裏最多也就是整理文件之類的工作。只要把保證普通市民安心當作名目的話,稍微遲到一會兒也不至於受罰——不過被斯普特尼克這種人知道的話肯定會抱怨說「真是羣囂張的稅金小偷」吧。
一個是要在擁有美味菠蘿包的城鎮定居,另一個,就是要擁有一家自己的店。
忍耐着愈發劇烈的異物感,庫琉用雙手捂着嘴。
「這樣的話,如果你不介意,就讓我看店吧。你也必須在開業前回來的吧?」
「而、而且,他還說今天、要翹班到中午。庫說、這樣不好,但是、他根本、不聽。」
「這樣啊,那傢伙還是那麼過分啊。」
庫琉從圍裙的口袋中取出小懷錶,打開蓋子。娜茲也看了看自己的左腕。現在是九點半。記得,這家店應該是十點開門。
「非常感謝。抱歉,麻煩您了。」
——抬頭一看。
她跪在地上蜷縮着身子不斷咳嗽,咔噠,從她的手指間掉出了兩塊寶石。在這條就算是白天也還是有些昏暗的巷子中,這些綠色的晶體閃着純粹的光芒。這些寶石就是剛纔卡在喉嚨中的東西。
——一切陷入了黑暗。
*
咚咚,咚咚,隨着輕微的敲擊聲,斯普特尼克醒了。
話說,到底是什麼聲音呢。斯普特尼克閉着眼睛,用尚未清醒的大腦思考。大概是有老鼠在屋檐上跑吧。看來得滅鼠纔行,不過這還不至於讓他立刻起牀。剛纔他也只是稍微衝了把澡就鑽被窩了,應該還沒過多久纔對。徹夜積蓄的酒精和睡魔反而讓他把被子拉到了鼻樑上,完全不打算起牀。
後來,敲擊聲越來越大。這不是老鼠可以發出的聲響,那就是貓了吧。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但這樣實在太影響睡眠了。這個噪音確實很擾民,但也不至於讓他過於煩惱。斯普特尼克聽着毫不停歇的噪音長嘆一口氣,將被子直接拉過了頭頂。這樣的話無論是聲音還是從窗簾間射入的陽光都可以徹底隔絕了,安眠環境又回來了。
真是的,斯普特尼克嘆着氣放棄了思考,繼續將意識下沉——
但是。
接着又響起了別的聲音。
某個巨響擊穿了他好不容易張開的名爲棉被的隔音牆,看來是個比貓還大的傢伙,聽上去像是猛踢硬物的聲音——這倒是挺好分辨的。接着是靴子踩過地板的聲音。從音量聽來,應該是個女的吧。
腳步聲越來越近,看來對方已經走進臥室了,而且還一路走到牀邊。
「快起來。」
聽上去是有些磁性的聲音,果然是個女的。
貌似對方在觀察自己,不過,自己是和誰一起上牀來着——想不起來了。而且斯普特尼克如今睡糊塗的大腦根本想不起來他上牀前究竟幹了什麼。憑他多年的經驗,他也很清楚忘記女人的事情會惹來一屁股麻煩,不過他還是選擇睡覺。
斯普特尼克一臉賴牀地轉了個身,女人有些焦急地再次說道,「快起來吧。」他把被子稍微拉開,微微睜開沉重的眼皮,果然牀邊站着個女人的影子。吵死了,這句衝到嘴邊的話最終也被睡意吞沒了,不知道她有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呢。
她隔着被子搖了搖他的肩,還有些彆扭地說,「快起來啊。」啊啊,這女人煩死了。雖然起身也很麻煩,不過沒辦法了。
斯普特尼克知道一個如何能在這種時候讓人瞬間閉嘴的妙計。
他下定決心脫離睡眠狀態,微微撐起身子,從被窩中伸出手。
「安靜點~」斯普特尼克輕聲細語地繞住她的脖子,同時把嘴湊了上去——
不幸的是——
「咦呀啊啊啊——!」
刺穿鼓膜的悲鳴讓他瞬間清醒了。
如今她的金髮有些凌亂,上氣不接下氣,而且還一副哭喪着臉。臉色蒼白看上去很害怕——就連握緊的小拳頭也在瑟瑟發抖,好像,這並不是奔跑的疲勞所導致的。
就在這時,娜茲靈光一閃地問道。
「哼,二十分鐘——」
「吵死了!你給我閉嘴,吵得我頭疼!」
「本日歇業,敬請諒解」——門口貼着一張字跡有些潦草的告示。
看着他走入的木門。
「那個庫琉醬,還沒回來呢。」
「沒錯,現在警察局正在犯人周邊撒網。沒事的,庫琉醬馬上就能得救了。所以,你也別太……」
聽到娜茲打斷自己,斯普特尼克皺起了眉頭。他並非感到不快,而是覺得,有些稀奇。
「你不否定呢。」
「切,她是繞去哪玩了啊。」
「你放心吧,連二十分鐘都不要。你就交給我們吧——我絕對會救出庫琉醬的。」
「什麼?」
斯普特尼克從牀邊站了起來,拿起椅子上的衣服和桌子上的小箱子。爲了轉換心情,他抽出一卷菸草叼在嘴裏。用火柴點燃之後,他慢慢吸了一口,頓了一頓吐出一口白煙,接着他走向門口。娜茲也立刻跟了上去。
「你,昨晚去哪了?」
「警察局採取突擊確保庫琉的安全,大概要多久?」
娜茲看到他恢復了精神,也點了點頭。
斯普特尼克就小聲問道。
衝入店內呼喊店長的,是一名和庫琉同齡的少女,不過並不是這家店的店員。記得她和庫琉關係很好——那個,叫啥來着?
斯普特尼克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小聲說道,然後轉開門把消失在了門後。就連他關門的聲音,也比平常小了很多。
娜茲起身走上前去,安娜踉蹌地抱住了她,接着她抬起頭用顫抖的聲音應驗了他的預感。
他慢慢抬起垂下的頭看着她。現在看起來,就好像他在娜茲的話中看到了希望——他竟然會露出這種眼神着實教人喫驚。
我又不是在岔開話題——這句話並沒說出口。
斯普特尼克用梳子隨意梳理着頭髮,同時推開房門來到走廊,走過庫琉的房門。
再看着毫無搖動的「寶石加工室」木牌,她隨後移開了視線。
「庫琉醬她……!」
看到斯普特尼克沒有回應,娜茲也沒有再追問了。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過馬上就要開店了,現在可不能多嘴搞事。
「搞什麼鬼——是你啊娜茲!你這臭娘們幹嘛突然對睡覺的人進行絞殺啊!當心我報警!」
「……話說這都怪你自己隨便闖入男人的房間吧,你還有臉怨我?女人闖入單身男的房間,無論遭遇了什麼都別想有怨言。不過安心吧,我有時間對你出手,還不如去滅鼠呢。」
——正當斯普特尼克在菸灰缸中掐滅菸草的瞬間。
你要去哪,來沒來得及問,斯普特尼克就走到了寶石加工室門前。
回頭一看,只見神情險惡的娜茲站在身後。斯普特尼克再次深吸一口,然後吐出紫煙。他從櫃檯裏拿出菸灰缸彈了彈菸灰,用下巴指着外面。
斯普特尼克看着天頂陷入沉思。
「對了,斯普特尼克,庫琉醬,還有綁架她的那羣滾蛋現在就在隔壁街的三號倉庫。」
「最近的警察難道還要徹底調查善良小市民的行蹤嗎?還真是辛苦了啊。」
聞言,他耷拉着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不過還是有好消息的,娜茲用開朗到異常的聲音向斯普特尼克說道。
「你說什麼呢,店裏的是我剛纔已經和庫……」
他輕輕地吸了口氣。這個沒有煙味的房間感覺有些寂寞,不過他也不想讓菸草的油脂弄髒房間裏的東西。
如今娜茲整個就像棵蔫了的青菜。斯普特尼克聞言拿起枕邊的手錶看了一眼,已經十點零三分了。
斯普特尼克並沒有回應。娜茲就當作他默許了,繼續說道。
「科頓的酒館。」
「讓他一個人靜靜吧。」
不過她好像並不放心,皺起眉頭搖了搖頭。
如今他的心情就像不幸的遇害者家屬一樣。就算是再怎麼旁若無人的斯普特尼克這次也大受打擊。不對,說不定平時放蕩不羈的他纔會更有這種反差吧。看到他現在這麼安靜,反而讓人擔心。他現在之所以那麼憔悴,或許並不只是因爲昨天通宵了一晚的緣故。
「這不是安娜醬嗎?怎麼了,爲什麼這麼着急?」
「我聽說你還去旅館了,難道是遙的?」
就算利亞菲爾特市的治安再怎麼鶴立雞羣,也不可能到達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這麼夢幻的程度。就好像要寶石這樣的貴重品當作蔬菜這類農產品一樣進行無人交易也是不可能的。
遙的旅館就在科頓的酒館旁邊。試衣間喝醉的旅人們經常光顧的便利宿舍。聽說在科頓的酒館裏爛醉如泥的人經常會被店員們回收塞進遙的旅館裏——第二天早上往往都會收到翻倍的賬單,不過娜茲自己倒是沒在那兒喝醉過,所以事實到底如何呢?
斯普特尼克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難道——
安娜喫驚地回答。想起來了,是叫安娜來着。她是隔着三條街的那家雜貨店的女兒。
然而,他的回答很簡短。
你也別太消沉了,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
4
「等庫琉醬回來我再走。我有點擔心。」
據安娜所說,她弟弟在散步的時候正好看到昏迷的庫琉被兩個男人帶走了。雖然不知道對方的真實目的,不過犯人們在帶走庫琉的時候好像提到了寶石之類的字眼。從安娜的弟弟提供的證言來推斷,對方很有可能會要求斯普特尼克寶石店支付贖金。
「……犯人,有聯絡嗎?」
「斯普特尼克先生!」
「你也有工作吧。這裏就交給我了。」
一看到娜茲出現,兩人立刻敬禮。娜茲用視線微微回禮,便快步走到斯普特尼克面前。斯普特尼克微微抬頭看了她一眼,隨後又馬上低下了頭。
啊,原來如此,他也希望庫琉儘早得救吧。
斯普特尼克慢慢抬起頭,環顧室內。陽光透過輕薄的窗簾照亮了室內。這是他重要的工作室,也是儲存商品的倉庫。不過如今沒有作業,所以桌子收拾得很整齊。架子上的瓶子裏,也只剩下少量清潔劑了。
「咦?」
自從得知庫琉被綁架,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
「庫又不是傻子。她已經不是那個光是弄丟備忘錄就哭個不停的孩子了。」
——不過。
斯普特尼克回瞪了一眼,聽到這句話,她也多少覺得有點理虧,稍微縮了縮脖子。氣勢稍弱的她看向虛空,有些拐彎抹角地說道。
娜茲撅起了嘴,不過她並沒有多說什麼。其實她想說的不言自明,那就是她不想輕易爽約。不過討論這種事也不會讓庫琉立刻出現。所以斯普特尼克就一言不發地拉開櫃檯的椅子坐了下來。娜茲猶豫了片刻,也坐在了顧客用的沙發上。
「……我在加工室等着。」
「我才該問你在搞什麼鬼吧!你找警察有事的話我會親自來幫忙搜查的,變態!我剛纔不斷敲門叫你起牀你也不搭理——話說,你這變態是不是一天到晚都想着上牀啊!?真是個鬼畜的男人,難以置信!」
不過,娜茲應該不會特意跑上來告訴自己這種事。畢竟,她不會來找自己說。
斯普特尼克抬起頭瞪了過去。只見眼前站着個陌生的女人——纔怪。
「對了,那傢伙去哪了?」
「你可別生氣啊。大概在三十分鐘前,她出門去買你要求的東西了,然後到現在都沒回來……不過,我也不可能繼續幫你們開店吧?」
那個天性認真的店員竟然會出門在外忘了開店時間?
走下樓梯,兩人通過一樓的走廊進入店內。雖然已經過了開店時間了,不過大概是因爲門口還掛着「準備中」的牌子吧,所以店裏還沒有客人。斯普特尼克從櫃檯裏拿出「營業中」的牌子,打開門一看,門口並沒有恭候多時一臉不爽的客人,他這才安心地換下了「準備中」的牌子。
「沒。」
因爲娜茲正好在場,所以也能立刻報警。多虧如此搜查本部才能飛速進行搜查工作,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三號倉庫?」
「我也沒興趣干涉你的私生活,而且我也不想來這種地方……不過,你們已經到開店時間了吧。」
不過看到斯普特尼克意志消沉的樣子,娜茲纔會忍不住向他搭話。
娜茲儘量用平穩的聲音安慰他回答。
同時斯普特尼克側臉被扇倒在牀上,一時之間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不過當他感到左臉傳來疼痛時,也瞬間怒氣上湧。
本來這個問題不應該問他,而是應該問警官的。
猶豫了片刻的娜茲輕輕推開了門。店裏除了斯普特尼克,還有兩名警官。
那個女警剛纔說了——你放心吧,連二十分鐘都不要。
「要多久。」
接着他繼續面無表情地低着頭,一言不發。不過看上去他現在大腦並非一片空白,而是在拼命壓抑着某種快要失控的情緒。果然,就算是他這種傢伙,聽說店員被抓也會動搖的吧。
斯普特尼克立刻回答,不過立刻又飛來了追問。
他那朦朧的灰眼,終於恢復了焦點。
兩名警官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對了,斯普特尼克,可以問你個問題麼?」
看着將拍飛斯普特尼克的右手握在胸前歇斯底里的闖入者——娜茲,他也瞬間爆發。毋庸置疑,自己根本不可能和這種女人過夜,更別提OX交易了,感覺將蒼蠅的OOXX觀察三天三夜還更加有意義呢。
這樣也別想睡了。斯普特尼克起牀坐在了牀邊,粗暴地撓着頭,同時打了個大哈欠。
「但是……」
叮鈴鈴,隨着猛然作響的門鈴,一個人衝了進來。客人一般是不會這麼粗魯地推開大門的。看來應該是庫琉回來了——並不是。
當斯普特尼克關上門之後,他靜靜地鬆開了門把。
娜茲輕輕搖了搖頭。
他小聲說道。
同時,他也不再扼殺表情了。
如今他的臉上,正湧出無盡的笑意。
這並不是欣喜——而是憤怒。
「——五分鐘,就綽綽有餘了。」
接着,他從桌子上拿起了他用慣的道具。
*
「我說這玩意兒,體型也太幼了吧。」
過去斯普特尼克對庫琉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麼沒品。
當時他爲什麼會說「這玩意兒」呢?恐怕是因爲他看到的東西就是這麼悽慘吧。不過當時的庫琉並沒有感到生氣,因爲她根本沒有生氣的體力和氣力,而且這是她久違的「罵聲」以外的聲音。
躺在地上——準確來說是陷入昏迷——的她,聽到了聞所未聞的聲音。再加上有人扶着自己的背,看來這句話應該就是在說自己,如果無視的話肯定會有盜賊上來拳腳相加。庫琉睜開眼睛,拼命從滿是塵埃的地上抬起沉重的頭,她和一名容貌端正的青年對視了。
這是一張陌生的臉。不過給人的印象並不壞,這名青年的衣着也很整潔很漂亮。放在一邊的結實大包看上去也飽經風霜,從這看來他應該是一名旅行商人吧。這名青年皺着眉頭訝異地說道,「喂,這小鬼是怎麼回事?」,不過他的口吻並不友善,但聽上去也不像是圈養她的那羣盜賊的同伴。
但是在這個盜賊的窩點裏,爲什麼會出現旅行商人?
難道他是遭到襲擊然後被抓來了?但他的眼裏沒有恐懼。而且他的衣服和行李上也看不到傷痕和破損。
「嘿、嘿嘿,這位小哥。您有什麼中意的東西嗎?」
最讓人喫驚的是,盜賊偷偷正在隔壁房間搓着雙手。看上去他好像是在取悅這名青年——
但當這個男人發現青年正跪在地上看着庫琉,他懵逼了。
「那、那傢伙是!」
「喂,大叔,這是什麼?啊,不,算了,我問她吧——初次見面,小姐。你聽得懂我說話嗎?」
「初次……見面。」
女孩已經幾年沒有說過道歉以外的話了呢?這句話的聲音真的很小。
他毫不在意唾液和灰塵,直接透光觀察寶石。「太漂亮了。」他把左手放在少女的額頭上發出稱讚,用指尖梳理着被汗水打溼的劉海。
「對、對不、對不起!」
難道自己終於昇天了嗎——纔不是。
「不好意思啊,小姐,我下手會有點重哦。」
「對了,這位小姐。」
庫琉沒能馬上回話,因爲她已經因爲眼前展開的光景嚇呆了。
青年將上氣不接下氣地庫琉輕輕放到地上,並用空閒的右手拿起寶石。
青年愉快地說道。看着他指着的東西,男人大喫一驚。
「沒事吧,小姐?」
撒謊,同伴,庫琉雖然想要辯解,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次組織語言了。所以她根本無法反駁。
庫琉小聲地將自己的事和盤托出。既包括自己口吐寶石的體質,也包括這羣男人將自己作爲搖錢樹「飼養」的事情。
「你太慢了,蠢貨。」
接着她的後腦勺遭到衝擊失去了意識。後來,他們恐怕就把自己帶到這個看上去悄無人煙的倉庫中了吧。一股冰冷的不快感正翻弄着腸胃。
原來,是青年的左手把她抱了起來。因爲突然的嬰兒抱姿讓她的腦袋有些充血。
「大小正好,純度也很高。這可是價值不菲的寶石啊。再稍作加工肯定能大賺一筆吧——對了,小姐,這是爲什麼?爲什麼,你會吞下這種東西?」
青年再次揮下鐵棒砸在男人的背上。
一個陌生的男人,正好撞見她口吐寶石的瞬間。
「……我、叫……」
——那時少女唯一一次見到他大喫一驚的表情。
青年冰冷地看着嚇尿的男人,用鐵棒敲打着地板明知故問。
「嗚、嗚!」
「那、那傢伙,是我們的同伴——而、而且,她、她很喜歡撒謊!她今天早上,還把我們的貨物給喫了,大概就是這個寶石,肯定是的,我們從一大早就在催吐了!更何況創造寶石這種謊花,小哥你肯定不會相信的吧!?」
無論過了多久,也沒有傳來打擊聲,更沒有聽到青年的悲鳴和男人的瘋笑。
自從閉上眼睛,已經過了十秒了。
而青年什麼都沒說,他好像在自己判斷。他抓住庫琉的肩膀讓她側躺,「失禮了。」,然後稍稍揭開她破爛的襯衫。裏面露出了骨瘦如柴傷痕累累的腹部。後來他還檢查了脖子、下顎、肩膀和腿部,小聲說道。
「對、對、對不起!」
男人發出悲鳴再次趴在地上,青年的右腳踩住了他的左手。然後用左手食指指着庫琉看着男人說道。
「這、這個……」
「先拆了你的左手吧。五秒內給我回答。」
聽到庫琉回應,青年有些高興地說道。接着他還問了姓名、年齡以及躺在這裏的理由。他還打趣着問「你該不會說你自己有在盜賊的窩點睡午覺的興趣吧?」
「喂,怎麼了?」
男人立刻大聲喊道,他的聲音如今非常顫抖。
「噫!」
「大叔,你的四肢和那個小鬼,哪個重要?」
男人的表情因爲恐懼扭曲了。而青年的表情卻顯得無比嗜虐。
男人之所以不斷道歉,是因爲青年在用鐵棍狂砸男人的頭。當然他完全沒有用力,只是在隨便揮,好像還引發了腦震盪,男人瞬間就禿了。男人剛準備爬起來,一個踉蹌又摔倒了。
啊哈哈哈,男人發出了有些焦急的乾笑。看來庫琉作爲他們最重要的搖錢樹,是不可能輕易放手的吧。
這句感謝完全聽不出謝意。正當男人安下心來的瞬間,青年飛速揮下鐵棒,直接砸在了他的頭上。
——但是。
「你太輕了吧,有沒有好好喫飯啊?」
青年背後的男人,靠了上來。
「要是平常的話,我就把你揍成肉圓了——」
聽說了一切的青年,「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不、不是這樣的!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小哥!」
必須救他,但是身體卻一動不動。少女連手都舉不起來,「當心!」,就連全力擠出的聲音也恰在了喉口。就在青年的背後,瞳孔擴散的男人狂笑着揮下了鐵棒。
青年隨手把鐵棒扔在一邊,然後看着庫琉,像剛纔一樣跪在她身邊,再次說道。
「我又不是要你道歉。快說,你剛纔,想對我,做什麼?」
不忍心面對即將發生的悲劇,庫琉緊緊閉上了眼睛。
不過青年一點都沒生氣。他沒有揍這個連起身都做不到的女孩,而是對她笑了笑,繼續說道。
「這是……」
「你說什麼不是?」
「去、去、去死吧啊啊啊啊!」
「……!」
這時哪裏?爲什麼自己會躺在這麼髒的地方?自己,到底怎麼了?庫琉拼命思考,這纔想起來。對了。
「那、那個!」
少女已經多久沒聽到過毫無惡意的話語了呢?不經意間流出的淚水不斷滾落。「喂喂~別哭啊。」就連這句打趣的調侃,都覺得無比溫暖。
不過,青年並沒有注意到這些。
接着,這個男人的哭喊和求饒就徹底消失了。一時間還以爲他死了,不過看到他臉旁的塵埃在輕微飄散,看來他只是昏過去了。
「恩?」
這個、那個,男人遊移着視線拼命尋找藉口,不過青年已經完全不去在意他了。他撫摸着庫琉有些乾澀的栗色長髮,溫柔地問道。
青年握着鐵棒慢慢起身。
異物感。這種感覺直衝喉嚨,擠壓着她的食道和氣管。她弓着身子咳嗽不止,看上去就像平時的嘔吐差不多,不過她現在並沒有這麼做的體力。因爲,她昨天和今天都沒有喫過飯。
同時,她意識到剛纔自己看到的都是夢境。這是庫琉遙遠的記憶,是回憶過去的夢。恐怕,這是因爲自己正躺在地上導致的吧。地板上到處都是沙粒和灰塵,和那裏很相似。真是的,竟然做噩夢了。
「接下來……」
令她喫驚的是,眼前的青年竟然掛着和剛纔一模一樣的微笑。
「對了,我這裏應該還有點喫的。」
他閃耀着灰色雙眼聞到,少女看着他,同時越過肩膀看到了他身後狼狽不已的男人。
「我非常感謝您寬大的許可。」
他沿着牆壁,拿過了靠在一邊的鐵棒。
「怎麼了,小姐?」
那麼,應該先回答哪個問題呢——還是先說名字吧。
朦朧的意識在不斷遠去,已經不行了。正當她如此判斷的時候,唰,她的身子突然被撐了起來。
「哦哦~看來能聽懂。太好了。」
一次,兩次,三次,堵在她喉嚨裏的東西終於掉在了骯髒的地板上。
那是沾滿唾液的,藍寶石。
不等少女回應,青年就用力拍打着她的後背。
「腹部有很多老傷。看上去不像是幾個小時前產生的。另外,瘀青也新舊不一,大多集中在腹部——我問一句,你們爲什麼會專門瞄準肚子揍呢?」
青年慢慢將重心移到右腳,男人發出悲鳴,他的表情更加扭曲了。他現在肯定很痛吧。不到三秒他就大喊「隨便,隨便您拿什麼都行!」
——同時他舉起右手,不費吹灰之力地抓住了從頭頂死角揮下的鐵棒。
「我叫斯普特尼克,是個流浪的寶石商人。然後,我想僱你。」
看到一臉痛苦的少女,青年訝異地皺起了眉頭。
男人好像正在拼命抽回鐵棒拉開距離,不過青年卻將鐵棒死死握住——他那麼細的胳膊哪兒來這麼大力氣的呢。男人鬆開鐵棒不斷後退。
「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不認識這個人,但是這個人對女孩似乎並沒有惡意。
而那個男人有些滑稽地跳了起來。
感到非常違和的庫琉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只見——
不過話並沒有說完。
「不過我今天心情不錯就放過你。對了,大叔,把這『玩意兒』送我吧,好嗎?」
「我說,這是什麼?」
青年連頭都不回地小聲問道。
男人就這麼緩慢地不斷俯臥撐。超過三次之後,青年說了句「我玩夠了。」
*
「抱歉抱歉,外面有疑似警官的傢伙轉來轉去的。甩開他們浪費了不少時間。」
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肯定不是這羣盜賊的同伴,這樣的話——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正當庫琉想要改變姿勢,這時她才發現自己被雙手倒扣綁住了。同時,她還感到後腦勺隱隱作痛。
從腹部——胃中上湧的物體,打斷了這句回答。
該給你喫什麼呢,青年用左手打開了大包——就在這時。
「啊……!」
聽到刺耳的笑聲,庫琉醒了。
「……?」
看來這些綁架犯剛剛和同伴會合。庫琉拼命活動受限的四肢,好不容易換到了能將男人們盡收眼底的姿勢。一共有三個男人,兩個茶發,一個黑髮。
聽到剛到場的男人說的話,一名同夥——也就是庫琉失去意識前和她對視的那個露出下流笑容的男人——皺了皺眉頭。
「條子嗎,難道這裏已經暴露了?」
「不,感覺他們還在街上搜索。這裏應該還沒暴露。但肯定只是時間問題了……哦!」
看來茶發男剛來,在自己昏迷前看到的是黑髮男,根據取捨法來看,把庫琉打暈的估計就是另一個茶發男了。他們所有人都掛着一臉邪笑。
「看來,那傢伙醒了。」
剛說完,三雙眼睛全都看了過來。
接着。
——咚。
「……?」
感覺自己的心底,有什麼在顫抖。
恐懼。但自己並不是對眼前的男人們感到恐懼。感覺這種恐懼更加異質,到底是什麼?
庫琉對這種來歷不明的恐懼感到困惑,而剛來的那個男人已經走到眼前蹲下來看着她了。
「小姑娘,聽說你會吐寶石,能給我看看嗎?」
深茶色的雙眸中正倒映着庫琉,這讓她的心中警鐘大作。
自己被這羣男人綁架了。這個事實本身倒沒那麼恐怖。只要自己到開店時間還沒回去,幫忙看店的娜茲肯定會懷疑。這樣的話她肯定會立刻去警察局報告。庫琉很清楚這個城市的治安非常出色。
明明很清楚——但她還是產生了恐懼。
自己在恐懼什麼?庫琉自己也不知道。
庫琉不斷壓抑着來歷不明的恐懼,逞強地說道。
「……吵死了。」
看到男人將手伸向寶石,她殘存的理性產生了輕微的抵抗。
靴子直接扎入了腹部。瞬間產生了鑽心的疼痛。
這股萌芽的感情在迅速膨脹。在理性控制身體之前,內心深處的創傷就已經再次開裂了,傷口漸漸擴大,最終吞噬了語言。庫琉甚至忘了發出悲鳴,嘴角留下唾液。
怎麼會。
「你們啊,就當一輩子雜魚吧。」
「……閉z——」
「……啊?」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茶發男野蠻地吼道。周圍的男人們也順勢露出沒品的笑容,斯普特尼克冷冷地看着他們。
只是因爲,現在的狀況很相似。
還不等他把話說完,斯普特尼克將手臂輕輕一轉彈飛了小刀。
「想要我們還也可以,拿錢來,錢!就是所謂的贖金!」
男人的怒吼讓庫琉心生波瀾和驚愕。而由此產生的混亂吞噬着她的理性,這讓她更加失控了。
要冷靜下來,庫琉拼命咬緊打顫的牙齒。她在心中慘叫。眼前並不是那些——這些——男人。眼前並不是那些將自己當畜牲「飼養」的男人!
殘存的理性迫使她抬頭觀察四周。理性正不斷警告她,讓她「快找」。快找那個會來救她的人。在哪?那個時候,將躺在骯髒地板上的自己溫柔扶起,爲自己梳理凌亂的頭髮,爲自己撫摸額頭,那個人到底在哪?那個容貌端正,口吻粗魯,手臂纖細,卻還是拯救了自己的人,他並不在這裏。在哪?在哪?在哪——
悲傷和異物感瞬間上湧。有個東西從哽咽的喉嚨中噴出,滾落在了骯髒的地上。
怎麼會。絕對不可能。那個人和自己真的開了一家小小寶石店。
但她根本無法出聲。
「——!」
——哼,你們根本就沒想還吧。
難道一切都只是夢嗎?真的,都只是夢嗎?
倉庫內堆滿了大量紙袋,紙袋上寫着「澱粉」,不過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成的——大概是玉米吧。紙袋的袋角中漏出的微量粉末撒的地上到處都是。空氣中也充滿了粉塵的味道。
不知道是因爲周圍的澱粉還是這羣男人的污言穢語,斯普特尼克用小指撓了撓發癢的耳朵——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所有物,能麻煩你們換給我嗎?
接着,庫琉混亂的大腦中突然萌生出了一個「不可能的可能性」。
「你們這羣小鬼,閉嘴!」
衣服也弄髒了,真想趕緊回去換一套。
「我的意思是說,只要把你們揍扒再把那傢伙帶回去就行了。」
面對直面而來的罵聲和惡意,終於——
「……不是的。」
男人的手指眼看就要碰到寶石了——
——看上去,很害怕。
不過,這個解法貌似不太討他們喜歡。
他想到了這個場面最直接了當的「解法」,然後說了出來。
從事發開始經過三十分鐘都沒有收到綁架犯的聯絡開始,斯普特尼克就察覺他們的目標並不是贖金。他們綁架庫琉的理由,肯定是贖金以外的東西,而能想到的答案也只有一個。那就是她的「體質」。
「沒辦法,喂,既然你聽話我們就只能來硬的了……啊!」
他們是黑髮男,以及高個墨鏡茶發男。他們身上穿的都是破舊的夾克襯衫,而且黑髮男的褲子還正門大開……觀察到這兒,斯普特尼克便放棄了。
「你丫誰啊。」
情緒激動的男人發出怒吼,直接打斷了庫琉的自言自語。
黑髮男滑稽地後仰用左手捂着臉跪在了地上,斯普特尼克明知故問。黑髮男皺着眉頭好不容易纔睜開眼睛看着他。
他張開雙腳抱着胳膊。
庫琉深吸一口氣。滿是塵埃的地板和記憶中如出一轍。
但是不斷蔓延的疑心終於扭曲了庫琉的視野。只見眼前扭曲的男人們正懷笑地看着狼狽不堪的自己。那名青年,真的存在嗎?這個世界真的會發生帥氣青年拯救身穿襤褸的小姑娘的英雄童話嗎?
「你們這羣混蛋,誰允許你們隨意觸摸老子的東西了,啊?」
總之,他已經很清楚敵人的套路以及武器的種類了。
這並不是因爲他覺得觀察浪費時間。
不是的。
「你這刀使得也夠爛的啊?」
5
而男人們「誤以爲」庫琉害怕的是自己,他們一個個發出卑鄙的笑聲。就算心知肚明,庫琉還是把這些聲音和過去的記憶重疊了,這讓她更加恐懼。
就連那個和自己朝夕相處的青年,都變得曖昧不清了。
外貌惡劣的三個男人瞪了過來。不過斯普特尼克毫不在意,一臉輕鬆地看了看周圍。
斯普特尼克將這句話轉化爲他們能淺顯易懂的句式,他們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當黑髮男衝到面前的同時,斯普特尼克用空閒的左手隨意抽出了個順手的東西。此時因爲衝擊破袋而出的澱粉把茶發男弄的蓬頭垢面,斯普特尼克則拿起小砧座擋住了直接從頭頂砍下的小刀。
他們的笑聲也戛然而止。三人皺着眉頭瞪了過來。不過斯普特尼克的人生經歷可沒膚淺到會害怕這種事。
別碰。那不是你的。
響起了一個耳熟的聲音。
視野中漸漸染上了回憶,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庫琉在不斷否定。但是——
「你丫到底幹什麼了……!」
「窩巢,不是吧!這是真的?」
「店員?啊啊!」
情緒激動的兩人——除了拘束庫琉的那個人——從口袋中抽出小刀衝了上來。
「這是清潔劑,是用來清理寶石污漬的藥物。如果將這種東西灑在眼睛上的話,就算你再怎麼笨也能想象得到吧?」
「你們要是把我當成權力走狗的同夥,那就太失禮了。我呢,只是來討回我們家店員的。」
這些唾液四濺的男人說着有些low的叫罵。真是的,腦袋蠢一點就算了,連話都說不好是什麼鬼。他們爲什麼不努力一下呢,難道,他們還想特意標榜自己健康低能兒的屬性?真要是這樣就太滑稽了。
那麼這到底是誰的呢?如今她早已忘了答案。
看着黑髮男體勢崩塌,斯普特尼克有些看不過去了,同時他拿出剛從紙袋中回收的瓶子,打開瓶蓋撒了出來。撒出的物體讓黑髮男發出慘叫。
但是這並不是過去。眼前也並不是那些男人。
別碰——但她的願望終究沒有實現。
「你找死吧你,話說你丫怎麼進來的?」
終於,庫琉瞭解自己到底在恐懼什麼了。自己恐懼的,並不是眼前這些唾星四濺的野蠻男人。
「啊啊!?」
「你說啥!?」
一度打開的創傷是不可能立刻癒合的。
「啊啊……啊啊啊!」
但是。
「你看,我沒說錯吧?這傢伙會吐寶石,喂,再吐啊!」
斯普特尼克試着呼喚她,但她只是低着頭,好像在忍耐着什麼咬緊牙關。她根本沒有看過來。凌亂的栗色長髮、罩衫和裙子上都沾滿了澱粉。
斯普特尼克想到這兒輕輕笑了笑,這讓他們更加不快,很明顯他們的氣氛突變。不過斯普特尼克毫無畏懼,他單手叉着腰試圖繼續對話。
不過想要「飼養」一名少女,利亞菲爾特市的治安又有些太好了。他們要麼就是讓她不斷吐寶石賺錢,要麼就是賣給外地的收藏家儘快脫手,不過斯普特尼克根本不在意他們會怎麼做。
他們根本不可能出現!
「庫,是我,你還記得吧?」
「你……你竟敢耍我們!」
她表現出徹底的厭惡罵道。緊接着,男人們也都皺緊了眉頭。
其中一個茶發男小聲說道。他驚訝了片刻,隨後將庫琉從地上拖了起來,「你是說這傢伙?」,同時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庫琉也發出了痛苦的悲鳴。
「你丫找碴?」
那漫長、野蠻、暴力的環境,那豬狗不如的生活,那些男人存在的場所,這些都很相似。
我聽夠你們的玩笑了——這種話就省略吧。
咔嚓,腳邊發出了異樣的聲音,低頭一看。斯普特尼克這才發現自己踩到了一個紙袋。他拿起來一看,裏面是清潔劑和銀線之類的東西。旁邊還躺着另一個紙袋,裏面有個啃了一半的紙杯蛋糕。綁架犯抓了人以後肯定不會閒情逸致去麪包店買東西,所以這應該是庫琉買的,而這羣男人擅自喫光了而已。
快吐。喂,快吐啊!笑聲中混雜的聲音不斷攪動着過去的記憶,庫琉愈發頭暈。過去的記憶和現在的記憶漸漸融合。
而且他也不想再聽這幫蠢貨用野蠻的口吻要求贖金了。簡單來說就是,他怒了。
當然,這都是嚇唬人的。
————這個人其實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很過癮吧?」
太相似了——無論怎麼看都是。
在恐懼、痛苦和絕望的壓迫下,她哭了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
「咕啊啊!」
茶發男的速度更快。他比黑髮男早了幾步衝到斯普特尼克面前,「看招!」,他吼着時過境遷的威嚇,將握在手中的小刀刺向斯普特尼克的腹部。不過斯普特尼克一個轉身輕巧地躲了過去。他順勢抓住伸出的手臂,直接扔向後方。茶發男直接摔入了紙袋山。
他剛纔用的只是弱酸性的寶石清潔劑。如果這麼點就能失明的話,斯普特尼克自己有幾雙眼睛也不夠用吧。到時候自己就得讓醫院的醫生開無數眼藥了。
不過不知道這點的黑髮男發出窩囊的悲鳴,閉着眼睛胡亂揮舞小刀。看來這個初出茅廬的小混混甚至連戰鬥時嚴禁將視線離開敵人的基本原則都不知道。
現在他渾身破綻很容易下手。斯普特尼克將空瓶扔在一邊,一口氣拉近距離,猛地將雕鏨刺了上去。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刀脫手的黑髮男發出吵鬧的悲鳴直接倒了下去。他想要拔出插在肩上的雕鏨,不過——
「想得美。」
斯普特尼克直接抬腳踩住了雕鏨。
雕鏨在體重的壓迫下越刺越深,黑髮男的悲鳴更響了,這實在有些刺耳。爲了讓他安靜點,斯普特尼克稍稍收了點力,黑髮男這才「呼、呼、呼」顫抖地喘息着。這男人的喘息聽上去倒不是那麼讓人不快。黑髮男如今顫抖着嘴脣,看來他已經因爲恐懼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斯普特尼克也不管插在肩上的雕鏨,直接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小刀。
「我說你啊,就是被鏨子稍微刺了下就叫得那麼慘。你都拿着這種東西對着別人了,難道還沒想過會遭到反擊——」
——就在這個瞬間。
感到背後有人的斯普特尼克說到一半就跳開了。
緊接着,一把刀劃過了他剛剛站着的地方。
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個滿頭澱粉的茶發男,他氣喘吁吁地瞪着斯普特尼克。看來他總算從澱粉海洋中逃出來了。墨鏡應該是掉在澱粉裏了吧,總之現在沒戴在臉上。看着他擠眉弄眼的樣子,到底是因爲嚴重近視呢,還是因爲火冒三丈呢。
斯普特尼克又看了眼剛纔在地上打滾的黑髮男,這傢伙已經口吐白沫昏過去了。話說他剛剛還挺歡騰的啊,怎麼現在就——啊,對了。剛纔爲了逃開身後的偷襲,所以自己的右腳不小心就把整個鏨子都踩進去了。
「也好,總之先幹掉一個了。」
反正本來就是準備全滅對方的。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斯普特尼克避開迫近的刀刃,用撿起的小刀隨意格擋的同時,將手伸進腰包中摸到了環規。這個是爲了製作戒指時丈量佩戴者手指尺寸的工具。手指摸到的大量圓環互相碰撞,發出金屬質感的聲音。
「媽的,可惡!別逃啊,混蛋!」
茶發男叫罵着揮舞小刀。看來他的刀法比黑髮男要好一點,不過他的套路有點膚淺,也許是因爲近視所以看不清目標吧。
「肯定的吧。好喫才見鬼了。」
總之,這樣就幹掉兩人了。
「咦?」
他看到了閃閃發光的白色絲線。
看來那個男人的手腕的味道很糟糕。
「……斯普特、尼克先生。」
剛一對視,男人就嚇了一大跳。也許是因爲看到兩名夥伴的慘狀,他已經徹底腿軟了。他環顧四周想要求救,然後纔想起來自己手裏還有人質,便大聲喊道。
這句話也許大大出乎她的預料吧。只見她一臉驚愕。
「呼、呼……」
斯普特尼克一腳踩了上去,男人發出了蛙叫。
茶發男發出短促的悲鳴,慌忙用手指掙脫銀線,不過,銀可不是能徒手弄斷的東西。
最終就連他求饒的聲音也消失了。
本店的店員竟然被捲入瞭如此慘無人道的事件,對此我深表遺憾。看來這句話也得想辦法轉化成他們這種低能兒也能通俗易懂的表達形式纔行。
茶發男還想叫罵,但罵到一半就安靜了。
和斯普特尼克計劃的一樣,茶發男起跳的瞬間就失去平衡了。他直接摔了下來,屁股着地發出悲鳴。同時,他喫驚地看着自己的右腳,只見一根銀線正纏在他的腳上。
「因爲你傻我才說你傻的你這傻瓜店員。竟然在陌生男人的懷裏抖個不停?大哥哥我可不記得教過你這種放蕩的事情哦。」
「哈!?」
看上去好像煞有介事,不過他的手和小刀都在抖個不停。
斯普特尼克完全不聽任何藉口。他的連珠炮根本不給庫琉思考的間隙。
他眼裏看到的恐怕只是這個平淡無奇的飛刀。他用力後跳躲了過去——看準這個瞬間,斯普特尼克用力拉回握在左手的圓環。
斯普特尼克輕輕踢了一下倒在地上的茶發男,徹底確認他昏過去之後,這才扔掉了握在手中的圓環。
看到斯普特尼克露出調戲自己的笑容,庫琉吊起了睜大的眼角。如今她的表情已經恢復血色了,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個體毛倒豎的貓。
纔怪,他突然開罵了。
斯普特尼克裝着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再次呼喚她的暱稱。
話說這傢伙可是自家的店員兼同居人啊。如果她喜歡喫人肉的話,那自己豈不是得擔心半夜裏被她偷襲喫掉啊。
斯普特尼克慢悠悠地走上前去,走到男人的身邊。發現有黑影覆蓋了自己,男人才察覺到斯普特尼克的存在,男人放棄爬行,提心吊膽的回過頭來。斯普特尼克看着他的雙眼微微一笑,「咿呀啊啊!」男人又發出悲鳴,真是個失禮的傢伙。
茶發男的脖子和指甲上,可以看到爲了抵抗所撓出來的血痕。看來他下意識地想喊「救救我,要死了,救救我!」之類的話,反正他也還活着就是了。畢竟本來就已經手下留情了,所以應該是死不了人的。
斯普特尼克裝模作樣地慢慢站起身來,看向最後一個人。
這是怎麼了,只見庫琉一臉不滿地抬頭看着斯普特尼克。
斯普特尼克也緊緊抱着她,幫她把手上的繩子切斷了。然後他還用力摸了摸她的頭,她眯細眼睛看上去很高興——不過,緊接着她好像想起了什麼不爽的事,噗,像往常那樣鼓起了臉。
「咕、咕啊!」
——差不多了吧。
這正是剛纔斯普特尼克加工過的圓環,而讓茶發男摔倒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他讓庫琉去買的銀線。而銀線的另一端就纏在斯普特尼克左手中的圓環上。
原來是庫琉從後面抱住了他。
「想得美。」
也許在斯普特尼克到達倉庫之前,她就已經遭到什麼不測了,但也有可能是因爲想起了過去的恐懼了吧。因爲現在她的眼神和過去有幾分相似。
斯普特尼克舉着銼刀想到,接下來該怎麼辦呢。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男人還抱着庫琉。雖然自己對準頭有點自信,但自己投出銼刀的瞬間,可無法保證庫琉和男人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畢竟自己並沒有多少使用飛行道具的心得。該怎麼做才能完美——
「還是說,你連那時候的事情都忘光了?你太薄情了吧——記得以前爲了安慰那個膽小的你,每玩都溫柔地抱着你的可都是我啊。」
「怎麼了,庫,做噩夢了?」
他是因爲嚇得腿軟呢,還是因爲銼刀造成的傷害超乎想象呢,總之這個男人連站都站不起來了。不過他還是頭也不回地拽着身體拼命爬向出口。就算是怕也要逃走的精神確實讓人佩服,不過斯普特尼克可不會因爲這種理由就對他手下留情。
「哦呀,我的意思就是『我每晚都會陪着睡不着的你』啊。唉~你都想哪去了,庫琉小姐好色哦~」
看來他注意到了——那就是纏着他的銀線並不僅僅拘束着他的右腳。
獲得解放的她立刻奔向斯普特尼克,衝入他的懷中。
「我沒事。」
「別、別過來!你要是敢過來,就、就、就不怕這傢伙會怎麼樣嗎!」
「閉嘴,我現在很不爽。我根本不想聽你說話,你給我識相點把嘴關緊了!啊對了,我踹你的肚子會出來什麼呢?應該也會吐出點寶貝吧,啊?」
「抱——」
「斯普特尼克先生這個笨蛋!」
在斯普特尼克採取行動之前,沒想到庫琉就狠狠咬了男人的手腕一口。出乎預料的襲擊讓男人發出了有些怪異的悲鳴,同時還鬆了手。
「抱、抱——別、別說容易引人誤會的話!我、我、我只是怕得睡不着,所以只是想讓你陪我而已!」
「喲~庫,你沒事吧。」
雖然很浪費,不過用過的銀線是很難製作商品的。而且用來絞殺的銀線做出來的商品也沒人想買吧?
就算呼喚她,她的焦點也沒恢復。恐怕庫琉根本沒看到他。
效果立竿見影。剛纔還臉色蒼白的庫琉瞬間滿臉通紅,站在遠處也能看得很清楚。
忍無可忍的她終於像平常那樣喊道。
「對、對不起。」
看到她這副樣子,斯普特尼克好像有些擔心——
「傻?」
——閒話休提。
要知道追上無法行走的人再輕鬆不過了。
好像他還有話要說,只見他伸出左手,囂張地笑着說道。
「你傻了吧你。」
斯普特尼克嘆了口氣小聲說道,接着他從包裏抽出一把打磨過的精工銼刀。看到鋒利的刀尖,男人睜大了眼睛。
斯普特尼克可不會特意等他慢吞吞地逃走。他推開庫琉向前踏了一大步,將手中的銼刀直接扔了出去。銼刀準確的刺穿了男人的臀部,男人應聲倒下。他的褲子裏在不斷淌血。
接着他從腰間拿出了剩下的環規。每個圓環相撞叮叮作響,這聲音讓男人更加萎縮了。看着他渾身發抖的慘樣,斯普特尼克將手指放在了用來拴住環規的銀線上,就在這時——
「好了。」
這樣纔可愛嘛。
「請、請住手,斯普特尼克先生!」
她看起來一臉慌張很拼命的樣子,死死地抱住一動不動的斯普特尼克。
看到計劃如此順利,斯普特尼克也忍不住笑了。
「那、那個……」
「哦哦~你總算能對上司暢所欲言了啊。」
斯普特尼克用力彈開揮下的小刀破壞對方體勢,同時稍微拉開了點距離,還將剛纔撿起的小刀瞄準茶發男的小腿扔了出去。爲什麼要瞄這裏?有些疑慮的茶發男想要提防可能出現的悲劇,不過憑他殘念的智商根本想不到吧。
「吵死了……啊?」
斯普特尼克聽着他的叫罵隨性閃避拉開距離,在趨勢對方跑動的同時觀察着手裏的「東西」。
茶發男充滿恐懼的表情看起來棒極了,此時斯普特尼克拉下了右手的圓環。而和圓環連接的銀線,正無情地纏着對方的脖子。
銀色的美麗絲線漸漸勒緊了他的脖子,他的悲鳴也越發尖細。
「走好。」
接着庫琉微微轉動脖子,她總算看到他了。不過聲音還在顫抖,而且很輕。不過還不至於忘了斯普特尼克的名字。
男人害怕的樣子看起來有趣極了。斯普特尼克隨性玩弄着銼刀,然後指向男人,「這玩意兒可以直接戳瞎你的眼睛哦~」,這讓男人發出短暫的悲鳴。
……這句話就算撕裂自己的嘴也不會說的。
「斯普特尼克先生!」
「近視還真是辛苦啊?」
「是啊,你說我想幹嘛?」
發現自己失去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男人慌忙轉身衝向門口,不過——
斯普特尼克無言地撥開攻擊,同時把捆綁圓環的鋼絲連接部卸下,取出幾個圓環。稍作加工之後,他將一個圓環隨手扔向了茶發男。茶發男直接揮手撥開了毫無氣勢的圓環,這根本不會讓他受傷,也不會讓他害怕,不過沒關係。
「你、你想幹嘛?」
斯普特尼克想到——這樣就好了吧。
接着。

「太難喫了。」
「你差不多……可以鬆手了吧!」
如今這個男的已經不足畏懼了。斯普特尼克看着被要挾的店員,不過她貌似還沒平靜下來。
「幹得漂亮,沒受傷吧?還有肚子痛不痛?」
「庫?」
「接下來~」
咚,他的背部受到了衝擊。看來是有人撞了自己,而且力道還挺重的。不過他的同伴應該都暈過去了。看來還有其他殘黨啊,斯普特尼克想到這兒轉過頭去。
「嗚、哇啊——啊啊啊!?」
不過斯普特尼克並不等她脫離混亂,繼續像平時一樣一臉淡然地發動毒舌攻擊。
「沒什麼那個不那個的。你給我聽好了,『這有什麼好怕的?』當時救你的就是我。而這次我也直接跑來救你了,你說,你還有什麼好怕的?」
「咋了,你丫除了唾液什麼都吐不出來嗎?別逗我了,你丫肯定能吐出值錢貨吧——再來啊!你要是吐不出來就把這個吞下去吧,吞個二三十個總能吐出來一個吧?」
「喂,你丫剛纔用你的臭腳踢了我們家店員對吧?」
「那個,我,確實是被這羣人綁架的,而且也很害怕,很痛。但是,但是,這不能成爲斯普特尼克對他們肆意妄爲的理由!這種事,應該是警察的工作,所以斯普特尼克也別再欺負他們了,我,那個,真的沒事的……!」
「小、小姑娘……!」
那個男人宛如看到女神或者救世主降臨一樣,眼中泛淚地抬起頭。看他有奶便是孃的態度讓人有點火大,不過等下再收拾他吧。
首先得考慮改如何處置這個可愛的店員。
斯普特尼克輕輕嘆了口氣,暫時收起自己的虐待欲。然後露出溫柔的笑容輕輕拍了拍庫琉的頭。
「哎呀,庫琉是個溫柔的孩子啊。」
「也、也沒有啦~」
「但是不行。」
「……咦?」
斯普特尼克突然拉過庫琉的頭,迅速親了一口。
突如其來的行爲讓庫琉嚇了一跳,這種類型的惡作劇她還很陌生,眨眼間她的臉就紅到了耳根。
「哈、哈哇、哈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乖~你再在旁邊待一會兒別動哦~」
斯普特尼克又在她的耳邊低喃,「咦!」庫琉又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不過並不是因爲害怕。
接着他輕推着庫琉的肩膀讓她向右轉,庫琉就這麼腳步空虛地走了三步,然後背對着他們蹲了下來。
看到救世主呆然退場,男人的臉上再次染上了絕望。
「我、我再也不敢了,對不起,所、所以饒了我吧……!」
「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真是受不了,斯普特尼克說道,同時從包裏取出一根劃線針指着男人。
斯普特尼克手中握着的針一下子就刺入了男人的右手。
怎麼可能,爲了打斷娜茲的後半句話,斯普特尼克如此說道。他現在的聲音聽上去非常慵懶非常疲勞。
她看上去,還有點困惑。
「否則……咦,那個……?」
不過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後來直接啞口無言。看來倉庫內的景象和她的預想大相徑庭。
「我只是打個比方。」
「這怎麼看都是正當防衛吧?」
這可算不上藉口啊,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好個屁啊!」
此時的娜茲,無法立刻回答。
而剛纔的那種陰暗眼神也已經徹底消失了。
肯定她原本以爲自己會看到五花大綁的人質,以及把人質作爲盾牌的犯人。不過她實際上看到的是倉庫裏躺滿了男人,還有一個遭到威脅的男人,呆然坐在一邊的人質,還有——
娜茲一臉懵逼地看着斯普特尼克,他露出了有些曖昧的笑容。
但是,但是。娜茲拼命搜刮肚腸,思考該如何反駁。不過在她想到該如何說服斯普特尼克之前,就已經沒時間了。
這是非常耳熟的凜然女中音。
「都舉起手來!」
「總之,既然我已經平反了的話就趕緊放人啊。都已經過了三天了,而且每天不知要喫那些難喫的飯菜,還得整天和你這混蛋面對面進行無聊的交談,簡直讓人掃興。」
他什麼都沒說,自始至終保持着沉默。
「喂笨蛋,等等——」
——突然,娜茲的手,在一份文件上停住了,文件上寫着的正是這次事件的被害者,也是娜茲的朋友,同時也是斯普特尼克的部下的名字。
斯普特尼克如此宣告,同時從包裏拿出了精工刻刀,刻刀的尖端鋒利無比。
看來得說明情況纔行,畢竟讓兩名男人昏倒的就是他的工作道具,而且斯普特尼克現在應該是不可能身處現場。不過就算機敏如他,也不可能想到什麼合適的理由。
「你爲什麼,會對庫琉醬有所隱瞞?」
「失去記憶了啊。太好了,不枉我費事威脅了他們。」
爲了製作綁架事件的過程文件,娜茲正在和參考人之一的斯普特尼克面談——同時還抱着隱隱作痛的腦袋。
「我知道,你確實很擔心她。你是真的在擔心她,作爲她的朋友,你說不定真的是想要幫助她。但是,就算如此——打個比方,萬一她揹負的東西,或者維繫生命的辦法,必須觸犯法律的話,你也能夠支持她嗎?就算你真的支持她,『你所屬的組織』會允許你支持她嗎?」
看來,這就是他對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
「那個、恩、該怎麼說呢……」
「……天氣不錯啊,要散個步嗎?」
因爲那個總是將喜怒哀樂掛在臉上的少女,會斥責這個生活態度亂七八糟的同居人,還爲了吊兒郎當的店主守護店面。這麼正直的她可能嗎?
那個女孩,怎麼可能是罪犯?
斯普特尼克如今又翹着二郎腿一副慵懶的樣子,他靠在就算拍馬屁也不算昂貴的椅子上不斷搖擺,用平常那種打趣的口吻說道。
斯普特尼克用小指掏着耳朵,同時又取出了一根針。這次他直接從左手手掌刺到了手指甲。悲鳴更大了。
6
哐當!
「你自己去門廳看看就知道了。」
——卻無法秒答。
這裏是警察局利亞菲爾特支部第一審問室。
但是,她咳嗽的次數未免也太多了。
當然,對方就算被叫了名字也沒回應。
「你是說因爲得知被綁架的庫琉醬就在那個倉庫裏,所以就坐立不安了,於是隻身一人衝進倉庫去救她。而且你也在那裏找到了被抓作人質的庫琉醬,不幸的是被犯人發現了,更糟的是犯人們還準備襲擊你,結果你就用碰巧帶在身邊的工作道具浴血奮戰。不過你連自己都記不清到底發生什麼了,回過神來他們就都倒下了……所以,這些就是你想說的?」
「那你就別提這件事了。」
娜茲再次坐了下來,看着手上的文件,看着文件上朋友的名字,靜靜地向朋友的僱主問道。
在照射倉庫的陽光中,可以看到一名單手叉腰、經驗豐富、率領着警察局特警部隊的利亞菲爾特支部的精英警部——娜茲。
「我說,斯普特尼克,你不想,把這件事告訴我嗎?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都會幫助你們的。我並不是爲了你,而是爲了那個孩子……也不是我自誇,我可是被稱爲精英警部,就算再警察局內說話也是有點分量的。更何況,我和你不同是個女的,你辦不到的事,說不定我可以辦到,所以——」
而且更令人喫驚的是,他的臉上並沒有平常那種目中無人的笑容。他也沒蹺二郎腿,灰色的雙眸中也閃着有些詭異的暗淡光芒,現在的他看上去簡直判若兩人。娜茲在感到壓迫的同時開始思考他的質問。
「逮、逮、逮——逮捕!」
「『釋放』啊。真是的,看來我真是被警察局深惡痛絕啊。」
不過既然兩人都在這個狹窄安靜的房間中,那麼他肯定聽到了。
他難道真的以爲自己完全沒察覺到嗎?太天真了。
無論過多久他都沒有回答,娜茲繼續說道。
不過一想起那個哭泣的朋友。那個朋友應該不會在意「這件事」吧?就算她真的在意,有資格提出「這件事」的,也只有自己了吧。
接着上演的,便是「警察局特警部隊」對「斯普特尼克」的大追捕。
不過娜茲也一樣混亂就是了。因爲過於驚訝她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能指着他結結巴巴地說。
「簡單來說就是……」
「我接下來要問的,和這次事件完全無關,只不過算是一點八卦吧。」
娜茲先賣了個關子——然後躊躇了片刻。看來她也在猶豫身爲外人的自己是不是該插嘴這件事。
「娜茲小姐,斯普特尼克先生的釋放準備都已經完成了。」
看着一臉無辜作出證言的斯普特尼克,娜茲忍不住扔開文件敲打桌面大聲喝道。
看到斯普特尼克一臉清爽地笑着點頭,娜茲火冒三丈。
「這……」
他一臉壞笑着。
「……對了,斯普特尼克?」
「這明顯是防衛過當了吧,真是的……!話說,那些犯人看上去都很害怕,所有人都出現了記憶障礙。自從他們綁架庫琉醬以後的記憶好像都蒸發了,就算逼問他們也只會渾身顫抖大叫『救命、救命!』,根本沒法取證。還好有目擊者的證詞,所以可以肯定他們就是犯人。」
娜茲感受着心中來歷不明的緊張感,小聲說道。
看到無言以對的娜茲,斯普特尼克笑着誇耀着自己的勝利。
他誇張地舉起左手。我已經和你無話可說了,總覺得他在如此嘲笑自己。當然有一半或許只是被害妄想——但是感覺另一半確實有嘲弄自己的意思。娜茲就算感到火大,也知道現在自己只能被他當着面耍。娜茲深深地嘆了口氣壓制怒火,輕輕地揮了揮右手。
「根據利亞菲爾特市的訪問記錄,現在在利亞菲爾特境內停留的非定居女性有十二人。而在遙的旅店裏留下訪問記錄的女性只有一人。這個藥師女性一直待到昨天——你會徹夜喝酒的日子,幾乎都是與醫療相關的旅行者訪問利亞菲爾特市的日子。」
娜茲感受着對面的視線,但是她並沒有抬起頭,假裝繼續盯着文件。
「前臺?怎麼了?」
我來帶路,娜茲說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到對面的斯普特尼克也站起來之後,她走向了門口。
隨着一聲巨響,門被撞開了,只見——
「你以爲我就想看到你嗎?我也不想搭理你懂嗎?但這是工作我也沒辦法……不過也對,恭喜你。今天就會結束對你的審問,我的同事在辦理手續呢,你再等等吧。」
「你,經常會在晚上和某些人碰面吧?而且,還都是某種特定職業的人來到這個都市的時候。」
「聽好了,我完全沒有打算幫助警察維持治安,所以也不管你們會不會再犯。但最重要的是,『我要讓你們知道我有多恐怖』。」
倉庫中,響起了女性的聲音。
「啊啊~吵死了!」
「咦……那個?」
「啊啊,這個麼……」
一名拿着武器,一臉雀躍威脅男人的青年。
「把犯人全都打暈了算哪門子正當防衛啊!」
一開始還以爲庫琉只是感冒了,或者喉嚨比較敏感。
不過自己也無法想象對方現在是什麼表情。
「如果庫是重罪犯的話你準備怎麼辦?」
「這裏已經被警察包圍了!快解放人質,交出武器,立即投降!」
在接待的時候,或者在外面買東西的時候,又或者在街邊,她經常會用手帕捂着嘴巴不斷咳嗽,這些娜茲都知道。
當然。這句理所當然的秒答和自己的組織是毫無關係的。因爲自己確實是真心想要幫助她的,作爲她的朋友這是應該做的,自己的「意識」也很清楚這點,但是——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我也發現,庫琉醬有時候會在背地裏不停咳嗽。」
感覺,坐在對面的斯普特尼克抬起了頭。
「我這裏還有九把。那麼,你的身體還能插幾把呢?」
「這種事……」
「你瞞着庫琉醬所做的,就是花大錢對那些來城裏的醫療關係者封口,同時詢問他們某些問題。這些問題,和她……和她的身體有什麼關係吧?」
斯普特尼克的抗議被突入的特警部隊淹沒了。
聽到斯普特尼克說出的突發奇想,娜茲嚇了一跳。
他們走過單手推着門行禮的同事,來到了走廊。接着他們又走過了正在取證的第二審問室,無人的第三審問室,從洗手間旁邊的樓梯來到了一樓。
斯普特尼克歪着脖子露出恭維的笑容,反正先隨便說點什麼吧。
「可以了,您趕緊告辭吧。都因爲您賴在這兒,搞得我們的前臺都無法正常工作了。」
聽着男人吵鬧的悲鳴,斯普特尼克舉起了第二把刻刀——就在這時。
無法取得犯人的證言對於警察局而言可是很頭痛的,而且這個堅稱與這件事毫無關係的「善良一般市民」還翹着二郎腿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他還微微舉起手說道。
娜茲站起來把掉在地上的文件撿了起來。
「好了,娜茲,我已經恢復自由身了,可以讓我回去了吧?」
隨着兩陣敲門聲,審問室的門被打開了。只見娜茲的同事從門縫間探出了頭。
兩人又經過了充滿翠綠和陽光的窗戶,走過了講堂和資料室。
「所以說!」
突然,寂靜的局內傳來了大喊。
聲音中充滿了憤怒,看來今天也來抗議了啊,娜茲不禁露出苦笑。她看了斯普特尼克一眼,只見他訝異地皺着眉頭。看他一臉好奇的樣子,不過眼見爲實,耳聽爲虛。娜茲加快了腳步。
走過最後一個拐角,兩人來到了利亞菲爾特支部的門廳,同時在來訪者窗口看到了聲音的主人。
那個激動不已的人自然就是——
「雖然不知道你們在搞什麼鬼,總之趕緊把斯普特尼克先生還回來!斯普特尼克先生又沒錯!而且還是受害者本人的庫這麼說的,爲什麼你們就是不聽啊!」
「所以說,他現在還在取證中——」
「你們總是說一大堆難懂的東西,但是卻不放人,說明你們還在懷疑斯普特尼克先生!?太過分了!確實斯普特尼克先生平時是很可疑沒錯,而且還是那種招人恨的性格,但是,他一點錯都沒有!所以說,該怎麼說來着……對了,你們這是『讀職』,這是『原罪』!還有,『找茬』!」
用力拍打櫃檯大聲抗議的,正是娜茲和斯普特尼克都十分熟悉的人。她就是斯普特尼克的店員,庫琉。
雖然不知道是誰告訴庫琉的,反正她從口袋裏掏出記事本,不斷說着一些陌生的詞彙。看着她揮着拳頭不斷抱怨的樣子,負責接待的兩名女性也一臉尷尬地安撫她。
「從那以後每天都是這樣。」
「……原來如此,我懂了。」
斯普特尼克放鬆了肩膀不禁失笑。看來他總算懂了。
看着在前臺打鬧的朋友,看着她飄逸的長髮和揮舞的雙臂,看着她吵鬧的樣子,怎麼看她都只是個平淡無奇的普通女孩,但是——
就是這樣的她。
卻身懷某種連自己都沒有知曉的祕密。
「你,又怎麼樣呢?」
「恩?」
娜茲回頭看着,個子略高一些的他。
這個一直吊兒郎當、處事隨意、滿嘴胡話、從來不說真心話的男人。他有沒有注意到庫琉的心意呢,然後他又是怎麼看待庫琉的呢?
庫琉,我想利用你的「體質」來實現我的願望……等我的願望實現之後——
這是娜茲第一次見到,他發自內心的笑容。
「爲了她我可以去死。」
他肯定會敷衍過去的吧,娜茲想到這兒——
爲什麼他爲了她,會說這種話?
接着,庫琉滿面笑容地撲進了斯普特尼克的懷裏。
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說出了彷彿早就決定好的臺詞。而且這句話的重量,超乎娜茲的想象。
娜茲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側臉,斯普特尼克說這些的時候毫無動搖。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又是爲什麼會說這些的呢。
話音剛落,庫琉立刻轉過頭來。她一看到斯普特尼克的瞬間,就好像徹底忘記憤怒和前臺的事情了。她的表情迅速開朗起來。
不過這對於他而言貌似並算不上疑問,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聽到他毫不猶豫的回答,以及當時他的神情,這都讓娜茲倒抽一口氣。
「但是你要是真對那個不知變通、整天擔心、只會傻笑的小傻瓜這麼說的話,她肯定會對你又哭又鬧的。沒有比這更煩人的事情了。所以,我從來不說我在幹什麼,我也不會告訴她。所以我才一言不發地,擅自行動。」
看來他沒聽懂自己在問什麼吧,竟然發出不明所以的聲音。看到這兒,娜茲無可奈何地補充說道。
「爲什麼?」
「你夠了啊,庫。再這麼下去你就只是個刁民了。」
「那傢伙或許不記得了。」
看着庫琉喊着他的名字歡呼雀躍地衝上來,娜茲向斯普特尼克問了一個極爲純粹的疑問。
因爲——
——不過,他並沒有這麼做。
「因爲,我和她約好了。」
「你真的敢說,你能守護那個孩子嗎?」
不過光憑表情也不可能看透,由於盯了太久,斯普特尼克也轉過頭來。看來他注意到娜茲在看着自己了,不過他又移開視線,哼,用鼻子笑了笑。他這是在笑什麼呢,娜茲也不知道。
接着他輕輕撓了撓頭小聲說「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傢伙。」,走向了前臺說道。
*
——我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把你的「體質」治好。
他接住了她,同時,緊緊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