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才程式少女 ─Hello World─》 · 仙波ユウスケ · 1.3萬 字
Nine out of 10 war victims today are killed
with assault rifles and small arms. Like yours.
Those nuclear missiles, they9;re sitting in their silos.
Your AK-47, that9;s the real weapon of mass destruction.
現代戰爭的犧牲者中,十人有九人是死於你們的商品
——自動步槍和輕兵器。
核兵器都乖乖地收在武器庫中。
換言之,你們爲了錢而販賣出去的AK-47突擊步槍,
纔是真正的大量殺戮兵器。
——節錄自電影『軍火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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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季節不合,但今天要露營。」
純在一棟廢棄大樓前如此說道。她的意見是,既然今早留下了ATM的使用記錄,在那之後又沒能移動太遠,不應該使用旅館設施。
今天早晨,純竟然從路上的停車場偷了車。她說不想利用會暴露在衆人目光之下的大衆交通工具。然後,他們便開車在一般道路上移動(要通過收費站的高速公路似乎也很危險),接着找到了城鎮郊區的一棟廢棄大樓,於是就在那裏過夜。
朋生仍舊爲自己使用了ATM的事感到很過意不去,他忍不住向純道歉。
「純,真的很——」
「別再提這件事了。偷車和住在這種地方,始終只是爲了以防萬一。再花明天一天,就能再爭取一些距離……到時就可以再利用正常的旅館設施了。」
「我明白了……真的很抱歉。」
只見純垂下眼簾,低喃着說:
「……明天應該也能在溫泉旅館投宿了吧。差不多也該有空房間了。」
這棟廢棄大樓原先似乎是醫院。類似診療室的房間架子上,陳列着像是藥品的瓶子。而像是病房的房間中,則並列着破破爛爛的牀鋪。
「逃脫路徑是這樣的。這座醫院的地下深處,有個通往地下壕的入口。大概是大戰時留下來的,在建築物的牆壁崩塌時暴露出來的吧。首先進入那裏,往裏面前進。離開地下壕後,會走到這附近的後山山腰。這裏應該沒有被監視纔對。走下斜坡後,一抵達道路就立刻進入街道。在這裏轉彎,通過這條小巷繞遠路,並前往車站。走這條路線的話沒有監視攝影機,所以不會留下影像。四十六分鐘之後,通往郊外的電車便會駛來,所以要在那之前抵達車站。車票用這些現金買,絕對不要用電子貨幣……可能的話,我也會和你們碰頭。」
朋生慌慌張張地跳起,並確認狀況。麗奈還在睡夢中。
純以沉穩的口吻打斷朋生的話,接着拔出手槍,像是要交接任務一般將手槍扳機的部分朝着朋生遞了出去。
純極其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純如此回答後,便開始用筷子將面送進嘴裏。她的表情似乎洋溢出了微微的幸福感。
正當睡魔差不多襲來,朋生開始昏昏欲睡的時候,純搖了搖他的肩膀把他叫醒。
那句話,幾乎要讓朋生腿軟。
「……別在意,只不過是因爲你是正常人。總之拿起錢,把麗奈叫起來以後帶她走吧。」
然後麗奈用左手,捏住了朋生的衣服袖子。她的指尖微微顫抖着,且已經不再拍照了。
「你在做料理的打工嘛……我很期待。」
「是、是……」
在朋生與純的數步前方,拍攝着陰森廢棄大樓照片的麗奈,疑惑地回頭望向兩人的互動。純就這樣走過麗奈身旁,進入廢棄大樓內部。
「說什麼『可能的話』……你會確實和我們碰頭吧?」
純這麼說之後,隨即將泡麪的蓋子打開,開始強硬地用筷子攪拌還殘留着硬度的麪條。
純平淡地答道。她的語氣實在太過平淡,使朋生花了數秒才理解她話語中的含意。
走在前頭的純回過頭來。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表情顯得相當不悅。
「女孩子不可以讓食物弄髒臉……畢竟明天要在有些高級的旅館,喫高級料理呢。」
「……?」
純卻以平靜的口吻打斷了他。
「麗奈,要抓的話就抓我的手。」

朋生退了幾步,坐上位於那裏的牀鋪,並用雙手抱着頭。令人噁心的汗水使他渾身溼透。純如往常般冷靜地看着朋生的樣子。儘管朋生也真心覺得自己很沒出息,但他也不想虛張聲勢。
真是多麼逗人發笑的光景啊。
他們發現了相對乾淨,玻璃碎片比較少的舊四人病房,三人決定在那過夜。因爲那裏姑且有牀鋪,勉強可以躺下來。
純徹底的警戒行動,使朋生感到很不安。也許因爲自己疏忽使用了ATM,導致危險迫近了。
沒有其他方法了嗎?——朋生正準備這麼說,但是……
「是、是因爲我——」
朋生向僅提早一分鐘開始用餐的純提案。
「我比較喜歡硬一點的面。」
「我找到了一條適合的逃生路徑。不過應該沒有機會用到就是了……差不多該喫飯了,今天的晚餐是這個。」
只見純拿出了一張隨身包面紙,開始替麗奈擦拭嘴角。
「別拖拖拉拉的。」
「……!」
「本來就只是時間的問題。我明明帶着麗奈那樣
四處玩耍
,卻至今都沒有被發現,反倒纔是奇蹟。所以別在意了……你帶着麗奈逃走。我會暫時在這裏當誘餌大鬧一番爭取時間。」
「不、怎麼會不行。嗯。真的……」
純的這句話,讓朋生稍微鬆了一口氣。
聽了那句話後,麗奈稍微有些膽怯地將臉轉向純。
純用極其沉着的口吻如此說道。
「……那個,你果然無論如何都想和麗奈一起泡溫泉嗎?」
朋生和麗奈確實地等了三分鐘後,便開始喫泡麪。
……然而,朋生的祈禱沒有發揮作用。
「……我覺得那種喫法,對身體一定很不好。」
朋生不禁脫口而出的感想,使麗奈瞬間顯露出訝異的神情。
純惡狠狠地瞪着朋生。無法承受那道視線的朋生,別開目光回答道:
然而麗奈卻如往常一般,毫不膽怯地用相機四處拍照。
朋生和麗奈也連忙跟在她後頭。
「姐、姐姐……?怎麼了——」
明白了純話語中含意的他,背脊一陣發涼。
「但、但是——」
「喂,下次我來做一些像樣的料理吧。我很擅長做料理。」
傳進耳裏的單字實在過於危險,使朋生不禁嚥下一口唾沫。
「……感覺好像會出現幽靈呢。」
——純的意思是,她可能會在這裏死去!
已經沒有迷惘的時間了。朋生收下現金,拿着自己和麗奈的那份行李,並把麗奈叫醒。
但是不知爲何,才經過兩分鐘時,純便將自己的泡麪拿了起來。
「無所謂。到
國外出差
時,有時好幾天都只能喝水度過,對身體更不好的飲食生活要多少有多少。」
不知何時,他的口中逐漸乾渴,全身都在顫抖着。
正當朋生憂心忡忡時,純回來了。她手腳迅速地,開始用攜帶式瓦斯爐將水煮沸。
「不。或許是我偷車反而適得其反也說不定。也許不要把車停在這裏,徹夜駕駛的話就好了。又或是坐電車移動的話就沒問題了……總之,現在不是爭論這件事的時候。」
……看樣子,害怕幽靈的麗奈不是抓住自己,而是抓着朋生的衣服,這點似乎讓純很不滿意。
「是嗎?那你就代替我來做吧。」
「不。我可以與你們碰頭的可能性相當低。所以就算我沒有現身也無妨,就那樣坐上電車。接下來……抱歉,我完全沒有計劃。」
「開玩笑的。」
「看樣子被發現了。」
她似乎只是太陶醉於攝影,纔沒想到這件事。
總之,希望能平安無事地迎來明天。然後,希望明天純和麗奈兩姐妹可以要好地一起泡溫泉——朋生打從心底如此祈禱。
純澄澈而認真的目光,令朋生嚥下唾沫。
一旦收下這把手槍,自己就必須留在這裏,戰鬥到死爲止。不,在『戰鬥』之前自,」肯定就會被殺。畢竟朋生根本沒有握手槍的經驗。
背脊一陣發涼。
好喫的食物及喜歡的食物,有着帶給人們幸福的力量。看樣子對純而言,指的就是泡麪和垃圾食物一類的食物。雖然和她很不相襯。
「喂,那是什麼?」
純說完後,便拿出三人份的泡麪,並將煮沸的水倒入其中。
「麗奈,轉向這邊。」
「淺顯易懂地說,就是炸彈。」
「……喂、喂——」
純說了句「以防萬一」後,便將先前買下的感應式照明設備和預付卡式手機分解,製作了可以用攝影機和筆記型電腦監視外面的機關。
「等、等一下!怎麼能把那種工作交給你——」
「……?你說什麼?」
聽說戰地攝影師在凝視取景器時,有時會感覺到恐懼。麗奈或許也處於相同的精神狀態。
說完後,純便從包包裏拿出這一帶的詳盡地圖,並用手電筒照亮它。接着再從自己的口袋拿出十萬圓左右的紙鈔,並放在地圖上。然後她用食指一邊描畫地圖,一邊開始以沉着的口吻指示朋生。
「埃癸斯的襲擊部隊來了。」
……不過,在朋生顫抖的手抓住手槍的前一刻,純收回了手槍。
「被、被發現是指?」
接下來,她又把來這裏之前纔在日用品店買來的,類似化學肥料的東西,以及從偷來的車取出的汽油,放進電氣壓力鍋之中,並開始製作某樣東西。
「……IED。」
麗奈雖然還昏昏沉沉的,但似乎也察覺到不對勁。她向純問道:
就連不相信靈異現象的朋生,也感到很不舒服。
「我去確認逃生路徑。」純拿着那個炸彈這麼說完後,便離開了房間。
「……?」
純一邊吸着還殘留着硬度的面,一邊如此回答。
麗奈的喫相一如往常地很不乾淨,她的嘴邊被湯汁給弄髒了。
純平靜地這麼說道。
麗奈也被純的氣勢嚇得抖了一下,接着連忙靠向姐姐的手臂。
「不行嗎?」
被姐姐擦拭嘴角的麗奈雖然顯得很害羞,卻又用微微夾帶着喜悅的聲音與神情回答: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他依舊憑着男人最後的執拗,將手伸向了純遞出的手槍。他的手顫抖不已。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也很快就會和你們會合,你們先走吧。」
純將目光從麗奈身上別開,撒謊回答她。
「……真的嗎?」
「……嗯,真的。」
純略顯迷惘的樣子使麗奈感到很狐疑。純似乎忍受不了那道視線,於是走近麗奈,並輕輕地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那個,我沒辦法爲你做任何事,真的很抱歉……待會見。」
連麗奈似乎也開始察覺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顯露在她臉上的不安神色愈來愈濃厚。
純用眼神向朋生下達了「快點帶她離開」的指示。
純的那個指示,讓朋生心存感激。要是再繼續看着這對姐妹的離別場景,自己肯定會一生爲心理創傷所苦。
從門走出去時,朋生和麗奈都回頭望向了房裏的純。
……純漾起一抹溫柔的微笑,朝麗奈輕輕地揮了揮手。
麗奈察覺到了純那個舉動的含意,而打算說些什麼。
然而朋生卻拉住了麗奈的手,前往純指示的地下逃脫路徑。但是,半路上麗奈便開始流露出嗚咽聲。害怕看到麗奈那副表情的朋生,沒能回過頭去。
(這幾天,做了一場好夢。)
純心裏如此想着。
今天,自己應該會死吧。即使如此,這代價也很便宜。儘管時間很短暫,但總算得以和麗奈來趟家庭旅行了。要說有什麼留戀的事,就只有沒辦法和麗奈一起泡溫泉而已。
純在設定爲第一防衛線的某間廢棄醫院房間中,以倒下的鐵桌爲遮蔽物,用雙膝跪地的姿勢,將手槍舉向門的方向,只露出頭部和兩手。並戴上了耳塞撫平心理上的慰藉。
光從攝影機確認到的突擊隊伍有十名以上。全員武裝的武器,都不是埃癸斯公司採用的近代高精準度M4卡賓槍,而是在全世界祕密製造並走私的AK系統步槍。
這是埃癸斯在國內進行骯髒勾當時,經常使出的手段。那種武器射擊的子彈雖然多少有些招搖,但可以僞裝成激進派或『共和國』工作人員的槍擊恐怖攻擊。
純本身也因爲這種骯髒的勾當,而慣於使用AK步槍。換言之,他們是認真爲了殺掉自己而來的。
朋生鬆開了麗奈的手。她白皙的手無力地垂下,落在地面上。
除了用紅墨水僞裝的部分以外,也有真正的血跡。她身負重傷這點不會有錯。怎麼可以輸給那種小女孩。
手下留情不把他們殺死,實在是太天真了。
純深呼吸。然後再一次深呼吸。
「……你稍微在這裏躲一會兒……
我去把純帶回來
。」
她將身體藏在桌子陰影處,拔起無彈後定(hold open)的手槍彈匣,接着把備用彈匣敲打進去。還殘留着一點閃光的影響,導致平時一秒便能完成的作業,她花了兩秒才完成。
又一次,在某個東西爆炸的聲響過後,傳來了連續的槍擊聲。那陣槍擊聲給了朋生最後一擊。雖然他自己也明白這是最差勁的行爲,但他已決心要逃走了。
一旦中了閃光震撼手榴彈,會在數秒內完全喪失視覺與聽覺。一般來說會陷入混亂,或定向力失調的狀態。根本沒辦法做出像樣的反擊。
他向擔任前鋒的兩名社員,下達闖進房內的指示。爲了以後萬一,他控制了時間差,並將足足三枚閃光震撼手榴彈扔進房內。
明明如此,她現在卻在那裏戰鬥着。
麗奈口中流泄出了這般嗚咽聲。
以這樣的出血量,光是維持意識應該就竭盡全力了纔對。
然後,兩名前鋒破門而入,闖進房內。兩名後衛也跟隨其後衝進房內。沒有槍聲。宇神純已經死亡了嗎——
走廊傳出了爆炸聲響。
純原本想對兩名男人的頭部各射擊一發子彈,給他們最後一擊……但她猶豫了一瞬間之後,朝他們的單手和單腳各射了一發子彈做爲最後一擊。方纔自己所射擊的子彈全都擊中了防彈背心,這兩個人應該不會死吧。
久我再次確認走廊的血跡。
門外似乎傳來了腳步聲——在舉着步槍的狀態下不讓身體失去重心,並一邊警戒着四周一邊移動的,步兵特有柔軟靴子的腳步聲。
下一個瞬間,眼瞼下的視野成了全白一片,聲音也消失了。
自己的傷勢也很嚴重。恐怕近乎致命傷了。
就在這時,三名新的敵人從走廊前方約三十公尺的轉角飛奔而出。
直到剛纔還在一起的純的臉龐,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朋生知道麗奈倒抽了一口氣。這樣便足夠了,沒有必要再繼續確認。
她也察覺了現在即將發生什麼事。只見斗大的淚水,從雙肩發顫的她眼中潸潸流下。
無論麾下有多少人死去,久我都絲毫不會掛心。不過十二名突擊隊伍中,已經有八人身負重傷了。
久我爲防範暴風,反射性地在走廊上趴了下來,並咋舌一聲——可惡,這下就全滅了!
純用左手奪去其中一個,並用牙齒拔去保險栓,接着爲了不讓自己被閃光波及,她調整角度朝門外扔了出去。
就在這時,直到剛纔自己還待着的廢棄醫院中,傳出了類似爆炸聲的微弱聲響。緊接着,是每隔一定時間響起的乾澀槍響。
還站得起來。還能動。還能射擊。還能戰鬥……雖然相當渺茫,但她有希望可以逃脫。純忍受着只要鬆懈下來便會昏過去的痛楚,同時各用一發AK子彈將男人們的單手和單腳射穿,讓他們陷入完全無法戰鬥的狀態。
即使強迫麗奈,朋生也要讓她站起來。他準備再次拉起麗奈的手,但是……
……最重要的是,純還沒有和麗奈泡過溫泉。
她奔向被射穿手腳而在地上呻吟的人,並撿起掉落的AK步槍。從倒下的一人的防彈背心口袋中拔出一個備用彈匣後,將它塞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中。
如此一來,我方毫髮無傷的人只剩自己一人。
宇神純已經身負重傷了。久我命令剩下還能行動的四名麾下社員前進,以追尋她的血跡。
但是,他們毫無疑問是接到只有麗奈要活捉的命令。所以,他們首先會將非殺傷性的閃光震撼手榴彈丟進來。然後,爲了絕對不會傷到麗奈,他們只會射擊純。用這種近代的人質救援作戰的方式來闖進這裏。
她真的是相當美麗的女性。如果在一般環境下出生成長的話,她肯定能成爲偶像、模特兒或女演員吧。不,以她的性格不知道會不會選擇那種輝煌的職業……但毫無疑問,她應該不會從事射殺別人的工作纔對。
純沒有餘力去數自己射了幾發。
即便如此,她的脊椎還未被擊碎。
就算扣下扳機,她也感覺不到反作用力了。她明白彈匣的子彈已然射盡。
身爲埃癸斯調查人員,同時是宇神麗奈追捕計劃新負責人的久我,右手緊握着手槍在廢棄醫院的走廊前進着,同時嘆了一口氣。
他原先也是在國防軍和埃癸斯,出色完成了許多骯髒任務的男人。他的判斷沒有錯。
對方大概手下留情,沒把他們殺死吧。以那種天真的人爲對手,竟有八人被傷得無法行動。久我再次嘆了一口氣。同樣是調查人員,卻令久我看不順眼的永澤已經垮臺,接下來又能將同樣令他看不順眼的小女孩——宇神純——給殺死。一想起這件事,久我又振奮起了精神。
她將安全裝置切換至半自動模式,一邊舉着步槍,同時朝向下一個地點移動。
所以朋生舉起顫抖的雙腳,衝進了地下壕中。
那樣的話,純也有抵抗的手段。
那陣聲響,將朋生徹底推落至恐懼深淵的最深處。
她原本打算將準心對準下一個男人的手或腳,並將其射穿。但她察覺到最後面的男人反應速度較快,於是將優先目標切換成那個男人,射穿了他的右腳。
實在是跑不起來了。
視覺逐漸恢復正常,耳鳴也逐漸消散。
但是純已經親身體會過,當閃光震撼手榴彈在眼前炸裂開來時,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狀態。她已經習慣了。
雙手和雙肩感覺到了反作用力,告訴她自己還活着、自己正在反擊的事實。扔進來的果然是閃光震撼手榴彈。
此時,一個黑色的小物體從通風口被扔了進來。物體墜落到地上,響起了清亮的金屬聲。純緊緊地閉上雙眼,雖然明白這與耳塞相同,只不過是心理上的慰藉罷了。
話雖如此,已經沒有任何能夠繼續戰鬥的人了。
被朋生拉着手,幾乎是被拖着帶過來的麗奈,在走出地下壕後便癱坐了下來。
還剩下幾個人呢?
純好不容易抵達了最終防衛線,準備做最後的抵抗。她用水泥柱當作遮蔽物,以迎擊敵人。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這是極盡單純而消極的最後抵抗。
就在剛纔,她聽見了自己設置的詭雷爆炸聲。那個陷阱雖然被大幅抑制了殺傷力,但只要中獎的話,再怎麼說應該都站不起來了吧。照理說又有幾個人無法動彈了纔對。
敵人應該已經破門而入,又或者是現在才正要闖入。純將看不見的準心,瞄準看不見的敵人,不斷扣下扳機。
純已掌握的戰果是八名敵人。
但是即便能擊退這支部隊,要是有增援來的話,她就沒有任何抵抗策略了。
不巧的事,其中一發子彈打中地面形成跳彈,命中了純的右側腹。劇痛竄流全身。
純站起身來,通過在地上呻吟着的男人們身旁,並繼續移動。
應該請求追加社員嗎?
純迅速地單膝跪地、放低身子,將AK步槍的準心瞄向最領頭男人的右肩,並扣下扳機。男人仰頭倒了下去。
叫人意外的是,闖入其中的人全員生還,並痛苦地呻吟着。或許是防彈背心防禦住了碎片,又或者是這個陷阱被刻意抑制了殺傷力。
今天,自己纔是死亡可能性相當高的那個人。她可沒有興趣,特地將沒有個人恩怨的男人們一起拖下水。
隨着一陣轟然巨響,天花板的碎片如豪雨一般落下。最後闖入房內的社員被爆風與碎片震飛開來,滾出了走廊。
久我追蹤血跡,並發現那道血跡延續到了一個房間中。
其中一人用左手按着雙眼踉蹌着,另一人用自己聽不見的高音量唾罵着,還有一人手上的AK步槍滑落了。
朋生下定了決心。
仔細一看,延續至此刻發生了爆炸的房間的血跡莫名鮮明。他用指尖描畫血痕,那果然不是血。是紅墨水之類的東西。那個小姑娘僞裝出了血跡,將他們誘導到設置了詭雷的房間內。久我站起身來,確認已破爛不堪的房內。
然後,朋生此刻打算從那裏逃走。
兩個男人似乎各中了數發純手槍的子彈,倒在地上痛苦打滾着。AK步槍掉落在他們附近。
戰鬥愈來愈壯烈了。朋生髮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抖,叫人嘔心的冷汗從全身狂冒不止。
但是反過來想,這表示純正隻身一人拼命努力着。
即使如此,純依舊拖着腳步,朝下一個地點邁進。
但是,要是十二名社員都被解決之後又呼叫增援,能力會遭受質疑的。由於永澤現在已經垮臺,這是可以追加獎金的好機會。可以的話,久我希望能不叫增援就解決。
接着純鎖定最後一個男人的腳,並扣下扳機……同一時間,那個男人也朝純發動了全自動射擊。
僅僅兩百公尺前方,人們開始互相殘殺了。而且其中一方,還是直到剛纔都還和他們在一起的人。
確認周圍,特別是身後安全之後,她將手槍放回槍套內。
但是麗奈沒有回應,只是邊哭,邊撒嬌似地左右搖着頭。
純沒有餘裕施加像樣的應急處理。她只從衣服上,在腹部纏了膠帶而已。傷口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卻像燙傷一般地灼熱。
……那個瞬間,房內發生了爆炸。
純瞄準他們的手和腳,射擊子彈。兩秒內射了六發。
純再次從桌子探出頭和雙手,舉起手槍。
全員都性命無虞,然而手腳都已被射穿,派不上用場了。
比剛纔更響亮的兩發槍聲響起,下一個瞬間,是如同機關槍一般的連射聲響。那之後,又有數發巨大的槍聲。
純壓低姿勢,從門飛奔而出。
他奔向了通往醫院的地下壕入口。
這回,發動攻擊的人與承受攻擊的人,立場完全逆轉了。
從槍聲聽來,飛奔來這房間進行支援的人有三名。他們在五公尺前方,中了純投出的閃光震撼手榴彈。
朋生沒辦法移動顫抖的雙腳。
純什麼也沒想,只是扣下了手槍的扳機。
純輕輕拉起手上AK步槍的槍栓。她窺看膛室,確認步槍處於只要拉開安全裝置便能即刻射擊的狀態。
所以她纔會事先將準心瞄準門。就算陷入失去視線和聽覺的狀態,也能夠仰賴射擊的反作用力,不顧一切地射擊看不見的敵人。
運氣好的話
,就能擊退他們。搞不好……純還能夠就那樣讓剩下的敵人復仇不成反被殺,並和麗奈他們會合也說不定。
「麗奈……站起來。」
朋生再次拉起麗奈的手,打算依照純的指示來移動。麗奈卻頑固地不肯站起來。
久我如此判斷後,便舉起手槍,謹慎地在走廊上前進。
可能還剩下別的敵人也說不定,於是純將手槍指着門,同時迅速地移動。因她而負傷的兩人,其中一人在便服之上穿着的防彈背心口袋裏,塞了幾個閃光震撼手榴彈。
純以前曾經組成三人隊伍反覆進行訓練。一個人擔任人質角色,和人形標靶一同留在室內。剩下的兩個人則將閃光震撼手榴彈丟入室內,闖入其中,並用實彈挑選人型標靶進行攻擊。
「姐姐……嗚、姐姐……」
一個燒成焦炭的金屬製圓板滾落在房間內部。對方恐怕是利用了壓力鍋,在這裏設置了簡易爆炸裝置吧。
而且因爲出血的緣故,可怕的寒冷與睡意纏繞着她。
就算運氣好能從這裏離開,以這個傷勢,大概也只活得過僅僅數小時而已。
——我所做的這些……是無謂的抵抗嗎?
逃脫的希望一點一滴地從純的腦海中消失殆盡。然後在希望消失的同時,她感覺到自己的戰意也跟着消散了。
純連忙搖搖頭讓意識清醒,並替換AK步槍的彈匣。
下個瞬間,她捕捉到了走廊前方有物體在動。是人影。純將步槍的準心貓準對方。
那個人影看起來,似乎沒有帶着AK步槍,也沒有穿防彈背心和護膝一類的裝備。明明如此,他的動作看起來卻比其他人更加訓練有素。
——是永澤先生嗎?
人影以飛快的動作壓低身子,將類似手槍的東西舉向純。
純一瞬間躊躇着要不要射擊。若他是永澤的話,自己是不是該就此丟掉槍,乖乖被殺呢?
這躊躇成了致命的敗因。槍聲響起,九釐米口徑手槍的子彈粉碎了純的右肩。劇痛竄流全身,哀鳴聲從口中流泄而出。腳使不上力氣,身體姿勢崩潰的純癱坐在地上。右手放開的AK步槍掉落在地上。
就在這時,敵人的身影總算清楚地映入眼簾。好死不死,偏偏是
他
。即便純從未背叛埃癸斯,對方也是讓純一直有「總有一天要殺了他以後僞裝成自然死亡」這般念頭的對手。
因此純強忍着痛楚,用沒受傷的左手拔出手槍,將槍口對準敵人……然而,她清楚明白自己已經徹底慢了一步。
槍聲再度響起。
純左胸肋骨的最下方附近,被九釐米子彈貫穿了。
這一發子彈,使身體中血管的血液流動產生了急遽的變化。早已大量失血的純被完全打倒在地上。
視野模糊不清。純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把棘手的對手打倒了。
剩下的只要把宇神麗奈找出來就行了。或許她已經從這棟建築物逃脫了也說不定,但只要搜索這附近,應該很快就能抓住她的尾巴了。
久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走近剛被自己擊倒的純,並將槍口指向她的頭部。
純平淡的話語使朋生受到了衝擊,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棄。
純一看到哭泣的麗奈,便直覺地這麼想。
「爲什麼……回來了?你剛纔、險些被殺啊……」
——真是的,可惡的臭小鬼。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給我添麻煩。
「那麼你也一起來!」
「你看,我已經把槍丟了喔?但是啊,我的腳踝還藏着另一把槍。把它奪走比較好吧?」
他揹着純,開始默默地走了起來。
「不準動!從純的身邊離開!」
她原本就已經泫然欲泣了,但一看到朋生背上傷痕累累的純,斗大的淚珠便從她的雙眼奪眶而出。
「純,你還好嗎……?」
朋生認爲不能劇烈搖晃受到重傷的人,所以沒有跑起來,但他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走着。
總之,朋生就這樣一邊沒出息地哭着,一邊揹着純在地下壕前進。然後他走出了出口。
朋生緩緩地將純放在地面上。依純的狀態,真的是連呼吸都很勉強。
然後,高中生一邊瞪着久我,一邊走到他的身旁,並準備用顫抖的左手奪去他腳踝的手槍。一旦這傢伙彎下腰來,就從背後刺穿他的心臟。接下來只要裝成是愚蠢小混混做的好事,將他全身亂刺一通後丟到某座山裏便行了。
「喂喂,拖拖拉拉的話這個小姑娘就要死了喔?怎麼了?快點向我射擊啊。」
——啊啊,我肯定又搞砸了。
據說和宇神麗奈在一起的那名高中生,正一邊發抖,一邊將AK步槍舉在腰間,指着久我。距離是十公尺。
當然,要立刻擊殺這名高中生是再簡單不過。但是他被上頭命令,儘可能別殺他。就算要殺,用槍射殺身爲一般市民的高中生,事態會變得很麻煩的。
純只好放棄,改伸出左手,撫摸麗奈的頭。
有好一會兒,朋生腦中一片空白。
「……你……意外地、是個奇怪的男人呢。」
背上的純輕笑了一聲。
「……不,我要帶你一起走。」
即使如此,耳際的微弱呼吸聲,告訴朋生她還生存着。
朋生當然沒有抱持着什麼特定的信仰。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在內心向所有能想到的神明高喊道:
他已經做好準備,隨時可以瞬間握住藏在左手袖子的小刀。
「住手,沒用的。」
朋生沒有回答半句話。
「預備、襲擊部隊、可能會來……」
「別說那種話……」
「不……他比你、這種人,要勇敢、多了。雖然、腦子、或許不是很靈光、就是了……」
「對不、起……嗚、姐姐、都是我的錯……」
他不知道。
——真是的,給我惹了大麻煩。
朋生就這樣,返回來到這裏時的道路。
那麼,只要用小刀或空手殺了他就行了。
純痛苦地質問他。
「把槍丟掉!」
然後,背後的純已經不再說任何話了。
麗奈很害怕雙親知道自己被欺負的事,因此純也沒辦法將吵架的真正理由告訴雙親。於是純一直、一直都是心甘情願地接受這樣的懲罰。母親老是感嘆「平時明明真的是乖巧又聰明的孩子……」
是因爲純快死了嗎?還是因爲從恐懼中被解放了呢?
那把手槍的槍口,升起了嫋嫋白煙。
明白了——朋生腦子裏雖然這麼想,卻說不出口。
久我毫無疑問已經給了純致命傷。放着不管的話她很快就會死了……但是,果然還是要射穿她的腦幹或心臟,這纔是一種
禮儀
。
「我不住手。所以你也要加油啊。」
是自己方纔在走廊撿起並拿來這裏的槍,從手中滑落並掉落地上的聲響。
明明身處這種狀況,明明受了這麼嚴重的傷,純卻漾起了微笑。
聽到朋生再次發出的警告後,久我露出一抹陰險的笑容,並將手槍輕輕放在地板上。
某人高喊警告的傻愣聲音,從身後傳到了耳裏。
……可是,就算不冒那個險,他也有方法能更簡單地解決。
久我咋舌一聲,並稍微思考了一下。
即便如此,微小的奇蹟還是發生了。
「已經夠了……別管我,到麗奈、的身邊去。」
純無奈地如此想着,同時卻也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幸福感。
「嗚、對不起、我……」
——真是是令人頭痛的妹妹。要是沒有我保護她,這孩子就什麼也做不到。
久我察覺到朋生指向自己的AK步槍,安全裝置並沒有解除。
麗奈還在哭泣着。
她雖然打算伸出右手,卻不知爲何動彈不得。
被純射穿頭部而倒下的男人左手,不知何時握了一把小刀。看到那把小刀,掌握到自己差點被殺害的事實,朋生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但是、算了,幫了大忙呢。謝謝……呵呵,雖然、有些太遲了……」
麗奈哭泣着。
他聽見了一陣沉重的金屬聲。
當然,朋生明白根本不可能發生那種奇蹟。沒有那麼湊巧的好事……聽說世界上,每隔幾秒就有某個人死去。
「……」
麗奈癱坐在純的身旁,不斷哭喊着。然而殘酷的是,那些話恐怕已經傳不進純的耳裏了。
藏身於樹蔭的麗奈飛奔而出。
久我握住了左手袖子的小刀。接着就在他要一口氣刺向對方心臟時——
「這很、重要。這場戰鬥、有點太招搖了。看到這個狀況、或許會有腦充血的傢伙、無視上頭的命令前來殺害麗奈也說不定。所以、從這裏移動到別處、在那些傢伙頭腦冷靜前、爭取時間。聽懂了嗎?」
——爲什麼要讓這對姐妹遭遇這種事!?要是禰們有認真在工作的話,就給我製造一個奇蹟來救救純啊!
「……不,差不多、快失去意識了,所以我話先說在前頭。我死了以後、立刻帶着麗奈、離開這裏……」
高中生見狀後,便繼續將AK步槍舉在腰間,並用顫抖的雙腳走向久我。
「總之,把我留下。明白了嗎?」
「……」
多虧如此,朋生內心的動搖也逐漸恢復了。朋生打算先處理純的傷口,傷勢卻嚴重到他不知道該如何治療纔好。
純就像發完高燒復原時一般,不可思議地感到既恍惚又舒適。她緩緩地睜開雙眼。
純在自己眼前,將那男人射殺的事帶給了他十分震撼的衝擊。但是……
「我差不多要死了。」
槍聲響起的同時,久我感覺到後腦勺彷彿被堅硬的物體強力毆打。那便是久我所感受到的,最後的感覺。
輕得叫人喫驚。是她本來就這麼輕,又或者是因爲大量失血的緣故呢?……還有,理所當然地,觸感很柔軟。
「我……沒事。麗奈……別哭了……」
「姐姐!對不起!姐姐!」
那個瞬間,九釐米口徑子彈特有的乾澀槍聲響起了。
接着,他微微拉起右腳踝的褲管,將收着小型自動手槍的腳踩槍套展示給朋生看。
朋生進入地下壕,他感覺到臉龐莫名地一陣冰涼。他不介意,只是繼續前進。但是,朋生的嘴又莫名感覺到鹹味。這時,他才驚覺自己流淚了。
「這、這……」
朋生彎下腰來了。
「呵呵……你想揹着屍體搭電車嗎?」
話說回來……
「……連扣下扳機的膽量都沒有的臭小鬼,竟然敢叫本大爺『不準動』?」
接着,身後傳來了相當微弱的輕笑聲。
如果不用槍殺他,就必須想辦法接近他纔行。但要是那個臭小鬼扣下扳機,運氣不好中彈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在向前倒下的久我背後,純做出了匍匐在地的姿勢,並舉着握住手槍的左手,邊忍受痛苦邊如此低喃道。
久我嘆了一口氣,同時連同手槍將雙手舉起,並緩緩地轉過身去。
朋生放棄治療,抓起純的雙手——她的右肩也已鮮血淋漓——將她抬起,並背在身後。
純的聲音越過朋生背後,傳到了他的耳裏。
看到麗奈被鄰近的壞小孩包圍而哭泣時,純便衝向了他們。雙親痛罵了純一頓後,作爲懲罰,將她關進了寒冷的置物櫃中。純似乎還因此感冒了。
即使久我這麼說,朋生也只是吞了口水,而沒有扣下扳機。當然,就算他扣下扳機也不會射出子彈,所以怎麼樣都無所謂。
然而,就在久我扣下扳機的前一刻。
「吵死了,傷患就閉上嘴。會很晃喔。」
……純微微地睜開了眼簾。
然而純的這句話,卻讓麗奈哭得更厲害了。
多虧這個膽小又愛哭的妹妹,身爲姐姐的純總是、總是在喫虧。
先前麗奈打破大盤子時也是。因爲無法對害怕雙親生氣而哭泣的麗奈置之不理,所以純宣稱是自己打破的,而被父母責罵。純回想起的盡是這種事。
即便如此,純也從來不曾想過麗奈的存在令人厭煩。
和自己一樣有妹妹的朋友,似乎經常被毫無道理地喝斥「你是姐姐,所以要忍耐!」然而純從來沒被這麼說過。
不僅如此,純還總是包庇着被雙親怒罵「姐姐明明這麼爭氣,爲什麼麗奈你卻這麼遲鈍呢!」的麗奈。
姐妹倆從來沒有吵過架,今後也絕對不會吵吧。
說也奇怪,只要是爲了麗奈,自己的性命根本死不足惜。純是真心這麼想的。
而能有這種想法,已經是純
引以爲豪
的事了。
她移動左手,再次撫摸了持續哭泣的麗奈的頭。
——真的是,令人頭痛的妹妹啊……但是,真的太好了。我從那個又黑又冷的置物櫃裏,
回到這裏了
。
左手感覺到的麗奈髮絲,似乎已經亂糟糟的了。
等感冒治好,能夠起身之後,幫麗奈梳梳頭髮吧。受不了,真是需要人照顧的妹妹。
舒適的睡意襲來了。
純面帶微笑地,垂下了眼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