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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瑞鳥紫羽現在是家裏蹲

《我的青春被一羣家裏蹲搞砸了》 · 棺悠介 · 3.7萬 字

「那我們走吧。」

在班導師的催促下離開教職員室的我,和老師一起走向教室。

可能是班會時間已經開始了吧,走廊上沒有沒有任何人影,只有默默行走的我們發出的腳步聲。

忽然一陣溫柔的風輕撫過我的臉頰。我不自覺地往風吹來的方向看去後,從打開三分之一左右的窗戶,可以看見樹木上顏色柔和的新芽。

我喜歡大自然重新披上綠色外衣的季節。但可以的話,希望能回到滿是櫻花的時期——也就是和大家一起站在同樣的起跑點,因爲新環境而感到緊張與迷惑的四月初。想到這裏我便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蒼衣,一大早就這麼憂鬱?嘆氣的話,幸福也會從身邊溜走唷。」

雖然只是極細微的嘆息,但聽覺相當敏銳的老師還是這麼對我搭話。

「啊,因爲有點緊張……」

「唔唔,轉學第一天會緊張是理所當然的。還是說,因爲和這樣的美人教師獨處讓你覺得緊張啊?」

「嗯、嗯……」

我只能用曖昧的笑容來帶過這不知道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發言。

(嗯,老師確實是超羣的美女啦。)

她的名字是犬養遠乃。是我目前就讀的九寶坂高中二年五班的級任導師。

其實也難怪她會自稱是美人,因爲她白皙細長的臉龐相當端整而且充滿魅力。雖然還是化了一點妝,但其漂亮的程度讓人覺得根本不用多此一舉。

再加上和180cm的我幾乎沒有差異的身高,把及腰黑色長直髮綁成馬尾,以及確實分邊的瀏海與白袍,讓她散發出一股理科知識份子的氣息。

「嗯?怎麼了?因爲我美人教師的模樣而『性』致高昂了嗎?哎呀,這沒什麼好害羞的。這是男高中生,不對,應該說是男人天生的反應。沒錯,大家就是因爲這種美貌而稱呼我Beautiful Teacher犬養,簡稱BTI!」

美人教師一臉驕傲地說出令人感覺「可惜了她的形象」的發言。

她的手臂順勢啪一聲揚起白袍,露出底下的運動服與室內拖鞋,親手扼殺了難得的BT部分。

「那個……爲什麼是運動服加室內拖鞋呢?」

我忍不住詢問關於這兩種不適合知識階級美女打扮的緣由。

宮園露出複雜的表情,嘴裏開始喃喃自語並且考慮起事情來。

「難道你是……」

(呵呵,紫羽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真令人期待。)

宮園像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

除了對熟悉的兒童公園裏的遊戲器材全部更新感到有點不對勁之外,還有像以前被稱爲鬼屋的廢棄宅邸消失,取而代之變成公寓聳立於該處等等——城市中這些確實讓人感覺到時間流逝的變化,使我不禁有種困惑的感覺。

因爲他把頭髮染成相當明亮的茶色,而且制服有幾個地方顯得凌亂,所以看起來有點輕佻。但談吐相當沉穩,給人的感覺還算不錯。

「紫羽她……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聽見這個單字,我就以音速般的速度把頭轉向旁邊的座位。

『好了,大家早。啊啊,值日生不用喊敬禮了。我想大家都知道了,今天會有轉學生來到班上。女孩們,還有一部分男生,你們一定會很高興,因爲轉學生是個帥哥。』

(這裏就是我和紫羽的班級嗎?)

但老實說,對於自己的長相就完全沒有信心了。因爲練習格鬥技,所以把眼鏡改成隱形眼鏡,牙齒在矯正結束後,也變得整齊多了。另外也不會經常滿身大汗。不過這樣也只是跟一般人差不多吧。

我畏畏縮縮地這麼詢問。如果只是一般的請假,絕對不會有這樣的反應。

我環視現場後,沒有看見應該是紫羽的人物。雖說最後見面的時候還是小學生,在成長最爲顯著的時期經過了六年的時光,應該是有了很大的變化纔對,但我還是有自信一眼就能認出紫羽。

大部分女孩子都帶着善意,男生則有些失意,再來就是體育社團成員與少數女生也各自有不同的反應。但大致上都是正面的意見,這讓我有點驚訝,同時也放下心來。

「那、那個……宮園同學。」

在她丟出這種※快感指令的瞬間,我就確定要度過比小學時代還要悽慘的校園生活了。(編注:新條真由的著名作品。)

「別想偷跑啊。我們也一直都人手不足耶。」

於是我先是因沒有違背衆人的期待而感到安心,接着便產生有點不好意思的感覺。

(……咦,氣氛比想像中好哦。)

「沒、沒關係啦。只是稍微嚇一跳而已。」

結果我發現兩個空着的座位。一個應該是我的,而另一個應該就是紫羽的位子了。

「不過在聽之前你要有所覺悟。這可不是在開玩笑,確實是個很令人震驚的事實。」

在走廊上也能聽見教室內產生一陣騷動。這個老師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好的,那麼就請大家期待已久的轉學生入場。請大家拍手歡迎他。』

「那麼,聽到我一叫你的名字你就進來教室。然後我要給你一個建議。聽好了,凡事一開頭都是最重要的。要記得給人的第一印象將會一直跟着你唷。所以這時候就要打個帥勁十足的招呼。」

決定轉到這所學校,並在拿到的班級名單裏看見「瑞鳥紫羽」這個名字後,我簡直是欣喜若狂。紫羽在小學生的時候就已經是那麼美麗與高貴了,如今的她一定是任何人都會爲之驚豔的美少女吧。

「那個……初次見面。我是蒼衣春哉。以前曾經住在這裏,但因爲父母親工作的關係轉學,現在又回到這裏來了。老實說有很多事情都不是很清楚,所以感到有點不安,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謝謝。那就萬事拜託了。」

「啊啊,果然沒錯。名字雖然一樣,但外表簡直就像是另外一個人,所以我才稍微試試看。」

不停向各方道歉的我,踩着沉重的步伐走進教室。我因爲害怕而不敢面向同學,只看着性格惡劣的體育教師筆直地前進。

雖然在這裏經歷的不全都是好事,但回到這個至少伴我度過人生中最光輝時刻的城市,讓我有種感慨良多的感覺。

(但是這個班級裏有不少可愛的女孩子耶。真的有點緊張……但是,沒看到像紫羽的女生……)

原本相當矮的我,在升上國中後確實忽然急速長高,搬家之後也因爲在道場鍛鍊而讓肌肉取代了多餘的脂肪。託嚴苛練習的福,除了體能之外,心理層面也變得堅強多了。而且我現在依然持續着跑步與重量訓練,所以對自己的體格還算是有一點自信。

只不過我的內心目前沒有太多的感傷,大部分的感受是純粹的喜悅。

現在的紫羽就不用說了,我甚至依然不認爲自己能與六年前的紫羽並駕齊驅,但應該有了不需要氣餒的成長才對。原本一回來就想親自去找紫羽,但我還是壓抑下這樣的衝動,偷偷懷着「在沒有任何前兆下出現在她面前,好讓她大喫一驚」的想法。

橫向拉開的門、裝着毛玻璃的窗戶,以及寫着二年五班的門牌。

「搞什麼,是男的嗎?真讓人失望。」「是啊。不過人看起來不錯哦?」

「嗯?哪有爲什麼,因爲我是體育老師啊。」

「對了,你是隔了六年才又回到這個城市吧,怎麼樣啊?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樣了吧?」

原本預料失望的同學會散發出掃興的氣場,因此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結果讓我嚇了一跳。

「你是※×條真由嗎!」(編注:暗指新條真由,日本女性漫畫家,故事類型以情色見長。)

「不是功課方面的問題啦……呃,那個瑞鳥紫羽今天請假嗎?」

事到如今也不能逃走了,下定決心的我隨即看向班上同學。

「啊啊,別這麼說。對了,阿肉……」

他的話讓我鬆了一口氣。現在的我被這樣稱呼雖然不會太在意,但那再怎麼說也是象徵過去黑暗時期的綽號,能避開當然是最好了。

——我便這樣普通地進行自我介紹並低下了頭。

紫羽變成家裏蹲的事實,就是給了我如此大的打擊。因爲瑞鳥紫羽變成家裏蹲的機率,可以說比※某一天忽然多了十二個妹妹還要低。(譯註:出自曾改編成動畫與遊戲的『妹妹公主』。)

「小貓咪們,我早就想跟你們見面了。呵,真是羣可愛的傢伙,竟然一瞬間就進入發情期了。放心吧,不論是男是女都無所謂。只要有需求,要我跟你們睡多少次都沒問題。來吧,把你們的身心全交給我,然後和蒼衣春哉一起沉溺在快樂的慾海。」

所有人在值日生的號令下起立敬完禮後,今天學校的課程就結束了。

「沒有吊兒郎當的樣子,看起來很不錯哦。」

「沒錯,我也念祭木小學。雖然因爲不同班所以沒和你說過話,不過我知道你這個人唷。因爲你很出名。啊,你應該不喜歡別人用以前的綽號叫你吧?抱歉,我不會再這麼叫了。」

「嗨,轉學生,我叫宮園健吾。像這樣坐在隔壁也是一種緣分,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量問沒關係。請多指教囉。」

「嗯,沒問題。對了,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

班上同學同時聚集到我身邊,邀請我一起出去玩。

老師隨口這麼說,但這段似乎另有含意的話刺進我的胸口。

「咦?你們兩個人沒有聯絡嗎?」

「哦,什麼事?儘量問沒關係,只是我不一定能回答。尤其是關於功課上的問題。」

「我想也是。六年已經能讓城市以及一個人產生很大的變化了。」

「咦咦!體育老師!咦,那、那件白袍是……」

「看起來好像有在鍛鍊身體。希望能加入我們社團。」

「歡迎轉學生來到本班。那麼先請你自我介紹一下吧。」

「呵呵,白袍真的很棒唷,光是穿着就能讓人看起來很聰明。」

爲了不失禮,我也確實向對方打招呼。

「是嗎?我也不想挖人過去的隱私,所以還是不會這樣叫你啦。何況你現在一點都不肉了。」

對方宣告的衝擊性事實讓我整個人失去血色。

「這樣啊……嗯……真的可以由我來說嗎?但是,你終究還是會知道……」

「是啊,有些熟悉的事物消失,然後增加了一些生疏的事物,老實說讓我有點嚇一跳。」

我硬是抑止住快要溢出來的歡喜之情,在轉學當天裝出一副正經且緊張的男高中生模樣,這時老師對着我說道:

(終於能見到紫羽了。而且還是同班!)

老師在黑板上寫下我的名字,接着催促我開始自我介紹。

我這時纔想起自己還沒有自我介紹,於是……

「嗯……如果是這樣倒還能讓人接受……不過事到如今我就直說了吧。瑞鳥紫羽現在拒絕到校上課,也就是變成了所謂的家裏蹲。」

「好了,那你就坐到那邊最後一個空位上。宮園,看在坐在隔壁位子的份上,你就好好照顧一下他吧。」

「哇啊,真的很帥耶。」

「抱歉,我想你應該還有點緊張,但我們已經到了。這個二年五班將是你度過未來學校生活的據點。」

宮園吸了口氣,然後緩緩開口說:

明明不需要穿着白袍卻還穿着它,你是哪裏來的瘋狂科學家嗎?

「嗚呵呵,滿可愛的嘛。好想把他給喫掉。」

「……好吧,我就告訴你吧。你確實應該要知道真相。」

不是要你別再說了嗎!啊啊真的很抱歉,沒有辦法回應大家的期待真的很抱歉。

「好高哦。可能有在做運動吧。」

「咦,怎、怎麼了嗎?」

但老師完全無視我的吐槽,以一句「老師期待你的表現」並丟下無理難題後,就把我留在走廊上自己走進教室裏了。

別說了,拜託別再說了。不要一直提高水準好嗎?還有※D—BOYS的各位,請原諒我。像我這種傢伙哪配演什麼假面騎士,真是太不自量力了。(譯註:日本渡邊娛樂所屬的偶像男演員團體。所屬成員大多有演出特攝片的經驗。)

當我終於坐到位子上,並且鬆了一口氣時,鄰座的宮園馬上就對我搭話了。

「蒼衣,瑞鳥紫羽她自從開學後就一直沒來上學。」

「不用加同學啦。相對的,我也直接叫你蒼衣就好,這樣可以吧?」

「怎麼樣才叫帥勁十足的招呼呢……」

連紫羽也因爲有趣而這麼叫我,所以同一間小學而且同學年的學生就算聽過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美女教師撩起瀏海,對我拋了個媚眼。

回過神來才發現,今天的課似乎一下子就上完了。

「啊,嗯,其實我們沒有聯絡。所以紫羽也不知道我要回來。」

因爲我國中和高中一年級都念男校,所以完全不清楚女孩子對自己的評價。雖然有一部分男生對我表示熱烈的欣賞之意,但那根本不能作爲參考。

立刻響起一陣啪啪啪的拍手聲。

「太好了,不是什麼不良少年。」「對啊,看起來很好相處。」

叫作宮園的男孩子回答了一聲「知道了」,而我則朝老師指定的座位走去。雖然只是短短的距離,卻也可以感覺到班上同學的視線。即使他們沒有惡意,但我實在不習慣受到矚目。

學生們隨即產生一陣騷動。雖然因拍手的聲音太大聲而聽不清楚,但大部分應該都是失望的聲音吧。

(……什麼嘛,原來她請假嗎?算了,反正是同學,今後有的是見面的機會。)

『他不算是傑尼斯型的男生,以男性的氣質來說比較像是假面騎士型的帥哥。那種長相一看就知道會演動作戲唷。我看一定會擔任明年的假面騎士吧。』

聽了宮園所說的話後,我今天一整天的記憶都很曖昧。雖然記得班上同學在下課時間都圍着我問問題或是聊天,而且也交換了電子郵件信箱,和他們有了許多交流,但每個人的臉孔與名字等詳細的情報都很模糊,也不太確定自己的應對進退是不是有問題。

宮園發出感到意外的聲音。

「不會吧……難、難道是生了什麼病?還是受傷了?」

(不過竟然有人說我帥?真搞不懂他們。)

阿肉,這就是我遭受霸凌時期的綽號。當然阿肉指的是像肉球的意思。

光是想到紫羽就在裏面,很不可思議的是,全日本到處可見的普通教室似乎就變得跟聖域一樣了。

當我對如此熱情的邀約感到有些困惑時……

「喂——你們幾個,拜託今天就先算了吧。我有點事情要跟轉學生說。」

教師忽然間發動自己的權限,讓一部分同學發出了噓聲。

「抱歉了BOYS&GIRLS。這是一個先下手爲強的世界。蒼衣的※DT我就接收了!」(譯註:日文「處男」發音的縮寫。)

什麼叫你接收了!

向同學們道歉後,我就跟犬養老師一起離開教室。

結果她帶我來到體育教師職員室。在這間設置了統一成同一系統的深灰色金屬製桌子、書架與置物櫃,看起來略顯單調的房間裏,到處都放着教科書與資料,此外還混雜着——不對,應該說堆着更多的漫畫與雜誌,這些應該都是私人的物品吧。而且桌子上還放着掌上型遊戲機、零食以及特攝系與美少女系公仔,另外還可以聞到從咖啡機裏飄出來的香味。

(這個人完全把這裏變成私人空間了。)

雖然對眼前誇張的光景感到難以置信,但因爲我仍未從剛纔的衝擊中恢復過來,因此表情瞬間就又變得僵硬。

「呵呵,還在緊張嗎?嗯,和美人教師獨處的話,要DT別緊張可能還比較困難哦。」

「別再說DT了。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哎呀,別這麼着急嘛。來來來,先在那裏坐下,然後喫個Mister Donut吧。因爲你要過來,所以我剛纔還特別去買了。」

她說完後,就把塞滿各式各樣甜甜圈的大紙盒推到我面前。

等等,她說的「剛纔」,指的應該還是上課時間吧。這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抱持着這種疑問的我說了句「那我就不客氣了」,隨即把手朝着甜甜圈伸去。

「對了對了,要注意一下。其實裏面只有一個是……」

老師的話讓我停下手。不會是加了芥末之類的吧……

「其實裏面只有一個——是Dunkin" Donuts的甜甜圈!」

「……不會吧,Dunkin"早就退出日本市場了。」

我再次伸出被制止的手,拿起一個蜜糖法蘭奇。

「這樣啊。我想你應該聽說了,那個孩子現在都躲在家裏不出門。如果她說了什麼難聽的話,你可以儘量扁她沒有關係唷。」

「這、這個……」

她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在我心裏留下深刻的傷害。現在的我,感覺好像就快墜入情緒的黑暗面了。

(紫羽就在裏面……)

我一邊啜飲着只加了牛奶的微苦咖啡,一邊重複了一遍老師的話。

在充滿貴族感的現代建築林立的環境當中,有一處特別顯眼,而且被寬大圍牆包圍的寬敞佔地,裏面那棟散發出壓倒性存在感的巨大白色牆壁洋館,正是我的目的地·瑞鳥家。

我和茉莉華小姐一起來到庭院裏。似乎可以開個小型戶外演唱會的廣大建地當中,鋪設着整理得相當漂亮的草皮,此外還到處都可以看見各種顏色的花草。

然後我按下了旁邊的門鈴。等了一會兒後——

原本想打圓場,但卻注意到已經太遲了的我,最後也沒再多說些什麼。

「我稍微調查過你的事情了。所以我能理解瑞鳥紫羽的事對你造成的打擊。同時兼具惡名與名聲的罕見怪童·瑞鳥紫羽變成了家裏蹲,對於知道『兇鳥』這個綽號的人來說,真的是宛如晴天霹靂吧。我也猶豫過該不該拜託這樣的你,但實在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了。」

「報酬?」

瑞鳥明明處於頗爲嚴重的狀態,但完全感覺不到茉莉華小姐有任何操心或者悲壯感這種負面情緒。不過她也沒有表現出丟下問題不管,單純只是逃避的態度。應該是因爲茉莉華小姐完全不覺得女兒變成家裏蹲是一件丟臉的事,也不認爲是多嚴重的問題吧。即使我來到這裏,她也沒有期待我拯救她的女兒,純粹只是對女兒的朋友久違的來訪感到高興。

「別跟我客氣。全都是附在雜誌上的東西。」

「放心吧,就算瑞鳥回到學校,我也絕對不會讓她過着只要求學力與成績的狗屁校園生活。這點我可以保證。」

「呵呵,已經有六年沒見,看來你是忘記了。不是阿姨而是茉莉華小姐對吧?來,Repeat after me。茉莉華小姐。」

「你倒是很誠實嘛。臉上出現『別開玩笑了』的表情囉。」

「呵呵,真是可靠。」

「竟然說gavas……」

原本滔滔不絕的老師,忽然壓低聲音表示:

(我可能有點變了,但你卻是一點都沒變。)

「那根本只是紙屑吧。快點丟掉啦。」

作爲紫羽個人房間的白色小屋——不過以一個人生活的空間來說已經相當寬敞——即使在白天也拉下窗簾,而這也讓人產生奇妙的緊張感。

「我很清楚你想說的話。而且我也贊成你的意見。」

「謳、謳歌青春?」

「……咦?」

「但你已經成功給人容易緊張且認真的優等生印象了。除了我之外,沒人察覺到你拼命壓抑着因爲能跟瑞鳥見面的喜悅而快笑出來的表情。」

「你很在意內容嗎?不過現在還是祕密。先完成你的工作吧。」

「…………」

「哎唷?哎唷哎唷哎唷!好久不見了,阿肉小弟。你回到這邊來了嗎!看見你這麼健康的模樣真是令人高興!想不到你在離開的這段時間裏變得這麼帥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呢。雖然以前胖嘟嘟的模樣也很可愛,但我比較喜歡你現在的這種樣子。呵呵,要不要也把我加到你攻略的角色裏面呢?」

「導火線……?」

「哎呀,真是太可惜了。原本想忽然以轉學生的身分出現,讓她看見改變的自己後嚇了一大跳,結果她卻變成了家裏蹲。虧你連過去的故事都說完,把不想公開的過去都讓大家知道了,結果卻落得這樣的下場。」

但是八千gavas的話就可以換到一片遊戲。說起來也算是高價的代價,所以讓我有點猶豫。

「嗯嗯,對了。在拜託你之前,我也特別準備了給你的報酬。」

「嗚哇啊啊啊啊!」

「……請饒了我吧……」

「到、到底是什麼事……」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解救紫羽。」

「來,我也煮了咖啡。去Mister Donut的時候也買了豆子並且磨好了。」

「那麼,特別叫你過來,其實是有事情要拜託你。」

「我不清楚瑞鳥紫羽變成家裏蹲的緣由。但就算知道了,我這個跟她沒有交情的高中老師又能做些什麼呢?如果不認識的人所說的話能那麼容易便使人聽從,那基本上這個世界早就沒有家裏蹲了。很遺憾的,我雖然是美女教師,但並不是像漫畫裏面那樣的超級教師。對美女教師來說,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犬養老師所說的一點都沒錯。但我總是不禁會對這種——冀求的似乎不是瑞鳥紫羽這個人,而是她優秀能力的說法,抱持着不信任感。

「那個,今天其實是……」

「但很可惜的是,我沒辦法拯救她。」

我在比我還要高的大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好不容易打完招呼,茉莉華小姐忽然就露出帶有壓迫感的笑容並且用力抓住我的雙肩。這時她纖細柔韌的手指像老虎鉗一樣深深陷入我的肉裏。

老實說我不是很在意,但一轉學過來就面臨我和紫羽是不是能謳歌青春的重要關頭,所以我必須全力以赴纔行。

「咦,這些小狗該不會就是……」

「我瞭解老師的意思。但是……」

「沒錯。就是紫羽帶回來的那些小狗唷。」

「這時就輪到你登場了,蒼衣。你是紫羽除了家人之外唯一能交心的人,而且還是一起度過漫長時間的戰友,應該比我還適任吧。所以我可以拜託你這件事嗎?」

沒有透過對講機而是直接出現在我面前的瑞鳥家成員,一確認我的模樣後,就用我根本來不及打招呼,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話的亢奮態度來迎接我。

隨處可見許多附有庭院的豪宅,停車場裏也全部都是進口車。乾淨整潔的閒靜住宅區裏行人稀少,偶爾與我擦身而過的人也全都是帶狗散步的貴婦,她們不論是長相或者打扮都相當高雅,連牽着的小型犬毛髮都是光亮鬆軟,看來平日的伙食應該相當不錯吧,誇張的是還穿着看起來比我的便服還要貴的服裝。

「Yes Yes。阿肉小弟果然是乖孩子。」

某天紫羽從學校回來的路上,看見了募集領養人的海報後,忽然就把海報撕下來。她隨即到尋找領養人的家庭拜訪並且把四隻小狗全都領養了過來。當然我清楚地記得,當時陪着她一起去的我,手裏就抱着兩隻軟綿綿的小狗回到這裏。

下一刻,我嘴裏的咖啡差點就噴出來。

「嗯嗯,老師聯絡過我了。那孩子一定也會很高興。來,快點進來吧。」

滿臉笑容的茉莉華小姐放開我的肩膀。這讓我體認到她不只是外表,連本質都是紫羽的母親。

「瑞鳥紫羽……」

接着,一杯升起暖和熱氣的馬克杯被遞到我手裏。

我毫不猶豫地做出這樣的回答。

我默默點了點頭。

芳醇的咖啡香刺激鼻腔之後,完全籠罩在我心頭的黯淡心情瞬間融解,身體也變得輕鬆了一些。

雖然是小學生時期紫羽就帶我來過好幾次的場所,但是與六年前同樣的存在感還是讓我感到退縮。

「那、那個……阿姨,午安,哈啊啊啊啊啊!」

「汪!」

「沒關係啦,我也很想跟她見面。」

「……有事要拜託我?」

「喂喂,在進入主題前就剩半條命的話我會很困擾耶。」

老師破天荒的發言把我逼入絕境,讓我非常後悔有一瞬間覺得她是個好老師。

雖然我並不知道,紫羽以及學校的大家是不是希望過着老師所說的青春生活。但我能確定一件事情——就是紫羽迴歸的話,我就一定能謳歌自己的青春。

「相當完美的特權嗎?」

像是算好時機一樣的巨大狗叫聲,讓我忍不住發出丟臉的悲鳴。

在這個我隔了六年才又回來的櫻間市當中,名爲「赤宮」的其中一角算是高級住宅區。

老師說到這裏就先停下來,然後像是因爲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懊惱般深深嘆了口氣。

主題……話說回來,剛纔她好像說有事情要拜託我。到底是什麼事情要拜託一個今天剛轉學過來的人呢?

(事到如今怎麼還能退縮。得先跟紫羽見面纔行。)

說不定老師早就看透我目前的狀態,纔會特別煮了咖啡。她的言行舉止雖然很誇張,但其實還是個好老師。

可能是感覺到我的意志了吧,老師也露出滿足的笑容。

和以前來的時候幾乎沒有兩樣。而位於庭院一角的小屋也完全沒有改變。

「沒錯。我希望瑞鳥紫羽能和大多數的普通學生一起,經歷只有在九寶坂才能體驗到的青春生活。像她這樣的存在,一定能夠成爲那種獨一無二的青春所不可或缺的導火線啊。」

她說完後,再次一直凝視着我的眼睛。

茉莉華小姐一邊走一邊似乎很高興地說出這種恐怖的發言。

「啊,那、那是……」

「我剛纔所說的全是學校的立場,不過老實說我根本不想管那種東西。我只是希望讓這所學校的所有學生都能夠謳歌青春啊。」

想不到我在衣食住三方面都比不上一條狗。

當我輕輕吸了一口氣並下定決心,接着踏出一步的瞬間……

「茉、茉莉華小姐……」

犬養老師筆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並這麼說道。她的眼神相當真摯,所說的話也完全沒有剛纔那種開玩笑的口氣,讓我瞭解到她認真的程度。

美麗白皙的面容只化了最低限度的妝,把髮質跟紫羽相同的長髮在身後綁成馬尾的她,身上白色襯衫加上牛仔褲的居家裝扮也顯得相當年輕,再加上肌膚的質感與體型比例幾乎沒有劣化,頓時讓我有種時光回到了六年前的錯覺。

「瑞鳥紫羽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國中是由名校桐雲學院畢業,而且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本校。她的學力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等級。而且她還蘊藏着能打破所有運動紀錄的可能性。以學校的立場來說,實在不願意讓這樣優秀的人才變成一個家裏蹲。」

「什、什麼……哦哦!」

「今天謝謝你哦。纔剛轉學就特別跑過來。」

「雖然沒辦法給你金錢,不過我可以付你※gavas。因爲我有八千左右的gavas。」(譯註:電玩通週刊的模擬貨幣。)

從這位不良教師的嘴裏說出了直接以言語表達會覺得害羞,但卻是每個人都有所憧憬的一句話。

她堅定且真摯的想法化作視線投射到我身上。

結束和老師的談話後,我馬上就前往位於該處的瑞鳥家。

「沒錯。這間乍看之下相當和平的學校,其實存在着各種問題,有許多無法謳歌青春的學生。瑞鳥她是能夠改變這些學生,可以被稱作是導火線的因子。但在發揮這樣的效果之前,瑞鳥紫羽本身就已經處於無法謳歌青春的狀態。短短只有三年的青春生活,她已經白白浪費一年了。這對全校學生,以及瑞鳥紫羽本人來說都是極大的損失。我希望她能儘快迴歸,享受剩下來的寶貴高中生活。你也這麼認爲吧,蒼衣?」

「呵呵,gavas只是開玩笑,但你成功拯救瑞鳥紫羽時,我就送你能讓高中生活變得相當完美的特權。就這麼說定了。」

「咦?」

不知道什麼時候,四隻拉布拉多犬已經把我團團圍住,一邊甩着尾巴一邊在我身邊繞圈,然後輕咬着我的腳來熱烈歡迎我。

我就在她的催促下走進大門。

「啊嗚!」

從世俗的眼光來看,老師所說的話應該會被認爲是異端吧。但我確實對「老師需要的不是紫羽的能力,而是她這個人本身」的這件事感到相當高興,也覺得只要有這個人在,紫羽復學之後的事情也可以放心了。

瑞鳥茉莉華。這名外表看起來簡直就像小學生時的紫羽長大後的模樣,彷彿只有二十歲出頭的女性,正是紫羽的親生母親。絕對不是她的姊姊。

「蒼衣春哉,我希望能由你來把瑞鳥紫羽從家裏蹲的狀態當中解放出來。」

在回家路上,紫羽就幫四隻小狗取了名字。我記得應該是——

「※紅色領巾的是神盾,藍色的是決鬥,黑色是電擊,然後土黃色的是暴風唷。」(譯註:機動戰士鋼彈SEED裏的機體名稱。)

茉莉華小姐立刻加以說明。紫羽是由當時看的動畫來幫它們取名。

「喂喂,你們站在那裏的話,阿肉小弟就沒辦法往前走了吧。嘿!」

茉莉華小姐從口袋裏拿出骨頭,然後把它用力扔向遠方。小狗們就反射性地追着骨頭離開了。

「咦,你不去追嗎?」

但是神盾沒有被骨頭引誘,跟剛纔一樣一直抬頭盯着我看。感覺就像是在評定我這個人一樣。

最後神盾又用力把頭在我的腳上摩擦了一下,然後就追着它的兄弟們離開我面前。

「剛纔那是……」

「嗯,看來你及格了。它把紫羽交給你囉。」

雖然覺得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但很不可思議的,茉莉華小姐所說的話就是有這種說服力。

「那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跟紫羽說阿肉小弟來了。」

茉莉華小姐說完就一個人進到小屋裏。不久後就回到我面前……

「沒問題了,她說要跟你見面。」

……並且這麼對我說道。

(別擔心,就算是家裏蹲,紫羽也還是紫羽。)

對自己說了這句帶着大量期望的話之後,我就敲了一下門,說聲「打擾了」並且把門打開。

下一個瞬間,我忍不住發出「嗚」一聲並且繃起臉。

門內的空間裏,有淤積的空氣——因爲沒有換氣而沉澱,再混合了味道濃厚的飲品食物味道以及裏面居民的臭氣後,形成類似瘴氣、令人感到窒息的沉悶空氣向外溢出。

(茉莉華小姐竟然能面不改色地進到裏面嗎……)

原本快要說出「沒這回事」,在最後關頭才把話吞了回去。

「那、那根本沒關係!無論怎麼樣紫羽就是紫羽!是我憧憬的對象啊!」

小學生時代給人東西少、乾淨簡潔印象的房間,現在無論怎麼看,都已經呈現出如同糜爛大學生房間般的狀態,可說是沒救了。

一直待在這裏會對精神健康有不良的影響。當我想暫時離開的瞬間,背後就傳來「喀嚓」一聲不祥的聲音。

雖然一開始就受到兩次挫折,但我沒有因此而膽怯。

紫羽沒有面向我,直接如此斷言。

我終於一邊說出奇怪的回答,一邊迅速離開房間。

「什麼……?你、你在說什麼啊……?爲什麼直接跟我說再見……」

(但是,眼睛……)

(咦,等一下,這不會就是……)

犬養老師的話在我心中沉重地響起。

「……我、我知道了。那我到外面去等。你、你慢慢來吧。」

卻只得到這種帶着自嘲意味的回答,讓我頓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我只想再跟紫羽說些話。」

過去總是挺直背脊,筆直地看向前方,而且穿着可愛服裝的她,現在卻是駝背並且身穿運動服。雖然不至於像小學後就沒有成長過一樣,但那瘦削矮小的身軀大概只跟國中一年級生的體型差不多,而且還有一副稚嫩的臉龐。

「對、對不起……」

雖然因爲紫羽強烈的變化而大受打擊,這時我還是急忙道歉,並且單方面努力提出開朗的話題,但是……

喀嘰『咿嗯!啊,又熱又硬的呼嗯!整個進到我裏面了,咿啊啊嗯!』

紫羽再次說出這種無情的離別話語。

「可是,我不在班上讓你白高興一場了,真是抱歉。是我不對。」

「咦、咦,紫羽?等等,喂!紫羽!不會吧!開門啊!」

以前那雙充滿堅強自信的清澈大眼睛,現在可能是因爲想睡覺或是不高興而半眯起來,並且露出如同沼澤般暗沉的顏色來看着我。

因爲打擊太大,我好不容易纔能擠出這種生硬的回答。

我畏畏縮縮地向對方搭話,結果嬌小的人影就緩緩把頭轉向這邊。

微暗中浮現的豪華空間裏,混亂地堆滿了讓人感覺不到寬敞空間的雜物。

但她對於這樣的邀約卻完全沒有反應。

和剛纔那種一半自虐一半開玩笑的口氣不同,那是帶有明確意志的堅定發言。

「春哉在離開這個城市後,依然爲了履行和我的約定而持續努力着。但現在的我沒有資格和春哉待在一起。不要說和你並肩了,我已經被你遠遠拋下來了。」

「我都認不出你來了,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這六年裏,你一定很努力吧。」

(這、這是……)

「……是嗎?不過我從來沒去過學校就是了。」

『六年已經能讓城市以及一個人產生很大的變化了。』

看見眼前的慘狀後,我的臉就忍不住誇張地繃緊了起來。

雜誌、書籍,以及遊戲與DVD的盒子、餐具、喝到一半的寶特瓶和披薩的空盒子,這些東西完全佔據了地板,除了睡覺的牀鋪之外,就幾乎沒有能夠坐下來的空間。

熒幕上播放着由動畫影像所構成的裸體男女交媾畫像,也就是所謂的色情遊戲畫面,每當人影按下滑鼠,筆記型電腦就會傳出女性的嬌喘聲。

「你在說什麼啊!話說你別再玩色情遊戲了!」

忍耐力不足的我由於這超乎想像的見面禮而退後了幾步,但現在不是因爲這種事情退卻的時候了。我甚至連紫羽的模樣都還沒看到啊。

在確認腳邊後,發現很明顯是脫下來的內褲,於是我就因爲過於驚訝而再次往後退。

「阿肉,你要在這種垃圾堆裏待到什麼時候?會染上喪家犬的味道唷。喪家犬可是比潮溼的狗還要臭唷。與其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倒不如快點到女朋友身邊讓她高興。當然,這邊的高興指的是性方面唷。」

以前相當鬆軟的長髮因爲睡醒後沒有整理而亂翹,原本白皙的肌膚因爲沒有照射陽光,變成單純只是血氣不順的蒼白,眼睛下方也出現相當不健康的黑眼圈。

「咦?是可以啦,但爲什麼?」

「沒、沒有啦,我纔沒有女朋友呢。」

她像要施放追加攻擊一樣所說出來的,是更具有衝擊性,讓我忍不住懷疑起自己是否聽錯的一句話。

「春哉……我不是說過了,我不會到學校……」

「春哉,是學校的人要你來找我去上學的嗎?」

「啊,阿肉小弟,你們聊完了嗎?」

隔了六年之久纔再次與瑞鳥紫羽見面,因而稍感放心的我,在看見她臉龐的瞬間,隨即感受到「色情遊戲畫面根本算不了什麼」的強烈衝擊。

帶着喪家之犬的表情沮喪地走在院子裏時,茉莉華小姐就這麼對我搭話。

喀嘰『啊嗯!啊!啊!呀、哈、啊啊嗯!啊,不、不行~繼續下去的話,要、要壞掉啦~~~~~!』

「那是六年前的我唷。那個女孩已經消失無蹤了。你都好不容易得到那麼多事物了,還是忘記我這個最底層的喪家犬,找一個配得上你的女孩子,好好過着現充的校園生活吧。那麼,再見了。」

紫羽像是要打斷我的話一樣忽然道歉。

可能是感覺到我的氣魄了吧,紫羽露出更加尷尬的表情。

「對了,阿肉小弟,你肚子餓了吧?要不要喫些點心?」

這次就沒有踩到任何陷阱,終於進到房間裏面,但是——

「玩了色情遊戲後,我現在性慾高漲,所以想先手淫一下。」

「……我知道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再跟你聊一會兒吧。不過可不可以請你等一下?」

我像是※相撲界的機器戰警一樣拼命拍打自己的臉頰提振勇氣,然後進行第三次進攻。(編注:指著名相撲選手高見盛精彥。)

「……好吧,打擾了!」

我忍不住就對一邊死盯着熒幕一邊露出自虐——或者可以說愉悅笑容的紫羽大吼了起來。

喀嘰『不、不行~……討、討厭啦,不要把那麼大的插進來……呼啊啊啊嗯!』

隔了一會兒後我就在入口處脫下鞋子,帶着覺悟往陰暗的房間踏出一步。但這最初的一步,便已忽然踩到某樣東西。

「那麼,已經可以了吧。繼續待在這種地方也沒有意義。所以再見了,春哉。」

紫羽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但沒有多說些什麼,只是很尷尬地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我只能茫然站在被關起來的門前面。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留下來看?還是要參加?不過,你應該對這種像洗衣板一樣的女生胴體沒有興趣吧。」

(可、可惡,怎麼能認輸!)

在微暗的腐臭之海中,房內唯一的光源——放在矮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模糊地照出了有一名縮成一團的人影坐在那裏。

由於窗簾已經拉上,所以雖然是白天,房間裏依然相當陰暗。

「變得這麼帥的話,一定有女朋友了吧?也就是所謂的現充。原本被霸凌的你竟然變成了現充,連我這個曾經短暫待在你身邊的朋友都覺得很驕傲啊。」

「不、不會……沒關係啦。但是,我還是想和紫羽一起去上學啊。」

「……該怎麼辦纔好呢?」

「……是這樣沒錯。但跟這個無關,是我……」

「等等,我都說過……」

對方完全不看向我,只是一直盯着電腦熒幕。

焦急的我喀嚓喀嚓地轉着門把,但上了鎖的門當然打不開,即使用拳頭大力敲門對方也沒有任何反應。

「嗚哦,這是什麼……嗚、嗚哇哇!」

身體震動了一下後,紫羽立刻低下頭。原本就嬌小的身體也因此看起來更小了。過去宛如鬼神般的站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扇門後面,紫羽她正在——光是想到這裏我就滿臉通紅,心臟也開始劇烈跳動。

不知道她清不清楚我的反應,紫羽也說出了很高興再次相遇的發言,但明顯沒有什麼誠意。

「不過我已經不能再裝熟叫你阿肉了。應該要叫你春哉大人才對。春哉大人、春哉大人,呵呵,不錯哦,以大人來稱呼同年紀的男生,是隻有最底層的人類才能擁有的特權。但阿肉原本是用來揶揄你肥滿體型的外號,現在同樣叫阿肉的話應該變成是肉棒的肉了吧。」

要是說沒有興趣的話,就是天大的謊言了。但在回答有興趣的瞬間,不要說交談了,可能連至今爲止的關係都要化成泡沫。

雖然從她身上感覺不到當時的光輝,不過眼前的少女無疑是瑞鳥紫羽本人。但是——

「嗯、嗯,好久不見……我一直很想見你唷,紫羽……」

「讓你多跑一趟了,但我不打算到學校去。」

「被擺了一道……可惡,竟然就這樣結束了……」

沒錯,復學這種事情之後再談就可以了。現在只要和紫羽說話,阻止這馬上就要閉幕的再會,聯繫住我和她之間快要被切斷的關係纔是最重要的事。

「好久不見了,阿肉。」

這種完全沒有交涉餘地的露骨閉幕方式,讓我急忙發出抗議,接着我繞到視線完全不與我相交的紫羽正面,強行隔着筆記型電腦和她對峙。

她一邊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一邊用細微且沙啞的聲音跟再次相會的我打招呼。

兩人間久違的重逢,別說是說服她了,根本連閒聊的機會都沒有,就在被她欺騙並且遭受重大打擊後結束。被人如此露骨地拒絕,多少也會覺得受傷,然後忍不住說出一兩句泄氣的話。

毫不掩飾的發言,讓我忍不住把口水噴了出來。

「沒、沒有啦,忽然來訪又開口大叫的我才應該道歉。啊,對了,我也開始在九寶坂高中上學了。和紫羽同班真的讓我很高興。」

「這樣啊。我也很高興唷,阿肉。」

喀嘰『呀啊嗯!不、不行了……要去了,咕呼嗯!要去了~~~~!』

「對不起。」

「還、還好啦。本來就跟紫羽約好了。」

她依然背對着我,以呢喃般的口氣這麼說道。

簡直就像另一個人一樣……

在看不見一絲光明的情況下,我只能踩着無力的腳步離開現場。

「噗哈!」

雖然這是用力踹就能打開的門鎖,但它同時也代表紫羽拒絕我的意志。所以我甚至覺得這扇薄薄的門就像是堅固且難以摧毀的城門一樣。

外表已大幅改變的我,與內在產生重大變化的紫羽。

「等、等一下!我沒辦法接受這種結束的方式!」

「紫、紫羽……?」

雖然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但已經是太陽開始西下的時分了。雖然以喫點心的時間來說已經有點晚,但還沒從剛纔的打擊中恢復過來的我,只能乖乖接受她的提議。

跨過久違的瑞鳥家門檻後,我就被帶到客廳裏。經過精心打掃與整理的客廳充滿清新幹淨的空氣,傢俱與擺設雖然不到華美的地步,但一看就知道是高價商品。

「來,讓你久等了。」

茉莉華小姐一登場,立刻就傳來洋食餐廳的香味。托盤上放着倒在中杯啤酒杯裏的可樂,以及盛在高級盤子裏的一大堆炸雞塊。

(對哦……這個人提供的點心都不是零食。)

每當來瑞鳥家玩的時候,茉莉華小姐都會提供點心,但內容都是當時茉莉華小姐自己想喫的食物,像是釜揚烏龍麪、中式稀飯等等,經常會出現跟點心完全扯不上關係的食物。不過每一樣都相當美味,所以我也沒有什麼不滿就是了。

「來來來,快趁熱喫。」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夾起一塊雞塊放進嘴裏。咬下酥脆的外皮與雞肉後,醬油的風味與熱騰騰的肉汁就溢了出來。柔軟又有適度彈性的多汁雞塊實在非常美味,而且現在剛好又是放學後肚子有點餓的時間點,所以我忍不住就不停喫了起來。

「呵呵,男孩子喫東西的模樣果然豪氣。這樣作菜的人也覺得很高興。不過那個孩子也只有食量和以前一樣唷。」

紫羽的身體雖然嬌小,但是從以前就是個讓人難以相信的大胃王。

話說回來,小屋裏的確有大量的空披薩盒。如果像以前那樣每天到處東奔西跑就算了,過着這種怠惰生活,爲什麼卻還完全都不會發胖呢,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怎麼樣啊?比較有精神了嗎?」

「是的,謝謝您。總算比較冷靜了。」

雖然方纔受到的衝擊餘勁還殘留在心中,但以美味的食物填飽肚子後,打擊就暫時消退,讓我能夠冷靜地思考。

「見到久違的那個孩子後,有什麼感想?」

「嗯、嗯嗯……比想像中還要有精神,已經讓我很高興了。」

「呵呵,別勉強自己說些好聽的話。若是隻認識小學時期的她的人,現在一定會覺得她像瘟神吧。」

竟然毫不在意地批評自己的女兒像瘟神。

「阿肉小弟可能是接到學校的指示纔會過來,但真的不用勉強唷。就算可以藉助包含家人與朋友在內的他人之手改變她,最後還是得靠那個孩子自己站起來纔行。周圍的人硬把她拖出來的話,有一天她一定會再次躲回去。」

雖然若表示是買回家的可能比較真實,但這些甜甜圈幾乎都是被一名瘦小的女孩喫掉。

「蒼衣、學長……」

所以說願意跟我見面就很不錯了嗎?看來不能這麼快就放棄希望。

「學長的朋友住在赤宮嗎?很可惜,我們家是在這個方向,必須在這裏分別了。」

「咦?」

(唉,算了。如果可以簡單解決的話,她早就不會變成家裏蹲了。事到如今也只能陪她到底了。)

「啊,我要往這邊。葦原學妹呢?」

除了以針織羊毛衫代替制服西裝外套外就沒什麼特別的特徵,雖然不是像紫羽那樣的超級美少女,也不是像犬養老師那樣的美女,但端正的臉龐很適合她綁成兩條辮子的髮型,是一名散發沉穩氣息的女孩子。

「紫羽,我買Mister Donut來了,要不要一起喫?」

「麻煩您了!」

「那你就用這些錢去買派吧。」

葦原似乎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也沒有提出疑問,只是很普通地這麼回答。

「這點小事本來就是應該的吧。不夠的話再跟我說。只不過,要是拿去用在你個人身上的話,就要你賣內臟來彌補了。」

「是的,她要我下次去時帶Mister Donut的派過去。」

「……好像愈來愈誇大了。但看見本人根本不是這樣後一定很失望吧?嗯……該稱呼你葦原、學妹嗎?」

(紫羽她喜歡天使系列的甜甜圈。希望她會高興。)

這樣真的只是在餵食而已。

「咦?真、真的可以嗎?」

「咦,你說什麼?我正在看書,先不要打擾我好嗎?」

初次見面的女孩忽然呢喃着我的名字。

「……我會牢記在心。」

葦原像是感到依依不捨般,直接指着平坦的道路。

我依然敲了兩次門,告知自己來訪。

當我爲了讓紫羽看見裝有甜甜圈的紙盒而把它拿到前面的瞬間,就有某樣物體從門縫竄了出來——應該是紫羽的手以高速搶奪了盒子,並且在我還來不及發出驚叫聲之前就將門關上,並且從裏面傳出了上鎖的聲音。

隨便就被紫羽打發的隔天,我就向犬養老師報告事情的經過。

剛纔離別前那種拒絕我的態度,實在讓我沒有任何受到歡迎的感覺。

今天車站前的Mister Donut也因爲有許多客人也顯得相當熱鬧。

當我把夾子朝着紫羽要求的小甜甜圈伸去時,手上就感覺到夾子尖端碰上硬物的觸感。

「唉呀,對不——」

感到沮喪的我仔細看了一下箱子,發現上面寫着「下次帶漢堡派還有焗烤蝦派來」。

「茉莉華小姐……」

在我提出要求前,老師就先主動提供資金真的讓我嚇了一大跳。

雖然對能不能把那種情況稱作溝通感到懷疑,不過至少不是徹底遭到拒絕這一點,已經是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了。

「所以這裏隨時都歡迎你。你能來這裏我也覺得很高興。我想紫羽一定也一樣唷。」

「是啊。那個孩子很不會扮演傲嬌的態度,所以你才感受不到。真的不想見你的話,打從一開始她就不會同意見面了。至今爲止只要跟學校有關係的人全部都被她拒絕了。」

我把追加的一大碗白飯解決,並且和茉莉華小姐閒聊了一陣子後,便離開了瑞鳥家。

「開玩笑的啦。如果靠甜甜圈就能讓她把心打開的話,就不需要什麼※Great Teacher還是※三年B班的班導了啦。只是覺得帶個禮物去比較有話題罷了。」(譯註:指『GTO』裏的鬼冢英吉與『三年B班金八老師』裏的坂本金八。)

「那麼茉莉華小姐的意思是,就這樣等紫羽自己重新站起來嗎?」

與其說是爲了紫羽,倒不如說這是我自己的願望。

但是體育老師從剛纔就一直專心看着本月發售的JUMP ICS,根本沒有仔細聽我說話。請跟你正在看的※觸手老師好好學習好嗎?(譯註:指『暗殺教室』裏的殺老師。)

無論怎麼想,都覺得這是空前絕後的誇張發言。如果這樣就能解決事情,就不需要※夜巡老師了。不過帶禮物過去的話或許可以製造話題,而且紫羽也確實喜歡Mister Donut。認爲這可能是有效方法的我,就在回家路上到車站前的Mister Donct買了甜甜圈並且來到紫羽家裏。(譯註:指水谷修,日本的教育家,晚上經常在尋歡的街道上巡邏,纔會有這樣的外號。)

「你們也太好奇了吧……」

放學之後,我在體育教師職員室裏對着犬養老師這麼表示。

我反射性地看向旁邊,就發現那裏站着一個身穿九寶坂制服的女孩子,她果然正用驚訝的表情看着我這邊。

我是※×島斐呂嗎?傳聞中的轉學生跟我的形象完全不符,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嘛。正確的情報就只有「很高大」而已,這已經可以稱爲詐欺了吧。(編注:指男演員水島斐呂,爲歸國子女,曾演出假面騎士的特攝劇。)

在車站前面這絕佳的地點,九寶坂的女學生也經常會來光顧的店鋪裏,我一個人拿着托盤並帶着有些尷尬的表情挑選着甜甜圈。

「再低一點,對,大概這樣。那我要拍囉。」

「沒錯。女生都喜歡甜點。尤其喜歡Mister Donut。只要有Mister Donut就能攻陷大部分女人,這句話一點都不誇張。」

說完後她就從包包裏拿出智慧型手機,緊緊靠在彎腰到跟她同樣高度的我身邊,露出今天最燦爛的笑容並且按下快門。

「咦,不會吧?沒有成功嗎?最近的年輕女孩不都是腦袋空空,只要餵食就能簡單地讓她們把心與腳打開了嗎?」

我沒有辦法把道歉的言詞說完。

但即使遭受這樣的待遇,老師考慮的禮物作戰目前還是沒有太大的效果。即使到瑞鳥家去也只有甜甜圈被搶走,根本沒辦法跟紫羽說話,只是過着幫她補充卡路里的曰子。

但是葦原本人卻笑着否定說「沒有這回事唷」。

原本以爲是人物照,想不到竟然是自拍。

「只是我做出『等待』這樣的選擇而已。阿肉小弟如果選擇讓紫羽立刻振作起來,那就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吧。」

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我好像經常會在視界角落看見女孩子的存在。

「其實我也跟班上的女孩子們一起去偷看學長了。然後大家看到果然跟傳聞中一樣的學長,還一起大聲尖叫呢。」

簡直就像看透我的心思一樣,茉莉華小姐直接肯定我的想法。

「是啊。我不打算過度干涉她。」

「事實上只有甜甜圈被喫掉,根本沒說到話。」

結果就只變成拿甜甜圈來餵食家裏蹲少女而已。於是我就一邊想着不知道今天甜甜圈的費用能不能向體育老師請款,一邊走在回家路上。

這就是茉莉華小姐的結論,我想也一定沒有錯。

看來是旁邊的客人也打算夾同樣的甜甜圈,所以兩個人的夾子就碰在一起了。

胸口抱着裝有甜甜圈的紙袋,走在我身邊的少女帶着笑容如此說道,我聽見後也只能曖昧地發出「哦……」一聲來回應。

我一瞬間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對方的要求。

「沒有啦,這是給朋友的禮物。」

「那樣也沒關係啊。」

(不對,沒有希望就要自己創造。怎麼能放棄呢?)

「真的是這樣嗎……」

「Mister Donut完全沒有效果嗜。」

吵死了啦。

但在自從攝影器材隨手可得後,現在總會有許多笨蛋尚未經過他人許可就隨便拍照,因此我對她確實詢問過對方的態度相當有好感,所以覺得拍張照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從剛纔開始,座位席上就有三個穿着九寶坂制服的女學生一邊瞄着我一邊很開心似地竊竊私語着,老實說真的很難再待下去。

「不是說帶Mister Donut去就能攻陷大部分的女性嗎?」

「對了,阿肉小弟,需不需要白飯啊?」

「那個……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可不可以拍張照呢?」

(但是我想和紫羽一起度過高中生活。)

「這樣啊。那你等一下也打算到她家去嗎?」

從車站前一直延伸過來的道路在往赤宮前有了分歧,我的目標是往斜坡的方向。

我看了一下地上的紙盒,發現裏面已經空無一物。連我自己準備和她一起喫的蜜糖法蘭奇與原味歐菲香都被喫掉了。

這根本是讓人無法相信她是老師的問題發言。更何況你自己也包含在年輕女孩的範疇之內吧。

「這樣啊。學長的朋友食量很大呢。」

我站在紫羽躲藏的小屋前面。跟昨天一樣,窗戶與窗簾都處於緊閉狀態,根本看不見裏頭的樣子。雖然我想這是她暗示自己拒絕的意志依然沒變,但我的意志也同樣相當堅定。

「你、你看,有紫羽最喜歡的天使法蘭奇與天使巧貝唷。」

雖然她已經會口頭告訴我想喫的種類,但這樣真的能稱爲成果嗎?雖說資金仍未耗盡,但這種無法拉近與紫羽間的距離,只有不斷累積Mister Donut點數的日子,還是讓人有點心焦。

「咦?我、我的照片?一張的話應該沒關係……」

對於在Mister Donut裏以類似戀愛遊戲情節邂逅的少女,九寶坂高中一年級『葦原月子』,我就像是讓她看見了※世界三大失望景點般,內心充滿無限歉意。可以的話,乾脆直接把我加入世界第四大失望景點好了。(編注:指最讓日本觀光客失望的世界三處代表性景點。分別是新加坡的魚尾獅、哥本哈根的美人魚雕像、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的尿尿小童像,其中也有將末者代換成其他景點的說法。)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只要你好好努力,事情似乎就有轉圜的餘地唷。我就傳授你一條妙計吧。聽好了,今天要帶點禮物過去。」

「現在一年級女生之間都在傳你的事情唷。說二年級有個高大又文武雙全,明年確定要演出假面騎士,又酷又帥的轉學生。」

「帶禮物嗎?」

「真的嗎!那可以請學長稍微彎腰一下嗎?」

葦原的視線看向我手邊裝着十個甜甜圈的大紙盒。

她說完,就從皮包裏拿出一張※福澤諭吉來交給我。(譯註:指一萬圓日幣紙鈔。)

我在門口呆站了一陣子後,門再次微微打開,紙盒同時被丟了出來,接着門又迅速關上,然後就再也沒有打開了。

「我又沒有想要讓她把腳打開。」

搞什麼嘛,像我這樣的人來買Mister Donut有那麼奇怪嗎?有什麼關係嘛,大男人也可以買甜甜圈啊。我就是喜歡蜜糖法蘭奇啊。

「……派系列連在百圓促銷的時候也不會只賣一百圓啊。」

「一定要用賣內臟來彌補哦!」

等了一下後,門就微微打開,然後從縫隙中出現懷疑的視線默默窺看着我。

「咦?這、這樣嗎?」

「不過學長真的買了不少呢,是要買回家的嗎?」

老實說,我從以前就不太喜歡拍照。那幾乎是自卑感聚合體的過去,直到現在依然影響着我,讓我對記錄自己的模樣這件事還是有抵抗感。

「原來如此。還是有溝通嗎?嗯,這是好事。」

雖然聲音不是很大,但她念出的無疑是我的名字。難道這就是所謂豎旗的狀態嗎?

胃袋與心靈都得到相當慰藉的我,就在絕不輕言放棄的決心之下,結束了充滿動盪的轉學第一天。

「呵呵,不知道拍得怎麼樣……哦,很不錯唷,你看。」

她說完就把畫面拿給我看,結果上面是硬擠出僵硬笑容的我,以及露出自然笑臉的可愛葦原。我很明顯是破壞畫面的人物。

「謝謝學長。我會好好珍惜的。」

「啊啊,嗯,你喜歡就好……那個,可以的話希望你儘量不要給別人看。」

「我知道。要是傳出學長在和我這種小女孩交往的謠言就不得了了對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那麼學長,我就在這裏告辭了。今天謝謝你。」

低下頭來客氣地道謝後,葦原再也沒有回頭就直接離開了。

「……有女人的味道。」

紫羽一開門就從門縫裏丟出來的話讓我感到顫慄。不知道是非比尋常的嗅覺,還是僞裝成嗅覺的女性第六感呢?不管是哪一種都很恐怖就是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紫羽。我們是男女合校,當然會有女孩子的味道了。」

不知爲何有些心虛的我,忍不住就說出隱藏真相的發言。

結果紫羽突然從半開的門裏伸出手,迅速抓住了我的手腕。我還來不及抵抗,手就被她拖了過去,接着紫羽又直接張嘴舔了一下。

「這個味道……是說謊的味道唷!」

馬上就被她用義大利黑手黨的方式識破了。

「其、其實是在Mister Donut遇見自稱是我粉絲的學妹,我們一起走到半路,然後在分開前拍了張照片……真、真的只有這樣。」

輸給身後似乎發出「轟轟轟轟」這種謎樣聲響的魄力,我只能吞吞吐吐地把來到這裏前發生的事全說出來。

「是嗎?那一開始老實說不就好了。」

但紫羽即使聽見我說的話,依然沒有表現出絲毫不高興的模樣。

「我反而覺得這是件好事。比起到這種地方來,幫處於最底層蠕動的喪女補充卡路里要健康多了。爲什麼沒有交換聯絡方式?很有可能可以用你的怪物肉棒交到炮友耶!」

到處亂翹的捲髮,讓人忍不住想欺負的畏縮表情,以及駝背的肥胖體型、怠惰的體態。原來如此,對喜歡霸凌他人的小孩來說確實是最棒的獵物。

「哎呀,反正沒有胸部的女人對你來說就跟垃圾一樣吧。嗯……裝到這個垃圾袋裏面可以嗎?」

「那麼,我打擾了。」

當我忍不住想對紫羽搭話時——

紫羽從稍微打開的門縫裏,以懷疑的眼光凝視着跟平常一樣一隻手拿着甜甜圈到訪的我。她的視線主要是集中在我手上那根長長的棒子上。

脫下來的內褲丟得到處都是,醞釀出一股不可隨意觸碰的氛圍。

我忽然注意到掛在牆壁上的物品。

「嗯嗯,我是沒穿唷。因爲胸部平到根本不用穿胸罩了。」

「不然你也可以先離開一陣子啊?像是去書店或者大型電器行。」

「春哉,我很謝謝你的好意,但實在不好意思讓你幫我做打掃這麼麻煩的事。」

袋子裏面裝的全是幾年前流行的戀愛、感動系的漫畫與動畫DVD還有遊戲。

(但是,爲什麼還會有相簿……嗯,那不是……)

(咦,但紫羽喜歡這種遊戲嗎……)

「啊!抱、抱歉,我馬上收拾好。」

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把運動服送洗。究竟有多寶貝它們啊?

只聽她低聲這麼呢喃。

由於這實在太尷尬了,我便慎重地謝絕了她的好意。

我拿起其中一款遊戲。

(啊,這圖案我還滿喜歡的……稍微看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哦……是這樣啊。」

以前的紫羽喜歡戰鬥與暴力系的作品,從散落在房間裏的作品羣來看,這樣的傾向到現在也沒有改變纔對。

「哈囉——打掃辛苦了。結束了嗎?哎唷,原本像毒窟的房間竟然變得這麼漂亮。謝謝你哦,阿肉小弟。啊,來,這是點心。那好好加油囉。」

「No——!」

「你說的只是限時郵件吧。」

「等等,但我接下來要手淫……」

紫羽說完後,也不拿甜甜圈就準備關門了。

停下手的紫羽只呢喃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就保持着沉默。

「唉唷,不會隨便拿女孩子的內褲,你還真是紳士耶。不過你不必在意。沾染了我體液的破布就跟擦完屁股的衛生紙沒什麼兩樣,跟其他的垃圾一起丟掉也沒關係唷。」

我的心思被看穿了。

我脫下西裝外套並且捲起襯衫的袖子,拿起掃除用具,穿上從茉莉華小姐那裏借來的圍裙,再瞄了一眼房間的主人後,就開始打掃了。

Mister Donut作戰無法獲得預期的戰果,從老師那裏獲得的資金也快要見底的現在,我決定改變作戰方針。

那是一款18禁的電腦遊戲,雖然是色情遊戲,但其極爲感人的劇情得到相當高的評價,最後被移植到家庭用遊戲主機上,甚至還動畫化、漫畫化,可以說是相當受到歡迎的作品。

「……都是些很令人懷念的東西。」

之前進入房間時,曾經因爲房間過於雜亂與其中沉澱的空氣而說不出話來,所以我覺得只要把房間收拾乾淨並且換氣的話,或許心情就會改變了吧。因爲環境是相當重要的啊。

但我已經預測到她的行動。我迅速把除塵紙拖把的柄插進門縫裏,阻止她把門關上。

「沒關係,我最喜歡打掃了。」

到剛纔爲止都專注盯着電腦熒幕的紫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看着我了。

「太低級了吧!應該說能獲得她的欣賞我是很高興啦,但我沒想過要和她發展進一步的關係。」

「嗨,紫羽。近況如何啊?」

確認紫羽的眼睛正看着電腦後,我就翻起自己有興趣的漫畫來。

「……我可以邊喫甜甜圈邊玩色情遊戲嗎?」

(啊,這不就是……)

我完全不認爲女孩子不可以看色情漫畫,畢竟我自己也因爲男高中生的興趣而擁有好幾本。但紫羽的藏書量可以說非同小可。

(但換洗衣物只有T恤、襪子以及內褲耶……而且都是看來像是成套販賣的樸素棉質內褲。倒是胸罩連一件都沒有耶,難道她沒有穿胸罩嗎?)

「運動服我會送洗。那邊不是有個洗衣店的袋子嗎?把它們裝到裏面,然後回家的時候把它拿出去。」

似乎是在散發無言的壓力,要我別繼續觸及這個話題了。

在好不容易看見地板後,我就開始使用吸塵器,並且以除塵紙拖把擦過地板。最後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

她似乎沒有真的要手淫,雖然浮現苦澀的表情卻也沒有強行把我趕出去,最後可能是放棄掙扎了吧……

「呼~終於變乾淨了。紫羽,結束囉。」

紙面上呈現着可愛少女們難以想像的淫亂模樣。我實在無法描述詳細的內容。總之是一本好書就對了。

「別這樣!我對女性的胸部大小沒有任何執着!」

房間的淨化,不對,應該說掃除雖然進行得相當順利,但此時我卻面臨了對男高中生來說相當嚴重的問題。

「嗯,這是……」

原來根本就像是名邋遢女性的房間,目前已經變成能夠休息的普通空間。只不過,受到房間裏物品的影響,這裏本來就完全不像是女孩子的房間了。

「這個?是除塵紙拖把啊。我今天要來幫你打掃。」

確認紫羽沉迷於遊戲當中後,我就把相簿翻開一頁。

我從一大堆雜誌裏面發現一本相簿。

「那是什麼?」

雖然是繞了圈子向紫羽表達心意,但紫羽只是冷冷呢喃了一句「太不健康了」。

「不用那麼慌張。那個我已經用過了,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帶回去沒有關係唷?」

(不過……這色情漫畫的數量也太多了吧。)

「那今天的卡路里呢?」

爲什麼能夠把自己的內褲說得如此低賤呢?紫羽雖然這麼說,但我終究還是沒辦法把它當成垃圾,下定決心後就把它們和其他衣物一起丟進洗衣籃裏。

在便宜內褲全都被當成垃圾的狀況當中,只有運動服的種類相當豐富,而且全都是知名品牌。此外它們全都沒有被亂丟,都是被仔細地摺好堆在一起,很明顯受到完全不同的待遇。

「等一下,你剛纔自己一個人把我帶來的甜甜圈全喫光了吧?」

(嗯……雖然是自己,但真的很醜耶。)

「…………」

我瞄了一眼驚訝的紫羽後,就把門打開,自顧自地走進裏面。

「不用了。」

這間小屋裏的大量漫畫當中,有一大部分是成人漫畫。雖然也有一般的漫畫,但就數量上來說,色情漫畫與普通漫畫的比例大概是8:2。數量較少的一般漫畫中,像『彼岸島』就缺了第十六集,而『四葉妹妹!』則是缺了第四集,可以說相當不受重視。

「那些是借來的東西。」

「纔沒有!」

雖然很令人在意,但太深入的話題她也不會回答,於是我便再次默默地開始掃除。

(嗚哇……這太猛了吧。)

我強硬的做法讓紫羽咬緊牙根,露出苦澀表情。

茉莉華小姐沒有敲門就出現,讓我錯失了搭話的時機。話說你別把女兒的房間形容成毒窟好嗎?

遞出裝着甜甜圈的紙盒後,她就像野貓一樣拿了就跑。門一被關上後,那一天就沒有再打開過了。

重新打起精神後,我便繼續整理覆蓋住地板的物品。但是——

對現在的紫羽來說,那是跟相簿同樣不被她需要的物品。

「算了。那我要開始囉。」

「哦……你喜歡這種的嗎?」

相對的,旁邊的少女則是充滿魅力。原本就是絕世美少女的她,當時還經常保持着積極前進的完美姿態,表情與個人氛圍也散發出吸引人目光的耀眼光輝。

我在心中發出「贏了」的喝采並點了點頭。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她會幫忙,只要她乖乖讓我打掃就可以了。

「我已經和掌握世界的巨大組織締結了契約。那是個雖然需要的東西隔天就會送達,但相對地也必須付出代價的恐怖契約。只要有這份契約在,我就沒辦法離開這個地方。」

「……那個,紫羽小姐。希望你可以收拾一下自己的內褲。」

「太好了,我的肚子剛好餓了。」

我按照指示把運動服放進袋子裏後,掃除工作也終於快結束了。

「你儘量做沒有關係。不然我就在這裏看吧?」

「對了,運動服要怎麼處理?」

我也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不肯罷休的紫羽。今天我也不打算退縮。

就連※公開表示咖哩是飲料的巨漢藝人,都無法把固體食物稱爲飲料。(譯註:指日本藝人佐藤信一郎。)

是我們小學生時的相簿。照片裏頭的是仍處於閃閃發亮時期的紫羽,在她旁邊有一個看起來很軟弱的肥胖兒童,那當然就是我了。

「啊,我也用PS玩過這款遊戲。這劇情還滿感人的哦。」

難怪房間裏有這麼多紙箱,家裏蹲的體質實在太恐怖了。

「哇啊啊!沒有啦,這是,那個……」

接下來是把喫完的食品空袋子與盒子、寶特瓶分類並且丟進垃圾袋。基本上紫羽不會有喫剩的食物,所以沒有廚餘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目前就算想使用吸塵器也沒有足夠的空間,於是我便先整理散落了一地的雜物。把漫畫與DVD,遊戲的盒子有系統地整理好,而雜誌類則是在跟紫羽確認過後,把不需要的全都綁成一堆。

所以這個紙袋裏的內容物在這個房間中就顯得有些突兀了。

她以自從我們隔了六年再會後至今最大的聲音堅定地拒絕了我。

兩人喫完作爲點心的炸蝦飯糰(幾乎都是紫羽喫掉)後,打掃終於進入收尾階段。

(啊,果然沒錯。)

「春哉,以前的人曾經說過,Mister Donut是飲料啊。」

在動着身子整理時,一不小心就踢倒了一個直立的紙袋,讓內容物全掉了出來。急忙準備把它們裝回去的我,手忽然又停了下來。

紫羽像完全沒有興趣般再次開始玩起色情遊戲。熒幕中胸部相當大的女性正發出嬌媚聲。

紫羽煞有其事地拒絕了我,但我立刻有所回應。

「啊,結束了嗎?」

真的一點忙都沒有幫到的紫羽把視線移到這邊。

「嗯。怎麼樣?變得清爽一點了吧?今後也要勤加打掃,垃圾要裝到垃圾袋裏,然後偶爾要換氣唷。」

「咦咦——連媽媽都沒這麼對我說過了。」

她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麻煩的表情。倒是茉莉華小姐,這種事情請好好地叮嚀她好嗎?

「不過,謝謝你哦。」

面對着熒幕的她輕聲這麼說道。

「別客氣啦。是我自己喜歡這麼做的。」

「這樣啊,但是像這樣經常到我這裏來真的沒關係嗎?放學後沒人邀你去玩,或者是社團活動之類的?」

「都沒有啊。」

其實這是謊話。雖然經常有人找我出去玩,但是我全部拒絕了。即使有旁邊的宮園幫我說話,但在這個決定能否融入班上的重要時期裏,老實說這不是什麼值得鼓勵的行爲。

「是嗎?但是打掃女家裏蹲的房間只是浪費青春的行爲。健全的男高中生應該不要理會喪女,還是找個班上的女生做一次比較好吧。」

「一點都不好!而且我……我也不會想和自己不喜歡的女孩子發生關係。」

我也是個男高中生,對於那方面的行爲當然也有興趣。但是不會爲了滿足慾望而隨便與人發生關係。從這方面來看,或許是真的不怎麼健康吧。

「哎唷,真是一板一眼耶。不過春哉本人雖然這麼想,但是應該有很多女生願意跟你上牀唷。別擔心,高中女生都是腦袋空空,只要稍微帥一點的男生積極進攻就會輕易把腳打開了。既然都對喪女房間的色情漫畫產生反應了,能喫的時候乾脆就喫了吧。」

「你自己也是女高中生吧!」

真是的,老師跟紫羽究竟認爲女高中生是什麼啊。簡單就能上牀是色情漫畫的世界纔可能發生的事吧。

至少我們班上的女生全部都是好女孩。

雖然會覺得好像太過親切,但那應該是對轉學生的貼心表現吧。

「是嗎……算了。反正說這麼多,你明天還是會來對吧?」

雖然隔着道路而無法看清楚,但她確實是面無表情。

雖然這同時也是下次再一起去唱歌的邀約,但我很自然地就接受了下來。

「怎、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持續對着逃走的背影大叫,但是紫羽完全沒有停下腳步。

面對着電腦的紫羽,以幾乎快聽不見的細微聲音這麼說道。

離開店裏的宮園露出滿足的表情,淺川同學則是以受不了的模樣回答他。

不等待友人回答,我就追着紫羽往前跑。但即使紫羽具備穿着拖鞋與過着家裏蹲生活等不利的條件,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卻還是完全沒有縮短。

「真的嗎!?那是叫做Monoe Flower的樂團。現在還不是那麼有名,不過我可以借你CD,有空可以聽聽看!如果你也喜歡的話,希望下次也能在KTV唱他們的歌。」

雖然這次真的是事出突然,但我完全沒有意思要輕蔑對我這個不知道從哪來的轉學生如此親切的同班同學。對於曾經遭到霸凌,除了紫羽之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跟人做朋友的我來說,沒有比這個更讓人高興的事了。

沒錯,我纔是早就跟人家約好了。今天回家時也要去跟紫羽見面,這是絕對不能違背的約定。

「啊,那是我啦。」

「對不起!我得走了!」

「但今天蒼衣同學能參加真的讓人很開心。」

「不是啦——被抓的是十二個妹妹,而他做的是把食蟻獸的徽章縫在毛線帽上的工作。」

「嗯,抱歉。今天只能陪大家到這裏了。」

宮園像覺得很抱歉般低下頭。但是他根本沒有必要向我低頭。

「也不能怪你啊。因爲你有很重要的事對吧?聽說是爲了解救被邪惡教團抓走的雙親,在黑人住持的引導下從事剝蝦殼的義工對吧?」

「哎呀,那是日薪一萬圓而且還能夠現領一箱草餅的超棒工作唷。雖然說就因爲這樣,家裏最近每天都喫草餅……」

「蒼衣同學,謝謝你今天來參加。我好高興哦。」

雖然剛認識不久,卻已經像交往好幾年的朋友一樣,和不用太拘謹的同學們一起度過的時間,充滿着和紫羽在一起時不一樣的安祥與滿足感。

「啊,但是,沒辦法陪大家太久……」

「可惡!明明是家裏蹲,速度爲什麼還這麼快!」

其中我又受到宮園最多的照顧。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但絕對算不上合羣的我之所以沒在班上被孤立,應該就是宮園巧妙地從中斡旋,讓我能順利融入班上的緣故。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他纔好。

「真的嗎!謝謝你!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咦,這、這個嘛……」

「蒼衣,今天放學後陪我一下吧!」

夥伴們似乎很開心地看着我們,同時也稍微加快腳步。

「但是蒼衣同學也很會唱歌耶。」

「啊,嗯,謝謝。不過如果唱得不好請不要見怪唷。」

就這樣,忽然排定了新的行程。雖然很想跟紫羽聯絡,但很遺憾的是她沒有手機。之前她親口跟我說過「家裏蹲要手機做什麼?」。

這是再次相遇後首次的約定。最棒的是,還是由紫羽主動對我提出。

謠言十之八九是來自於那個超隨便的體育老師吧。不過你們爲什麼會想跟這種傳聞中的怪人做朋友呢?

「咦?那前幾天在車站前面,帶着鐵甲面與肩甲賣草餅的人,不是蒼衣同學囉?」

(沒問題了,紫羽她一定會改變的。)

早上一見面,宮園就以只差沒下跪的態度來拜託我。

「你跟對方約幾點?放學之後一定得馬上過去嗎?」

「不會啦,沒關係。一點都不勉強。我才應該爲總是不合羣道歉呢。你們能約我,我真的很高興唷。」

「嗯,沒什麼事情的話當然會來。」

我打了聲招呼就準備離開房間時,背後傳來呼喚「春哉」的聲音,讓我回過頭去。

夥伴之一的淺川同學對我搭話道。她雖然不是超級美少女,但是很懂得打扮與社交,是一名很可愛的眼鏡女孩。她有些忸忸怩怩,但幾乎要靠在身上的超近距離感,以及往上看的視線,都讓我更加緊張。這就是所謂的女性魅力嗎?真希望紫羽也好好學一學。

「雖然不明白詳情,但大家都曉得蒼衣正在做一件相當重要的事情。只是大家也想更瞭解你,然後跟你做好朋友。雖然我知道這樣真的很任性,但可不可以陪我們一下?」

我重新確認自己應該做的事,把內心的動搖壓抑下來。

被霸凌的時期通常只會被女生白眼,轉學之後的男校生活根本沒有什麼機會和女生交流,光是和女生待在一起就會覺得很緊張了。

曾經去過幾次KTV的我,絕對不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唱歌。但我除了去的頻率不高之外,也沒有在積極接觸新的音樂,所以只是把比較沒有什麼驚喜的、稍早之前的流行歌曲很普通地唱完而已。

時間確實已經超過六點半了。再晚一點的話就會變成在晚餐時間到別人家去叨擾,那便不是很適合去拜訪他人的時機了。

(啊啊,這種感覺真不錯。)

隔着一扇門,可以聽見這樣的呢喃聲傳了過來。

「宮園……」

「紫羽……對不起,但是我……」

「總是說着蒼衣同學不知道喜歡哪一型的女生,連買衣服的時候都在說不知道蒼衣同學喜歡什麼顏色,真的快被吵死了。幹嘛不自己去問啊。」

(剛纔的確很開心。)

「哎呀——唱得真是痛快。KTV真是太棒了!」

淺川同學依依不捨的表情讓我有點動搖。忍不住就想繼續跟她待在一起。

「不用道歉。我沒有生氣。」

我踩着快要跳起舞的輕快腳步離開了小屋。

(抱歉哦,紫羽。我馬上就過去了。)

(……不行!沒有聯絡就算了,還這麼晚纔過去。不能再拖到更晚了。)

「嗯!切天見!」

「真是個怪人。隨你高興吧。」

淺川同學聽見我的話後才露出放心的表情。

放學後,包含我在內的六個人一起來到街上,但我心裏還是有點緊張。

她像是要結束對話般把視線移回電腦,並且再次開始玩遊戲。由於是預料當中的反應,所以我也沒有特別覺得怎麼樣,直接站起身子……

「哪、哪有啊……老實說我對歌聲完全沒有自信……最近的新歌我也完全不熟。說起來淺川同學才真的是很會唱歌呢。你唱的歌都很好聽唷。」

淺川同學以感到有些可惜的視線看着我。

家裏蹲的紫羽,能回去的地方就只有自己的家了。

等等,不對哦。嬌小的身軀上穿着運動服,加上亂翹的頭髮,以及腳上那雙和時髦扯不上關係的健康拖鞋。即使如此邋遢還是無損美少女氣息的女生。那無疑就是瑞鳥紫羽本人了。

「明天見……」

「其實今天班上同學——男生有我和高井,女生有淺川同學與辻本同學、木島同學等約好要去唱歌,然後呢,那個……我跟他們約好也會把你帶去了……」

不光是因爲她跟我約定的這件事。還有雖然沒機會發問,但掃除途中發現的物品也給了我紫羽將會復活的強烈預兆。

(仔細一想,我還是第一次跟紫羽之外的女生出來玩……)

淺川同學緩緩握住我的手並且往前拉。由於實在太過自然,讓我錯失了驚訝與猶豫的時機,只能被她拉着走。

「紫羽!對不起!對不起啦!對不起……我爽約了。」

過去總是過着人際關係絕稱不上是好的日子,之後又追着以超快速度行動的偉大背影。而在和那道背影分隔兩地後,就過着每天拼命提升自己的生活。

「對了對了,這女孩聽見蒼衣同學要來後,高興的模樣真的很誇張唷。」

「咦!不、不行啦,這麼突然。而且我今天有事……」

最後紫羽跑過街道,進入住宅區。到了這個地方,我就知道她的目的地了。

「那我會再來。」

「怎麼有如此惡質的謠言!」

「紫羽,等等!等等我啊!」

「哈哈,幹嘛啦。我不記得做過什麼事需要讓你道謝喔。」

「呀——!你們幾個別多嘴啦!對,對了,蒼衣同學,你今天也有事吧?好像硬要你陪我們去唱歌,真的很不好意思……」

斑馬線前的交通號誌變成了綠燈。同一時間,紫羽也背對着我疾奔而去。

(應該低頭的人是我啊……)

「……雖然沒辦法待到太晚,不過到六點左右的話,我應該沒問題吧。」

「一個人唱了那麼多動畫組曲當然很痛快囉。」

「……果然只有這裏嗎?」

「既然已經有約在先,那就沒辦法了。」

我確實沒跟紫羽約好時間。只不過說會過去,而且原本也打算跟平常一樣,買好禮物就直接到瑞鳥家去。

「說得也是。啊,蒼衣同學,你沒時間了對吧……」

「當然我也不會要你違背跟別人的約定。是我沒有問蒼衣的預定就擅自答應了他們。不過,只要能稍微挪出一點時間的話,可不可以過來露個臉呢?」

我一邊敲門,一邊不停對看不見身影的少女道歉。

「……咦?」

「是你嗎?宮園!」

「等等,要道謝的人應該是我吧。真的很謝謝你。」

臉上表情有些抽搐的淺川同學畏畏縮縮地這麼問着。

和對等且關係平穩的朋友共處,這樣的時間讓我產生至今爲止從未有過的舒適感。

雖然晚點才能到紫羽那裏去,但也不算爽約。即使很抱歉,也只能讓她等一下了。

「很夠了啦。那時間有限,我們快點走吧!」

我實在無法拒絕這個重要朋友的請託。

「……你回去。我不想見到你。」

但產生動搖一事還是讓我有了罪惡感。可能是因爲這樣吧,連道路對面的女孩子,看起來也變得跟紫羽好像。

紫羽連門都沒關,就一溜煙地衝進自己的房間。我也毫不猶豫地衝進瑞鳥家的建地·雖然用手轉動門把,但已經上鎖的門根本打不開。

「不對,我聽到的是爲了養活共同生活在四張半榻榻米大小房間內的七隻伯若犬,然後工作是在女僕咖啡廳裏面用好喫燒醬料在蛋包飯上面寫『涅盤』兩個字。」

「覺得肚子有點餓了。要不要去喫點東西?」

但是宮園也沒那麼簡單就放棄。

「但、但是……」

「你也不打算爽約對吧?再怎麼晚也打算過來對吧?」

「嗯、嗯。雖然現在這麼說聽起來只像是藉口,但我確實打算這麼做。」

「春哉你沒有錯。我們也沒有特別約好時間。不想再跟春哉見面,是因爲不想讓你繼續看見我又醜又丟臉的模樣了……」

「咦,什麼又醜又丟臉……?」

「春哉能夠來找我,真的讓我覺得很高興。但我卻因愛面子而裝出冷漠的樣子。可是今天春哉晚到,我就感到不安、害怕而擔心地跑到外面,結果忽然就遇見你了。而且在看見春哉似乎很高興地和女孩子走在一起後,就興起了許多很討厭的念頭……不要跟春哉說話、不要碰春哉、別對春哉露出笑容,春哉也不要一臉高興地跟那種女生說話、不要用笑容回應她、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得到幸福。像這種討厭的想法不停地由心底深處湧出來……」

「紫羽……」

「真是太難看了。嘴裏雖然說要你丟下我,和班上的女同學培養感情,但現在卻因爲憤怒與忌妒、不安與哀傷、膽怯與丟臉等感情搞得連自己都一團亂了……明明知道春哉和班上同學交情變好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無法允許的感情就是會不停地湧現出來,我的內心已經充滿這種骯髒的情感了。但就算是這樣,春哉也會說沒有關係對吧?但我真的沒辦法……至今爲止已經讓你看見那麼多我沒用的一面了,要是再讓你看見醜陋污穢的模樣,我就不再是瑞鳥紫羽了……所以,你回去吧。然後不要再來了。拜託你……」

「等、等等啊!紫羽!我……」

「回去吧!拜託你了……回去吧……嗚嗚、嗚咕、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咕嗚、咿嗚、哇啊啊啊啊……」

在紫羽大叫完後,我就只能聽見嗚咽聲。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紫羽的哭聲。絕對不會哭泣的紫羽,竟然毫無顧忌地痛哭着。

現在已經無法改變什麼了。我對着門後的紫羽說了句「我會再來」後就轉過身,但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有背後不停傳來的痛哭聲刺進我的心。

「哎唷,吵架了嗎?阿肉小弟。」

就在我踩着無力步伐準備離開瑞鳥家時,茉莉華小姐對我搭話。這時她臉上還是帶着笑容,我想她應該是在瞭解事態的情況下,依然選擇用跟平常一樣的態度來對待我吧。

「不是吵架。是我傷害了紫羽……」

雖然因爲內疚而不敢看向她,但我還是把事實說出來。

「這樣啊。嗯……可不可以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即使聽見身爲外人的男生傷害了自己的女兒,茉莉華小姐依然維持着自己的一貫態度。

這反而讓我打開沉重的嘴巴,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說出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真是個令人困擾的孩子。」

「再見了,紫羽。」

「我不知道紫羽變成家裏蹲的原因,也不會想把它問出來。」

「那麼,時間也差不多了。阿肉小弟,要不要留下來喫晚餐?」

(……難道是紫羽她……啊!)

茉莉華小姐從口袋裏拿出某樣物品,然後抓住我的手讓我握住它。手掌頓時有冰冷的金屬觸感,我打開手掌一看,發現是一把鑰匙。

「不用道歉。要道歉的人應該是我。接下來我要對紫羽做出你過去曾對我做過的事情。」

「嗚、啊!」

「啊嗚!爲、爲什麼要這樣……拜託你住手吧……咿!咕、嗚嗚……」

「放心吧,淺川同學。你要是變老姑婆的話,我會接收你的。」

過了一個晚上後,我就跟平常一樣到學校上課。一進教室就看見宮園與淺川同學都在,於是就爲昨天的事向他們道歉。

這是收藏小學生時代那些光輝記憶的物品,若真的對自己的過去覺得可恥的話,不可能還留着這種東西。

——但下一個瞬間。

所以我應該倚靠的,是我所看、所聽、所觸碰、所感覺到的,留在這副身軀上絕對不會消失的記憶與想法。

我的視線看向掛在牆壁上的物品。那是前天打掃時發現的——我所就讀,以及紫羽也應該要在那裏就讀的九寶坂高中制服。上面沒有任何灰塵,保持着隨時可以穿的狀態。

踢擊掠過紫羽頭部劃過空中。雖然沒有踢中,但被恐懼感束縛的紫羽用雙手保護着頭部,然後以極膽怯且軟弱的視線看着我。

「嗯,超可愛的唷。」

小學生時期的她雖然惡名昭彰而且受衆人畏懼,但同時也有許多敵人。不過紫羽一點都不在意,總是面向前方,貫徹自己意志與敵人戰鬥。

爲了讓她踏出這最後的一步,我花了一個晚上考慮自己究竟能做什麼。

我使用茉莉華小姐交給我的鑰匙進到裏面,發現電燈和她愛用的電腦都關着,所以有點暗。在從打開的門射進來的外部光線照耀下,我發現室內和前天打掃完時幾乎沒有兩樣。

「能夠讓原本那麼強大的你變成這樣,我想一定是很痛苦的事情吧。不過那跟我無關。真的又難過又痛苦的話,那就休息到覺得受不了爲止吧。但如果還有戰鬥的意志,那就好好戰鬥啊。能夠作戰卻放棄的話就只是怠惰。不是嗎?紫羽。」

「……所以我決定了。我要用只有我們才能用的方法。」

遲了一會兒後,才發現紫羽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視界當中。

「真、真沒禮貌!誰是老姑婆啊!」

而那絕對不是難以實現的夢。所以爲了我與紫羽,一定要讓這個夢想成真。

「那個……我還想約另外一個人,可以帶她一起來嗎?」

這個人不特別站在我這邊或者女兒那邊,而是一視同仁地對待我們。

「嗯……呼~嗯……咦?春哉……!不是要你別再來了嗎……看來我說的話已經沒有任何強制力了。呵呵,那你今天來做什麼?我不覺得這個過去是瑞鳥紫羽的垃圾,有讓你特別來到這裏的價值唷?是來笑我的嗎?看搞笑漫畫還比較好笑啦。還是來玩弄我的?嗯……我這種身體真的可以當成發泄性慾的對象嗎?我看你還是去跟昨天的女孩子玩比較——」

「到、到底怎麼回事……?我對春哉做過的事……咦,啊!你、你想做什麼……」

我抓住膽怯不已的紫羽胸口,強行讓她站起來。

「哈哈,動物果然很敏銳。抱歉了,你們幾個。等一下可能會有一陣騷動,你們先離開吧。」

「……」

我不清楚紫羽變成家裏蹲的原因。我想就算問她她也不會告訴我,而且即使知道了我不在的六年裏發生了什麼事,我也完全幫不上忙。

我手邊還有一本相簿。

「不需要的話把它丟掉也沒關係。如果因爲這件事而再也無法見面也沒辦法了。就算是感情再怎麼好的朋友,也有可能變得疏遠。不過,還是要自己好好考慮,然後按照自己的意志、想法來行動。如果這樣還造成這輩子都無法見面的結果,應該也不會後悔了。紫羽還有阿肉小弟都還是高中生,現在就讓今後將會持續下去的未來人生出現包袱實在太愚蠢了。所以不論是失敗還是責任,都要全力挑戰,無論是會成功度過難關還是落得傷痕累累都沒關係。」

在她說話的時間裏,我一直緊握着鑰匙。一邊握着,一邊考慮自己應該做與能做的事情。

他們兩個人似乎都沒有不高興,直接笑着把事情帶過去,也對我提出下次比較有空時再一起玩的邀約。

露出來的肚子周邊沒有任何贅肉,看起來相當纖細。不對,不只是腹部,連手臂與腿部都同樣削瘦,再加上嬌小的身軀,讓她看起來根本不像同年紀的少女。

「那、那個……都是我不好。」

茉莉華小姐的發言實在太露骨了,讓我無法直接贊同她的看法。

房間的主人不在固定位置的電腦前面。在環視房間後,我發現牀上有一處隆起,一名少女就在那裏靜靜地發出鼻息。

「你們說的那個人是女生嗎?很可愛嗎?」

我隨即抓起紫羽的胸口,硬是把她吊在半空中,然後把臉靠到很近的距離,以充滿殺氣的眼睛瞪着她。

我敲了一下門並且向裏面搭話,但是沒有任何回應。我接着又握住門把,但果然轉不動。

來到庭院後,我就把紫羽丟到地上。

接着我就朝倒在地上的紫羽踢去。

「紫羽。」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後,紫羽就像在等待我一樣靜靜地站在那裏。

「我一定會把她帶來。所以希望你們也能跟她做好朋友。」

看到紫羽表情的瞬間,我就承受到比剛纔那記飛踢還要猛烈的衝擊。

睡眠中的紫羽轉身變成臉部朝上的狀態,結果T恤也順勢翻起,讓她的肚子露了出來。

我一說完就用力把紫羽推開,她也再次倒到地上。

她一瞬間似乎還不瞭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能是臉頰的疼痛感開始擴散,讓她終於稍微掌握現狀了吧,她隨即驚訝地瞪大眼睛望着我。

紫羽以哭泣聲拼命地拜託我。

紫羽她正在笑着。雖然是久違了的笑臉,但眼睛就像是黑洞一樣虛無,看不見任何光芒。而且還有眼淚不停從宛如黑洞般的雙眼裏流下。

「沒錯,是紫羽房間的鑰匙。跟平常一樣過去的話她絕對不會開門,這種時候就要稍微作弊一下了。」

「算了。你就儘量過着在地面蠕動的日子吧。我會繼承瑞鳥紫羽那一天的靈魂,然後取代你繼續往前進。」

我對這樣的紫羽丟出一句「閉嘴」之後,她的身體立刻震動了一下並且安靜下來。

「這難道是……」

「因爲爽約嗎?但阿肉小弟沒有違背約定吧。雖然難免會覺得自己有責任,但你不必再自責了。」

(對哦,紫羽從以前就相當嬌小,但是她就靠着這副小小的身體來戰鬥。)

目送狗兒們離開後,我終於朝紫羽的房間走去。那裏還是一樣,大白天就拉起窗簾。明明和幾天前沒有兩樣,封閉感看起來卻增加了。

「但是……」

紫羽露出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並且抱住自己的身體。我抱起感覺比外表看起來還要輕的矮小身軀後,直接走到小屋外面。

「而怠惰就是敵人。所以紫羽,你是我的敵人。你要在這裏被我痛扁一頓。」

紫羽跟我拉開了大約兩公尺的距離,微微低頭站在那裏。因爲垂下來的瀏海而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已經可以充分感受到不平穩的氣息。

被勒緊的痛苦與因恐懼造成的發抖,讓紫羽根本無法好好說話。

「阿肉小弟不過是個契機罷了。不過,如果你還是覺得這件事自己有責任的話……」

「不了。我今天就先回去了。因爲有許多事情要考慮。但是,等一切都結束後,還可以喫到您做的菜嗎?」

說完後,茉莉華小姐就用力搔着我亂翹的頭髮。

「紫羽,你在嗎?」

「紫羽,快起來。」

我畏畏縮縮地向她搭話,但紫羽沒有回答,只是再次消失身影。還來不及驚訝,下一個瞬間我的臉就遭受到重擊。搞不清楚狀況的我飛了出去,直接跌落在地面。

爲了不讓連看都不看我,只是露出自虐笑容的紫羽繼續說下去,我直接用力賞了她的臉頰一個耳光。

「嗯……」

「那還用說嗎?這裏隨時歡迎阿肉小弟唷。」

(到、到哪裏去了……!)

「阿肉小弟,這次全是因爲時機不對。隨口約定好後,隔天朋友卻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接受邀請。說起來原本之後再來我們家就可以順利把事情解決了,但是卻因爲紫羽這個家裏蹲發揮異常的行動力纔會讓事情變成這樣。真受不了她,爲什麼不跟平常一樣,邊喫點心邊玩色情遊戲就好了呢?」

(而現在也是一樣。)

我抓住紫羽的手腕感到劇烈疼痛,往下揮的拳頭不由得停住。一看之下,疼痛的來源處浮現類似瘀青的痕跡,仔細一看才發現是指痕。

一來到院子裏,四隻拉布拉多犬就靠了過來。但它們沒有搖尾巴跟我嬉戲,只是緊靠過來,然後用擔心的眼神凝視着我。

「真是的,這樣真的會感冒唷。」

我對蒼白的小小臉龐,解放了高高舉起的拳頭。

「唔,蒼衣同學直接就說可愛,那應該不容小覷……唔唔,難道出現競爭對手了?」

雖然紫羽也是無可取代的存在,但他們在我心中的份量也愈來愈重了。如果能讓紫羽也加入這羣夥伴當中,那該有多幸福啊。

「啊……對、對不、對不起……我、我……」

從背後感覺到類似寒氣的危險氣息,讓我反射性回過頭去。

「對不起……對不起……拜託原諒我吧……」

我突然的請託讓他們面面相覷,但馬上就同時答應了我。

我直接把八年前紫羽對我說過的話還給她。當然,她現在的情況和單純被人霸凌的我不同。但我認爲現在不跨出那一步的話,她絕對無法改變。

「但真的可以嗎?你想約的是那個女生吧?」

「咕、啊!哦……咕、嗚……剛、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喀、嗚嗚……對、對不……春、春、哉……春……」

紫羽還殘留着想回到那個時候的心情。只要她有那個意願並且跨出一步的話,應該就能夠成功,但現在的她就是辦不到。

放學後,來到瑞鳥家的我沒有按門鈴就打開門進入建地當中。

原本想把她凌亂的衣服蓋上,但手忽然就停了下來。

「……咦……啊……咦?」

我摸了摸綁了紅色領巾的神盾頭部,而它也舔了一陣我的手後,就像是瞭解怎麼回事般地和其他三隻狗一起離開了現場。

這樣還是不行的話我也只能舉白旗投降,到時就只好按照茉莉華小姐所說的,靜待時間來解決問題了。

兩個人的對話讓我自然地露出笑容。

背部撞擊地面的我呼吸紊亂,鈍重的痛楚感開始在顏面擴散,同時有流鼻血的感觸。看來我是被紫羽的踢擊——瞬間就越過兩公尺距離的強烈飛踢擊中了。

我一做出這樣的宣言,隨即一邊灌注自己的意志一邊握緊拳頭,接着把她高高抬起來並且用力勒緊胸口。

「紫、紫羽……?」

(紫羽目前也在跟自己搏鬥。如果真的毫無氣力又懶惰的話,就不會事先準備制服了。而且……)

「這、這個嘛……」

我很感謝貼心的他們,然後又提出了一個不情之請。

(怎麼會……我搞砸了嗎……?)

不停湧出的不安與後悔充斥我心中。

我原本的目的,是像過去紫羽對我做過的那樣,藉由辛辣的發言與適度的疼痛來給她打擊,讓她軟弱的心因此而振作起來,找回過去那種堅強高貴的模樣。

而我的策略在某種程度上算是成功了。我喚醒了她過去被稱爲兇鳥的壓倒性實力,但是卻沒有喚醒她的心靈。

恐怕是——因爲昨天那件事而處於脆弱精神狀態的她,又遭受到我的拒絕,結果想逃避各種現實的心情喚起鬥爭心,讓她陷入一時的失控狀態了。

(……首先要讓紫羽清醒過來。)

「紫羽!你聽我說……啊、咕、哦、哦……」

但她已經聽不見我的呼喚。

瞬間縮短兩人間距離的紫羽,揮出的拳頭已經深深陷入我的腹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邊發出刺激耳朵的尖叫,不對,應該說是咆哮,一邊充分發揮身體的柔韌度以及強勁的體干與彈力,使出了下段踢與左右鉤拳、左右幾乎同時的上段踢,再加上於刺拳連打的攻勢中使出下段踢等幾乎不可能預測的複合攻擊。

「咕啊!咕、喀啊!咕、哦哦!」

我簡直像在跟小颱風對峙一般。雖然好不容易靠着防禦死守要害,但身體還是因爲威力滲透到內部的一記記重擊而不停往後退。

我以自己的肉體,再次體驗到『兇鳥』壓倒性的實力。

(嗚,再這樣下去的話……)

原本只是要讓紫羽振作起來,所以完全沒有弄痛她的打算,但繼續這樣毫不抵抗下去,防禦終究會被突破然後遭到痛扁一頓。

更嚴重的是,等清醒後發現我被無情打倒的模樣,紫羽的心可能真的會完全崩壞。

在毫無間斷、不停朝我襲來的衝擊與疼痛當中,我慢慢有了戰鬥的覺悟。

只要能停止她的失控就可以了。但依照這場戰鬥的結果,或許可以證明蒼衣春哉已經擁有站在瑞鳥紫羽身邊的實力。

(沒錯,我就是爲此而持續鍛鍊自己。我不再是那個持續追逐背影的軟弱小子,我要在這裏超越紫羽,和恢復過去光芒的紫羽一起……)

紫羽露出有些無奈又有些抱歉的表情,然後開始說起我昏倒之後的事情。

「阿,咕嗚嗚!」

(我一味追求紫羽光輝的過去,因而否定了現在的她。一定是有什麼問題,纔會讓她變成家裏蹲,過着怠惰的生活。我一直認爲紫羽不可能那麼軟弱。但是我錯了,我只知道堅強的紫羽,不清楚她也跟一般人一樣有弱點以及感到痛苦的時候……)

最後的檢查也沒有異常的我,終於能夠順利出院。然後在幫忙完成所有手續的茉莉華小姐陪伴下,我回到了久違的自己家。

「那個……茉莉華小姐,這到底是……」

「咦,啊……」

「別、別說了……我本來就應該道歉。對你說出那樣的大話,結果無法遵守諾言纔會變成這副德性。這百分之百是背叛的行爲。而且還讓你受了這麼嚴重的傷……」

「順便問一下,原料是?」

紫羽帶着嗚咽聲向我道歉,而我則是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因爲躺在牀上根本摸不到,所以我就強忍着疼痛硬是撐起身體。自己重視的人正在哭泣,這時如果不能伸出援手,那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努力到這種地步呢?

「不要哭嘛,紫羽。」

但已經接受她所有一切的現在,我已經沒有任何焦躁和不安。或許暫時無法履行和老師之間的約定,但目前這樣就可以了。

早已站不穩的我,當然不會放過這唯一的機會。

「嗨,紫羽。」

一張開眼睛,發現處於陌生的地點——牆壁與天花板都是白色基調的,帶有清潔感的房間。

「咦,啊,呀!」

紫羽像是很抱歉般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她雖然一時之間恢復了過去的堅強,但似乎還是殘留着負面思考。所以我便——

率先無法忍耐的人是紫羽。迅速銳利的複合攻擊最後變成粗糙的大動作。雖然現在的我幾乎是無法動彈,但這種程度的攻擊已經無法擊潰我的身心。

但我堅定地拒絕了紫羽的懇求。

我爲了確認狀況而想移動身體,結果全身就受到一陣陣鈍重的疼痛感襲擊。

(所以你就儘量打吧。我會全部承受下來!)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應該不是食物吧?希望它不是食物。

朦朧地聽着紫羽拼命呼喚我的聲音,並且獲得「能做的都做了」的滿足感後,我的意識就被強制切斷了。

「紫羽。」

「雖然出院了,但傷勢還沒有完全痊癒,還是不要勉強,明天再觀察一天看看吧。然後呢,來,用用看這個吧。」

「我受的傷全是我自找的,紫羽完全不用覺得內疚唷,我反而應該跟你道歉呢。我一味追求過去的紫羽,沒有接受現在的你。這就是把你逼入絕境的主要原因。真的很抱歉。」

「那這裏是醫院……好痛!痛死了!」

雖然有許多想法想告訴她,但我現在用盡全力也只能說這麼多了。

「我再也不會移開視線,會好好看着現在的紫羽,就算軟弱、丟臉、消極又好色也沒關係。想休息就儘量休息吧,但我希望你不要在消極的情況下停止往前進。我現在不會問紫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就先好好地休息,等哪一天又想前進了,那時候我還是會幫助你。慢慢來就可以了,我們一起向前走吧。」

仔細一看,發現她眼睛下方出現了黑眼圈,臉色也比平常還要差。

紫羽有些害羞,但筆直地凝視着我,並且帶着最耀眼的笑容這麼說道。

「沒關係啦,紫羽。」

「咦,你、你怎麼會在這裏……應該說你可以出門嗎?你的手沒事吧?」

「啊啊,抱歉……我覺得好累哦。我稍微休息一下,接下來的話等、下……次再說……」

原本就有的負面思考,加上在極近距離下的互相凝視,讓紫羽整個人招架不住,蒼白的臉孔出現紅潮,好不容易纔擠出細微的聲音這麼拜託我。

這就是和紫羽再次相遇後到今天爲止,我考慮並且採取行動後做出來的結論。或許這樣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但這樣就夠了,對蒼衣春哉來說,能走在瑞鳥紫羽身邊纔是最幸福的一件事。

想到這裏的瞬間,我的思緒就停了下來。

我確實是在瑞鳥家庭院和失控的紫羽對峙,最後筋疲力盡而失去意識。這就是我最後的記憶了。

發動攻擊的明明是自己,但是爲什麼卻一直後退——這樣的狀況讓紫羽臉上笑容消失,只留下極爲困惑的表情。她雖仍沒有停下攻擊,但變成普通巴掌的攻勢根本無法阻止我的前進。

我決定藉由承受所有的攻擊來接受目前瑞鳥紫羽的一切,而不是讓她恢復成過去的模樣。這正是我與紫羽比肩而立,和她一起走下去的決心與實力的最佳證明。

「別、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啊!」

「喀」一聲,兩個堅硬物體互撞的聲音傳進耳朵裏。同時爆出一小朵血花,而我的腦袋與意識也跟着搖晃。在這個時候……

襲來的劇痛讓我的身體開始搖晃,似乎隨時要失去意識,但我還是不打算抵抗、防禦以及後退。

「早啊,春哉。」

「咦,春、春哉?春哉,春哉!」

「啊,還有紫羽決定要去學校了,你後天早上要來家裏接她唷。」

(……等等,不對哦。我的確是追着紫羽的背影,想與她比肩並行。但不是想靠與她互毆並且獲勝來得到她的認同吧。所謂站在她的身邊,指的不是這種事情吧。)

這樣必死的決心,讓始終佔壓倒性優勢的紫羽開始慢慢有所變化。

沒有貼任何標籤的瓶子裏,裝着由金屬白與抹茶色所構成的大理石花紋物體。

忽然傳出來的聲音,讓我忘記疼痛直接往旁邊看去。

分別之前,她用像是要去便利商店買個冰淇淋般輕鬆的口氣說出具衝擊性的發言,讓我應該沒有異常的腦袋產生劇烈動搖。

發現到這一點的瞬間,我就解開了防禦。下一刻,我毫無防備的臉孔與腹部當然就遭受強烈的痛擊。

(獲勝的機會來了。)

不斷擊中對方,而且讓對方受到不少傷害,但他卻沒有倒下甚至退後,只是不停承受自己的攻擊——這讓紫羽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此外呼吸也變得有點紊亂。

「……謝謝你。」

聲音的主人是紫羽。在我躺着的牀旁邊,輕輕坐在摺疊椅上的她,以纏着繃帶的右手隔着棉被支撐我的身體。

我幾乎是以倒下去的形式,用手臂抱住了紫羽的身體。

「是我親手製作的軟膏『藥用MRK※所多瑪與蛾摩拉』唷。對於跌打損傷有很大的效果。」(編注:聖經中的兩個城市。因爲城裏的居民不遵守上帝戒律,充斥着罪惡,被上帝毀滅。後來成爲罪惡之城的代名詞。)

「春、春哉……我……」

顏面被擊中的我還是往前跨出一步。腹部雖然捱了一記,但我像是要把它反彈回去般又跨出一步。左右腳都遭到下段踢攻擊,但我還是跨出一步。

之後我就被茉莉華小姐叫的救護車送到醫院,接受救治與檢查,醫生做出全身挫傷的診斷,於是我就直接住院了。幸好接受檢查後,腦袋、骨頭與內臟等部位都沒受到嚴重的傷害,但是因爲擔心一直沒有醒過來的我,紫羽到今天爲止已經整整在醫院陪了我兩天了。

紫羽她確實很強,實力絕對不容小覷。但是眼前的她並沒有出現讓對戰者恐懼——不對,甚至可以說是令人敬畏的『兇鳥』風貌,有的只是一名露出虛無笑容並流着眼淚,因爲自己的軟弱而失控的少女。

在我用籠罩着一層薄霧般昏沉的腦袋,茫然盯着天花板的螢光燈時,思緒就逐漸變得清晰,讓我慢慢想起之前的事情。

算了,反正茉莉華小姐應該不會給我對身體有害的東西,就謝謝她的好意然後把東西收下吧。

茉莉華小姐從包包裏拿出果醬大小的瓶子並且交給我。

雖然早就已經超過能承受的界限,我還是用意志力拼命保持意識。但一傳達完重要的訊息後,可能就因爲鬆懈下來了吧,我忽然間便被兇猛的睡魔侵蝕,意識也愈來愈模糊。

之後紫羽就和來訪的茉莉華小姐一起回家,而我則是還得繼續住院兩天。這段期間紫羽也沒有來探病。可能外出對她來說還是有點困難吧,看來她家裏蹲的生活還得持續一段日子。

紫羽發出疼痛的呻吟,用另外一隻手按住拳頭。這是今天紫羽的攻擊首次停止的瞬間。

驚訝與困惑的聲音從紫羽嘴裏流泄而出。我這時候要是被攻擊,一切就都完了,幸好這副早已傷痕累累的身軀沒有繼續受到傷害。

「我說過春哉不用道歉了!全都是我不好……對不起,對不起……嗚、嗚嗚、嗚嗚……」

紫羽恢復正常,在她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爲而慌了手腳之前,我用盡最後的力量緊緊抱住了她。

「不行,我就是要看。」

「紫羽—————!」

——用雙手抓住紫羽的頭,硬是讓她看着我,在緊緊固定她的頭部後又把臉靠到幾乎快要互碰的距離,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把眼神移開。

配合着她的動作,我也將自己的額頭朝着拳頭湊過去,從正面承受着強烈的一擊。

「咦?」

「嗯——就是草還有汁液啊?」

「……紫羽?」

「啊……咦……?我是怎麼……春哉……啊!討厭!我、我、我……」

「——啊——嗚,啊!我、我……這裏是……?」

「這樣啊。抱歉哦,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不要緊,保持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這根本不礙事,你還是擔心自己吧,你全身都變成這樣了。說起來……春哉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

「啊,咦……?」

太籠統了吧。我就是想知道是什麼草和什麼汁液啊。

「謝謝你爲了我變強。謝謝你沒有放棄這樣的我。謝謝,我最喜歡你了,春哉。」

雖然對於不是食物感到安心,但加上奇怪的名字後還是讓它的可疑度破錶。MRK應該是她的名字MA·RI·KA的頭一個字母,但所多瑪與蛾摩拉又是什麼?

「別勉強自己,快躺下吧。」

「討、討厭……不、不要看我……」

這時她又隨着尖叫聲認真朝我的臉揮出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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