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

「诚一。」

「嗯？」

决定要全员一同回归人间界之后，爸爸以严肃的神情凝视着我。

「我必须把话先说在前头。诚一，你今后绝不能再做出同样的事了。」

「咦？」

爸爸这句话令我一头雾水。

「假设有个人享尽天年，在度过心满意足的人生之后寿终正寝，这种情况要怎么做？你也想让那种人死而复生吗？」

「这……」

看到我支吾其词的模样之后，爸爸温柔地抚摸我的头。

「你听过『亵渎死者』这个词汇吧？你的举动与那只有一线之隔。当然，我知道你丝毫没有冒犯生命的意思，但所谓的『生命』就是会自然而然地走到尽头，而已逝之人再也无法复生。你要牢记这点。」

「……」

「有些人确实无法寿终正寝。有些病痛能够治愈，却也存在没有治疗方法的绝症，人们只能听天由命。不过除此之外……倘若有重要之人被卷入意外或事件当中而不幸丧命，你认为该怎么做？把爸爸的话放在心里，然后思考看看。」

这种感觉与爸爸以前训斥我的时候如出一辙。

他从来不会大声怒骂或责备我，而是让我自己思考。

爸爸这次应该是想告诉我，让人死而复生是不对的。

既然如此……

「……避免他们遇上意外或事件？」

「没错。若能防范于未然，自然再好不过了。再来，你要如何避免他们碰上意外或事件呢？」

「咦……」

这下我就毫无头绪了。

「哦哦！是啊！没想到能在地球以外的地方见到！」

「来，CheeSe！」

要随时小心戒备吗？

而且还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真不愧是爸妈！我可办不到！不过他们明明身处冥界，却还抱着观光的心情要求拍照，在这当下我就该预料到了！

我真是无药可救了。笑着蒙混过去之后，我向冥界提出一个我很在意的疑问。

「来呀！诚，一起合照！」

「话说回来，你刚才说守门人已经诞生了。那么他已经在看守出入口了吗？」

「快、快点啦！不能让塞亚诺斯他们等太久！要拍啰！」

「是啊，诚一也来吧。」

「诚阁下。像这样让人死而复生，恐怕仅限于这一次而已。」

『……为你们的未来献上祝福……有空再来玩喔……』

「是啊！金刚力士像看起来也很开心！」

「诚、诚！是金刚力士像耶！」

接着爸爸他斩钉截铁地开口：

「呃，被发现了！？」

「好啦好啦，有什么关系嘛！别再提这些困难的事了！你们看，诚一他都傻住了喔。」

「笑一个、笑一个！」

『……是啊……基于这次的事件，我也加强了冥界的入场限制……看样子我也受到了诚一大人的影响……能够办到从前做不到的事……入场限制只是其中一个例子……从今以后，生者将无法透过传送魔法或人间界西方尽头的门进入冥界……』

『……那么开始传送……诚一大人……这回实在是万分感谢……』

两人的视线令我更加难为情。为了掩饰害羞，我提高音量喊道：

「那就用手机、手机……抱歉，我忘记我们没有手机了……」

塞亚诺斯先生告诉我，他打从心底对死而复生这件事感到欣喜。

「诚一，拍到了吗？」

「塞亚诺斯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毕竟是用魔法『简便农场』创造出来的手机，再怎么说也不会有照相功能……

我不经意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和日本史课本图片如出一辙的金刚力士像，竟然像健美选手一样摆出伸展背阔肌的姿势伫立于此。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明明长着一张可怕的脸，为何姿势那么奇怪！？而且角色属性重复了！肌肉角色有加斯鲁一个人就足够了！

「嗯！拍得真不错！」

「咦？」

要我就这么眼睁睁地再一次与他们永远别离……实在教人无法忍受。

「……是啊，都已经比爸爸还高了……」

这么做真的可以吗？我困惑地环视塞亚诺斯等人，只见他们都以温暖的目光注视着我们。不行，实在太羞耻了。

再怎么说，比着「YA」手势的金刚力士像应该会吓到他们吧。

「啊、是的，不好意思。」

「绕了一大圈，其实爸爸我只是想告诉你『死亡』绝非坏事。不只这件事，每件事你都不能只看字面上的意思，必须自己仔细地思考才行。」

我为爸妈出人意料的反应倍感震惊。这时，冥界叫住了我。

也就是巴巴德尔魔法学园的斗技场吧。

「……你不知不觉都长这么大了呢……」

我想也是，以观光景点来说未免太不妙了。毕竟只有死人能来。

总而言之，我已经知道这次的经验无法复制。

最后，冥界留下了这句话：

「咦？啊……」

传送魔法在我们脚边展开。

拍完照片后，金刚力士像又若无其事地变回了原来的姿势。

更知道不应该让死去的爸妈和我一同回归人间。

爸爸与塞亚诺斯似乎在谈论什么深奥的哲理，使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可以说得更浅显易懂一点吗？……啊，是因为我太笨了吧。

「……是。」

准备得真周到！？连我都吓了一跳！

「拍照！来拍照吧！」

但是无论再怎么谨慎，都不可能百分之百防止事件或意外发生吧？

仔细想想，我还真是做了一件难以置信的荒唐事……

「我凭直觉感受到，我们似乎是被诚一阁下的身体……被生者的身体所同化，使死者的肉体转化成了生者的躯体，才得以重获新生。由于我们身处于【冥界】，即使身为死者仍拥有意识，因此才得以实现这般奇迹……倘若是在原本的世界身亡，恐怕无法用同样的方法复甦。因为迎来死亡的瞬间，意识便会启程前往【冥界】……要重现这个手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就是答案吗？」

这支手机竟然有照相功能，令我震惊不已。这时，妈妈兴奋地对爸爸说道：

从未自拍过的我不熟悉拍摄方法，但还是以生涩的动作操控手机……

「这还用说吗？都写在脸上了。」

「塞亚诺斯大人……」

「……还真的有。」

……发生了那种事，现在斗技场应该空无一人。就算我们突然现身也不至于吓到别人吧。

爸爸真的是……

正因为他总是像这样温柔地谆谆教诲，我才能努力到现在。

不过这全是因为我和爸妈重逢、触碰彼此……再度感受到了本以为永远无法体会的温暖之故。

「表情太僵硬啰。」

「这时候还想着观光！？有是有啦！」

「虽然爸爸我没能办到，但既然生为男性，至少得保护好重要的人才行。」

在我回答之前，爸爸他们已经一把抢走手机并确认照片。

然而和大家共度这段时间之后，我无法就这样接受他们的死。

唯独身体往出乎意料的方向进化……精神面却丝毫没有成长，我还真是没用……

爸爸和妈妈分别将脸凑向我。

没错，我有带手机……实在很想说「破坏世界观也该有个限度」，但破坏世界观的元凶就是我。

「居然没吓到！」

「真、真的吗？」

「冥界是可以随便来玩的地方吗！？」

在最后的最后受到邀约的我，就这么和爸爸他们一并消失于传送魔法阵之中。

……我明白爸妈早就过世，也理解自己的举动太过鲁莽。

两人如此说道的同时，我按下了快门键。

「或许某些人会认为这种行径亵渎了死者，但我还想活下去。真的很想活下去……和玛莉一起生活。」

话说，居然连冥界也受我影响，这到底是怎样啊？愈来愈一头雾水了。

「……我才要谢谢你。」

接着，妈妈以温柔的声音低喃：

「咦？啊、嗯。」

冥界也同意了塞亚诺斯的说法。

『……可以了吗……？』

「话虽如此，我对自己能够复活这件事，由衷感到开心不已。」

『……那么，差不多该把各位传送至人间界了……传送目的地与诚一大人来到此处之前的所在位置相同……』

当我和爸爸进行这段对话时，塞亚诺斯走了过来。

爸妈无视害羞得满脸通红的我，迳自拉着我的手臂站到我的左右两旁。

「说得也是。」

这问题实在太过抽象，使我一头雾水。

正当我为突然现身的金刚力士像倍感震惊之际，爸爸他们却兴奋地双眼发亮。

「没什么，答案简单得很。只要由诚一你来守护大家就好。」

语落之际，不知为何连金刚力士像也绽露一抹灿笑，还在我们身后用双手比出了「YA」的手势。

喂，连你也跟着瞎起哄！？守门人的威严上哪去了！？

「是……」

「我附近？」

『……非也……毕竟守门人才刚刚诞生……其实他刚好就在诚一大人附近……』

「明白了。」

『……不……请别放在心上……不过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在冥界拍照的人……』

「怎么会……诚一！你有没有带手机？」

「我认为你们的举动都是傲慢啊。让死者复生着实傲慢，但代替所有死者发言亦是一种傲慢。不过这终究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请别放在心上。」

◆　◇　◆

「……回来……了吗……？」

传送魔法发动之后，映入眼帘的确实是巴巴德尔魔法学园的斗技场。

「终于成功回来了……」

不出所料，现场没见到半个人影。

「……尽管内心深处还有些难以置信……但我们真的复活了……」

震惊不已的塞亚诺斯如此说道。我望向众人，发现不仅塞亚诺斯，连爸妈都表现出相同的反应。

就在此时，奈裘里亚娜小姐突然声泪具下。

「啊……啊啊……呜……呜啊啊──……」

「奈裘里亚娜小姐！？妳怎么了！？」

我们连忙靠近奈裘里亚娜小姐身旁。

贤者莉莉亚娜小姐轻抚奈裘里亚娜小姐的背，接着奈裘里亚娜小姐带着呜咽声如此说道：

「我……我……一直很懊悔……」

「咦？」

「留下重要的人……在那个人的眼前惨遭杀害……」

奈裘里亚娜小姐和现场任何人都没有直接因缘。

然而她却与塞亚诺斯等人一起出现，表示她至少和我之间存在某种缘分。

直到现在……我都还不晓得自己和她有何缘分。

甚至不清楚她的死因……

「我早就死心……心想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一想到真的有机会与对方重逢……我就……」

「原来是这样……」

莉莉亚娜小姐继续轻抚奈裘里亚娜小姐的背，安娜小姐则以温柔的口吻说道：

瞧见我惴惴不安的模样，塞亚诺斯开口安抚我。

「诚一！」

「我也是无业游民呢。」

「也对。」

抱歉了，蓝杰先生。

光是听闻她的声音，我便不自觉地扬起笑容……那是我最重要之人的声音。

「我是……宝箱。这就是我的工作。你们是……无业游民。」

「嗯！欢迎回来！」

「莎莉亚？」

「别在意我们的事。」

「……但这世界可是很危险的喔？明知如此，却还要让你们离开我……」

爸爸和妈妈语毕，都绽露出开朗的笑靥。

「说得没错。」

「呜呕！？」

「爸爸和妈妈不会妨碍诚一，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该怎么办？」

「看吧，诚一。今后我们会与大家同心协力，所以没问题的。」

「刚才也提过了，我们并非这时代的人。正因如此，我们非得工作不可。」

「不知道耶？诚一，你知道哪里适合吗？」

正当我如此作想时，爸爸开口了：

他无视我并继续往下说：

这倒也是。

塞亚诺斯遭受出乎意料的打击，他重新振作之后向众人如此提议：

「哎呀，哪里？」

对了，我差点忘了。不仅是阿贝尔他们，塞亚诺斯等人也并非这时代的人。

「这里和我所处的时代不同。况且倘若我知道那种地方，生前就不会落到那步田地了。」

「嗯、嗯。」

「是啊。」

「诚一长大了呢。」

听了妈妈这句话，我不由得这么想。就在这瞬间──

「嗯？」

「我也……会……守护你家人……」

「是啊是啊，我们可是一起从冥界回归的同伴，太见外了。」

不，这下变成战力过剩了吧？宝箱的实力我倒是不清楚，但竟然由初代魔王和勇者的师父担任护卫？又不是哪里的达官显贵。

「哇！？」

「我们就去某个地方悠闲度日吧。妈妈一直想试着种植家庭菜园呢。」

一如往常我行我素的妈妈如此说道。

「而且你也有其他重要的人，不是吗？」

「诚一阁下，能把你的双亲交给我吗？」

明明并没有相隔那么久，这道声音却如此让人怀念。

「……虽然我一直深信你不会有事……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看着那抹笑容，我也回以拥抱。

「！」

我有提过这件事吗？

看到我忍不住面部抽搐的塞亚诺斯解释道。

「即便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妳尽管放心。直到妳找到重要的人为止，我们都会帮助妳的，对吧？」

「哎呀哎呀，今晚要吃红豆饭了！」

「你要我随心所欲……那爸爸你们怎么办？」

宝箱的一句话，使爸妈和奈裘里亚娜小姐以外的人全都紧压胸口。看来这招效果卓越……

「啊，这么说起来，我们也一样。」

「只要奈裘里亚娜小姐同意，我们也没有怨言。」

我之所以不希望与他们俩分别，是因为这世界随时与危险比邻，说到险恶程度，地球完全无法与这世界相提并论。虽说日本当然也并非毫无危险就是了。

那里可说是我的第二个故乡。

塞亚诺斯生前虽然贵为公爵，但他不仅遭到国家背叛，祖国也早已灭亡。如今他与无业游民无异。

有一群不得了的人接下来即将移居你的国家。而且还是我引荐的。

我惊讶地望着莎莉亚，而她直接飞扑进我的怀里。

「诚一。」

多么深具说服力的说词，连我也只能沉默以对。

「说得没错，这是最省事的方法了。」

「是啊。泰尔贝尔应该也设有公会，登记之后便能赚钱了。」

爸妈甚至不是这世界的居民……

「咦？」

「结果还是要问我！？不，塞亚诺斯他们应该更清楚吧……」

说到适合生活的好地方啊……

「啊，这是个好主意。也能够以那里为据点，寻找奈裘里亚娜小姐的重要之人。」

「啊。」

我回头望向声源。双眸泪光闪烁，嘴角带着灿笑的莎莉亚就站在我的眼前。

「……有了。」

「工作？」

────我压根忘记爸妈的存在了。

「悠闲度日……那你们打算在哪里生活？」

「以现场成员的实力，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胜任冒险者。」

「温布格王国的王都，泰尔贝尔……当我被扔到这个世界时，那地方的居民十分友善地接纳了我。」

这回换妈妈开口：

「我回来了，莎莉亚。」

正当我如此作想时，宝箱却志得意满地挺起胸膛。

在场所有人岂不全是无业游民吗……！

对我而言，只要爸妈在身边就很开心了。

「咦？」

陷入深思的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地点。

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人大吃一惊，但我仍稳稳地接住了她。

爸爸的话令我愣在原地。

勇者和魔王居然都没工作！？未免太难堪了吧！

「嗯、嗯，不然这样如何？我们全体人员一起移居至泰尔贝尔吧？」

「那当然！包在我们身上。」

连路修思先生及宝箱都接着说道。

阿贝尔与战士贾尔斯也向奈裘里亚娜小姐打包票。

我和莎莉亚当场紧拥彼此。

我不禁茫然地遥望远方，此时妈妈对我扬起一抹温柔的笑靥。

「这样啊？既然是诚一受过关照的地方，我们可得去道谢才行。」

「就是啊。我也会好好保护你父母的，尽管放心吧。」

「咦？」

莎莉亚仰望我，并微笑着说道。

「欢迎回来，诚一！」

「没错。因为我们是────无业游民。」

不过由于有诸多变态遍布其中，坦白说我不是很想推荐给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