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約定

「──呃，真的可以嗎？」

「沒關係。拜託你了，小姬。」

聽見舞姬語帶不安，螢深深地點頭。

現在螢與舞姬就置身於不久前騷動的現場──濱海公園遺址。面對著大海的寬廣空間中，只有兩人抽長的影子。

更正──更正確地說，螢坐在椅子上，舞姬則站在她的背後，兩人的影子彼此重疊完全融爲一體。

「那……要開始嘍，小螢。」

「嗯。」

螢回答之後，表情透露著幾分緊張的舞姬抬起了右手。手中拿著一把銀色剪刀。

舞姬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夾住蓋在螢眼前的劉海，輕輕使力──喀嚓。

因爲恰巧有這機會，螢就拜託舞姬修剪這頭許久未剪的長髮。

不是其他的地方，就是在這地方。

二十九年前立下重逢約定的這個場所。

螢一語不發地這麼想著的時候，舞姬突然對她說道：

「──小真好像在昨天深夜醒來了。」

「………………是喔。」

兩人沉默了好半晌，螢問道：

「管理局那邊呢？」

「還沒報告。」

「是喔。」

螢輕吐出一口氣。舞姬似乎也明白了螢這問題的意義。

「你……！」

「說的也是，真的滿怪的。」

就在這時──

「…………」

完全荒廢的公園早已與記憶不同，然而碧海藍天的景色依舊。彼此相反的風景，讓螢感覺到時間流逝的殘酷。

隨後，她以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嗯，很適合啊。感覺小螢變得更像小螢了。」

「嗯。我回來了，小姬。」

對舞姬的殺意彷佛斷了線般，逐漸變得淡薄。

「再立下一個約定吧。」

──至於被帶回管理局之後會受到什麼處分，真裏香也不太願意去想。

「……那種表情，這十年來就連一次也沒給過我啊。」

「──既然引發了這種程度的問題，真裏香肯定會受到某些處分。」

不是爲了別的，正是爲了實現與螢重逢的約定。

喀嚓聲響傳到耳畔後，慎重上鎖的房門就這麼緩緩開啓。

螢輕輕甩了甩頭起身，轉身面向舞姬，微微歪過頭看向舞姬。

在這之後好一段時間內，螢一面聽著喀嚓喀嚓的剪刀聲，默默地看著公園遺址的風景。

話雖如此，真裏香並不怎麼在意，只是愣愣地看著天花板。

「啊哈哈哈哈，沒想到邪惡大魔王的驚叫聲還滿可愛的嘛。」

「我也還沒有去內陸的打算。雖然留在這地方的最大理由是爲了和小螢相見──但是想保護大家也是真的。」

一切事件的主謀依藤真裏香，被關押在神奈川都市內的拘留設施內。

「什……你、你這傢伙！」

然而，螢會喫驚是因爲另一個理由。

兩人彼此對看了好半晌，突然間又不約而同笑出聲。

「小姬，怎麼了？」

──因爲螢也在腦海中思索著同樣的選項。

自從螢親口對她表達厭惡之後。

「歡迎回來……小螢。」

真裏香慵懶地撐起身子。

來棲如此說著，對真裏香輕輕擺著手……看來當時她似乎趁著混亂逃走了。來棲擁有操縱認知的〈世界〉，若將所有力量運用在「逃亡」上，就連舞姬也難以阻止她吧。

螢語氣柔和地喃喃自語。

「不過，真的沒關係嗎？小姬。也許她會再次對小姬出手喔。」

然後又聽說了自己失去意識後，舞姬救了自己一命。

速度比起來棲那次快上不少啊──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真裏香是管理局四課的特務。而且在螢擊昏真裏香的同時，施加在金屋身上的〈世界〉也已經解除了吧。趕在額外的情報外泄之前趕緊帶回真裏香，是很自然的想法。

儘管如此，當「紫乃」取回螢的身分，之前身爲「螢」的自己自然就變回了真裏香。

螢輕聲喃喃說道，舞姬睜圓了雙眼。

「嗯？」

真裏香板起了臉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不過，察覺到來棲說的其實也沒錯，真裏香便放棄了反駁。

用那纖瘦的肩膀扛著超乎想像的重責大任，一直在這裏等待著。

「這樣啊。小姬真是堅強啊。」

「好了，完成！」

無論真裏香做了什麼事，終究無法介入螢與舞姬之間。

「而且，如果就這樣把人交給管理局，甚至可能隨便找個理由就讓她『意外身亡』。」

「──我會成爲小姬的劍。當小姬危險時，我一定會去救你。當小姬求助時，我一定會全速趕到。只要小姬願意，我就會一直待在小姬身邊。」

回答後，螢也不由得挑起嘴角。

神奈川學生的集體昏迷，以及離羣〈UNKNOWN〉出現騷動的隔天。

「──小姬。」

舞姬剎那間屏息，隨後點頭說道：

「小螢……」

螢笑了好一陣子後，調勻呼吸，正色對舞姬說道：

「…………」

把交疊的雙手放在後腦杓，真裏香在牀鋪上躺平。

「還可以嗎？」

「讓你……等了太久。」

來棲像是拿真裏香取樂般咧嘴笑著說。真裏香爲了按捺剛纔受驚而加速的心跳，把手按在胸口處，疑惑地皺起眉頭問道：

「……抱歉，小姬。」

「沒關係啦。因爲──我們說好了不是嗎？」

◇

「哈囉，螢同學……啊，抱歉。我想想，你好像叫真裏香吧？」

這的確也是一種手段。就如同真裏香昨天說的，〈UNKNOWN〉襲擊學生是理所當然的事。既然名義上已經死亡，那麼管理局也無從繼續追殺真裏香吧。

舞姬這句話讓螢睜圓了雙眼。

「什麼意思啊。」

螢對舞姬溫柔微笑的表情──真的好美。

理由很單純──因爲螢與舞姬。

「這樣啊。」

雖然房間不同，不過這裏就是之前關押來棲的設施。房內只有單調的牆面、地面、天花板，以及便器與牀鋪。現在真裏香也能明白來棲爲何感到精神耗弱，這裏的確是個無聊至極的場所。

笑著如此說道，一名少女的身影憑空出現。那正是隱谷來棲，前些日子還被關押在此處的前四天王。

「啊哈哈，纔沒有呢。」

鬧著彆扭似的嘟起嘴脣，吐出一口氣。

真裏香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也許近似於失去所有動力的憂鬱狀態吧。這十年間灼燒著自己的那份對螢的執著，也隨之在真裏香心中微微變了色。

「……？什麼啊，到底是……」

「……嗯。」

「……怎麼，管理局已經來接我了？還真早啊。」

「嗯。」

但是，經過好半晌仍然沒有人走進房內。真裏香狐疑地從牀上站起身，看向大門的另一側，同樣沒有半個人影。

「感覺好奇怪喔。明明一個月前就已經重逢了啊。」

舞姬苦笑道。

「你怎麼會在這裏……等等，你沒有一起被逮到嗎？」

「……我之後打算離開四課，繼續留在這裏。小姬呢？」

「呵呵，只不過是失戀得有點慘，不要遷怒在我身上好不好？」

「……小真昨天已經被〈UNKNOWN〉喫掉死了……這樣不行嗎？」

自己明明做了那樣的事，舞姬卻原諒了自己、救了自己，真裏香因此對舞姬深深感動──並非如此。就算是現在，真裏香仍然很肯定如果以二分法來區隔，舞姬還是屬於厭惡的那一邊。

「那個，小螢。」

從冷凍睡眠中清醒後，已經過了大約十年。

下一瞬間，人聲突然在耳邊響起，真裏香不由得渾身一震。

簡單說──真裏香明白了。

「嗯──」

「嗯？怎麼了嗎，小螢？」

「嗯……這樣的確有點傷腦筋。既然幸運活過戰爭，我還是不想讓小真死掉。」

年幼的舞姬一直守護著這個地方。

真裏香深深喜歡著螢。即使在這個當下也沒改變。十年前，她成功取代了「螢」的位子，讓螢成爲只屬於真裏香的「紫乃」，對這件事她沒有分毫悔意。與她兩個人一起執行各項任務的日子，依然是真裏香心中閃耀動人的回憶。

同時，真裏香無法控制自己這麼想著：

「哇呀啊！」

舞姬像是要回應那笑容般展露微笑……開口說道：

十幾分鍾後，舞姬將髮梢修剪至整齊，把螢的頭髮綁成馬尾，取下圍著脖子的披肩。

就在這時──

舞姬淺淺微笑。那太過爽朗的神情讓螢不由得爲之苦笑。

「……所以呢？高高在上的〈隱形伯爵〉大人找我這髒兮兮的囚犯有何貴幹？老實說我現在沒心情和人交談。」

螢伸出小指後，舞姬害臊地笑了笑，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那份溫暖。

來棲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咦？怎麼了嗎？」

「唉……」

「我只是來還人情債的。也許你當時沒有考慮這麼多，但是我能逃走還是多虧有你嘛。所以我就同樣只幫你開門，剩下的就請自便吧。」

「──哇！」

「啊哈哈，別說傻話了。都市外的公園遺蹟、昏倒的大量學生、發狂的〈UNKNOWN〉……這些條件都湊齊了，〈隱形伯爵〉隱谷來棲怎麼可能被逮到呢？」

「…………」

真裏香默默地注視著來棲好半晌，最後長嘆一聲。

「……那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這個嘛。我既不能待在神奈川，也不能回東京……嗯，看是要逃到千葉去，或是找個管道去其他地方應該也不錯。反正都市也不是隻有關東纔有。」

語畢，來棲彷佛明白了什麼似的，露出一臉捉弄人的笑。

「怎麼啦？你該不會想跟我一起走？啊哈哈，可以是可以啦。反正你應該也沒朋友吧，我也能好心當你的朋友。一個是被小公主甩了，一個是被螢甩了，境遇相同的我們就好好相處吧？」

如此說著，來棲伸出手作勢要與真裏香握手。

真裏香交互看著那隻手與來棲的表情，臉上浮現露骨的疑心。

「……實際上的原因是？」

「要是有交『朋友』的〈世界〉，感覺到哪邊都能過活啊。」

「連藏都不打算藏啊！」

真裏香不由得大叫。

……不過，數秒後她便嘆了口氣，露出冷笑。

「……這樣也好。這樣相處起來反而比較輕鬆。反正有操縱認知的〈世界〉也超方便的。」

語畢，真裏香聳了聳肩，伸手握向來棲的手掌。

但是在兩隻手相觸之前，來棲抽回了手。

「……幹嘛啊？」

「哎呀，因爲我突然想起讓你摸到好像不太好啊。而且我很討厭讓人掌握主導權耶～～」

「虧你剛剛纔講什麼朋友不朋友的，戒心也太強了吧！」

「這是兩回事嘛～～」

「……公主和螢你們兩個在笑什麼啊？」

「──冷靜下來。總而言之，先準備戰鬥吧。各自就戰鬥位置。」

「怎麼了嗎？慌慌張張的。」

◇

「應、應該是昨天就逃亡的來棲暗中牽線。都市內也接到了一臺車輛失竊的報告。恐怕是駕車逃出都市了……！」

舞姬神氣萬分地點了點頭，擺出了將雙手高舉過頭的姿勢。

隨後她提起握在左手中的紅鞘黑刀，如此問道：

「──對了，小姬。」

螢眉心緊蹙，青生補充般接著說道：

三人精神抖擻地敬禮，拔腿跑回都市。

「不會啊，沒這回事──只是覺得責任很重啊。手上拿著勝利的女神，當然絕不能輸啊。」

「糟、糟糕了！要快點準備纔行！」

「我們也動身吧，小姬。」

「你講話好煽情喔。看來我睡前要讓自己隱形才能安心啊。」

聽著舞姬如此高聲宣言，螢睜大了雙眼。

「咦？難道說不行嗎？」

「輝天熒惑……舞姬？」

「原、原來你們在這裏啊！」

自濱海公園往都市的回程中，螢視線看向舞姬開口。

「總而言之，這可是大事一樁。快點通知──」

因爲從都市的方向，傳來了宣告〈UNKNOWN〉出現的刺耳警報聲。

螢與舞姬不由得相視而笑。

「……公主和紫乃更正螢。」

螢這麼說，舞姬苦笑回答。

真裏香與來棲以充滿猜疑與戒心的視線互相打量對方，一同步出牢房。

「喂～～！」

舞姬深深點了點頭，挑起嘴角笑著說道：

「這把刀是小姬打造的吧？有名字嗎？」

刀名爲──輝天熒惑舞姬！」

「……哼，無所謂。給我記著，反正只要我想要，你睡著的時候我愛怎麼摸就怎麼摸。」

聽了這句話──

「…………！」

那正是銀呼、柘榴、青生等三名四天王。發現兩人身影的同時，三人紛紛神情慌張地大喊。

「嗯？小螢？」

「有如夜空中閃耀的星星，成爲照亮黑暗世界的光明。

兩人說著，四天王納悶地歪過頭。

「什麼！」

「嗯，那麼──」

就在這時，自前方──都市外牆的方向，有三名學生正朝著兩人跑來。

「啊～～對喔，我還沒告訴你吧。當然有啊。」

同時那刀刃的寒光，將成爲人類仇敵的凶兆。

「是！」

「…………！」

這時，銀呼的話語聲被打斷了。

「啊哈哈，太誇張了啦。」

因爲那模樣感覺太有趣了，螢不由得露出了今天不知第幾次的笑容。

「啊……沒什麼，不好意思。」

舞姬再三強調似的說道。

「……！警報？」

「糟糕了！拘留所的依藤真裏香好像逃走了！」

「……怎麼剛好又挑這種時候。」

「嗯。刀不是都要加上鍛造者的名字嗎？雖然師傅們也幫了一些……呃，其實是很多忙啦……不過大致上是我打造的喔！所以一點也不奇怪吧！」

「嗯，沒什麼啦，抱歉。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今天也來拯救一下世界吧。」

四天王紛紛說著，舞姬爲了凝聚所有人的注意力而拍響手掌。

看著三人的背影，螢向舞姬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