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正如山神大人所言

集训的第二天，我早上八点就醒来了。我被跟我睡同一间房的小北叫醒，睡眼惺忪地去洗脸时，在走廊上碰到了社长的爸爸。

「早安。」

「睡得好吗？」

「粉好～」

大概是看不下去我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社长的爸爸伸手抓住我的腋下，把我抬到了洗手间。已经在洗脸的真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返回房间时，我从一楼的窗户看见了惠惠。小木屋前有张自制的长椅，她正坐在那里讲手机。我打开窗户想呼唤她时，她突然大叫了起来。

「我知道！我不会再去了！」

她的口气好激动，真难得。感觉不太方便跟她说话，我便默默关上窗户，回到房间。

☆

我们今天打算先去河边玩水，然后再烤肉。到这里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漫研社的集训就是努力地玩跟努力地玩，也就是整整三天都在玩乐。

我们吃完早餐后，就为了去河边玩水立刻出门了。

今天的天气跟昨天一样都非常晴朗，还可以从树木间的隙缝看到飞机拖着白色的尾巴飞过蓝天。

森林里凉爽到让人很难想像现在是夏天，但我们走了超过三十分钟后，还是流了满身汗。大概是事先在别墅穿好泳装才出门的关系吧。

但是舒服的空气让人觉得就算再走几个小时都没问题。虽然实际上应该不可能办到，但吸进鼻中的空气非常清新，感觉就算有点喘，还是能继续努力往前走。

「社长，这里好舒服喔。」

「嗯。这是在城市里绝对感受不到的对吧？」

蝉的鸣叫声和叶子的摩擦声重叠在一起，传到耳中变成了沙沙声。听不到汽车引擎声或喇叭声的环境让人觉得非常舒服。

我们一边和与我们擦身而过的人打招呼，一边大口吸着空气。一想到明天就要回去了，就觉得非常舍不得。趁今天尽情地呼吸这里的空气吧。

离开别墅约一小时后，开始可以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我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穿过森林里的小径后，终于看见了河岸。河水缓缓地在巨大岩块间流动。

已经脱下衣服，只穿着泳裤的五味随即想跳进河里，但却被社长的爸爸一把抓住，要他先做暖身运动。

「有些地方水满深的，小心一点。」

「嗯唔！」

「里穗！」

社长妈妈——不对，山神大人毫不迟疑地在森林中行走，而且不断地向我打听幸子的现况。

就算逃避现实也有点难解释这一切了。熊不可能会说话，仔细一看，我原本以为是毛的东西，其实是黒色的大衣，前脚则是戴着黑色手套的人手。

我如此决定后，就靠在树根旁，提高警觉地仔细聆听周遭的声音。在恐怖电影中，通常都是从后方展开袭击的，所以也不能忘记检查后方……展开袭击是什么意思啊？什么东西会袭击我啊？不行，我没办法冷静。

「我不是幸子的妈妈！我、我是那个……我是山神啦！」

「你受伤了吗？我稍微摸摸看喔。」

☆

干、干嘛啦，不要吓我啦。我自己也是，不要因为这样就吓到啦。

是骗不了任何人的喔——我原本想接着这么说。

「五味，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消息喔。」

我急忙把尖叫声吞了下去，但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听说动物的嗅觉是人类根本无法比拟的，说不定对方老早就掌握我的位置了。

我慌慌张张地看向社长等人所在的方向，结果他们完全没注意到我，已经走到距离我超过十公尺远的前方了。而五味当然也在那里。

不不不，怎么可能会出现呢。乐观！乐观一点！

……竟然有野猪，开玩笑的吧？

我听着社长在后方呼唤我的声音，没命似地在森林里奔跑。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小北疑惑地歪歪头，但还是走进了河里。

正如我所预测的，我们走不到十分钟，就可以看见林道了。那里还有大小跟豆子一样的人影，肯定是漫研社的人。那里一定是我刚才遇到野猪的地方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在装傻，怎么样都不肯承认自己就是幸子社长的妈妈。我想再继续追问下去也没完没了，就姑且把她当成山神来称呼了。

但社长的妈妈听到我的质疑后，高大的身体却震了一下，并露出显而易见的慌张表情，摇了摇头。

我试着用手打起拍子，想炒热气氛，但拍手声在寂静的森林中回荡，反而显得毛骨悚然，好可怕。而且感觉跟笨蛋一样，所以还是算了。

在视野变得愈来愈昏暗的森林里，我几乎要陷入恐慌。

「幸子还好吗？她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会痛呢？」

我缓慢地往上转动僵硬的脖子，在极近的距离与一双让我联想到夏天的碧绿眼睛相视。在惊讶之前，反而是觉得这对眼睛和社长一样的感想先冒了出来。

「不好意思，山神大人，我想回幸子社长家的别墅，能请你告诉我怎么走吗？」

我该维持现况，等那个东西离开吗？还是要拔腿逃跑呢？激烈跳动的心脏隐隐作痛，阻碍我的思考能力。

虽然这个消息听起来很可怕，但是我们这么多人一边走一边喧哗，熊似乎会主动避开我们的样子。

我究竟跑了多久呢？

「绝对不要。」

总觉得就算我吐槽她为什么会知道幸子社长家的别墅在哪里，她也会回答「因为我是神」。不过，如果她是社长的妈妈，会知道自己盖的小木屋在哪里也不奇怪嘛。

糟透了。

☆

声音听起来像是位女性，不对，因为是熊，所以应该说是雌性？

我的身体失去平衡，脚踩空一步，被树根绊倒了。摔了一大跤的冲击让我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快逃吧！

「熊……」

「请问，你是幸子社长的妈妈吗？」

「嗯，我有看到。」

现在明明是夏天，这名外表看起来不像日本人的女性却穿着厚重的大衣。她拉着我的手协助我站起来后，我被她的身高吓到了。她说不定有一百八十公分高。

如果你想像的是拿着蜂蜜的黄色小熊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一个人能走过去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想起了替我选这套泳装的男人的脸。这么说来，好像连钱也是他帮我付的。因为觉得好像做了件坏事，我很难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唔、嗯，谢谢。」

「我要跳喽～！」

「里穗学姐也试试看嘛。」

我和它颇为热情地互相凝视了数秒。全身覆盖着茶色毛皮的它慢慢地用前脚朝地面刨了几下。接着，它压低头部，视线锁定了目标，而那个目标正是我。

「五味，这种恶作剧……」

「啊？」

莫取笑一边观望着轮流跳进水里的社员们，一边在浅滩游泳的我。

「因为你突然冲出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小熊呢。」

她应该正在中国学螳螂拳才对，什么时候回到日本来的呢？

现在我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要走动。随便走动的话会让社长他们很难找到我。在原地等待救援吧。他们绝对会找到我的。

当我正拼命地思索着哪首动画歌适合这种场合时，背后突然传来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我明白了，跟着我走吧。」

「你那件泳装满可爱的嘛。」

我实在很在意这句话。

「她看起来很好喔。今天还跳进了河里。」

她笑起来的样子也跟社长一模一样。除了眼睛的颜色之外，五官都和社长长得不像，但只要一笑就觉得两个人好像，真是不可思议。

……最近的熊都会说话吗？

「我可以牵着你的手，陪你一起跳喔！」

「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结巴了起来？」

「啊，对了，第一天的时候我忘记说了，这附近好像有熊出没喔。」

我马上远离刚才紧紧抱住的树木，环顾周遭。别说是人影了，连动物都看不到。

我无暇思考，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我听到社长爸爸的提醒后点点头，脱下衣物。我一边伸展肌肉一边环顾四周，觉得松了一口气。没有半个人穿着学校的泳装。

如果一一质疑她说的话，感觉也挺可怜的，我便配合她的山神设定。对方也知道自己已经完全穿帮了，却还是贯彻她的谎言。

当我们距离别墅还有一半的路程时，我听到背后的树丛传来了沙沙声。我一开始没有理会，但后来觉得实在太烦人，便叹着气转过了头。

「学妹……是女徒弟的意思对吧？」

「熊吗！」

我奔跑的时间只有数分钟。缺乏体力的我要全力奔驰比这更久的时间是不可能的。就算发挥火灾时逃命的力气，也不可能长时间奔驰。结论就是，我应该没有离社长他们太远。虽然放眼望去看不到人影和建筑物，但一定是如此。

「你认识幸子吗？」

喂，振作一点啊。前阵子不是才刚去卡拉OK唱歌吗？快想起来。

「你没事吧？」

如果你是山神的话，请穿一件更符合现在季节的衣服好吗？你不觉得热吗？

「噫！」

好，来唱歌吧。说不定他们听见我的声音，可以比较容易找到我。唱唱喜欢的动画歌能够激励自己，也可以降低恐怖的情绪吧。

当我回过神来时，野猪已经不见了。手机也收不到讯号，我彻底遇难了。

……呃，为什么这种时候我只想得到充满杀气的动画歌啊！

「没问题，谢谢你，社长的妈妈。」

「是，我认识。我是她的学妹。」

逐渐靠近的声音在我趴在地上的身体旁边停止了。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黑色的物体。我用手护住已被恐惧情绪支配的头，用力绷紧身体。

当我正在压抑自己快变得紊乱的呼吸时，脚步声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我稍微转头看向后方，想确认背后的情况。但我这么做是错的。

「目前看起来只有擦伤而已。脚呢？有没有扭到？」

刚才说话不是还很流利吗，社长的妈妈？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漆黑的毛映入眼帘，我「噫！」地发出不成声的惨叫，颤抖了起来。对方在这时用黑色的前脚摸了摸我的脸颊。

那个东西好像跑去别的地方了。我松了一口气，微微睁开眼睛，结果吓了一大跳。我在被落叶覆盖的土地上看到了一个大大的影子。

「我，不是，妈妈。」

社长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出院的人，举止相当活泼跃动，但她的爸爸却一脸担忧。不过，俗话说得好，孩子总是不了解父母的苦心。这次社长欢呼一声，在空中翻滚两圈后又没入了水中。

社长背对着太阳，跳向了空中。她在空中转了一圈，最后身体呈一直线地跳进了水里。在突出的大石头上跳水算是小小的试胆活动。我当然没有参加，但看到惠惠也跑去挑战，而且成功地跳进了水里，让我很惊讶。因此，漫研社最胆小的人就变成了我。

「不，不是。」

我，有看过照片，所以肯定没错。深棕色的头发、和社长一样的绿色眼珠，还有那对感觉带有坚决意志的凛然双眉。

有个东西就在我的后方。从影子来看，那个东西体积非常大，而且不是野猪之类的。

我的身旁响起了鸟叫声。

「那我反而觉得更不安。」

沙沙沙。听到干枯的叶子被踩踏的声音，我已经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不对。

真柴同学说，这是男人选的。

当秋蝉鸣叫起来，太阳也逐渐西斜时，只穿着泳装的我开始感觉到凉意。我们换回平常穿的衣服，慢慢地走回别墅。因为玩得筋疲力尽，我一想到接下来还得走上一小时，就忧郁了起来。只有五味和社长还精力十足，露出好像还玩不够的表情，真是令人佩服。

从后方逼近我的东西感觉实在不像是社长他们。如果是认识我的人，应该会一边呼唤我的名字一边靠近才对，也不可能只有听到一道脚步声。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会有人在这片森林里，而且还是偏离道路的地方走动吗？

山神好像放心了，表情变得很柔和。大概是想起了女儿很有精神的样子吧。

冷静，我要冷静。在这时慌了手脚一点好处也没有。我要乐观一点。对了，我遇到的不是熊，这不是很好吗？

别管乐不乐观了，先冷静下来吧。

虽然就两人都参加漫研社这点来看，我们可以说是志趣相投，但我是画漫画的人，社长则是个cosplayer。类别完全不同。

「山神。」

「是，山神大人。」

她推了我的背一下，我正要往前走时，她突然说「等一下」，叫住了我。

「不要跟幸子说你遇到我。当然了，威廉也是喔。」

「……为什么呢？」

山神大人把双手插进黑色长大衣的口袋里，脸上浮现悲伤的表情。看到摇着头什么也不说的她，我觉得不太高兴。觉得悲伤和寂寞的都是幸子社长跟她爸爸才对。山神大人露出这种表情太犯规了。

「等到我们必须见面的时候，我会去找他们的。」

「那不就是现在吗？」

「不是现在喔。」

「……山神大人太狡猾了。」

山神大人突然收起忧虑表情，露出了和社长一样的笑容。

「是啊，山神大人既狡猾又任性，但却爱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好了，快去吧——她如此催促我后，我虽然有些在意后方的情况，却还是朝着林道迈出了步伐。我走了几步后转头望向后方，但已经看不见山神的身影了。

☆

「学姐————！」

我华丽地闪过最先扑向我的五味，然后用力地抱住了小北。明明只分开了不到一小时，

却觉得好像已经好几年没见，让我眼眶有点湿润。

「你有没有受伤？」

「只有跌倒的时候稍微擦伤而已啦。」

虽然膝盖和手臂隐隐作痛，还渗出一点血，但除此之外可以说毫发无伤。毕竟刚才野猪可是想咬我，只受到这点轻伤算是奇迹了吧。

「我真的很担心你耶。为什么你没有马上呼救呢？」

「嗯。」

社长的爸爸在我的头上一边大声哭泣，一边不断地喊着「艾莎」，紧抱着我和社长的手臂还比刚才更用力。社长也一边磨蹭我的脸颊，一边哭着大喊「妈咪、妈咪」。

在摇晃的车子催化下，还不到一小时，一年级生便纷纷睡着，连坐在我旁边的小北也陷入了熟睡。我则莫名地感觉不到睡意，所以一直望着窗外的风景。

「你们还会再见面的，绝对。」

变成德国三明治中间的配料的我则是彻底呆住了。

她应该是借着把能勾起回忆的东西穿戴在身上，来填补无法见面的寂寞吧。明明对方就在自己眼前，为什么社长的妈妈不肯伸出手呢？

「在我求救之前野猪就冲过来了，根本顾不了那么多。」

我明明是要想办法替她打气，但一说出口，听起来就变得很老套。

突然间传来一阵冲击。

「而且，明明是夏天，却穿着大衣，好奇怪。」

「真里，你就老实说你很担心我嘛。」

社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倦。我知道开车的社长爸爸正在注意我们的对话。

「不过，如果真的不想见面的话，我身上也不可能沾着社长妈妈的味道了。」

社长稍微松开了我，但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可怕。

「……不，那个……她说现在好像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我之所以能平安无事，都是多亏了社长和她爸爸。因为社长的妈妈爱着他们，我才得救的。

社长的爸爸摸了一会儿我的头后，手逐渐移开。这时，他突然停下动作，手悬在半空中。他睁大双眼凝视我，我也跟着回看他时，紧抱着我的社长突然抖了一下身体。

「艾莎啊啊啊啊啊！」

☆

「里穗。」

「妈咪啊啊啊啊啊！」

「有时候我会觉得妈咪好像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社长的妈妈很狡猾。」

社长柔软的双唇碰触了我沾到泥土的脸颊。

呼唤我名字的人是面向正前方驾驶着车子的社长爸爸。我注视着后视镜里那张轮廓深邃的脸，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露出微笑。

「那应该是以前爹地送给她的吧？」

这会不会是很不负责任的话呢？因为等了很久都没听到回覆，我便朝副驾驶座看了一眼。结果发现社长发出了细微又平稳的呼吸声。

我透过后视镜和社长的爸爸四目相对。我看到他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后，便马上改口说道：

我一边想着待会儿要问问社长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一边缓慢地合上了眼皮。

他对我说了听起来像是德语的话，但我听不懂，便疑惑地歪了歪头。我因为车子行驶的震动而靠在座位上，突然觉得一阵睡意袭来。

「而且还戴着手套。」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惠惠则紧靠着我的背不停地发抖。我摸着她的头安慰她时，出去寻找我的社长和她爸爸回来了。他们看到我后，这次轮到社长冲过来，而且紧紧地抱住了我。

「明明想见面，却不见面，我无法理解。」

「那是我送她的！」

「里穗，为什么妈咪不肯见我们呢？」

被鲁汶父女紧抱住的我「唔嘎！」地发出了像鸭子一样的声音。

我犹豫着要小要告诉她遇见她妈妈的事，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明明不是社长的家人，却和她妈妈见面交谈，让我忍不住觉得非常对不起她。

无视季节感的服装之谜解开了。她应该觉得很热吧。

「学姐，不要这么努力想逗笑我们，我们根本笑不出来耶！」

社长的爸爸对我露出打从心底放心的表情，罪恶感刺痛了我。他伸出大手摸着我的头，每当我想要说出真相，社长妈妈那悲伤的表情就会浮现脑海，让我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坐在副驾驶座的社长突然这么说。

「里穗。」

「你身上有妈咪的味道。」

为期三天的集训结束了。我们在早上离开别墅，搭着社长爸爸开的车踏上归途。

「你说的想见面是指妈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