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龍所選出的神王
《拉帝提亞霸龍戰記》 · すえばしけん · 2.2萬 字
「在那處樹蔭稍做歇息!」
在前往夏克蘭要塞的路途中,差不多走到一半的位置,走在隊伍前頭的愛莉雅喊出這句話。
馬車裏有拉榭露和透也,再加上光。
愛莉雅以及她部下的五名騎士負責護衛。
重視速度的小型編隊,大概半天就能抵達目的地——夏克蘭要塞。
走出馬車的拉榭露正在活動筋骨,愛莉雅往她靠近。
「昨晚夏克蘭要塞沒有任何動靜,來到這裏也沒有感覺到他們要進攻,大概趕得上。」
「瞭解,謝謝。」
拉榭露點了點頭,然後問道。
「……這麼說來,法比歐輔佐官呢?負責指揮留在卡洛爾的士兵嗎?」
「嗯,我原本是那麼打算……但他消失了。」
愛莉雅若無其事地說道。
「消失了?」
「——那傢伙逃跑了。」
其中一名士兵面有難色地補充。
「他平常就一直傻笑,還會對千人部隊長拋媚眼,是個令人不爽的傢伙……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躲起來。」
拉榭露皺起眉頭。
「這是真的嗎?巴洛千人部隊長。」
「他的確會一直傻笑,但我沒發現他對我拋媚眼呢,看來我對那種事情不夠敏感。」
「我不是問那個啦——」
米涅特用靈巧的雙手將料理裝到食器中,肉的油脂和香草的味道融爲一體,刺激着伶生的胃。
「這麼做也有所依據。敵將只是一名前線指揮官,沒有權限正式締結處置神王的國家間條約,因此會產生派遣使者回國請示馬格諾利亞神王的必要。」
「我把午餐拿來了,一起喫吧。」
「嗯,這種豐富的資源是在日常生活中才能體會到的東西,一直在爭戰都幾乎忘了呢。」
這場交涉本身無法預測會有什麼結果,無法順利的可能性並不小,而那搞不好會直接造成國家的滅亡。
「請問怎麼了嗎?」
「……馬車在高速前進下,很晃呢。」
等拉榭露回神,光正用覺得奇怪的表情抬頭看着她。
「關於那個戰爭——」
「米涅特?」
事實上並沒有錯,可是拉榭露無法理解他爲何能那麼輕易地賭上性命,萬一有那種必要,拉榭露也不覺得自己能夠引爆。
伴隨輕快的聲音有人踢開了房門,拿着鍋子的龍人女孩出現在眼前。
「啊,不,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啊,不行,她光是想起來胸口就無法保持平靜,想要哭出來。
原來如此,受到信賴就是這種情形嗎?拉榭露內心有着兼具讚賞、憧憬、和自卑的複雜感想。
當前的目標就是往東邊前進拿下卡洛爾。
「……了,斷掉了。」
愛莉雅告知要出發的聲音響起。
「那個……米涅特,你起碼要等房間的主人回答吧,我要是有帶女性進房,你打算怎麼辦?」
「你的舉動一直很奇怪呢,是因爲不安嗎?」
不管是加入抵禦敵方的部隊,還是前往夏克蘭要塞,狀況都很絕望。
透也的脖子上還留着紋章,他拒絕了拉榭露提出的解除。
熟知米涅特平常的樣子——該說是粗魯還是粗獷呢——無法想象她勤快地做着料理的身影。
「所以在那期間內軍隊會停止行動?不過——敵軍在囚禁透也大人與拉榭露後,會繼續侵略的可能性?」
「不、不是那樣——啊,不對……」
不過伶生判斷這不是該重新提起的話題。
「陛下不會騎馬那隻能這樣做,請忍耐些。」
她皺起眉頭。
——這些都是透也說的,拉榭露也認爲很正確。
「啊,我不是指那個——」
「請不要小看我們,我們都是早就知情,而且依然選擇跟隨千人部隊長大人。」
還不能鬆懈呢,當他小聲地這麼說的時候——
「性格?」
「唷,我要進到房裏了喔。」
「所以說神王陛下要跟拉榭露兩人一起和對方交涉?這是你的方案嗎?」
旁邊的光擔心地貼在他身旁,似乎沒什麼問題。
拉榭露在內心深處一直尋求幫助,而講出值得讓她依靠的話的人,透也是第一個。
只是——現在的她並不是一個人,所以不安和沉重的壓力壓不垮她。
「什麼嘛,那就沒問題啊!」
接下來要賭上一切面對敵人——叫做伶生的男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我有送書信給人在王都的莉茲,她會有效活用我們爭取到的日數。」
「喔,兔肉啊……真令人意外。」
「你過獎了啦。」
「已經輸了第一局,一定得在某個地方下賭注,而我判斷時間點越早勝算越大。」
「喔,等等喔。」
「你、你有那種對象嗎?軍隊裏的某個人嗎……」
結束工作一回到夏克蘭要塞裏的公務廳,伶生就這樣自言自語。
這樣看起來就只是個毫無活力的年輕人,看不出是解讀整個情況,把拉榭露等人帶到這裏的人。
喫了一口後,他不自覺地讚歎。
所以會感到不安是拉榭露真正的感情。
「我在觀察四周的時候抓到了兔子,就稍微借用廚房做了燉肉。我把剛做好的拿來了,很燙又好喫喔。」
這句話突然浮現在腦海裏,拉榭露把視線從透也身上移開。
——那大概就是決定性的一擊,那句話讓她發瘋了。
「並不是說沒有。」
「這裏的爐竈火力超強,對廚師來說是理想的環境呢,果然不愧是精晶爐的所在地。」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所以——起碼我要接下你所揹負的東西。」
「那太好了,儘管喫吧。」
這說法有一定的說服力,愛莉雅的表情出現猶豫。
米涅特笑容滿面地說着,並把料理也盛進自己的食器裏。
在拉榭露和她說話之前,她那小巧的嘴脣先發出聲音。
對馬格諾利亞來說,這附近的穀倉地帶他們也想盡可能在毫髮無傷的情況下取得。不止農田,還包含勞動力跟運送機能,要是讓農民或商人逃掉,或是讓他們產生過度的怨恨會很困擾。有能力的指揮官會把這些都計算在內。
* * *
「我當然是以勝利爲目標,但是無法保證呢,意料之外的事情經常會發生。」
透也癱軟地坐在樹蔭下,看來他暈車了。
「可是——」
「不管怎麼說也太亂來了……起碼留下一個人不是比較好嗎?」
只是在可以逃亡這一點上,留在城市裏還比較好,因爲現在要前往的可是敵軍的大本營。
「如何,能夠就這樣打贏萊魯斯嗎?」
拉榭露知道這種思考似乎是透也傳染給她的。
能夠探知位置比較方便,而且也許會需要引爆好湮滅證據,這是透也的理由。
拉榭露刻意冷淡地說道。
那麼神王與祭司長親自出面,對對方來說也不是壞事。以停戰作爲交換,能夠要求割讓夏克蘭要塞與一部分的萊魯斯領土,還能夠減少兵力的損耗,可說是一石二鳥。
拉榭露對愛莉雅的疑問表示肯定。
「如果是問法比歐的逃跑,是真的沒錯。今天早上他的馬已經消失了,我沒有命令他前往遠處,所以他是自行離開。」
「這麼說來,我一整天什麼都沒喫呢——嗯,很好喫。」
考慮到今後,農地、都市、街道的機能都要儘可能完整地取得,萊魯斯西方守備兵團雖然幾乎全軍覆沒,但聽說還有兩千左右駐守在卡洛爾,也必須要提防民衆的暴動。
實際上這道燉肉做得很棒,經過仔細處理的帶骨肉熬出的鮮美滋味融合在湯裏,切成均勻大小的蔬菜帶來不一樣的口感與味道,喫起來變化多端又美妙。
拉榭露重新更正。
「這也沒辦法啊,用命令限制意志和行動有其限度——沒有丟掉性命的覺悟那就不需要同行,我不是也跟你們那麼說嗎?」
拉榭露拜訪人在營區的愛莉雅,說明要採用的計策是在昨天深夜的事情。
其中一名士兵說道,剩下的士兵也都用力點頭。
「那樣的話就照當初的預定,讓一千五百名士兵拼死抵抗——不過我認爲機率不高,這方面很大部分要看敵方指揮官的性格。」
「不,沒有喔。」
米涅特的手停了下來,表情變得認真。
米涅特表情馬上轉爲開心的笑容,拿起手上的鍋子。
「是魯莽喜歡見血的戰鬥狂,還是避開無意義的戰鬥,以有效率的方式進行侵略,能力高強的懶人——從聽到的報告看來,我認爲比較接近後者,你覺得呢?」
「或許真的是不安,一想到之後的事情。」
「沒有喔,這附近的山產豐富,連動植物都種類衆多呢。」
「你也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在我看來你看穿敵人的能力讓人有些害怕呢……」
別在意那種小地方嘛,她會笑着這樣說——伶生原本那樣想,但米涅特卻表情複雜地愣在原地。
拉榭露說完,愛莉雅宛如投降似地嘆了口氣。
前些日子的攻城戰雖然得到勝利,但馬格諾利亞軍也不是完全沒有損傷,特別是巨人族與巨獸因爲過於操勞,體力都不太回覆得過來。休息與部隊重組纔剛結束不久,這下總算有了能繼續進行侵略的頭緒。
「這個……應該是那樣沒錯。在夏克蘭要塞的戰鬥中,他也對要塞進行了數次的投降勸告。」
離上演最後賭局的舞臺只剩下一點距離,拉榭露轉頭催促主從兩人上馬車——卻發現少女隨從臉色蒼白地瞪大雙眼。
「好,雖然不能說得到充分休息……但也不能浪費過多時間。」
她繼續說道。
「那樣做會讓效果變弱。讓他們抓到重要人士,奪去對方進攻的理由就是我方的目的,也需要有人保證透也大人的身份,長相爲各國所熟知的我最適任。」
拉榭露看着通往夏克蘭要塞的方向。
接着愛莉雅對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的拉榭露,還有怒氣無處發泄的部下們展露笑容。
「……拉榭露大人,您的臉很紅喔。」
伶生露出苦笑,他知道自己不是神而是人。
「不過……沒錯,到目前爲止情況都照我預測的進行,假如我是萊魯斯那邊的人,也想不太到在現況下能夠逆轉的方法。我無法斷言還要多久,最終馬格諾利亞一定會拿下勝利。」
「這樣啊——多虧了你,我們一族的地位看來也能穩固了,那個……我很感謝你。」
在獸人衆多的馬格諾利亞,數量稀少,而且有「被詛咒的神的敵人」印象的龍人族,依然是令人恐懼和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可是伶生積極採用這個種族,其他的獸人族——比如狼人、虎人之類——所無法比擬的戰鬥力,不活用太可惜了。幸好馬格諾利亞的人民重視力量,只要有結果就能抑制其他種族的反對聲浪。
「謝謝,我感到很光榮喔。」
伶生露出微笑。
「可是,事情還沒——」
結束呢,當他正要這樣說下去的時候——
「那個,伶生!」
米涅特突然大聲起來,伶生手上的食器差點掉到地上。
「怎、怎麼了?突然那麼大聲。」
「等到戰爭結束回國後,能、能跟、跟我……」
這時——有人用力地敲着門。
當伶生說進來的同時,年輕的狼人部下面色凝重地衝進房內。
「什麼事?」
「那、那個,萊魯斯派來了使者,說想要跟指揮官見面……」
「嗯,比我想的還快呢。」
戰力差距明顯的情況下,對方會來進行交涉伶生早就有所預測。
和之前攻城戰的狀況差了十萬八千里,現在要塞是馬格諾利亞的據點,戰場換成萊魯斯的平原,以破壞力着稱的步兵部隊不可能敗北。
拉榭露嘆着氣說出這句話。
愛莉雅從窗戶看着馬格諾利亞士兵的行動,透也閉着眼睛像在思考什麼,該擔心的是從半路休息之後,就失去活力不發一語的光——她一直跟在透也身邊,拒絕和外界的接觸,那隻能交給透也處理了。
拉榭露坦然地回答。
透也和負責監視的馬格諾利亞士兵說了幾句話,接着就走出禮堂,光也跟着他,當然馬格諾利亞士兵也一起同行。
「……請快去。」
「生理現象,啊,與其說出去不如說是出去解放吧?」
唯一確定的是,無法用像以前一樣的方式和她相處。
「武器請交給我保管——那麼請在這裏稍待一會兒。」
愛莉雅稍微笑出來,然後表情變得很認真。
「那我們就等他回來吧。」
「這座要塞大致上可分成兩層。」
「那就夠了。」
「嗯」或是「不」拉榭露都無法回答。
「…………」
「初次見面,您好。」
拉榭露把視線移到愛莉雅身上。
年輕的男性,身高比透也稍微低一些,端正的五官給人溫柔、沉穩的印象。
所以拉榭露不知道還無法忘懷過去,在不相襯的地位掙扎着的自己,要用什麼表情和她見面。
「不過——」
* * *
她變得有些自暴自棄地說完這句話,然後豪爽地把食物放進口中。
「這裏是?」
馬格諾利亞的巨人族和可怕的野獸現在就佔着那片土地,看來戰鬥的亢奮已經平復,正在讓身體好好休息。扛着物資的獸耳青年從旁經過。
「他們是萊魯斯國的祭司長……和神王。」
拉榭露對米涅特微笑。
一對小角,加上右眼閃着金色光輝。
只是拉榭露心中的不安無法消除,要是在此假冒遭到拆穿,毫無疑問會招來最嚴重的後果。
拉榭露小聲地說道,女孩和光是相同種族。
「另外,關於我國的神王陛下——」
(——莉茲不知道收到通知了嗎?)
毫無顧忌地說出想說的話,而且那幾乎都是正確的。
當莉茲知道拉榭露的「賭局」時,結果已經全都出來了。
「不過我很少使用這裏。」
「我稍微出去一下。」
「……我討厭你喔,現在也是。」
「沒錯——你沒顯露出厭惡真是稀奇啊。」
原諒?憎恨?憧憬?嫉妒?
是,年輕人敬完禮後就離開了。
愛莉雅追加了一句。她從小就是無法坐得住的性格,不喜歡禮拜和神學講座。
這時透也突然講話。
伶生用溫和的笑臉說道。
「怎麼可以,那樣……」
拉榭露答道。
龍人在各種獸人中據說是最強的存在,她並不想做出沒有意義的反抗。
「用完餐我會去見他們,先讓他們進來吧,可別失禮了。」
愛莉雅的眼角稍微下垂。
「……沒事,嗯,沒有事啦,之後還會有機會。」
「抱歉我還沒自我介紹,伶生將軍。我是拉榭露•梅斯瓦魯,職位是萊魯斯的祭司長,這位是西方守備兵團的副官,愛莉雅•巴洛千人部隊長。」
(問題是他們是本人嗎?)
——要是情況危急,脫逃確實將變得更困難。
彼此沒有什麼特別要講的事情,因此禮拜堂內被沉默籠罩。
「不用擔心,我沒有那麼莽撞。」
「你很緊張呢,會害怕嗎?」
一瞬間她以爲透也回來了,但事情卻不是那樣。
神王的真假沒那麼簡單就能確認,透也手上有支配者的王錫。
拉榭露心想她會生氣吧?還是會擔心呢?不管如何,之後的事情她無庸置疑會用最好的方式處理——
愛莉雅邊環顧四周邊說明。
一行人前往上層。
龍人女孩——米涅特露出微笑,接着輕鬆地揮舞扛在肩上的巨大斧槍,把槍尖對準了拉榭露的喉嚨。
傳令兵往返需要幾天的時間,就算騎馬全力奔馳,現在也纔剛送達夏克蘭陷落的第一次報告吧。
「《紅之守護神》的禮拜堂。」
愛莉雅對伶生鞠躬。
伶生心想她是肚子不舒服嗎?
「——情況危急的話你就和神王陛下一起逃跑,我會負責殺出血路。」
帶來的士兵在此和他們分開,護衛中得到允許可以同行的只有愛莉雅。
「當然很害怕。」
「士兵們都是使用下層的聖堂,可是聽說指揮官等級的人多半在上層有個人房,所以習慣在這裏祈禱。」
「怎麼了嗎?」
「事情開始有進展了呢,要是往比互相殘殺還好一些的方向前進就好了。米涅特,你也要一起出席會談——米涅特?」
原來如此,伶生小聲地說完後點了點頭。
「啊,他去小解這件事我從步哨那聽說了,我軍的士兵跟着他,請不用擔心。」
「……龍人嗎?」
拉榭露想起留在王都的心腹。
馬格諾利亞的士兵在禮拜堂外面的入口附近待機,雖然對方沒有做什麼,但光是受到敵兵監控就有種討厭的壓力,因爲會讓人意識到或許無法活着走出這裏。
狼人士兵把他們帶到一座小型建築的內部。
他身後的女孩稍微縮起下巴。
「那麼,來客是誰呢?卡洛爾的代表嗎?」
「我不討厭有禮貌的人——不過你要是有奇怪的舉動我馬上會把你砍成兩半,請做好覺悟。」
比誰都感到內疚和覺得是自己的責任,但卻不會卑躬屈膝,而是迎向前方注視着自己的罪惡。
「我並不恨你,也沒有想要恨你。」
「……你覺得馬格諾利亞軍會接受交涉嗎?」
年輕人吞了吞口水後說道。
伶生邊思考邊發出指示。
多少有些讓人意外,不過並不是他從沒想過的可能性。打算拖延時間一定要運用交涉,而要把佔優勢的對方拉到談判桌上則需要一些名目。
「下層的部分是騎士和步兵的營舍,平常還飼養着雞和豬。戰爭發生時,那片土地會當作增加的步兵睡覺的地方……這次我方並沒有活用的機會。」
「我很滿足了,所以這次讓我好好保護你吧,祭司長。」
「嗯?」
拉榭露剛要開口,人影就出現在禮拜堂的入口。
(……領導得很好呢。)
「雖然不一定會接受,但既然是神王和祭司長前來拜訪,對方有必要確定來者的身份並確認來意,所以纔會把我們帶到這裏。」
「抱歉讓您久等了,我是馬格諾利亞軍的指揮官伶生,這位是我的副官米涅特。」
才一天就攻下這座要塞,還是解決掉庫魯薩的猛將,他本人讓人感受不到那種魄力。
拉榭露小聲地繼續說道。
透也很感興趣似地看向四周。
「你雙親的事情我還是無法原諒自己——可是當我知道你珍惜我的性命時真的很高興,總覺得取回了些空白的時間,我一直以爲你討厭我了。」
拉榭露觀察後給出了這樣的評價。下指示的人、休息的人、工作的人,大家都井然有序地完成自己該做的事情,這就是指揮官的能力吧。
「你不再逞強和堅持己見了呢,是那位神王陛下的影響嗎?別露出那麼複雜的表情,我覺得陛下很適合你喔?」
「…………」
「好!都決定好了就快點喫完吧!喫飽就去看看敵人首領的長相吧!」
龍人族的女孩不知爲何垂着肩膀相當沮喪。
愛莉雅問道。
「不、不是,他們說……」
「咦,那個,出去……是要去哪?」
「……嗯,感謝您。」
態度會那麼友好是伶生確定他處於優勢,所以很有餘裕。
拉榭露告訴自己,不能忘記這男人是敵人,而且還是很強大的敵人。
「不過,雖然我聽說過萊魯斯的祭司長很年輕,但您比我想象的還年輕呢。啊,我絕不是在輕視您。」
「請別在意,我很習慣對方會驚訝了。」
拉榭露笑着回答。
有地位的人之間沒有無意義的閒話家常,每句話都是在試探對方。
(在透也大人回來之前,可以稍微嘗試一下。)
儘可能獲得情報,或者是牽制對方,讓立場更有利一些,拉榭露想着應該要先做這些事情。
「要說年輕的話,將軍您不也是嗎?我軍的敗北雖然很令人遺憾,但我還是很佩服您的精彩戰略。」
「能得到您的稱讚我感到很光榮,不過那是言過其實。要不陷入膠着狀態,以手上現有的戰力拿下要塞只有這個方法,碰巧作戰進行得很順利,所以看起來很精彩,這是受到幸運眷顧的結果。」
伶生把拉榭露的讚賞輕描淡寫地帶過。
雖沒有到覺得奇怪,拉榭露還是感到意外。說到馬格諾利亞,給人的印象是更以武力爲主,講白一點就是隻會用力量使對方屈服的野蠻國家。
神王降臨讓國家改變了嗎?還是這位叫伶生的男人是例外呢?
「……嗯?」
這時伶生眯起了眼睛。
「請問怎麼了嗎?」
「不,我失禮了,沒什麼事情。」
他的臉上馬上恢復成柔和的笑容。
「那麼您這次的來意是?果然是停戰交涉嗎?」
(沒事的,我沒有任何不安。)
「…………」
「我的首級不夠嗎?」
——透也逃走了。
不過情報到底是從哪裏泄漏的?
「那麼,萊魯斯的人民現在非常不安,被迫離開家園,農地又荒廢的話,他們會無法維持生計。」
「話雖如此,神王陛下不出席,那隻好由我來代理了,我們開始談吧——談停戰。」
「啊啊,對不起,我話說得有點太重了嗎?」
一介指揮官沒有無視神王意志的權限,況且輕易處決祭司長級的人物,會招來諸國的猜疑。雖然不至於到義憤填膺,但能成爲其餘國家團結起來將馬格諾利亞視爲危險共同敵人的理由。
「神眼……」
然後他笑着又追加一句話。
「我們要全力抵抗,在此地讓他們抓住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現狀對我方壓倒性不利,無視拉榭露提出的事情,對馬格諾利亞來說也不會有損害,不讓他們某種程度地失去冷靜並生起氣來的話,根本無法交涉。
「他真的是神王嗎?不是捏造的冒牌貨因爲承受不了沉重壓力而逃跑吧?」
伶生毫不遲疑地這樣回答。
因爲拉榭露真的搞不清楚那男人在想些什麼。
「拉榭露……」
她小聲地對愛莉雅說道。
拉榭露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點我會妥善處理,不想讓土地荒廢,對進行佔領的我方來說也是一樣。」
「……哇。」
拉榭露冷靜地觀察周圍的情況。
這時——就像要打破陷入膠着狀態的氣氛,突然有人打開了禮拜堂的門。
「…………」
「抱歉,我失禮了。那麼貴國的神王陛下是在想什麼才做出這種舉動?」
「那還真是可怕。」
從副官以下都很氣憤的馬格諾利亞士兵之中,只有伶生一個人泰然自若。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樣就能拖延傳令兵來回所需的天數。」
他看起來不是會擅自下決定的性格——卻一點迷惘都沒有,聽起來沒有任何交涉的餘地。
這男人過去曾經見過透也嗎?拉榭露原本感到很訝異,接着她馬上就想到了原因。
「…………」
「這點我很清楚,對人民來說是事關死活的問題,我們也不想只帶給人民痛苦。不過——同意停戰對我們有什麼好處?現下我國根本沒任何理由對貴國手下留情。」
拉榭露大叫的同時,巨大的火牆瞬間出現,想要靠近她的士兵們只能往後退。
「您是指?」
拉榭露誇張地瞪大眼睛。
「……爲什麼?」
「喂,小女孩,你越說越——」
(那麼,該怎麼辦呢?)
平常拉榭露帶在身上的精導石有兩顆,分別鑲在常用的細劍和戒指上,劍雖然遭到沒收,但戒指她藏在身上,要騙過不懂精靈術的馬格諾利亞士兵並不難。
拉榭露忘記要維持一貫的表情,驚訝到張開嘴巴。
「關於您的提案,您現在想聽回答嗎?梅斯瓦魯祭司長。」
「什麼事?」
「……啊?」
拉榭露——突然很想笑出來。
原來如此,這種器量確實足以擔綱先鋒部隊的領導。
「不是啦,我是有聽到個風聲。」
交涉已經決裂,雖然不知道伶生爲何能如此獨斷專行,但現在不能讓他們抓住。
伶生的眉毛瞬間抽動了一下,但他沒有拒絕,事情往前推進了一步。
伶生早就看穿了,但那也不要緊,即使如此還是得考慮就是這個戰術的真正價值。
「那很好——不過,光憑您說的話有點無法讓人信服呢。」
「嗯,您猜對了。」
「內容是『萊魯斯的《紅之神王》出走,並不在位。』」
她一邊裝傻,一邊想着原來如此,這就是對我國展開攻擊的理由嗎?
「幸好是在屋內,如果着火你們也無處可逃呢——想見識萊魯斯自豪的精靈術嗎?要把這棟建築物整個變成爐竈輕而易舉喔。」
——那樣很好。
「這是很單純的事情,我國不會因爲這件事招致譴責。」
「像我這種凡人實在猜不到陛下的想法呢。」
這句話完全不需要演技。
以他的性格來說,他並不會覺得這樣很羞恥,一旦危險逼近,沒有留在現場的理由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逃走。
只要確定自己是正確的,不管是什麼狀況,不管對方說了什麼,都能以這句話來應付,這是過去透也說過的事情。
「我的處置並不是問題,人民呢?」
伶生像在觀察似地注視着拉榭露的表情,不久後他像是放棄了,輕輕嘆了一口氣。
「抱歉,那是我的自言自語……不過您怎麼會說那麼奇怪的事情,不是神王陛下的人,我這個祭司長怎麼可能承認呢?」
沒錯,透也逃跑了……那又怎樣?
伶生保持笑容,注視着拉榭露的眼睛。
馬格諾利亞士兵擋住了出口,所以沒辦法逃出去,就算能夠逃到外面,也還是在敵人的大本營中。
拉榭露決定要相信透也,她內心已經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相信。
「不夠充分喔,小小的前線司令官說的話。」
「風聲嗎?」
「當然,闖進敵方陣營是和死亡比鄰的行爲,會害怕也不怪他,可是這實在不該是神王會做的行動。反正過一會兒我們的士兵就能抓到他——梅斯瓦魯祭司長。」
逃跑了?透也嗎?
由神王所有,可以賜給臣子,超越人智的視覺能力。
所以,雙方互相瞪着對方。
「您經常在公共場合出現,我們軍中也有不少人認得出『萊魯斯的聖女』的臉,不過當今神王們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日子還很短,特別是別國的人要識別真假非常困難。」
接近萊魯斯中樞的某人知道神王不在位的話,首先會跟拉榭露確認纔對,突然就連他國也知道——有間諜混入嗎?
「您該不會相信那種沒根據的流言蜚語吧?」
所以沒有任何人能撼動這件事,就連透也本人也不可能。
「別靠近我!」
「……請等透也大人回來再開始談。」
「我不喜歡粗暴的行爲,我保證不會奪去你們的性命,人民的安全也是,但如果發生暴動那就不得不行使武力……只要由您去說服,那種可能性也會降低吧。兩位能配合些讓我們抓住嗎?」
米涅特往前踏出一步,不過伶生用手製止她。
「我不會派傳令兵,您的處置也由我來決定,當然軍隊的侵略也不會停止。」
拉榭露微笑着,相對的伶生則是苦笑。
「是、是的。」
「至於您以《紅之神王》的身份帶來的他……大概不會回來了喔,剛纔他擺脫監視的士兵逃跑了。」
沒錯,透也有說過,在國境的戰鬥馬格諾利亞能夠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八成是因爲敵人的指揮官有神眼。雖然不知道是怎麼運作,但伶生是靠神眼掌握透也的外貌吧。
愛莉雅用擔心的視線看着拉榭露。
拉榭露努力裝作內心很平靜,同時發問。
但是對方如果想要上前壓制拉榭露和愛莉雅,起碼也要有一開始的幾個人變成焦炭的覺悟,在沒有趕時間的情況下,等待她們撐不下去比較有效率。
「就算招致他國譴責也要堅持嗎?」
「啊,原來啊,我懂了,『那又怎樣?』嗎……」
「……真是勇敢,如果您要投降我會對您採取寬大的處置。」
伶生輕輕地舉起手,士兵就從禮拜堂入口進入。
「報、報告!」
「請說。」
拉榭露向愛莉雅點點頭,然後繼續說。
「我的意思是希望有能對國家負起責任的人——馬格諾利亞神王陛下的正式承諾,那樣我賭上性命纔有意義,如果您隨便接受,後來又反悔那還得了。」
伶生驚訝地皺起眉頭,他不懂拉榭露這句自言自語有什麼意義。
拉榭露故意用高傲的語氣說出來,副官米涅特的表情顯得有些生氣。
當然,讓他們因憤怒而造成交涉決裂也是很糟的情況。
然後他繼續說道。
拉榭露尋找刻在他身上那個紋章的信號,確實不是朝禮拜堂前進,而是正在往別的方向移動。
她想着「好,就從這裏開始吧」。
「《紅之神王》嗎?身形稍瘦眼神銳利的……年輕男性對吧?」
——會覺得這件事很愉快,就是現在的我跟剛遇見他時的我的不同吧。
伶生冷靜地回應。
「關、關於剛纔逃走的那名萊魯斯男性!」
士兵跑到他的身邊,要在他耳邊說些什麼——
下一瞬間,「鏘」的銳利聲音響起。
「——你這渾蛋想做什麼!」
大叫的人是米涅特。
她爲了保護伶生站到伶生前面,手掌上出現一條淺淺的紅色傷痕。
「喂喂,那反應速度是怎樣啊,而且還用手接下我的愛劍,根本犯規吧?雖然我也沒想過會成功啦。」
兵士用跟剛纔截然不同,有些有氣無力的聲音說完,就將兩把劍丟給拉榭露她們。
兩人各自接住——然後發現對方是熟識的臉孔。
「……法比歐?你在做什麼啊?」
「那是我該說的話,大小姐。」
變裝成馬格諾利亞士兵的人是愛莉雅的輔佐官,他邊用視線牽制伶生他們,邊嘆氣說道。
接着小聲地說。
「……祭壇後方,祕密通道,麻煩使用障眼法。」
拉榭露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這確實是度過危機的大好機會。
她毫不猶豫地發動精靈術。
* * *
突然之間,巨大的火焰亂竄。
士兵們嚇到腳軟,後退了三、四步。
「伶生,快退後!」
「又追來了!別說多餘的話,請應戰!近戰就交給兩位了。」
拉榭露在內心咕噥着。
「爲什麼呢?大概是我認爲這是成爲英雄的好機會吧,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自己腦袋是不是不正常。」
透也注意到愛莉雅和法比歐的視線也集中到他身上,於是輕輕地聳了聳肩。
透也用王錫接觸後,咻的一聲門就開了。
「您認爲自己有做會讓我生氣的事情嗎?」
「是要逃跑,還是打算跟另外一個人會合呢?嗯……」
確認全員都進到房間內,透也就把門關上。
接着法比歐繼續想,或者該說是不小心想到。
追兵說到一半拉榭露丟出的火球就炸開了。
——啊啊,聽起來不錯呢,那種好女人給馬格諾利亞士兵實在太可惜了呢。
夏克蘭要塞內,有着不知道是建造來逃跑還是阻止精晶爐遭到入侵的地下通道,法比歐從在王城執勤的時候開始,就有掌握這種路線的習慣,本來是爲了發生事情的時候能迅速逃走——
* * *
這顆石頭有着從精晶爐接收精導力,並累積起來的性質,也就是說,處於精晶爐影響下的話,精靈術可以無限制地使用,然而——
——這麼說來那位神王,我明明遮着臉他卻一瞬間就看出是我,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那爲什麼會在禮拜堂大打出手?」
而煙霧的另一頭——他們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愛莉雅皺起眉頭,把視線移往鑲在愛劍上的寶玉,很明顯地光芒黯淡不少。
「法比歐百人部隊長,你爲什麼知道我們陷入危機?」
(他果然掌握着我們的位置。)
「沒關係啦米涅特,我還是有在看着。」
禮拜堂的深處,從祭壇後方暗門逃進地下通道的三個人,正用很快的速度移動着。
精導石的力量不會回覆,也是因爲精晶爐的所有權從萊魯斯改成馬格諾利亞,而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只有神王。
成功殺掉他爭取到時間的話,從王都出發到卡洛爾的援軍或許就會趕上。
老實說,透也什麼都沒說就消失有讓她生氣,可是現在的她已經不像以前一樣會因而影響到心情或是搞不清楚狀況了,這應該能夠自豪吧。
「……愛莉雅,精導石還能發揮效用嗎?」
正確答案,法比歐對愛莉雅點頭。
「不管怎樣我要感謝你,總之先跟透也大人會合吧。」
拉榭露可能是看不下去了,中途插嘴。
「——先別說那些了。」
「我們當初的目的,是以『神王』的存在當作誘餌進行交涉好拖延時間,不過我從某件事知道了這個方法已經不管用。」
「我跟常人一樣利慾薰心,想要拿到賞金吧,就只是那樣——不過因爲你們跑進來一切都白費了,你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拉榭露的視線前方有着銀色門扉,和她在王城地下曾看過的相同。
說到逃脫路線,夏克蘭的地下通道他也清楚地記在腦中。
「我戒指裏的力量似乎也用光了,該不會——這裏的精晶爐沒有發揮功能?」
「平安無事啊……」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情。」
沒有去管露出驚訝表情的兩名武官,透也馬上點頭。
「太慢了,快點進來。」
(不會吧……)
拉榭露用笑容回應。
說不定——說不定我能成功地殺掉他。
透也小聲地說道。
當拉榭露正要說出這句話時,前方岔路傳來追兵的氣息。

「這裏就是精晶爐嗎……」
構造跟王城那座幾乎相同,走過不長的通道後,就能看到半球型的房間和像心臟跳動似地一明一滅的巨大精導石。走進內部後每個人都停下腳步,稍微喘息一下。
愛莉雅回答。
「你指的是……暗殺嗎?」
愛莉雅露出很感興趣的表情,法比歐也有些興奮地看着周圍。
「可是陛下他到底在哪裏……」
「感覺回覆得很慢,不如說,根本沒有在回覆?」
——自己隻身潛入並不困難。
「看來您事前就知道交涉會失敗,所以纔會專斷獨行吧。重要的只有賭局最後的輸贏,神王陛下。當然,如果您願意說明我會洗耳恭聽。」
「——大小姐不也想要打倒敵人指揮官阻止敵軍前進嗎?我只是不像大小姐選擇決鬥,而是採用別的方式。」
「瞭解。」
不想死,所以想要逃跑。
* * *
「……你意外地很偏激呢,祭司長。」
打倒敵人的指揮官,馬格諾利亞就會停止前進。
她皺起眉頭——但又想說關於這點之後再思考,馬上就要抵達目的地了。
伶生思索着。
「逃走了嗎?實在沒有空閒去調查祕密通道呢。」
「嗯。」
法比歐邊前進邊說道。
「停戰交涉。」
如果援軍能夠來得及抵達卡洛爾——率領士兵抵抗到最後一兵一卒的千人部隊長,她的性命也許能保住。
話雖如此,萊魯斯已經岌岌可危,他認爲越過國境應該比較好,幸好他熟知穿過山脈的路線,就算有馬格諾利亞軍出沒,要偷偷成功突破並不困難。
他用搶來的鎧甲和頭盔裝成馬格諾利亞士兵,潛入內部等待時機成熟。
米涅特邊喊邊拉他的手,可是他很冷靜。
「……你沒生氣嗎?」
「嗯,只是——」
夏克蘭要塞的地下有着稀少的甲種精晶爐,要是其發生了異常狀況,那就能說明這種現象,可是——精晶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要緊,愛莉雅,我知——」
原本以爲會瞬間燒光整座禮拜堂,但火焰卻馬上消失了。部分裝潢上的餘火正冒着煙,但建築物本身是由石頭建造,不久後就會熄滅。
伶生安撫米涅特,實際上他的神眼已把一切看在眼裏。
「你怎麼還那麼悠哉——」
「爲什麼要這麼亂來?」
「……就是那裏。」
「某件事是——馬格諾利亞的《黑之神王》在這裏對吧。」
然後——一大一小的身影佇立在門前。
說老實話……他自己也不清楚。
「找到了!在這——嗚!」
透也跟光都平安,拉榭露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這座要塞裏已經有神王,那伶生的態度也就不意外了,本來就沒有送使者去詢問的必要。
此時,拉榭露想到了一個解答。
這時——他的腦海浮現跟愛莉雅最後的對話。
擊退幾次追兵後,拉榭露問道。
他還記得離開卡洛爾時當下的思考。
愛莉雅和法比歐拔劍上前。
她並不驚訝。敵人有神眼,就算躲在陰暗處或地下,也完全沒有意義,而且更大的問題是——
「能逃出去就表示也能潛入內部。」
「對方也會想避免戰鬥——這樣吧,由我來下指示,利用數量把他們逼到死衚衕,處置方面等抓到再決定。」
「收到!」
「不要緊,這只是想擋住我們的視線。」
「我接到了指示。那個眼神兇惡的——啊,失禮了,是神王大人。我潛伏在步兵當中,他直接找上我,偷偷在我耳邊講『禮拜堂裏的那兩個人有危險,想辦法把她們帶出來』,之後我就用伶生將軍的名義拿回兩位的武器,接着就是你們看到的那樣。」
「您是何時發現到敵方神王的存在?」
「進入要塞不久之前,如何發現……這個我之後再說明,總之我察覺到第一種方案已經無法使用。」
「所以您才離開禮拜堂?」
「沒錯,爲了實行第二好的方案,我採取了分頭行動。爲了不讓敵人發現,我讓你們兩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爲誘餌——拉榭露你別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我沒有說明的時間啊。」
「第二好的方案是?」
愛莉雅問道。
然而在透也回答之前,精晶爐的入口處傳來溫和的聲音。
「是叛亂——吧。」
光嚇到停止呼吸抓着透也。
不知何時門已經敞開,站在門前的是手持王錫的伶生,他身後帶着米涅特還有四、五十人左右的士兵。
「在這座要塞進行的戰鬥會在短期間內結束,是因爲大部分負責守城的部隊早早就投降了,想必會有很多俘虜,於是他心生一計,想要利用他們。具體來說——就是釋放和煽動,引發他們叛亂。」
伶生先停住沒有說下去,然後對着拉榭露他們笑。
「就算無法引發叛亂,能讓他們全部逃走的話,我方就勢必要將人員用在處理和警戒上,不管怎樣都能拖住我們的行動爭取時間——你是這樣想的沒錯吧?」
「…………」
「原先的策略不管用就馬上實行下一個,周到的程度值得讚賞呢——可是你失敗了。」
拉榭露不自覺地再度看向透也的臉。
失敗這種字眼一點都不適合他。他總是遊刃有餘地笑着,甚至會讓人反感,或是對賭博充滿狂熱,雙眼炯炯有神地奪取勝利和成功,那纔是拉榭露所知道的他。
然而現在透也的表情很不高興地不發一語。
——這是代表肯定嗎?
「找到了牢獄,可是裏面沒有俘虜——對吧?」
「國家並不是指導者,生活在該處的人民或風土民情才叫做國家,我們死在這裏萊魯斯還是不會消失,也不會停止抵抗。」
無法反駁。
「你的神眼,能力是視野的擴大跟障礙物的穿透嗎?」
伶生點頭回應拉榭露的問題。
「…………」
「……在我回答之前,我有一個問題,《黑之神王》。」
安心感充滿拉榭露的胸口。
「能夠看到運轉世界本身的,不可視的力量喔。」
假如不是唬人,那就是說透也真的有那種眼睛,這麼一來,很多事情似乎都說得通了?
慘敗,死亡的恐懼又深植內心,會回到軍中的到底還有多少人呢?就算有,要把失去武器又經過長途跋涉的他們重新當作士兵,需要多久的時間呢?
透也故意挖苦。
攻擊還沒結束,米涅特用單手輕而易舉地把插在地上的斧槍拿起,用比剛纔還快一倍的速度從橫向瞄準透也。
米涅特像是要恐嚇透也,把斧槍舉了起來,不過伶生制止了她。
「雖然除了戰鬥之外我沒有其他才能。」
餘裕從伶生的表情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戒的神情。
透也低着頭——
法比歐皺起眉頭。
可是——那一擊由不可視的防壁所彈開。
透也用流暢的語調繼續說着。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好用呢——那麼,作爲回禮,我也告訴你我的神眼吧。」
這不像在禮拜堂說的是「聽見風聲」那種程度的懷疑,很明顯地,他是根據確實的情報相信那是事實。
「別聽這傢伙亂說,伶生,他只是隨便說說想要爭取時間,讓這種傢伙們成爲同伴根本沒有意義,讓我把他們全處分掉!」
「閉嘴!」
雖然不及王都,但這裏的地下通道也十分複雜,可是他卻能先抵達精晶爐,在那裏等着拉榭露他們。
還有方法嗎?有逆轉的策略嗎?
「襲擊手無寸鐵的對象太過卑鄙了吧!您說不想要有犧牲是謊言嗎?」
對拉榭露的追究,伶生露出這非他所願的表情。
這時拉榭露突然察覺,真的是那樣嗎?
透也舉起手中的王錫,尖端部份有大顆的精導石結晶。
很有效率的做法,拉榭露這麼想着。
「那麼,該不會……這些就是馬格諾利亞軍的主力部隊嗎?」
「什麼?」
愛莉雅拉住透也的領口把他整個人拉倒在地,同時法比歐從旁用劍彈掉朝透也揮去的斧槍,偏離軌道的鐵塊重重地砸向石頭地板,形成巨大的半球形凹陷。
伶生露出困惑的表情。
「以神王自稱的你——叫做透也對吧?」
理所當然,透也的態度並不是陷入絕境的人會有的。
拉榭露無法猜測透也的意圖,現在才那樣唬人有什麼意義呢?說話的人是他,這應該不是毫無意義的虛張聲勢——
不過龍人女孩不願遵從。
「……這是什麼嚇死人的力氣。」
「你們應該多感謝萊魯斯國的安定情勢喔?神王並不是在每個國家都受到誠摯熱烈的信仰。」
透也持續說着。
「嗚——」
伶生沒有生氣,而是露出苦笑。
「如何,要不要投降啊?」
「米涅特,拜託別出手。」
「你們國家所處的情況更艱難吧?畢竟神王拋棄了你們的國家呢。」
那是拉榭露的精靈術。戒指跟細劍的精導力已經用盡,她在那瞬間從透也的王錫借用力量構成防壁術式。
剛纔被伶生指控爲假冒者的那位神王正在笑着。
還有判別出變裝成馬格諾利亞士兵的法比歐。如果不是看外表,而是看鑲嵌在他劍上的精導石所散發的力量來判斷。
「神眼?你的?」
「——親自率領先鋒部隊御駕親征嗎?居然有如此好戰的神王大人呢。」
拉榭露停住呼吸,她感覺有冷水從她頭上淋下去。
「你八成是梅斯瓦魯僱來扮演假神王的吧?我不知道報酬是什麼……那值得用命去換嗎?」
嘖了一聲後,米涅特終於拉開距離。
「喂,你這傢伙,那是什麼口氣——」
把舉高的王錫放下,透也繼續說着。
——沒有,腦海裏什麼都沒有浮現。
拉榭露感到自己的內心快要崩潰,想追求依靠看向了身旁。
「沒錯,這並不是先鋒部隊。試着組織主力部隊的時候,很令人羞愧地,四千就是極限了。我還在市場硬是讓金錢和武器流動,塑造出虛假的買賣,『國內還有士兵在整裝出發』,光是這樣僞裝就已經用了所有力量,所以我必須在這一戰獲取巨大的戰果讓國內認可,把還在鬥爭的人們統整起來。那麼,接下來要進入正題——」
精晶爐只有一個出入口,而且由大量的士兵固守。
「這叫做『鷹之眼』,能夠像鳥一樣從上空的角度觀看廣大的範圍,還能任意擴大視野中的一部分,在戰爭上的有用程度,就跟我所證明的一樣。我能夠掌握戰場的一切,如果你們乖乖接受我的保護,我會從他國手中保護萊魯斯的領土。」
愛莉雅和法比歐正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拉榭露,可是拉榭露想不到該跟他們說些什麼。
伶生露出像在哄任性小孩的表情。
「我絕對得獲勝,可是我並不想要有不必要的犧牲。當然,我會把萊魯斯國解體,並大肆宣傳這次的勝負。但我和你們約定,會公正地對待你們跟民衆,如何?」
「我國在這百年內信仰嚴重空洞化,祭司長的選定都是靠金錢,有力人士分成好幾個派閥互相鬥爭,米涅特他們最先保護剛降臨的我,我就認定他們是正統並給予協助。」
「喔,看來你很着急呢,蜥蜴大姐。」
「……您覺得我會乖乖點頭嗎?」
感到困惑這點拉榭露也一樣,拉榭露很清楚他的神眼只不過是騙術,他到底是在說什麼?
「——唔!」
馬格諾利亞的神王輕輕點頭。
「……內部分裂嗎?」
沒有把他們當作俘虜供給三餐,也沒有浪費勞力去殺掉,這做法確實地削弱萊魯斯的戰力。
「也就是說這件事在你們的種族內有流傳下來,這既是恥辱又會惹來麻煩,想視爲禁忌我也能夠理解,因爲自己的祖先不只是神話裏的壞人,還是人類的奴——」
「換句話說,我就是當今的馬格諾利亞祭司長。」
「我不是要責怪你跟祭司長所犯的罪,只是希望你們能協助我。擁立假神王這種行爲一定無法長久隱瞞,總有一天會露出馬腳得接受死刑——如果是我,能夠爲你們準備比較好的結局喔。」
伶生看着一臉壞人樣的年輕人。
拉榭露靜靜地說道。
「真是滑稽,人們日常的小小幸福生活,是建立在某人的犧牲與奴隸般的侍奉,而人類卻沒有察覺,唉,真是罪孽深重啊——哇。」
「……你殺了他們嗎?」
透也露出諷刺的笑容。
(……唬人?虛張聲勢?)
「…………」
「……沒錯。」
「我解除他們的武裝,然後一次趕一小批人進馬格諾利亞國內。我軍也沒有什麼餘裕,比起殺掉敵兵,必須優先掌握要塞和重組軍隊——失去戰意的萊魯斯兵不會再成爲戰力,我判斷趕他們出去就夠了。」
「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
「然後我把精晶爐變成馬格諾利亞的東西,準備對萊魯斯發動下一次侵略,在此時你們就前來了——我再次打個招呼吧,我就是馬格諾利亞的《黑之神王》,伶生•水無月。」
伶生的視線輪流從透也、拉榭露、愛莉雅、法比歐的臉上飄過。
「神所賜予的禮物?不不,並不是那種童話故事般的概念,我的眼睛會將一切說明清楚,首先是精導石。」
透也一邊站起身,一邊用會惹惱別人的語氣說道。
「在萊魯斯特別普及,方便又不可思議的礦物——這個啊,原本是某種生物『屍體』粉碎而成的。」
沒有人做出回答。
稍微猶豫一會兒後,伶生繼續說道。
「構造上跟中繼精導力的乙種精晶爐相同,只是,產生力量的甲種精晶爐是別的東西,那是『活體』,不,該說是某種生物本身這種說法比較好理解嗎?」
粗大的鐵柱以駭人的速度往透也的側腹部揮去。
「那麼,能看見精導力的眼睛爲什麼叫做『龍之眼』?關於這點,有知道精晶爐、精導石到底是什麼東西的必要。」
「雖然我覺得那是真知灼見——」
「精晶爐所生產的力量,累積在精導石的力量——也就是說,我能看見在這個世界被叫做精導力的東西。」
「說明得那麼詳細就是我的誠意,我們雖然沒有餘力,但那只是在軍隊跟軍隊的戰鬥上。你們的性命已經掌握在我的手中,即使是高手,只有四人也無法突破包圍吧?」
「我的叫做『龍之眼』,比起什麼鷹高級不少吧?」
「……那麼,那是能看到什麼的眼睛?」
龍人女孩邊把斧槍重新扛回肩上邊那麼說。
「正確答案。」
扮演萊魯斯神王的騙徒傲慢地張開雙手。
愛莉雅一問,伶生就說哪有可能並笑了出來。
(啊啊——)
拉榭露和剛纔一樣用精靈術擋下。
可是這次並不只有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宛如狂風的連續攻擊完全沒有間斷地維持着,每一下空氣都會震動,地面也跟着搖晃。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威力——!)
除了沉重又很快速,完全沒有空隙可以轉守爲攻,雖然咬牙維持防壁,但王錫的精導力快速地在消耗。
不久終於到了極限,米涅特打破了防壁。
兇惡的刀刃往透也的身體逼近,那不是人類身體能承受的破壞力,肯定會變成看不出原形的肉塊。
「——住手!求求你!」
當拉榭露不自覺地發出哀求的悲鳴時——
——斧槍突然停了下來。
「什麼……這是……?」
這並不是使用者的意志,連米涅特本人的表情都充滿困惑。
拉榭露瞪大雙眼,不知何時光走到前方,用指尖夾住了斧槍的刀刃尖端。
「渾蛋,你做了什麼——!」
她把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雙手上,可是她的武器卻一動也不動。
龍人的力量超越一般人非常多,事實上米涅特一派輕鬆地使用的這把斧槍,由數名成年男性合力也都不一定拿得起來。
而那種腕力,光只用兩根小小的手指就制住了。
拉榭露無法相信眼前的光景,就算是同種族——力量會差距這麼大嗎?
「——你、你這傢伙,到底做了什麼!快把我的武器還給我!」
米涅特脹紅着臉對若無其事的透也大吼。
拉榭露微微地皺起眉頭,她感覺到跟剛纔不同的驚訝——或許該說是怪異的感覺。
「順從各位的意志是精晶爐的工作,但代表人們將願望傳遞給我們的權限,在神王大人手上——那一天,神王大人來到精晶爐的面前,離上次大約過了百年,那個人說『如果你希望我解放你,就說出你的意志吧』。」
而甲種精晶爐如果是某種「生物」——

光的表情變成似乎在考慮什麼事情。
操作精晶爐是神王的特權也是職務。
光用有些不太順暢的語氣回答。
「可以說是那樣,也可以說不是那樣。」
伶生的確是神王,而透也同樣擁有神眼的力量。
「那孩子是……從哪冒出來的?」
她繼續說下去。
「不。」
拉榭露理解到他要叫自己看什麼。
「……世界變成充滿人類,光一開始只是很害怕,不久光發現了,看着人類有變得高興的時候,也有變得悲傷的時候。」
衆人的視線看向另一位精晶爐,她還是不發一語。
「什麼……?」
缺乏感情,可是聲音卻很清澈。
只不過通常都是神王單方面地傳遞命令,精晶爐並不被視爲有意志的存在。
不過——光到目前爲止從沒有實際體驗過。
「這裏有兩位神王大人。」
那麼——假設兩位神王對精晶爐同時下了互相矛盾的命令,會怎樣呢?
透也又拍了一次手。
「那我們在此複習一下。」
房間一角——出現了直到剛纔爲止都不存在的人影。
透也拍了一下手。
透也往另一名少女看去。
「光觀察了身邊的人們,更深刻地知道了重要的東西、想守護的東西、無法原諒的事情、後悔的事情、微小的快樂、夢與希望——和我們完全沒有任何不同。既然沒有任何不同,那應該能締結主人與奴隸之外的重要關係。」
拉榭露問道。
「啊,現在的主人很溫柔,當然我很喜歡而且珍惜他。」
「什麼事?」
「讓我來介紹她們,萊魯斯中央精晶爐和夏克蘭要塞甲種精晶爐的真實身份,也就是守護神將世界之敵的污名冠在她們頭上,並將她們貶爲人類的奴隸——精靈龍。」
「世界跟光還自由的時候比起來,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雖然看了很多快樂的事情、恐怖的事情——光還是無法理解透也大人的意圖。爲什麼不下命令?爲什麼光得自己做決定?可是,現在光好像能理解了,因爲——」
「咦?好、好的。」
萊魯斯的人和馬格諾利亞的人——沒錯,就連伶生也不知從何時開始全心全意地聽他說話,現在支配這個局面的毫無疑問是透也。
「初次……見面,我是,大家叫做精晶爐,或是精靈龍的存在,光這個名字是主人——啊,是透也大人幫我取的。」
——到最後都忤逆《紅之守護神》的雙胞胎精靈龍。
光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接着——敘述結論。
沉默籠罩現場。
「噫——」
米涅特本來想說什麼嘴巴正要張開,卻又馬上像放棄似地嘖了一聲。
「……你是在他,透也的支配之下嗎?」
「啊,當然想要,如果你不幫忙我們就完蛋了呢,夏克蘭要是不拿回來根本沒有勝算。」
她說「知道」,更正確的說法是「體會到」。
透也用宏亮的聲音繼續解說。
「現在處於馬格諾利亞支配下的無名甲種精晶爐,你打算怎麼做?」
光露出有些寂寥的微笑,輕輕地揮動手腕。
人類仔細地聽她說。
「嚇到了吧?」
「……我跟姐姐不同。」
「這、這個小鬼到底是打哪來的……你是我的同族嗎?」
外表很像光的少女,過一會兒後緩緩地開口。
拉榭露說出口。
「那麼,雖然很長,不過到目前爲止都只是前言。我會來這裏,不是因爲馬格諾利亞的追趕才逃進這裏,我是爲了詢問意志。」
「是、是的,只要有神王大人的許可,只有這個心臟部分無法移動。」
很簡單就能推測出來,也能當作單純的知識。
「你們能離開精晶爐自由地走動嗎?」
她表情緊張地重新面向衆人。
她沒有在意周遭疑惑的衆人,以視線環顧周圍,然後——她找到了。
外表跟光是差不多的年紀,會給人相似的感覺,是她跟光一樣都有漂亮的五官吧。
「所以,如果光必須做出選擇,基準就是——讓重要的人們開心,不讓他們悲傷。」
「喂,光,做自我介紹啊。」
「我的『龍之眼』是能看見精導力,也就是精晶爐的力量,而甲種精晶爐其實就是某種『生物』。說得更詳細一點,就是把活力泉源的心臟挖出來加以固定,把人格、感覺器官與其他的要素作爲使用者介面分割出來,這個世界的神做的事情好殘忍啊。」
「我討厭人類。把我束縛住,加以利用,又從不在意這件事。討厭人類,可是接到命令我就得服從,因爲祂們那樣將我重新構成還強制我——姐姐的主人,透也•柳瀨,我要詢問你。」
八成到剛纔爲止,光的身影只有她跟透也能夠看見,其他人全都看不到,這也就是——
透也帶着她,讓她在外面看了各式各樣的東西,透也雖然沒有命令她任何事情,她對於自己的角色還有能做的事情思考了很多。
只是,這名少女跟光不一樣,表情給人一種冷淡的印象。
那麼,要是說可以跑出來,那就能夠出來吧,只是到目前爲止沒人發現能這樣相處而已。
「神王能夠把自己的認知能力,自由地設定範圍和條件借給他人,那麼有個問題,現在你們面前的這兩個小鬼——她們到底是什麼?」
拉榭露也一樣有嚇到,不過她的理由跟其他人有些不同。
金屬製的斧槍從柄的地方折成兩半,米涅特一屁股摔到地上去,兵士們紛紛驚呼。
同時米涅特叫出聲來,瞪大的雙眼注視着光。
「你想要我的協助嗎?」
和使用跟被使用不同種類的對等關係。
接着透也把視線移到身旁的少女身上。
「她們是精晶爐吧?」
陷入混亂的伶生小聲說道。
少女的視線看向拉榭露。
保護透也的人是光,光現在也露出困擾的表情抓着斧槍。
那就是光——萊魯斯中央精晶爐的意志。
光靜靜地抬起頭來。
那麼——她們的意志是以什麼當作基準呢?
可是透也的神眼能夠認知到精晶爐的力量,可以把她們當作一個人格,那就表示——能夠跟她們對話。
「如果你不再繼續粗暴的舉動,那我就還給你——在那之前,我先讓你看看世界的其中一個真實吧。」
「沒錯,是同族喔——光遙遠的妹妹。」
——彷彿現在才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身影。
「——啊,就是她吧。」
「高興是對方溫柔對待光的時候,看到高興、快樂的人的時候,悲傷則是相反。沒錯,光看着人類知道的事情是——啊啊,這些人也有感情啊,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透也露出笑容。
自己有感情,那麼自己以外的人/種族有感情也不奇怪。
環抱膝蓋坐着的少女。
「很常被要求去做什麼,但有人詢問光的意志還是第一次。當光還無法回答的時候,他就把我帶到外面,從那之後,每次有事情都會叫光『自己決定』。」
因爲她在世界充滿人類前就遭到封印,成爲奴隸這種只會服從命令的存在,她只把人類當作自己和地上的支配者羣體而已。
「那是命令嗎?」
答案很清楚,有意志的精晶爐會依據自己的意志選擇。
透也一個人高興地笑着。
拉榭露想起萊魯斯的建國神話。
她一直看着衆人的方向,宛如在觀察什麼似的。
「……嗯,就是光有服從透也大人的義務,透也大人卻命令光說沒有服從的必要,所以可以說是那樣,也可以說不是那樣,這樣應該有解釋到吧?」
「雖然主人給了光自由,可是光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纔好。主人說還要連光的姐妹都一起解放,所以光就想說跟着他就能再見到姐妹們。」
「到現在爲止,我只讓拉榭露看得見這傢伙——那麼,再來是第二個世界的真實,這次拉榭露也要注意看喔?」
伶生、愛莉雅和法比歐都愣住了。
控制精晶爐——換句話說,規定力量的使用是神王的權限,說要強就會變強,說要弱就會變弱。
可是米涅特、愛莉雅、法比歐、伶生還有馬格諾利亞的士兵們——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視線是對着這名年幼少女,少女根本就不在他們的視野內。
該說不愧是嗎?最早重新振作起來的是伶生。
很自然地,透也像是理所當然地做出回答。
「這只是我的希望,你要不要聽從,都由你自己的意志決定。」
「不需要聽他說話!」
伶生插進兩人的對話中。
「只是用嘴巴說怎樣都行吧?服從我!我能夠用行動回報你們——」
「並不是只用嘴巴,伶生•水無月,我現在的主人。」
她對另一位神王說道。
「萊魯斯的精晶爐全部都跟中央精晶爐連結着,直到我的所有權移到馬格諾利亞之前,我透過姐姐的眼睛,看着姐姐所看到的東西——透也即使是主人,卻連一次都沒命令過姐姐,也沒想過要利用姐姐,不管他遇上什麼危機。」
拉榭露想起透也一開始拒絕讓精晶爐活性化的事。
那時她認爲透也是假神王,所以根本無法操作精晶爐。如果並不是那樣——
拉榭露總算理解了,透也並不是什麼都沒做,而是不靠嘴巴,用那種態度持續和她們訴說。
爲了讓她們理解人類。
爲了讓她們有自己的意志行動。
「你……到底是誰?」
伶生對透也問道。
「你肯定有神王的資格,可是——」
「萊魯斯已經沒有神王——菲格斯是這樣跟你說的吧?」
菲格斯——和萊魯斯中間隔着馬格諾利亞的國家。
「現在萊魯斯沒有萊魯斯的神王,那是事實——但只看見這一面就是你失敗的原因,《黑之神王》。」
透也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接着大聲說道。
啊啊,那麼光跟他們之間真的沒什麼太大的不同。
「光的妹妹會保護各位,所以大家很安全,請不要擔心——還有,那個……可以的話,請不要太害怕,那光就會很高興。」
每個人都嚇到嘴巴大張,全身僵硬無法動彈——只有透也臉上浮現笑容。
無論如何,他們已經是世界的一部分,光不想讓他們受到超過必要的傷害。
發出一陣咆哮後,龍閃爍着鮮紅的鱗片飛翔起來,穿破天花板,飛舞到空中去。
飛到空中的無數人影,巨人和巨獸在精靈龍面前比嬰兒還無力。
雖然瓦礫從天而降,但看不見的力量守護着拉榭露他們,連半片都沒砸中。
光這樣想着。
「……你說零?」
可是對他們來說,光看來也是很可怕的東西。
還來不及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少女就改變了她的形體。
(——好久沒這麼做了。)
在遭到封印之前,都這樣自由地在空中遨翔,已經是千年以前的事情了。
光有些悲傷地嘆了口氣,接着看向拉榭露他們。
接着爲了人類、獸人、巨人、野獸們祈禱——光讓大地像海一樣大幅度上下起伏。
覆蓋鱗片的巨大身體,又長又粗的尾巴,還有寬廣的雙翼。
這次馬格諾利亞的士兵們沒有後退,而是一一拔出劍來。
(光的意志,那就是——爲喜歡的人們奉獻。)
神王要親自戰鬥,那我們也不能逃跑,這幅光景充分表現出伶生深厚的人德。
「哪會輸給只能眺望戰場的傢伙。」
神話中的生物——精靈龍。
「那是事實呢,那就是所謂世界的構造。那麼我順便再問你一件事——你的『意志』是爲何存在?」
新的神王說出這句話。
「爲了透也大人……」、「爲了透也•柳瀨……」
「將全部的力量……」、「儘可能……」
「……請快逃,光不想讓你們受傷。」
「爲了相信我將一切寄託在我身上的人,還有爲了我自己——就算是有強大力量的精靈龍,只不過是兩頭,能從此地數千名軍力中完全保護你們四人嗎?就算死了百人、千人,我們只要能殺了你——透也,那時就是我們勝利了。」
「——勝負已分,是你輸了,乖乖退下吧。」
馬格諾利亞士兵們害怕地後退,裏面有人整個腿軟連站都站不起來。
那時這個世界還沒有人類存在,現在往下俯視就能看到很多,他們用手指着,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抬頭望着光。
光有些害怕他們,像是要拿走一切的旺盛生命力,或者該說是發展慾望強大的種族能力,讓光感到恐懼。
「失去戰意的士兵已經算不上戰力,這是你自己說的吧?」
「快離開。」
* * *
那副威容讓見到的人無不畏懼。
命令她們服從的神王,要她們有自己意志的神王,會以哪邊優先,這件事現在交給精晶爐自己選擇的話——
「光……」、「我……」
光和無名少女看着對方。
從放在王都的心臟,把力量送往這個身體。
無法回答。我認爲自己會支撐這個世界直到腐朽,也有這樣也好的覺悟。
在那瞬間,以兩名少女爲中心,地面開始震動。
他露出有些諷刺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不能那樣做。」
眺望着陷入恐慌狀態,如同雪崩般從夏克蘭要塞逃出的馬格諾利亞士兵們,光打從心底這麼希望。
飛翔在高空中。
(請離開,儘可能遠離。)
「你的『力量』是爲了這個世界的人們而存在——」
光往前踏出一步。
這股意念對夏克蘭要塞內的所有生物發出,馬和野獸都嚇到引發大混亂。
伶生向透也露出苦笑。
拉榭露聽見站在身旁的透也正小聲地低語。
「如果你希望,我就解放你,你想從這裏出去嗎?」
不過,該說不愧是嗎?伶生拔出劍擋在衆人面前。
「奉獻出來!」
「——我的眼睛看到的是世界本身。」
「來,小鬼們,你們有答案了嗎?你們的意志下了什麼決定?」
「根本沒有數千,你率領的軍隊已經是零了,《黑之神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