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惘的人將命運託付上天
《拉帝提亞霸龍戰記》 · すえばしけん · 2.9萬 字
靠近萊魯斯國西方國境,從王都乘坐數日馬車,城市卡洛爾就在眼前。
城市的規模並不大,作物會從周圍的農村地帶集中至這個據點再進行搬運,算是交通的樞紐。
連結王都與卡洛爾的街道習稱「黃金街道」,原因是從街道上往收成前的麥田看去,會宛如看到黃金色的海。
拉榭露把這座城市設爲跟庫魯薩會面的地方。
而且此刻,祭祀守護神的聖堂中的某個房間,拉榭露和透也正面對着對方。
「那麼,我會造訪此地是想跟西方守備兵團確認我國的方針,請千萬不要有主動發起攻擊的念頭——」
拉榭露露出微笑。
「要是庫魯薩將軍也能同意我會很高興。」
「在我回答之前,我有件事想要告訴你,梅斯瓦魯祭司長。」
「請說。」
「我並不是庫魯薩將軍。」
愛莉雅用非常認真的表情說出這句話。
就是說啊。透也用很粗魯的語調小聲說着,拉榭露瞪了他一眼要他閉嘴,接着用力地點頭。
「嗯,我很清楚這件事——首先請您做出說明吧,爲什麼您會在此跟我四目相對呢?愛莉雅•巴洛千人部隊長,我應該是提出跟庫魯薩萬人部隊長會談,他人在哪裏呢?」
愛莉雅嘆了一口氣之後回答。
「我有在事前派遣使者,確實傳達會談的事情給他喔。這是庫魯薩將軍捎來的口信,『我事務繁忙,無法離開夏克蘭要塞』。另外,他命令我在道歉的同時還要慰勞長途跋涉的你。」
「……這樣啊。」
也就是「我很忙不會來見你,白跑一趟辛苦了」。
拉榭露以爲親自來到這裏對方就會妥協——看來想法太天真了。
(那男人的行爲還真陰險。)
愛莉雅大聲宣佈,揮出最後的一擊。
法比歐皺起眉頭。
「啊,對了,雖然你剛纔誇獎我……但有人的精靈術比我厲害喔。」
這些士兵一抵達目的地夏克蘭要塞,就會加入庫魯薩的直屬部隊,實質上愛莉雅沒有可以自由使用的士兵。
「喔,對方的指揮官不是無能就是有勇無謀吧,對熱愛戰爭的庫魯薩將軍來說是夢寐以求的發展吧。對方主動進攻的話,不用那麼辛苦找理由就能進入戰鬥。」
「不過這是隻要我讓他責罵就能解決的事情——祭司長直接登門拜訪,庫魯薩想必沒辦法無視。」
「拉榭露•梅斯瓦魯祭司長。」
這並不是客氣話,在一對一的戰鬥中能讓法比歐感到棘手的人,從軍隊全體來看也屈指可數。
……雖然也正因爲如此,兩年前的祭司長暗殺事件,他纔會一起左遷到邊境。
「照常理來說不會,在這種兵力差距下還進攻就太蠢了。」
在旁看熱鬧的士兵響起了稱讚雙方的掌聲,不知何時周圍的人變多了。
「在實戰中那是基本範疇,如果是不限手段的戰鬥那對我比較有利,不過大小姐會使出那種戰法確實出乎我意料之外。」
他在十五歲左右進入軍隊,適度地留下成績再加上奉承長官,過着還算舒適的軍人生活。那樣的法比歐配屬在愛莉雅之下是在四年前,當時她還是百人部隊長,擔任負責王都警備的小隊隊長。
從以前開始法比歐就沒在打架中輸過。
同時舍劍抓住了愛莉雅的手腕。
法比歐話還沒說完,愛莉雅就以快如疾風的步伐上前。
「你太謙虛了——總之我會記住你的建議。」
* * *
「唔——!」
「是哪位?」
過了一會兒後,千人部隊長像投降似地高舉雙手。
「我也這麼想——可是斥侯的報告也有送來給我。」
從地面爬起身來的愛莉雅有些不甘心地嘟起嘴巴。
「什——!」
這是庫魯薩的方針,從這點看得出來他有多討厭愛莉雅。
根據報告,駐留在碉堡的馬格諾利亞軍先鋒部隊似乎要展開行動的樣子,沒有要等待主力部隊到達。
「這個嘛……不能直接拿來攻擊,可以用來輔助好了。」
雖說體重方面法比歐重很多,但這還是相當強的衝擊。
法比歐用一隻手撐住倒下去的身體,踢了她的腳。
兩人糾纏在地上翻滾了一段時間,然後——
「——以爲得到勝利還太早了,喔。」
兩人前往和營區一起設置的小型訓練場。
「可是……」
這時正在進攻的愛莉雅突然退了半步。
憤怒湧上心頭,她想着很好,那我也有對策。
對於結果雖然感到遺憾,但她的表情沒有憤怒或嫉妒的樣子,甚至還看得到對部下的由衷佩服和很強的上進心。
在攻城戰中,一般來說攻擊方需要有比守備方多數倍的兵力。
愛莉雅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然後變成認真的表情。
法比歐鎖着愛莉雅的關節封住了她的行動。
法比歐視爲良機轉爲攻勢,剎那間,愛莉雅抓準轉守爲攻的空隙,使出突刺。
「考慮到傳達所花的時間,說不定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了,萬一在我們到達之前就進入戰鬥狀態,就得叫拉榭露他們回頭。」
刀刃劃開空氣的聲音,接着是尖銳的金屬撞擊聲,兩人以常人視覺無法跟上的速度,五下、十下,刀刃在空中交錯。
「嗯,我也以神王的身份拜託你,你能協助我們嗎?」
她這種地方會連結到向心力,法比歐這麼想着,也就是說,她是會讓人有好感的上司。
現在愛莉雅率領的士兵大約兩千。
沒有迴避的餘裕,法比歐用劍的側面化解對方的刀刃。
還要負責周邊街道和國境線的警備,所以並不是說兩萬全部駐紮在夏克蘭要塞,但雙方還是有壓倒性的差距。
這並不全然是出於憤怒的決定,對方專斷獨行的程度超乎想象,所以拉榭露才這麼判斷,不在此時壓住他,今後可能會無法加以控制。
「他當然會生氣啊。」
「法比歐,你在說什麼?」
「隨時都可以開始。」
「啥?要把祭司長帶去要塞喔。」
「嗯,謝謝。」
愛莉雅露出苦笑。
「嗯,沒有很順利呢。」
愛莉雅回到城外的營地,法比歐從她口中得知事情經過。
卡洛爾城內設有軍隊的駐屯設施。
愛莉雅皺眉且面有難色。
「那麼——剛纔我爲了給拉榭露諫言,說了『戰爭可能馬上就要開始了』……實際上你覺得呢?馬格諾利亞會展開行動嗎?」
其破壞力相當強大,在兵數相同時正面迎戰我方會相當不利,缺點是在機動力上有些問題,不適合用在需要通過狹窄山路的高速攻城戰。
「我在想說能不能偷一些你的戰法來用,果然臨時抱佛腳根本不行呢。」
「準備好了嗎?」
各種要素都顯示萊魯斯佔優勢。
「話雖如此,馬格諾利亞的步兵部隊可是不容小覷喔?」
法比歐的肩膀受到撞擊,無法維持姿勢。
在幾位眼神充滿好奇的士兵注視下,法比歐和愛莉雅拔出了劍。
法比歐本身並不擅長精靈術,只有在提高劍與鎧甲的品質上纔會利用精導石,有鑑於此,他的劍術可說是高手。
愛莉雅說完後稍微笑了出來。
現在萊魯斯西方守備兵團的總人數大約兩萬,而馬格諾利亞的先鋒部隊只有四千左右。
「我也不是要反對啦,明早以前我會組好護衛隊。」
「好啊,能用精靈術嗎?還是說不能?」
「在這種時期嗎?戰爭可能馬上就要開始了喔?」
再加上要塞內有甲種精晶爐,萊魯斯軍幾乎可以無限制地使用精靈術。另一方面,馬格諾利亞並沒有可以當作據點的精晶爐。
他大概是覺得與其打道回府,不如到對方的地盤吵上一架比較有趣,不管動機爲何,現在也需要他的旁敲側擊來幫忙。
「祭司長閣下從以前開始就不聽人勸呢。」
「……好吧,不過根據戰況或許會要求你們馬上掉頭。先進行補給還有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出發,可以吧?」
跟到目前爲止腦袋全由肌肉構成的上司不同,愛莉雅就算在訓練中輸給法比歐也不會不高興,反而像天真無邪的孩子般表示佩服,還推薦他當自己的輔佐官。
那一連串動作是將以精靈術壓縮的風用在加速上,萊魯斯軍隊中有不少人會把精靈術融合在戰鬥中,關於這方面愛莉雅可說是出類拔萃。
「拉榭露雖然也會用劍,可是在精靈術方面特別優秀,我在那個領域完全贏不了那孩子,我很不甘心,想說起碼在劍術上不要輸給她,才努力鍛鍊……那時我們的感情比現在好呢。」
「拜託你了——嗯,還有些空閒時間呢,法比歐,要不要跟我過一兩招?」
「……投降,是我輸了。」
(這麼說來,每次意見不合的時候,都是愛莉雅退讓呢。)
討厭引人注目和揹負責任的法比歐接受了這個安排,在治安良好的王都工作很輕鬆,最重要的是當愛莉雅的部下令人感到很舒服。
「身爲侍奉神王陛下的人,我認爲不能放任事態這樣發展下去,彼此的認知有落差可能會違背陛下的本意。要是能順利見到庫魯薩將軍,我預定視察一下邊境的村莊後就回王都……事情演變到如此,只好直接拜訪夏克蘭要塞了呢。」
愛莉雅面不改色地說道。
愛莉雅的父親過去是名氣比庫魯薩還要響亮的武人,和前任祭司長的關係也很好,但因爲生病只好退休,現在把當家的位置讓給了愛莉雅。
聽說她是名門之後,法比歐原本想象她是靠關係得到地位的任性女孩,結果這個預測完全錯誤。
「我贏了!」
「我明明使出了出其不意的衝撞。」
如果是固守在城內的防衛戰,就算會花時間也幾乎能毫髮無傷地獲勝。另一方面,要是出城展開激烈衝突,雖然能快速分出勝負,但會變成雙方都有損害的混亂戰局。
「……心胸狹隘的庫魯薩將軍不會生氣嗎?」
「有一段時間,她和我一起跟我父親學習戰鬥的方法。」
「在精靈術上我肯定贏不了大小姐,如果是能使用攻擊術法的認真戰鬥,我沒把握能跟您對抗。」
「也是……他本來就很討厭大小姐呢。」
透也從中插話。
馬格諾利亞軍的特色就是步兵部隊中有巨人族與巨獸。
喔,法比歐瞪大雙眼。
拉榭露想起了這件事。
對自認沒有毅力又沒有其他優點的法比歐來說,唯一的天分就是這種「實力」。或許是神突發奇想,將慈悲賜予懶散又沒目標的貧窮男性。
「正因如此,沒有時間用派遣使者往返的方式說服了,現在最優先的是要和庫魯薩將軍相互理解。」
和軍方高官有着微妙距離的拉榭露,在下層兵士中人氣很高,要趕走特地來到要塞的她,對庫魯薩而言也不是上策,法比歐也意識到這是抑制主戰派的大好機會。
「能採取的選項越多越好,沒有必要放棄喔,只要練到能成形就好了。今天是我勉強贏了,真的就只差一點呢——只是,要用身體撞擊的話不要光破壞姿勢,而是一開始就要以撞飛對方、讓對方失去意識爲目標比較好。比起男性,大小姐的體重太輕了,所以更需要那麼做,利用精靈術還能做到更出人意表的行動吧?」
在那瞬間,愛莉雅進行了不可能的加速。
「庫魯薩將軍……他會出城吧。」
數量上是萊魯斯軍佔壓倒性多數,以方針來說這很正確,只是對聽命行事的低層士兵來說,並不怎麼贊同這個戰術。
事情一旦往這個方向發展,就算拉榭露進行說服也很難阻止。
「不過還真猜不透對方的意圖,不管我方如何對應,對方要是出手就確定輸了,我實在想不到冒這種風險的理由,有什麼無法撤退的原因嗎——」
「嗯——或者是他們真的有自信獲勝。」
「您有什麼根據嗎?」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我的腦袋沒有好到能識破敵人的戰術,要我提出根據根本沒用喔?」
不知爲何愛莉雅用充滿自信的表情果斷地說出這句話。
「啊……瞭解自己是很好的事情。」
話雖如此,法比歐並沒有小看愛莉雅的直覺。
判斷能夠獲勝所以進攻,那確實是很自然的想法。
問題是有什麼東西能讓他們那樣想——
「硬要舉出可能性……那就是神王降臨吧。」
神王顯現在地上的話,戰爭方式會有很大的改變。
每個國家都會讓精晶爐活性化,接受神眼的支援,當然士兵的士氣也會上升。
雖然上次神王出現已經是百年前的事情,各種條件會對戰況影響多大要實際戰鬥看看纔會知道,這樣考慮之下——
這時法比歐突然中斷了思考。
(這真不像我,到底是在認真分析什麼啊。)
問題是身爲指揮官的庫魯薩是主戰派,而且討厭愛莉雅,所以把危險任務硬塞給她的可能性很高,當情況變成那樣,也會把身爲輔佐官的法比歐一起拖下水。
法比歐並不是對我方犧牲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無情之人,但基本上他更愛護自己,特別是絕對不想死掉。
「明天一早您就要出發前往夏克蘭要塞吧?」
「喲,你回來啦。」
「那個,我想知道主人常說的『賭博』是什麼東西……這樣不行嗎?」
「那透也大人就是體現『人類的真實』的存在呢。」
「……這種情況,就是莊家通殺,賭金會全部被沒收。」
亞妮瞬間露出開朗笑容並回答。
「咦……」
「不行!」
然而卻幾乎沒有人發現到這件事,認爲平穩的每一天會一直持續。
祭司長前來視察的風聲迅速傳開,周圍產生了人牆,路旁傳來呼喊祭司長大人的聲音,拉榭露用微笑來回應。
萊魯斯是比較富裕的國家,而所處的城市位於交通要衝造就了這種盛況——拉榭露突然想到。
到明早還有段時間,所以拉榭露出來視察城市。
* * *
「謝謝。」
「那個……詐欺是什麼啊?」
現在拉榭露身旁的不是透也也不是莉茲,而是這座城市的掌權者和護衛的士兵們。明明有爲數不少的人包圍她,她卻感到孤獨。
「嗯……」
光用滿懷歉意的表情看向拉榭露。
他似乎正在跟光討論什麼事情。
站在其頂點的祭司長——拉榭露心不在焉地聽着,眼神看向周圍的風景。
「感謝你幫忙打掃,加油喔。」
「啊,是拉榭露大人!」
拉榭露嘆了一口氣。
「那樣講我會害羞。」
拉榭露分配到的是最寬廣的高級房間——現在,她前往的卻是另一間房間。
「讓外表和本質之間產生差異的技術。」
「我還沒有得到見識的機會,陛下說考慮到今後要與其他國家競爭,不該輕易展示給人看。」
——這幅景象還能維持多久呢?
「言行舉止很有個性,還有——對小孩很溫柔。」
母女剛好在打掃入口附近,大概是虔誠的《紅之守護神》信徒。
六、七歲左右的小女孩朝她奔跑而來。
沒什麼意外的結論,不過就是那麼回事。說起來她是直來直往的單純性格,但不是會輕率行動的人,再加上出事時的果決,以及臨機應變的判斷力。
沒錯——現在該思考的不是敵人的事情,而是該怎麼確保自己的安全。
這個國家正瀕臨滅亡的危機,神王不在位,軍方和祭司長的關係說不上良好,敵人已經攻打到旁邊,衆多人民的性命正面臨生死關頭。
母親馬上一把抓住女孩。
拉榭露道謝結束了平淡又悠閒的對話。
「也能那樣說呢——別做出那麼恐怖的表情,是這傢伙說她有興趣跑來問我。」
「原來如此,陛下考慮很周詳,真令人覺得可靠。」
一回到聖堂,咬字不清楚的聲音迎接了拉榭露。
「喔喔,那麼『神眼』呢?」
(真的是好上司和好女人呢。)
「我在登基典禮的時候也有前往王都,不巧位置很後面只能從人羣的細縫中窺探。統治我國的神王陛下到底是怎樣的人呢?」
「啊……不……」
拉榭露自己都覺得有些牽強,幸好祭司接受了這種講法,讓她鬆了一口氣。
「——願《紅(rufus)》之祝福與兩位同在。」
嗯,愛莉雅點了點頭。
「抱歉,街上的風景吸引了我,真的很熱鬧呢。」
「卑鄙的障眼法啦。」
「不,沒關係啦,工作辛苦了,歐路嘉——還有你,是亞妮對吧。」
「沒有在誇獎你!」
——可是,戰況惡化的速度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測。
「賭骰子對吧?」
拉榭露臉上掛着微笑撫摸女孩的頭。
「祭司長閣下,您怎麼了嗎?」
這應該不是別有居心的問題,拉榭露還是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愛莉雅疑惑地歪着頭。
光問道。
一進到房內,透也沒看向拉榭露只說了這句話。
——忽然有種感情在起伏的感覺。
拉榭露邊回想假神王透也的事情邊描述,當然祭司長不可以罵神王,所以表現需要委婉一點。
「不健全中才蘊含着人類的真實,這是我主張的理論。」
透也仔細觀察拉榭露的臉,接着說道。
「可惜沒能好好招待您,如果有下次,請您多逗留一會兒。」
「這、這個啊……他是年輕的男性,行事大方,應該說不拘小節,有貫徹自己意志的特質。」
看來是個好人的老祭司高興地說道。
治理卡洛爾的祭司滔滔不絕地說明着。
同時間有兩種完全不同的答案,少女詫異地眨了眨眼。
「話說——」
「這次的神王陛下是怎樣的人呢?」
「啊,不,沒事。」
「教導光是很好,但起碼教些更健全的遊戲好嗎?」
今後要是有能趁亂逃脫的機會就好了。
「這幾年的收成量穩定增加,運送的重要性隨之提高,我將會繼續推動黃金街道與住宿設施的整建——」
在此時,法比歐跟愛莉雅是西方守備兵團中最慎重,推測也最接近事實的人。
「賭博和詐欺是一體兩面,斷也斷不開的關係。」
她拼命壓抑想要大喊的衝動,臉上露出微笑。
聽着兩人的對話,拉榭露皺起眉頭。
這時祭司突然改變了話題。
「這孩子真是太失禮了!對、對不起,祭司長大人。」
在以守護神信仰爲基礎成立的拉帝提亞大陸五國裏,侍奉神的人經常兼任官僚。
「世界的構造,還有人生的縮圖。」
「怎麼了?」
拉榭露馬上露出笑容。
「王都流行過賭骰子,我曾經加以限制過——你該不會在教這麼小的孩子作弊方法吧?」
「你在教她什麼啊?」
當視察和會談告一段落時,已經差不多到日落時分。
「嗯!我會加油!」
拉榭露輕輕吐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隨着時間對這男人越來越不客氣了,但剛纔的行爲確實像是在遷怒。
「啊……沒事。」
「喔,你很清楚嘛。」
祭祀《紅之守護神》的聖堂是城市的行政中心,同時也是迎賓宿舍。
「對吧對吧,走在這條大街上的人數在萊魯斯國內可是第一呢,這裏是很棒的城市。」
即使如此——我也不想陪她一起下地獄。
「你的心情比平常還糟呢,發生什麼事了嗎?祭司長。」
「不是你的錯,只是所謂的賭博——透也大人,那不是有灌鉛讓重心偏移的詐欺骰子嗎?爲什麼你有那種東西?」
人們充滿活力,表情都很開朗。
「那個,如果這個是別的點數,光就能拿到錢嗎?」
「總之不管怎樣,要拋開先入爲主的觀念,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戒。」
——沒錯,我不能讓民衆看到任何動搖,要完美地演出「萊魯斯的聖女」。
將扭轉局勢的責任壓在拉榭露一人的肩上。
「嗯,陛下要我視察邊境和激勵庫魯薩將軍。」
「失禮了,我剛纔可能有點在生氣。」
拉榭露對透也這樣說,接着向慌張看着兩人的光露出微笑讓她安心。
這裏是離國境最近的城市,一旦發生戰爭,馬上就會捲入其中。
城市裏充滿活力的樣子,還有先前那對母女的身影——看到那些東西讓拉榭露再度有所自覺,她是爲了保護人民而在這裏。
內心會有些不平靜,大概是意識到那股沉重的壓力。
「入口那對母女,你是特地記住她們的名字嗎?」
「你從窗戶看到了嗎?在聖堂周圍工作,有機會碰上面的人我大致都記住了,真正撐起這個國家的是那些人——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只是我在想,你對小孩能露出不做作的笑容呢——剛纔我也不是在責怪你,想笑就笑,想發怒就發怒,這樣人生比較快樂吧?」
「很可惜,以我的立場不能以快樂當作行動的基準。」
「你還是有感到可惜嗎?」
「那是……」
拉榭露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她感覺如果說出實話,就是否定到目前爲止拼命完成職務的自己。
當然那隻不過是錯覺,但一生都讓這種錯覺束縛住就是她的宿命。
——不管怎樣,會來拜訪透也不是爲了暢談人生。
拉榭露搖了搖頭轉換心情,接着改變話題。
「我是來確認明天的行程,天一亮就要出發前往要塞,跟到目前爲止相同,我們乘坐馬車,由巴洛千人部隊長他們陪同,越靠近國境危險會隨之增加,請做好心理準備,至於光……」
當提到這點,少女本人像是怕透也他們會丟下她,緊緊地抓住透也的衣角。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也只能那樣了,我同意她跟來。」
「謝、謝謝您。」
先不管手段,馬格諾利亞先鋒部隊的目的是靠着快如閃電的奇襲得到最大的戰果,那麼慎重地靠徹底防禦來拖延時間,就能夠粉碎他們的企圖,士兵數量的差別就是續戰能力的差別。
庫魯薩本來一直在思考,要用什麼方式把他們引出來好進入戰鬥,現在這情況令他感到相當掃興。
「不。」
就算不堅守在要塞內,萊魯斯士兵掌握地形又接受過山嶽地帶的戰鬥訓練,能輕易地擊敗敵軍。
回答完麾下騎士的問題,他站起身來。
「敵方的兵力呢?」
「雖然是那樣沒錯……」
拉榭露本來要開口責備,但在看到千人部隊長表情的瞬間,她感覺到內心整個發寒。
法比歐露出毫無氣力的疲倦笑容做出回答。
拉榭露聽見意料之外的提案而眉毛上揚。
「我要做些什麼?」
「警告庫魯薩要他不要出擊——這種程度可能還不夠,必須讓他立下當前要專心防衛的誓約。」
房間外傳來耳熟的聲音。
「咕啊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你會那麼想?」
但他並不認爲對方是在沒任何準備的情況下進攻。
庫魯薩打斷了部下的發言。
「當然要擊潰他們,快做準備。」
拉榭露嘴裏發出嘆息,她也有自知之明。
拉榭露無法馬上了解這句話的意思,只是眨了眨眼。
「我知道這很失禮,但情況緊急請多加包涵。」
馬格諾利亞軍要從佈陣的平原抵達夏克蘭要塞,需要穿過複雜的崎嶇山路。
「哈,不過是找些體型巨大的傢伙虛張聲勢嗎!」
「要是主力部隊抵達也就算了,那種人數要離開碉堡展開攻擊,根本就是自己跑出來找死。」
可是受到森林樹木的阻礙,所以無法自由地揮舞,比人還長很多的手臂反而帶來問題,要在狹小的道路上戰鬥,他的身體實在太大了。
拉榭露緊閉雙脣正在思考。
「你的角色不變,就是帶着神王陛下親筆信的使者。基本上由我跟庫魯薩將軍談,必要的話你再用神王陛下的代理人之名給予支援——拜託,你千萬不要玩起來了。」
「……真是不負責任。」
「剛纔有報告傳來。」
「什麼事情?吵吵鬧鬧的——」
「要是被你丟下我生命就會有危險呢,我會拼命爬起來的。」
光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點頭向拉榭露道謝。
「四千左右。他們沒有造成多少損害就打下了夏克蘭,幾天內就會對這座作爲交通樞紐的城市展開攻擊吧。」
把彼此間個人的隔閡放下,愛莉雅無庸置疑是個勇敢的武人,她會讓人看到那種緊張的表情——沒錯,是兩年前拉榭露父母遭到殺害以來的第二次。
「梅斯瓦魯祭司長有在裏面嗎?」
「是,馬上——」
任性又隨便的男人,可是他對勝負的直覺或許可以信賴。
透也說完愛莉雅就打開門,和輔佐官法比歐百人部隊長一起走進房內。
「沒辦法啊,我無法猜到對方蓋着的牌。只是考慮到馬格諾利亞現在會有行動的理由,還有要一決勝負的意義和利益,就有那種可能性。」
透也摸了一下刻在脖子上的紋章。
「那麼具體的手段呢?要怎麼做才能攻下夏克蘭?」
不過——無論哪種都沒有害怕的必要,庫魯薩做出這樣的結論。
確實該避免流於樂觀主義。
「那些傢伙是沒有腦袋嗎?」
「明天一早就要出發,透也大人你可要起得來啊。」
「嗯……情報說佔據碉堡的馬格諾利亞軍似乎有要行動對吧?」
隨即有數名萊魯斯士兵朝他砍去並給他最後一擊。
「夏克蘭要塞受到馬格諾利亞先鋒部隊的攻擊——已經陷落了。」
庫魯薩嘲笑對方。
拉榭露有了這個疑問。
「也向卡洛爾傳達消息。」
「咦——」
「…………」
「任何人都有上賭桌的權利,我如果是馬格諾利亞的指揮官,現在就會要一決勝負。畢竟沒人知道我的底牌,對方又疏於防範。」
她的真實身份——受迫害的龍人,知道這點的拉榭露並不想勉強她。
巨人發出怒吼,拿起巨大的棍棒。
「要怎麼應對呢?庫魯薩將軍。」
發問的人是透也。
透也聳了聳肩。
山路的路寬很窄,無法讓大規模的軍隊移動,加上馬格諾利亞軍的部隊中有巨人族和巨獸,所以缺乏機動力。
這一場戰鬥,馬格諾利亞軍看來並沒有認真想要衝進要塞,雖然這點沒有明確的根據,只是作爲將軍征戰沙場多年的直覺——庫魯薩確定這種想法是正確的。
「抱歉在您休息的時候打擾,請問是透也•柳瀨先生的房間嗎?」
「是什麼呢?」
邊境的情況會透過黃金街道定期傳達給王都,拉榭露他們在進入卡洛爾時正巧碰上要前往報告的使者,得到了這個情報。
* * *
「坐馬車到夏克蘭差不多要一天,抵達後馬上要跟庫魯薩將軍進行會談,他八成不會撥出多少時間和我見面。」
戰況照庫魯薩的預測,或者該說是照他的期待發展。
所以拉榭露打算先從庫魯薩手中取回中央的主導性,允許他專斷獨行,遲早會無法控制情況。
「一般來說,敵人在主力部隊到達前都不會有所行動,而且夏克蘭的堅固是衆所皆知吧?但他們卻還是要展開行動,這就是有自信能夠擺平。在不知道哪國會變成敵人的這個時期,馬格諾利亞不會把軍力花在沒有勝算的作戰上。」
「只是你不能離開透也大人的身邊,因爲一旦發生事情就有馬上脫逃的必要。」
庫魯薩從要塞派出士兵,配置在山路上加以迎擊。
少女主動提議。
如果是逼迫光照顧他,那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把兩人拆散——拉榭露知道並不是那樣,對光而言透也現在是唯一的容身之處。
(不管睡着還是醒着都跟在他身旁嗎?)
他認爲自己會以無敵猛將的身份踏出光榮的第一步。
——把時間往前推大約兩天。
「嗯……」
可是,透也似乎認爲情況更危急?
愛莉雅簡潔地講出最壞的消息。
「他相當不尊重你呢。」
愛莉雅率領的部隊只有兩千人,不管來不來都沒有多大影響,但那個小女孩祭司長也來了,又不能說完全不報告。
考慮到安全把她留在這裏比較好……但從這幾天的樣子看來她不會輕易接受,每當可能要和透也分開,她就害怕到像是一個人留在魔物之國。
他正在思考着什麼。
「好,我也要參加戰鬥,展開殺戮吧!」
庫魯薩感到煩躁地皺起眉頭。
「嗯,門沒上鎖,直接打開吧。」
夏克蘭陷落了?連進入交戰狀態的報告都還沒有送來?
如果是偵查就擊潰他們,如果是戰略就打垮他們,如果是陷阱就將其衝破,有這種氣勢就行了。人數和地形上我方都有壓倒性的優勢,根本不需要畏畏縮縮。
「透也大人?」
讓她們表達意見會很麻煩,要通知等戰鬥開始後再說比較好,那樣一來,那個懦弱的小女孩和反應遲鈍的神王都會做出覺悟吧。
馬格諾利亞先鋒部隊離開碉堡,在面向夏克蘭要塞的平原佈陣,聽見這個報告,狄夫洛特•庫魯薩皺起眉頭。
「是的。」
「那、那個,光可以負責叫主人起牀喔。」
(單純爲了偵查,還是有什麼戰略,或者是陷阱……?)
「不是現在,等開始戰鬥後再進行。」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我只是繼承雙親地位的女孩,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我並不打算退讓,要讓他吞下我方的要求。」
「現在梅斯瓦魯祭司長與巴洛千人部隊長在卡洛爾——要聯絡她們嗎?」
「好、好的。」
現下能做的迎擊準備已經完成,敵人的主力部隊也還沒到達。
拉榭露頓時感覺自己臉色發青。
反過來說,馬格諾利亞無論如何都會想把局勢變成在城外決戰——
埋伏在山裏的萊魯斯軍,順利地將敵軍分散並各個擊破。
不久後,馬格諾利亞軍連滾帶爬地暫時撤退。
庫魯薩對這個結果很滿意,敵方卻沒有就此放棄。
等到太陽西下,他們又再度展開攻勢。
「……哼,學不會教訓。」
聽完傳令兵報告的庫魯薩哼了一聲。
不過他不認爲戰況會跟先前一樣,失敗過一次的馬格諾利亞軍,一定會在某種地方改變做法。
庫魯薩思考一下後,決定採取比較慎重的戰術。一樣在山路上迎擊,但這次不進行追擊,而是重視擋住敵方攻勢,一點一滴地削減敵人的戰力。
起碼以陣地戰的指揮官來說,庫魯薩並不無能。
馬格諾利亞軍輸了一次大概學乖了,他們不斷重複把萊魯斯軍從山裏引誘到平地的舉動,但庫魯薩無視敵方的挑釁,利用較多人數的優勢適切地給敵人迎頭痛擊。
比起前一次的衝突,這次變成長期戰,但萊魯斯卻從未失去優勢,這樣下去再過一會兒就能逼敵人再度撤退了吧。
當萊魯斯軍開始充滿這種樂觀的氣氛時——狀況有了改變。
「……從要塞出發的傳令兵還沒回來嗎?」
庫魯薩不高興地問道。
「是的,確實還沒回來。」
部下的聲音也聽得出困惑。
庫魯薩和司令部所在地夏克蘭要塞有暗地進行聯絡,能夠在前線保持有利局勢,正是因爲後方有大量的預備戰力。讓傷兵回到要塞,補充健康的士兵,在士兵數量有差距的情況下,靠這個方法幾乎確定能拿下勝利。
到目前爲止,彼此的合作都有發揮功能,而庫魯薩不久前爲了要交換士兵剛送出傳令兵——卻突然和要塞斷了聯繫。
戰爭本身很順利,無庸置疑是我方佔優勢,可是——
(……爲什麼有這種感覺?)
「雖然不能理解,但我還是給予尊重。今天我讓部下非常辛苦,偶爾上司也要以身作則……由我來當你的對手吧。」
下一瞬間——
其中有着最強力量的據說就是龍人,但是人數稀少,還因爲種族起源而遭到嫌棄。
「看來馬格諾利亞軍連身爲人的自尊都失去了。」
「什麼……?」
庫魯薩保持沉默,不久後他嘴裏傳出低沉的笑聲。
庫魯薩將軍隊分成二十個以上的小隊配置在山裏,爲了不遭到各個擊破,他非常小心注意位置和彼此的聯繫。
「喔啊啊啊啊!」
「什麼?」
「很可惜,你的對手並不是我,要解決首領是首領的工作。」
不可能誤解的嚴酷命令將危機感散播給倖存者,確實地產生統合人們意志的效果。
喉頭中箭,發出警告的士兵中途就失去性命,同時箭雨從萊魯斯的右手邊不斷射出。
年齡剛過二十歲左右的黑髮溫和男性,雖然有佩劍,但給人的印象比較像文官。
「居然依靠這麼醜惡的存在——你要對受到神之祝福的吾等人類出手嗎!污穢的龍之後裔啊!」
「森林裏有敵軍伏兵!敵軍伏兵!」
回覆氣勢的萊魯斯軍化爲一體,拼命朝敵人撲去。
自己錯誤地解讀戰局,這點他能夠理解,起碼應該不要出城徹底地進行防衛戰。
「…………」
起碼在庫魯薩的經驗和常識中,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情況——現在情況變成這樣,這年輕小鬼肯定成功地完成了他說的戰略。
「沒有那種東西喔。」
一名青年緩緩走到皺着眉頭的庫魯薩面前。
「『神眼』的力量。」
「我將每個部隊包圍再擊潰,但要斷絕你們彼此的聯絡,不讓潰敗的消息傳出去可是花了一番心思。要是讓你們叫了援軍,會多花不必要的功夫。」
「喝啊啊啊啊啊啊!」
增強破壞力——庫魯薩將所有的精導力都使用在此處,配合他本人的腕力和劍技,揮劍的威力得到衆人「根本是天災」的評價。
但以結果來說完全沒有意義。
庫魯薩發出嘲笑。
那麼——最少要帶這傢伙一起上路。
馬格諾利亞軍的士兵躲藏在萊魯斯軍要逃往的方向,拿着武器朝萊魯斯軍攻擊。
「對於侮辱給予相當的回禮是我的主張,我就把你的嘴巴連同下顎一起砍掉——平常我是會這樣說啦。」
地點差不多在夏克蘭要塞附近,不過——那並不是萊魯斯軍決定好的暗號,煙霧的顏色跟數目都不對。
同時有兩名萊魯斯士兵的頭不見了。
庫魯薩內心感到莫名的不安。
「馬格諾利亞軍先鋒部隊指揮官伶生——夏克蘭要塞已經在我軍的佔領下了。」
女孩用冷淡的視線看着庫魯薩。
「這是所謂戰士的矜持嗎?」
「——那麼,勝負已定,我很歡迎您投降,您意下如何?」
「在山裏駐守的小隊我已經全部殲滅了,只剩下你們而已。」
沒錯——因爲流着神的敵人,也就是「精靈龍」之血。
女性的聲音響起。
「該不會——」
庫魯薩所到之處一定會產生血色噴泉,巨獸的首級飛舞在空中,巨人的軀體變成兩半。
「這是活下去的最後機會!背對敵人就會死,不殺死敵人也會死!你們聽着,快殺殺殺殺殺殺殺——!」
拿着巨大斧槍,一身輕便打扮的女孩,身上有一對小角和爬蟲類的右眼。
「你這傢伙——是龍人嗎?」
「狼煙……嗎?」
「拼死維持戰線……不,拼死殺了他們啊啊啊啊!」
「好膽識——!」
伶生嘆了一口氣,拔出細劍。
庫魯薩氣勢萬鈞地揮下大劍,他已經沒有多少餘力,想要一擊就分出勝負。
然而——伶生的反應出乎他意料之外。
「…………」
不得不承認,結果正確的是那小女孩的方針,戰爭只有結果才值得給予評價。
這下連庫魯薩也頓時一臉茫然,中了埋伏?怎麼可能。
實際上,那威猛程度稱得上是人型龍捲風。
「庫魯薩將軍,請看那個!」
「那個狼煙是你放的嗎?」
「嘎——啊——」
「……報上名來,小鬼。」
「聽好了,就這樣一直殺下去,把包圍網瓦解!附近會有友軍——」
他留在歷史上的八成不會是猛將之名,而是這次大戰中最早戰死的愚蠢將領。
面對衝過來的庫魯薩,他居然轉過身背對敵人,出乎意料的舉動讓庫魯薩的劍產生迷惘。
彷彿揮舞小樹枝似的,隨意揮出的長型武器將三人的身體一分爲二,風壓和噴出來的血,連還有段距離的庫魯薩都感受得到。
當敵兵懼怕而拉開距離之際,庫魯薩更大聲地鼓舞士兵。
居然會那麼輕易就全軍覆沒?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如果是沒有遮蔽物的平地不知道情況會變成怎樣,在此地只要把樹木當作盾牌就能躲掉,要是敵人看弓箭沒有效果又試圖靠近,再跟之前採相同處理方式就行了。
庫魯薩往前衝刺。
伶生微微笑着。
他並不是精靈術的行家,在戰鬥中會使用的術法只有一種。
一名士兵大叫,手往山上指去。
庫魯薩的本能清楚地告訴他,不在這瞬間擊潰敵人就沒有後路了。
「敵襲!在右方——啊!」
庫魯薩大吼。
「散開!快躲進森林裏!」
由神王所有,能夠借給臣子,異於常人的認知能力。
不知是逃跑了還是死了——等庫魯薩意識到,周圍已經沒有人在戰鬥了。
「我的興趣是殺掉敵人,而現在我的周圍還有很多敵人,爲什麼要停止戰鬥?」
慣用的大劍在護手上鑲嵌着精導石。
說完她退到一旁。
然而——下一波攻擊從出乎意料的地方而來。
「我不能告訴你那是什麼能力。」
要繼續戰鬥,還是爲求慎重暫時撤退呢?當他正在猶豫的時候——
馬格諾利亞軍要在這裏佈下伏兵,就得不讓配置在山裏的衆多萊魯斯士兵發現,有辦法那樣做的路線絕不存在。
他把大劍扛到肩上,繼續說道。
「——從馬格諾利亞神王那裏借用的嗎?」
雖然也要看是什麼種族,但獸人一般來說都有比人類還強大的身體能力。
「啊,辛苦了,米涅特——請問是萊魯斯國的狄夫洛特•庫魯薩將軍嗎?」
細劍貫穿了庫魯薩的喉嚨。
庫魯薩很清楚衛哨的重要性,佈陣也都由他親自指揮完成。
「是啊,很好笑。勝負已定?我可是還毫髮無傷喔?」
庫魯薩的部下還活着的不超過十人。
沒空去在意原理了,手段可以之後再研究。
當庫魯薩正要說話的瞬間,有人大喊。
庫魯薩本人也站在前線,一邊大吼一邊砍殺敵軍。
「很好笑嗎?」
告知危險的聲音伴隨悲鳴四起。
「你……用了什麼作弊的方法?」
有幾道煙霧往上空飄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嗯,那是作戰成功的通知,就像她剛纔說得一樣——在這個戰場中還站着的萊魯斯軍,就剩下你們了。」
有三個人看出她很強所以同時攻擊,有這種判斷能力不愧是庫魯薩的部下。
「做出對方無法料想的行動再加以攻擊有着絕大的效果,不管是個人對個人,還是軍隊對軍隊……奇襲,是屬於邪道的戰術。」
拔出劍的同時,血噴了出來,庫魯薩跪到地上。
背對來者,連敵人的身影都沒加以確認,伶生卻正確地貫穿要害。
「你並不弱,只是太相信自己的經驗,導致視野變狹隘。所謂的世界啊,過一夜就能完全變成未知的東西喔。」
聽着平穩的聲音,庫魯薩體悟到這是自己的敗北與最後時刻。
* * *
「——以上是生存者的報告,從開戰到陷落爲止不到一天。」
愛莉雅表情僵硬地說完。
「庫魯薩將軍戰死——」
拉榭露小聲地說着。
以拉榭露個人來說彼此關係並不好,但他確實是名優秀的武人。
不管在量還是在質上,這次都是損失慘重。
「啊,馬格諾利亞那個叫伶生的指揮官很有名嗎?」
透也問道。
「我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拉榭露看向愛莉雅,她也搖頭並接着說明。
「據說是年輕男性,大概是最近才嶄露頭角吧。他們國家是實力主義,當權者的改朝換代非常頻繁。」
「不過,爲什麼會輸得這麼慘?我是穩健派只能接受這個結果……但我不覺得庫魯薩將軍的戰術有致命的缺點。」
拉榭露期望的是徹底防衛,可是活用人數優勢主動出擊並不能算是失策,但卻遭到對方單方面地殲滅。
給出答案的人是透也。
「神眼的能力。」
但是還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愛莉雅也表示贊同。
愛莉雅瞧了透也一眼,說出這句話。
「而靠着那個能力,也能夠掌握到地形,嗯——」
「最好是輪得到你來說。」
「沒錯,只要知地道形和庫魯薩將軍配置士兵的位置,不管要進行包圍還是躲開監視前往要塞都很容易。」
不——就算透也不在場,她也會接下最危險的工作,因爲她就是那樣的人。
「首先跟城裏的祭司們說明情況,之後再公佈給民衆知道,由我負責指揮。」
「由我留在這裏,你馬上請神王陛下訂出對策,並進行精晶爐的活性化。」
等兩人離開一會兒後,拉榭露還是無法說出半句話,愛莉雅很明顯打算死在這裏,她很明白這點。
在兵力連對方一半都不到的情況下,根本沒有勝算。
「敵人到達這座城市需要多久?」
「怎麼可以——根本想不出什麼辦法吧!」
愛莉雅用強硬的語氣插嘴。
「嗯,只不過其中有五百是伙房、醫護等後方支援部隊,原先爲了替長期戰爭做準備,預定讓他們進駐夏克蘭要塞,這些人無法算是戰力。」
——比起偉大的將軍,比起新兵器,這更恐怖,太可怕了。
「……沒辦法了,第一件事是先讓城裏及周邊農村的居民避難,第二件事是將儲備物資運走,無法達成就銷燬,以上兩件事優先進行。剛纔說到的那五百人讓他們帶領民衆,剩下的就儘可能拖住敵軍爭取時間,至於卡洛爾的防衛——就直接放棄。」
「是——」
拉榭露想起她把透也當作真正的神王,那麼當然會以透也的安全爲最優先。
「而且對方是攻擊能力強大,卻在機動性上有弱點的馬格諾利亞軍,所以萊魯斯軍在山路的各個重要地點配置兵員,在有利的狀況下迎擊形成縱隊的敵人,活用能夠臨機應變和知曉地形所產生的好處。到目前爲止都懂吧?」
可是——那麼一來,誰能安慰她的不安呢?
「這附近的兵力全都聚集在夏克蘭要塞……法比歐,你有什麼想法嗎?」
轉換情緒,拉榭露重新開口說道。
愛莉雅叉起雙手。
「……以前你捏造的——叫做『梟之眼』吧,『能夠分辨正確與否的神眼』,要是有那種東西,現在就能提出最好的方法吧。」
「巨人在城門關上前用蠻力阻止,或是就算關上也能加以破壞,神眼還掌握着傳令兵的行動,城內和城外無法正常聯絡。」
拉榭露安心下來,她有些想感謝透也能面不改色地說謊的高超演技。
「先確認現況,我們的戰力是兩千對吧?愛莉……巴洛千人部隊長。」
「……那麼,那些兵力用來引導卡洛爾的居民避難和搬運物資好了。」
「總之,來想點善後的對策吧。」
拉榭露嘆氣,想着這是什麼惡夢。
愛莉雅和法比歐都點頭。
透也似乎有些愉快地說着,然後眯起眼睛。
全員的視線聚集在他身上。
情況也太絕望了。沒有人說出這句話,因爲根本不需要再確認此事。
「那個,拉榭露大人——」
「嗯,這就是職務的不同。剛纔那句話跟平常的你不同,是流於感情的意見,不要太任性啦,拉榭露——好,接下來會很忙呢,走吧,法比歐。」
雙方大部分都是步兵,而步兵之間的戰鬥對萊魯斯不利,如果數量相同根本無法抗衡,除非有達到一點五倍纔算能與之對抗。
「這麼說來,關於我國神王陛下的神眼——」
「我不知道,如果有那麼便利的東西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能夠看見的東西改變,就跟世界本身有了革新沒兩樣,對自己看得見什麼看不見什麼有自覺,並知道對方看得見什麼——這差距會讓勝負簡單地逆轉,在賭博中是很重要的要素呢。」
這點拉榭露也能理解。馬格諾利亞軍想要把萊魯斯軍引到要塞外,只要先輸給對方讓對方以爲他們戰力很弱,那固守城內的可能性就會變低。
「他們不以卡洛爾爲目標,按兵不動,或是前往他處的可能性呢?」
「馬格諾利亞軍指揮官擁有的神眼大概就是那一種——換句話說,就是在條件惡劣的山裏也能做出精密的指揮。例如在陰暗森林或是日落之後看起來都像白天,或是不會遭到障礙物遮蔽,能夠看見全部的景象,還可能把別人的視野變成自己所見。」
愛莉雅用很想發問的視線看向透也。
「……啊,我沒事喔,光。」
「某部分是我的推測——應該說全都是推測啦,我試着解說看看。首先,馬格諾利亞軍第一次的攻擊是在演戲。」
「神眼,他一定全都看在眼裏。」
這時拉榭露已經察覺到,驚訝地稍微瞪大雙眼。
而認知情報的手段改變——那就是這種事情變成有可能,今後必須計算這一點並做出正確的應對。
「我有同感。」
「於是,馬格諾利亞軍爲了對抗這個策略而思考,要反轉這種先天條件上的差距需要怎麼做?答案很簡單,就是和萊魯斯軍同等的機動力,以及獲得周邊地形的知識——首先從機動能力開始吧,這點很簡單,把部隊分得更細,將構成小隊的人數變得更少就行了。」
只能這樣做了。
「無法從周邊調來兵力嗎?」
「能夠把庫魯薩將軍的迎擊部隊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包圍並加以殲滅——這種作戰要能夠成立,需要完全沒有任何差錯的合作。」
「最後要塞陷落,城外的迎擊部隊也全滅……」
「那是怎麼回事呢?透也大人。」
愛莉雅說完就和露出厭惡表情的輔佐官一起走出房間。
拉榭露——沒有采取任何動作。
「快一點兩天之後吧。」
比如說日戰和夜戰狀況不同,正因爲周圍的能見度完全不同,如果有把夜晚變白天或是白天變夜晚的方法,戰爭的方式會完全不一樣。
對他人的不安,以笑容回答「沒事」已完全是她的習慣。
「如果自認可以,那就是最好的方法,事情就是那樣——我們就回去吧,你不快點行動我也無法移動啊,我離開你太遠就會死掉呢。」
愛莉雅乖乖地沒追問下去。
世界的常理中有「神眼」力量的介入——我太小看這件事了。
「不,那樣不行。」
拉榭露指出問題點。
在衆人談話時一直沒出聲的光戰戰兢兢地和她說話,大概是對拉榭露那種表情看不下去了。
「大概是同時進行,一邊擊潰山裏的萊魯斯軍,一邊讓士兵集結在夏克蘭城門前。對留守在要塞裏的萊魯斯軍來說,馬格諾利亞軍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完美的偷襲就成立了。」
愛莉雅小聲地說着,然後法比歐又接着說下去。
愛莉雅問道。
拉榭露成功露出笑容給光看。
這些拉榭露也知道,因爲她曾經好幾次爲了視察前往邊境。
「指揮不會變得困難嗎?」
全部人都表示能夠理解。
「…………」
透也看起來沒什麼動搖,是立場上不用對國家和人民負責所以很輕鬆嗎?
看到說不出來話來的拉榭露,那端正的嘴脣忽然笑了出來。
「……而且敵軍當中有巨人。」
這下子是一千五對四千。
她雖然沒有率領軍隊的經驗,但有從莉茲那裏學習兵法和戰術的基本知識。
拉榭露無法反駁,因爲愛莉雅講的事情正確到不能再正確。
「見常人所不能見的力量——敵方首領這麼說過吧?如果是適用於戰爭的能力,神王借給臣子讓其活用,十分有可能是這樣。」
「啊,原來這就是……」
愛莉雅的聲音很平靜。
「那更要這樣做,不能讓你們留在這裏,否則誰要去通知王都這件事,以及組織援軍?國家今後的方針呢?要在何處進行迎擊?要決定這些事的人不能在這裏。」
他是假神王,現在的萊魯斯並沒有擁有神眼的《紅之神王》,這是這個國家的現實。
「啊,這個啊,附近是有幾座用來監視國境的小碉堡,如果是有段距離的地方應該有駐留部隊,不過七、八天後頂多也是召集到千人左右,總之我還是先聯絡看看吧。」
「…………」
「爲了完成這件事需要掌握的情報太多,萊魯斯軍的正確位置,分散成好幾十支小隊的馬格諾利亞軍的所有行動,要塞派出去的傳令兵和增援部隊的動向,如果沒有看着這些——」
「你待在這裏也只會礙手礙腳,梅斯瓦魯祭司長。」
拉榭露有些不滿,但自己是在利用他所以沒有生氣的資格,而且必須承認他說的非常正確。
衆人理解了透也說的話。
「再來是第二次,馬格諾利亞軍分成將敵人各個擊破的隊伍和攻略要塞的隊伍,再度開始攻擊——我們先做個確認,會說夏克蘭要塞很堅固,是地形上大部隊無法進入只能拆成小部隊對吧?因爲道路狹窄又複雜只能排成一列前進。」
一如往常的懶散語氣,和國家命運毫無關連的男性所說出的風涼話。
「巴洛千人部隊長,我身爲祭司長不能率先逃走……」
「隱密性跟機動性確實都會上升……但我不認爲那樣可以互相聯繫。」
「指揮讓我來,拉榭露你們馬上回王都,這裏的事情我會想辦法。」
法比歐也在場,所以透也的身份就只是「神王的使者」。
聽完拉榭露說的話,透也點了點頭。
「應該不可能,換成是我一定會馬上以這裏爲目標。沒有任何阻礙,加上如果能得到一個補給據點,今後的侵略將會輕鬆不少。況且收成期剛結束,此地一定聚集了不少穀物吧?還能夠單方面斷絕萊魯斯重要的補給源頭,這是非常有效率的手段。」
「無可奉告,這是神王陛下的決定。目前你就只能接受,愛莉雅•巴洛。」
一旦決定就該馬上展開行動。
可是她內心的煩悶卻沒有消失。
「如果自認可以,那就是最好的方法」——剛纔透也說的那句話,不知爲何在她腦中迴盪。
(我認爲這樣可以嗎?真的嗎?)
丟下愛莉雅他們回王都,這真的是最好的方法嗎?
「喂,怎麼了?」
「拉榭露大人?」
「……不對。」
拉榭露小聲地說道。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這樣不行。」
無法整理思考,無法化成言語,但是她知道就這樣回去並不是正確的事情,心裏非常着急。
「真是的……專給人添麻煩的傢伙。」
當拉榭露一抬起頭,透也用很想嘆氣的表情看着她。
「冷靜地思考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
當然是保護從雙親那裏繼承的這個國家——保護萊魯斯。
爲了這個目的,我到目前——
「啊……」
她終於瞭解了。
「我回去王都,那我確實不會死在這裏,可是——」
愛莉雅的聲音比較平靜下來。
「……先不管那些表面上的藉口。」
「我有提出諫言的權利吧?」
即使還有些迷惘,拉榭露依舊點頭。
「首先要說明現況——喂,愛莉雅•巴洛。」
「嗯,我很清楚,開始戰爭就會有人死去,就算那是自己的知己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我也很清楚我沒有任何力量——可是,國家、人民一直都是由我來揹負,我根本不想讓任何人死去!更何況是你……愛莉雅想要尋死,我怎麼冷靜得下來!只要我努力或許你就不用死——懷抱希望有什麼不對!」
卡洛爾祭司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總之,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還是要去夏克蘭。」
她背後冒着冷汗,真是的,亂來也該有個限度。
「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巴洛千人部隊長。」
拉榭露邊露出有點惡作劇味道的微笑,邊指着自己的嘴脣。
「我很認真。」
「你應該有義務服從我的指示,請完成你的職務,千人部隊長,再繼續下去我會當成抗命行爲喔?」
「總算是撐過去了……」
——不,不可能有那種事,拉榭露重新思考。
「具體來說你要怎麼讓對方願意停戰?面對壓倒性有利的對方,你是打算提出什麼條件?」
這時傳來有些懶散的聲音。
愛莉雅走上前,接着將夏克蘭要塞陷落,以及馬格諾利亞軍將會攻擊這座城市的預測告訴城裏的居民,因爲神王登場而驚嚇的有力人士們,這次換成因恐懼而臉色發白。
在這麼多人面前拋頭露面說自己是神王,不管怎樣事情都會難以收拾。
當拉榭露看着他正想說他打算做什麼——他就對着剛好從聖堂離開的愛莉雅和法比歐,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你是小孩嗎?」
即使回到王都克雷希翁組織援軍送往卡洛爾,八成還是敵人佔領附近一帶會比較快,周邊的農村會遭到蹂躪或是被接收。
平常不拘小節還有些少根筋……可是一旦決定的事情就絕不退讓,那種時候的她一向都是正確的,連反駁的餘地都不會留給拉榭露。而當拉榭露無法回嘴而開始不高興,她又會露出困擾的表情,像個姐姐般安慰拉榭露。
愛莉雅正用恐怖的表情看着拉榭露,她把避難的準備工作交代給法比歐,一個人留在房間內。
「那麼,雖然是在神王陛下面前……但我有些話想跟那個笨蛋說,或許用語會有些激烈,望您寬恕——你到底打算做什麼,拉榭露,我不是叫你回王都去嗎?」
拉榭露一口氣說完後呼吸急促地瞪着愛莉雅,愛莉雅則整個人愣住。
內心雖然還處於恐慌狀態,但也不能在大家面前露出醜態,她自然地露出「萊魯斯的聖女」的微笑。
「如同我剛纔所述,不在此處抵擋住侵略,狀況只會越來越不利,現在需要一些激烈的手段。」
也就是說,就算先後退重整態勢——等在前方的也只有緩慢地步向死亡。
「沒錯,可是就因爲是戰爭,性命有優先順序。死在前線是我的工作,拉榭露的工作是在後方活着。」
「……就、就是說,您、您是神王陛下嗎?」
「可是閣下,您說要擋住他們——要用什麼方式?」
拉榭露突然得接着說下去。
「那個,透也大人,該不會——」
這樣沒有任何意義。
這句話暫且得到了大家的認同。
愛莉雅真的生氣讓她有些嚇到,不過她依然努力地保持笑容。
「拉榭露?」
「你是認真的嗎?」
——太過激動忘記他們的存在了。
她本來想要馬上責問透也,說出多餘的事情是有什麼用意——但在那之前有個難題。
西方穀倉地帶是國內糧食的主要產地,所以纔會將夏克蘭要塞當作據點致力於防衛。當要塞遭到突破,連卡洛爾都成爲戰場,民衆就得捱餓,而士兵和馬匹沒有糧草也不可能行動,要維持軍隊的運作也會因而變得困難。
「……我還要更慎重地研究。」
恢復一貫的表情和語氣,讓她的頭腦開始運轉。
將透也當作假神王純粹是要拖延時間,說實話,他只要在典禮時坐在王座上就好了。
拉榭露認爲自己算是很會說話,也累積了不少交涉經驗。
愛莉雅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嗯、嗯。」
「要是透露我是神王事情就會變麻煩,我有自由觀察這個世界的必要,所以拜託拉榭露幫我保密——啊,那就免了,我不習慣而且場合也不太對。」
「沒錯。」
她的思考逐漸變得清晰。
多久沒看過她那種表情了?拉榭露覺得內心比較爽快一些了。
透也沒察覺對方的複雜心情,露出了笑容。
「要那樣說的話,跟他國交涉讓萊魯斯得到利益是我的工作。」
「我並沒有聽從的義務。」
然而——卻贏不了愛莉雅。
「避難指揮請巴洛千人部隊長負責,另一方面,我也會留在這裏抵擋馬格諾利亞軍。」
確實能夠把滅亡時間延後,但那就只是延後,並不是爲了避開滅亡的選擇,這樣無法說是保護了萊魯斯。
她還沒有想好。
「我個人並不想讓拉榭露死去,你能夠聽得進去嗎?」
「也就是說根本還沒有想到方法。我無法認同,怎麼想都是亂來的賭博。」
「這是我冷靜思考後的結果,回到王都擬定對策和操作精晶爐會來不及,不在這裏擋下馬格諾利亞軍,戰線將會瓦解。」
僞裝的笑容消失,那不是她平常經過算計,而是打從心底發出的聲音。
「說服根本完全失敗了啊,自己自暴自棄根本無法讓對方信服。」
「進行停戰交涉。我無法指揮軍隊,可是我有受到守護神祝福的舌頭。」
她用手製止皺着眉頭想要說什麼的愛莉雅,繼續說道。
另一方面,拉榭露茫然地呆站在原地,要說混亂的程度跟那些人有得比,她完全沒料想到透也會做出這種行動。
當初覺得他太輕率讓人很不愉快——現在卻有些能夠理解了。他會變成這樣,都是在事物面臨重大分歧點之時。
「爲什麼……」
唔,拉榭露說不出下一句話,因爲她很想大罵說「你這不懂事的人」。
「咦——?」
「原來如此,難怪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爲什麼我一直都是受到保護的那一方?」
他只是受到拉榭露利用的騙徒,沒有理由那麼做。
拉榭露不自覺地停止呼吸,因爲那眼神又恢復了賭徒的狂熱。
「那麼,作戰要重新擬定呢。」
「我會請陛下回王都。」
不這樣做周圍的人會懷疑,不能再讓他捲入這件事,拉榭露打算解除拘束他的術法然後放他走。
「拉榭露,你冷靜點,以你的立場來說,不能做出流於感情有勇無謀的行動吧?」
「那麼,我的方針是讓民衆和糧食撤退,等待王都派出援軍——具體的方式由祭司長說明。」
「我要去見敵方指揮官,進行停戰交涉。王都方面只要派遣使者去通知就行了,組織援軍和其他工作莉茲會處理好——請理解並給予協助。」
騙徒大步走向窗邊。
「那麼請你之後再透過正規手續來處罰我,我不會退讓。」
只是苟活根本沒有未來,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透也讓支配者的王錫出現,拿起來給衆人看。
「…………」
「那時我會全力阻止你。」
等到一行人慌慌張張地離開,拉榭露用力地呼出一口氣。
「那個……」
「話雖如此。」
透也的大喊響徹整座聖堂,結果除了愛莉雅他們以外,還把城市的幹部全都叫了過來。先不論愛莉雅,她的輔佐官法比歐和有力人士們的腦袋都一片混亂。
「和公衆的利益也一致。」
「至於我根本不用擔心,既然發生戰爭,沒有任何人的生命受到保障,你不也是一樣?」
他說出這句話阻止正要跪下的衆人。
從一開始就看穿一切,想告訴她這是錯誤的選項嗎?
透也露出覺得很有趣的表情,他身後的光則用忐忑不安的表情看着兩人。
「……這不是該讓個人感情優先的局面。」
「喂,你們兩個快回來!在這裏的萊魯斯神王有事召見你們!」
愛莉雅嘆了一口氣。年幼時責備因爲吵架而生氣的拉榭露時,她常做出這種表情。
「你理解了嗎?」
「在。」
「即使如此,勝算也太低了。況且沒有辦法保證你能活着回來,神王陛下要怎麼辦?你打算讓他留在國境把他拖下水嗎?」
「用這個。」

透也繼續說道。
「如果從一開始就把感情顯露在外,你會有更多的同伴吧?拉榭露,你的僞裝是很厲害的技藝,但換個說法就是『一直在欺騙他人』,就算說的事情再怎麼正確,不說出真心話的人沒人會去信賴。」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拉榭露的聲音變得尖銳。
「我必須一個人揹負起這個國家,不能把這個工作丟給別人,拼命地,真的是很拼命地戰鬥至今,只不過是外人的你有什麼資格批評。」
「爲什麼你要生氣。」
「因爲你否定了我啊,很奇怪嗎?」
「那個啊……」
透也眯起眼睛繼續說着。
「如果真的認爲自己是正確的,遭到別人否定根本不會動搖,要是動搖了那就是內心某處想着『這或許是錯的』,無法完全肯定自己,所以纔會氣憤地反駁——如果得到真正的生活方式,就算對方否定、貶低、還是咒罵你,都能夠以『那又怎樣?』來回答對方。」
「……你說我的生活方式是虛僞的?到目前爲止的努力和痛苦全都是錯誤?」
「是錯誤。」
「——唔!」
直接了當的否定,讓拉榭露說不出話來。
「主人!那種說法——」
難得光講出的話帶有責備的語氣,透也打斷她繼續說着。
「可是啊——有錯的並不是你,而是世界。」
拉榭露眨了眨眼。
那個聲音跟平常的懶散,或是在賭博上的狂熱不同,這是憤怒——沒錯,對不在場的某個人或是某件事,他顯露出激烈的憤怒。
「喂,爲什麼你要一個人揹負?爲什麼要把你逼成那樣?那肯定是錯誤的。」
因爲庫魯薩戰死,現在她就是西方守備兵團的指揮者,需要到處開會和說服別人,從表情看得出來她有些疲倦。
「放心?」
幸好「萊魯斯的聖女」的威望還有一定的效果,她還算可以平息得了民衆的不安與混亂,往城外的移動也逐漸在進行。
法比歐沒有像祭司們那種信仰心,透也就像是庶民沒有給人具有威嚴的感覺,所以他也沒有惶恐地展現出敬畏,但這件事還是嚇到他了,他還自問「我沒有說什麼失禮的事情吧」。
「拉榭露毫不掩飾感情說出了真心話。我以爲那孩子只會在我跟莉茲小姐面前讓人看真面目,沒想到陛下在兩人相遇的短短期間就得到了她的信任呢——以我的立場來說,就算知道那孩子很痛苦也無法代替她承擔責任,我有些嫉妒呢。」
「現在還好,雖然不是完全沒有騷動,但狀況很危險的話會由祭司長出面勸導,她的影響力真的很強呢。」
「爲什麼要用那麼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民衆避難進行得如何?沒有產生混亂的情況吧?」
「喔,大小姐,您辛苦了。」
「這個啊,我打算要求決鬥。」
瞭解,法比歐回答完就走出營區,然後這麼想着。
愛莉雅一派輕鬆地說出這句話。
——差不多是時候了。
* * *
「……真是好主意。」
「終於只能絕望了嗎——不過大小姐您的表情很輕鬆呢。」
「反正我會想想更有效率的掙扎方式。」
這種類型的戰術需要在周邊有藏身據點,敵人也會察覺這件事,所以誘發「狩獵」人民的可能性非常高。
「嗯,那是沒辦法的事情,我也跟拉榭露說過,死亡也是我的職責之一。」
愛莉雅聽完後露出些許笑容。
其實殺掉敵方指揮官追求從劣勢中逆轉,這種想法並不能說是有錯。從目前爲止的指揮看來,敵將伶生明顯地很優秀,如果能夠除掉他,就可以給予馬格諾利亞軍極大的打擊。
「雖說是避難,但也只是一時的事情,我們馬上會趕走馬格諾利亞軍,重新回到平穩的生活。」
「神王大人有什麼想法吧,起死回生的奇策之類。」
接着她提高音量。
軍隊現在正在收拾善後和清查要避難的民衆。
「決鬥?」
愛莉雅面色凝重地點頭。
並不是沒感受到良心的苛責,可是,他發現自己果然是無可救藥的小人物,無法跟親愛的上司一樣,以高潔又正直的方式活着。
「那麼,至於今後的行動——」
「…………」
「果然是那樣嗎……嗯,其實我也有稍微感覺到。」
「不用顧慮我,講出你真正的感想。」
「這下會有人逃亡吧。」
拉榭露找不到該說出口的話。
就算更着急也不奇怪,但是她卻給人一種冷靜,或許該說是安心的感覺。
留得青山在是他的哲學,兩者無法相容。
愛莉雅露出苦笑。
透也的語氣已經迴歸平常。
「那就恕我失禮了——對方怎麼可能接受那種事情啦。」
「不——我以爲您是無法承受巨大的壓力,選擇逃避痛苦的現實。話雖如此,我身爲輔佐官,有義務連大小姐的妄想都加以輔佐……」
「嗯……因爲我比較放心了吧。」
「嗯,幸好夏克蘭要塞的精晶爐還在運作,我手邊的精導石還有效用,那麼小部隊的擾亂戰法能持續一段時間吧。」
內心深處有東西在搖晃,對這件事拉榭露又更加動搖。
「根據情況,有可能明天就要陪祭司長去夏克蘭,雖然我想人數上沒有什麼餘裕,還是得請你選幾個人當護衛。」
國家要滅亡大概就是這種狀況,而他並沒有想要殉國的偉大情操。
啊,果然武人跟我是不同人種啊,法比歐重新體認到這件事。
避難命令公佈之後,即使是深夜卡洛爾的聖堂也有很多不安的人來訪,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對聚集起來的他們發表演說和說服,是現在拉榭露的主要工作。
注視着兩人爭吵的愛莉雅,慌張地換成嚴肅的表情。
「這樣啊……」
愛莉雅內心並沒有太大的動搖,只說了聲「嗯」並點頭。
同時也在準備防衛戰,對方是馬格諾利亞的步兵部隊,而且雙方數量差了一倍以上,士兵們的眼中浮現放棄與絕望也是理所當然。
目前爲止跟他一起旅行還講過幾次話,可是法比歐並沒有發現他是神王。
「我在此和你們約好我國會得到勝利!以萊魯斯國祭司長拉榭露•梅斯瓦魯之名,還有《紅之神王》陛下與《紅之守護神》之尊名!」
「稍微嗎……」
「嗯,那樣的話多少有點說服力。」
「與其讓殘兵敗將的垂死掙扎造成損害擴大,不如接受決鬥讓一切劃下休止符——對方或許會那樣判斷?」
能夠干涉精晶爐的只有各國神王而已,等到馬格諾利亞的神王來到此地,夏克蘭的甲種精晶爐,所有權將會轉移給敵國……目前還是萊魯斯的東西。
「比起大規模軍隊的威猛,每一個人都很無力,但是,你們還是有可以做的事情,那就是堅定地相信,相信我們的國家,相信我們的神。」
「呼……」
以他們會休養生息和等部隊的重新編組結束,再邊佔領附近的街道與農村邊前進來考慮……要抵達此地最久也是幾天內,時間上不太有餘裕了。
「要是有那種東西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再來,就算真的進入決鬥,不管贏了還是輸了,大小姐您都會死。輸了當然會死,就算贏了發怒的敵兵也會殺了您。」
在營區的餐廳把肉丸子湯送進胃部,法比歐總算能稍做歇息。
該從哪條路線逃跑呢?法比歐邊想邊加快走路的速度。
「祭司長說她要去和敵軍進行交涉……您讓她回心轉意了嗎?你有試着說服她吧?」
法比歐想起那個眼神兇惡的懶散青年。
頭一次有人對她那樣說,就算有鼓勵和提供協助的人,卻沒有要與她分擔責任的人。
拉榭露向羣衆微笑。
「愛莉雅•巴洛。」
「說老實話,目前你說得比較有道理,話雖如此,這樣下去怎樣都贏不了馬格諾利亞——到明天早上之前,拉榭露會準備好阻止敵軍的策略,要是那方法你能接受,那就一起幫忙吧。」
「——臣在。」
敵國馬格諾利亞的先鋒部隊現在駐紮在夏克蘭要塞。
以對上司的感想來說有點失禮,不過法比歐可是很認同愛莉雅。
「或許是那樣——但是那種信念會轉化爲力量和永不挫敗的意志,捨棄一切保護該守護的東西,毫無疑問地不是很帥嗎?」
「不行,本人就很頑固了,神王陛下又支持拉榭露,根本就沒辦法。」
只是,怎麼想對方都沒有接受決鬥的理由。從敵方的角度來看,無視殘兵敗將提出的挑戰,直接一口氣佔領城市就好。
(這下暫時別說喫飯了,連睡眠跟休息都得放棄吧。)
「所以我並不討厭這種自我陶醉。」
「所以——起碼我要接下你所揹負的東西,我一開始有跟你約好吧,我會完美地完成神王的職務。」
「法比歐,你在休息嗎?」
當他站起身的時候,愛莉雅叫住他。
接着她露出微笑。
「對象是敵人的指揮官,賭上這座城市進行一對一決戰——不覺得很美嗎?」
「我可是有想很多喔?例如——馬格諾利亞軍會在這座城市的周邊暫時駐屯,到時候用手邊的部隊騷擾他們,不斷重複夜襲後馬上逃脫,或是點火燒兵糧和營帳,讓對方感到頭痛後再正面提出決鬥的要求——既然選擇一對一殺掉庫魯薩將軍,那敵將對自己的實力想必很有自信,而且性格上傾向不假手他人,靠自己把事情解決。」
後半段像是在自言自語,愛莉雅把撕成小塊的麪包放進口中。
根據人數說不定有需要進行部隊重組——當他邊想這些事情邊咬硬麪包時,旁邊有人叫了他。
「啊,對了,法比歐。」
* * *
「只是有兩個問題——首先,擾亂戰法本身就算可行,一旦對方把沒成功逃跑的民衆當作盾牌我方就無法再出手了,大小姐也是考慮到這點才放棄對吧?」
愛莉雅把餐具放到桌上,坐到法比歐隔壁的座位上。
拉榭露急忙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哭聲止住。
結束演說的拉榭露,走在聖堂的走廊上用力地吐出一口氣。
「以凡人之身只能盡人事啦——嗯,那我要回到工作崗位上了。」
當馬格諾利亞軍侵略的消息傳開,不出所料城裏產生了不小的騷動。
「自我陶醉嗎?」
不,有些不對,祭司長的立場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沒有做得到那種事的人存在,如果有的話——就只有神王。
「因爲那孩子很有能力——可是我還是希望她跟陛下一起回去王都,雖然她幫了大忙,但中央的行動要是因而延遲,那也會產生問題。」
即使是天真到有點蠢,也並不是真的蠢蛋呢,法比歐這麼想着。
「那大小姐您有什麼計策嗎?對於馬格諾利亞軍。」
明早之前得找出交涉的勝算——
這時,她感覺到有人在拉她的衣袖。
「——啊,亞妮。」
拉住她衣袖的人,是和母親一起打掃聖殿入口,並在那時和拉榭露有講上幾句話的年幼女孩。
「你一個人跑來嗎?怎麼了嗎?」
拉榭露溫柔地對她說話。
這個區域基本上禁止出入——大概是趁大人們正慌張的時候跑進來的,當然拉榭露並不想責怪她。
「那個,拉榭露大人。」
亞妮有些遲疑地開口說道。
「敵人要攻打過來,是真的嗎?」
「……你不用擔心那些事,想辦法是我們的工作。」
拉榭露知道這並沒有回答到問題,但她依然對亞妮微笑。
她想起以前也對光說過一樣的話。
「那……我們無法再回到卡洛爾,是真的嗎?」
「這個——」
「我聽到爸爸跟媽媽在講這件事,說我們得離開家,說不定還回不來了,這個城市有可能會消失……」
「…………」
這次拉榭露連姑息的逃避都說不出口,不管怎麼想她都無法說出亞妮期待的回答。
說出的話語充滿欺騙這件事拉榭露自己最清楚。
對方是大人的話就沒關係,況且在拉榭露周圍的人也沒有要求她要誠實。
「——我無償給你一個建議。」
「啊,嗯,沒關係。」
拉榭露坦率地點頭,以前絕不會發生這種事。
「理想和現實是一體兩面,父親是這樣教導我的。『選其中一邊就行了』當這樣妥協的瞬間,會無法再度奔跑,現在還不是捨棄理想的時候。」
「喂,你有在聽嗎?你的視線遊移着喔。」
另一方面,拉榭露必須拯救小亞妮、愛莉雅、莉茲,以及所有的國民,她揹負着國家的覺悟也絕對不是虛僞的。
「沒錯,所以要——這樣做。」
這種要求讓拉榭露無法馬上回答。
以前拉榭露一定會發怒,然而現在她有思索的餘裕,透也一定有更深的意圖。
「不能那樣做!」
「……撿起來之後會怎樣?」
多虧透也爭取了到明早的時間,話雖如此,她還是沒想到能讓愛莉雅接受的好方法。
「我跟你約好要分擔『那種工作』了,況且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是共犯。」
——萊魯斯神王的性命。
「那你對我的命令要絕對服從,我要你獻出你的身體,做得到嗎?」
大戰的前提是神王引導的聖戰。
「你想聽嗎?」
拉榭露無法回答。
「你說的話跟愛莉雅一樣喔,你陷入危險沒關係,我卻不行嗎?」
一旦撤退就無法取勝這種想法是正確的,直覺和理論都那樣告訴她。
「怎麼啦?表情很奇怪呢。」
「不要露出馬腳就好了吧,還是說你有其他更好的手段?」
正面承受到他的視線,拉榭露反射性地低下頭。
透也露出有些諷刺的笑容,接着從衣服裏拿出兩枚銅幣。
太陽已經西下,房間裏也有點暗,哪邊是新的哪邊是有傷痕的,從她的角度無法判別。
拉榭露想象對透也絕對服從,而遭到各種對待的自己。體溫上升心跳也隨之加速,幻像中是自己平常會認爲不道德又污穢的行爲,但卻不可思議地沒有不愉快的感覺,大概是因爲心裏認爲那是保護萊魯斯的崇高行爲。
「你有必要選擇其中一邊,這種狀況下最糟的不是選錯選項,而是兩邊都沒選只有時間繼續流逝,等到最後一切都太遲了——聽好喔?馬格諾利亞軍就在旁邊,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拉榭露點頭,透也說得沒錯。
「就是有東西在背後推你一把。有所謂天運這個詞,自己要是無法決定就全交給命運來做決定,你有守護神的庇護,一定會顯示出正確的道路。」
透也沉默了一會兒,他抱起光讓光睡到牀上,接着開口說道。
話雖如此,這個手段對透也來說太過危險。本來他就是局外人,雖然不願承認,但拉榭露個人也不想讓他死去。
總覺得……無法正面看他的臉。
「難度會提升不少,不過——確實是那樣呢。」
「正確答案。你馬上就能說出那些……就表示你曾經想過這方法然後捨棄了吧?」
拉榭露點點頭。
但是,小孩不同。
「真的嗎?約好了喔?」
所以都跟透也無關。
「嗯。」
「理論很簡單,如果給他們比侵略卡洛爾更優先的目的,他們就會停下腳步,只要在那段期間進行迎擊的準備就好。」
「雖然沒錯……有嗎?那種東西。」
「……什麼?」
「真是個理想家呢。」
「嗯,『能夠分辨正確與否的神眼』要是存在就太好了,結果你並沒有那種東西,當然我也沒有那種能力。」
「爲什麼?雖然會有死者出現,總比這樣下去讓國家毀滅好吧?」
拉榭露只能選擇沉默。
「——你還記得這個嗎?」
「——嗯,街上的情況對吧,沒有產生什麼大混亂,避難也順利地進行,只是能否在敵人抵達前讓全員退到安全距離外……這我不太確定。」
「嗯,約好了。」
透也靈巧地將兩枚銅幣放在手掌上滾動,一邊說道。
「我會把術法解除,你跟光一起看要逃去哪裏。」
「……我想要保護國家,既然是戰爭,士兵的生命就是代價,可是我認爲那裏面不該包含人民。」
兩枚銅幣各自在地上滾動,都在離拉榭露大約五步的距離停住。
拉榭露變得搞不太懂他了,包含自己對他的感情。
「我、我就是負責這種工作……」
「有啊,就在你眼前,應該說做出來就好了。」
一邊是全新的,另一邊則是老舊而且有很多傷痕。
她雖然有想到,可是決定不採用這個方法。
這句話讓拉榭露發現一件事。
對軍隊而言比侵略還要更優先的東西,不如說是讓那些舉動變成不必要的東西。
透也將兩枚銅幣用左右手分別拋出去。
「向他們暗示我的存在來進行交涉,對方應該沒辦法無視。」
「得到『傷痕』的一邊將要接受它。」
「唷,街上的狀況如何?」
「一枚是我的,另一枚是你的命運,讓你選擇吧,左邊或右邊,閉着眼睛撿起其中一枚吧。」
「嗯。」
像是在開玩笑的語氣。
「可是把你擁立爲假神王,只是要隱瞞神王不在位來拖延時間……而且,對,和他國交涉時,要是擁立假神王的事曝光,馬上會受到其他四國的集中攻擊,即使沒那麼慘,也會讓願意跟萊魯斯當夥伴的國家變成零個,我國將會孤立無援。」
(……現在不是該妄想什麼戀愛感情的狀況啊。)
拉榭露記得,那是他在王城的中庭,對自己施展騙術時所使用的東西。
透也的嘴角上揚。
「……在那段時間,儘可能讓從王都出發的援軍前進,這樣既可阻止敵人的侵略,又能將反攻的時間提前。」
她不想騙小孩,想盡量維持誠實,而這大概是拉榭露•梅斯瓦魯身爲人無法退讓的原則。
「…………」
透也對來到房間的拉榭露用悠哉的語氣說道。
以前確實沒有好感,至於現在——又是怎樣呢?
「…………」
「那樣的話,你的安全就……」
「有必要做出選擇,可是不知道哪邊是正確哪邊是錯誤,那麼該怎麼辦?我之前跟你這樣說過吧。」
「下決定的……契機。」
「這座城市應該能召集到很多人,然後你只要煽動說『這是聖戰』,順便再謊報敵軍的殘忍,這樣一來他們會拼命抵抗,當然一般人無法打贏巨人、巨獸,不過能爭取到時間。」
沒錯,只是把身體奉獻給透也,這樣國家就能得救根本很划算。
拉榭露這樣想着——然後發現自己把對透也的感情毫不遲疑地分類成「戀愛感情」,因而顯得很狼狽,心裏想着不對,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比如說她自己跟愛莉雅就無法代替神王,沒有足以讓馬格諾利亞軍停下的價值。
透也說過,「你對小孩能露出不做作的笑容呢」。
「拉榭露?」
「接下來你只要給自己下決定的契機就行了。」
「…………」
「代價很高喔?」
拉榭露眨了兩三次眼,然後理解了。
透也露出有點諷刺的微笑。
臉頰會發燙是對無力的自己感到羞恥,心跳會加速是因爲敵軍逼近對狀況感到緊張。
「確實沒錯,可是……」
「想要把我的頭炸飛的傢伙在說什麼啊。」
「那跟對方的行動也有關係——那麼你想到什麼好方法了嗎?」
房間的主人很沒禮貌地雙腿盤起坐在牀上,光以他的膝蓋當枕頭,正安穩地沉睡着。
「起碼有想到一個吧?比如說——停止避難,把武器交給城裏的居民。」
拉榭露走進思考的迷宮,透也對她說了這句話。
「沒事……」
雖然重罪這點不會有任何改變,單純只是擁立假神王還算是國內的問題,一旦在外交場合讓假神王出席,那是放棄自國正當性的重大瀆神行爲,其他國家會視萊魯斯爲共同敵人。
「我不會讓這座城市消失喔。」
可是,說到具體的手段——
拉榭露反射性地回答。
「你有什麼方法嗎?」
「我想要分個勝負,想以神王的身份得到名聲,希望能前往夏克蘭,展開以交涉阻止馬格諾利亞軍的賭局。在那種情況下,你或許會成爲欺騙大陸五國,褻瀆神和神王,史上絕無僅有的大壞蛋,這就是你的『傷痕』。」
「…………」
「另一方面,照你所說的逃跑,我沒有得到利益,這就是我的『傷痕』。」
「不會失去生命不是嗎?」
「這是優先程度的問題。需要賭上性命的至高賭局千載難逢,要是叫我放棄,我會後悔到想死。」
「果然你的本質是個瘋子呢。」
拉榭露嘆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如果拉榭露拿到有傷痕的銅幣,而透也拿到新的銅幣,那就採用透也的方案,以「神王」爲餌跟馬格諾利亞軍交涉,相反的話則接受拉榭露的提議,透也會離開舞臺。
後者要想新的手段——不過可以不用犧牲透也跟光,狀況也不會比現在更糟。
「不管怎樣,我不先選一邊就沒辦法繼續呢……」
或許是中了騙徒的話術——但拉榭露對無法行動的自己也感到厭煩,乾脆將命運託付給上天。
「我理解了,那麼。」
拉榭露抬起頭來,往右邊前進毫不猶豫地撿起銅幣。
沒有任何根據,她也沒有進行觀察要看出新舊。
只是靠着直覺,閉起眼睛用手去拿而已。
「那麼,你選擇的命運是哪邊呢?」
「…………」
她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往掌心看去。
拉榭露手掌裏的是——老舊又充滿傷痕的銅幣。
「這下就決定了呢。」
不……該說是感情好嗎?讓麼妹照顧不可靠的她或許纔是正確說法。
完全沒察覺拉榭露的內心,透也露出充滿活力的笑容。
「就是『命令要絕對服從』、『獻出身體』這些——是要現在,在這裏嗎?如果可以,希望你讓我有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我們還連結着……)
拉榭露無法正眼看對方的臉。
在森林裏玩耍迷路時,光還記得是麼妹來迎接她。
「姐姐真會給人添麻煩呢。」
當拉榭露一抬頭,透也正笑到肩膀在顫抖。
眼角泛着淚光的透也說道。
沉默持續着——不久後傳來呵呵呵這種聲音。
這種思考方法——透也或許掌握了說白點就是「不負責任」的效能。拉榭露確實感到輕鬆不少。
她又不太能理解自己的感情了。
不得不承認現在的我還無法讓他看上眼,但將來的發展或許還值得期待。
可是該說幸運嗎?光得到了人類的知己。
「我的意思單純是要你聽從我的指示,並且一起賭上性命。而且我之前不是說過嗎?你不在我的對象之內,你以爲自己那窮酸的身體會讓人有那方面的需求嗎?」
聽着透也說話,拉榭露把另一枚全新的銅幣撿了起來。
(也就是說他喜歡豐滿的身體。)
這次輪到她來幫助家人了。
然後再像那時候一樣,大家一起——
遭到囚禁之前——還跟姐妹們一起生活的夢。
被「他們」抓起來後,兩人分隔兩地,光卻還是能感覺到那孩子的存在,因爲兩人的關係特別親密嗎?
(全交給命運做決定嗎?)
原本還懷疑他喜歡更年幼的,這下就有確實的證據了。
「……我要承受『傷痕』。」
——不,「他們」不可能會考慮到這些,八成是單純的偶然。
還是說——真的很高興呢?
(……不,說什麼期待啊。)
「啊,抱歉抱歉,我似乎讓你誤解了。」
這些話有點傷到拉榭露,不過姑且先放一邊——
* * *
「有、有什麼好笑的!我、我也有夢想,或者該說是理想的狀況,要是無法實現,那起碼——」
「那個,結果已經出來——至於你剛纔講的條件……」
現在支配世界的是人類,像光這種龍的眷屬也許並沒有容身之處。
拉榭露吐槽自己,那簡直像是覺得有了希望而很高興不是嗎?
「嗯?條件?」
拉榭露的內心意外的平靜,有了結論讓她的緊張和焦躁都和緩不少。
或許——能夠做到什麼也說不定。
光是六名姐妹中排行從底下數來的第二個,跟麼妹的感情最好。
只是——
做了一個夢。
「也就是要把我當作神王,前往夏克蘭要塞。」
「…………」
「那麼,我們再研擬一下策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