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遷移的旁節

元作了一個夢。

現場正在準備儀式。地點爲遙佳的家，時代似乎不同。

（這是……爸爸過去的……記憶嗎？）

某個房間裏。眼前的治美正背對這頭。抱着包裝得很漂亮的盒子，發着呆。似乎還沒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聽說你在找我？」

向她搭話，結果治美嚇了一跳。訝異的視線投向這邊。

「不好意思。照理應該由我主動纔是。」

「無所謂。所以有什麼事呢？」

治美躊躇了一會兒纔開口。

「遙佳追着貓，迷路了。想請家主幫忙。」

可以呀。這麼回答後，治美似乎鬆了口氣。元將注意力放到治美手上的盒子。瀨又向治美說道。

「……那個，今年又沒能交出去啦？」

「真是丟臉。原來您都知道。……沒錯，這是要準備給遙佳的禮物。兼具獎勵她進行儀式的辛苦之用意，每次都有準備，卻總是……」

「開不了口？」

「嗯，還沒辦法。實在沒有勇氣。那孩子，這次得挑戰比以往更困難的儀式，但我卻……。不過總有一天……嗯，說不定下次生日就能……」

面對祈禱似地低語着的治美，瀨投以殘酷的話語。

「這個夢想是不會實現的。你已經輸了。任誰都很難認定轉生者除此之外的存在價值。」

這句話令治美杏眼圓睜。瀨毫不介懷似地繼續。

「更何況遙佳還是你的……」

「就算是這樣！」

相信她其實很開心，也很滿足。

彷彿遙望着某個眩目不可及的事物。

只是昨晚在夢裏窺見了父親的記憶。

遙佳不是自己親生的女兒。

「對了，元！肩膀借我坐！」

代替自行摧毀初衷的夢想與希望的女兒。

元露出苦笑。

治美的雙眼閃燦着微光。

（但是這樣又有哪裏不對？）

治美露出微笑。

騙人的。元很明白這不可能發生。

遙佳特別重視的事項，全都與元初次邂逅時有所關連。

僅在表面上把遙佳小姐視爲女兒是沒用的。腦筋都動在奇怪的地方。

「總之，我現在很擔心迷路的遙佳，得趕快找到她纔行。」

治美一臉狼狽地喊道。

「元真是個傻子呢。」

「好想再靠近一點看喔。」

「一切都還沒開始。至少，我什麼都還沒能做到。」

結果那個女人還是沒辦法生小孩嘛。

任誰被置於那等狀況之下，都無法維持正常。成天被自己製造的各種惡意包圍，總有一天會崩潰。

即便實際上從沒人這樣想過。

元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

在被救出牢獄後，仍受到治美冷漠對待的遙佳。

因爲再也不想看到有人屈服於脆弱的心，才賦予那等溫柔體貼的言詞。

現在終於可以理解。

「你終於想起跟我初次見面的事了。有夠慢的。」

她顫抖的語調飽含焦躁感。瀨仍斷言道。

遙佳將手放到下巴，思索了一會兒，唐突一個拍掌。

元微笑着說道。

仍閉合着的眼皮下，流出一滴淚珠。

「我到元的家裏玩、後來迷路的時候，最先擔心我去處的就是母親呀。我有聽到母親極度慌亂的聲音，遠遠地呼喚着我的名字。」

燦爛的笑容之後，緊接着不滿似地紅着臉頰與鼻頭。

代替放棄一切、選擇不變之事物的女兒。

遙佳的禮物原本都是治美準備的。然而隨着年數的累積，逐漸地無法再準備，不對，是不再準備了。

之後，元跟遙佳一起玩了一陣子。期間遙佳說想要吊掛在櫻花樹枝下，努力跳着想要攫住樹枝。最後把樹枝給折斷。

脆弱的心很容易對自己產生惡意；諸如「連我都這麼想了，大家肯定也這麼覺得」云云。

遙佳的話語令元陷入沉默。

而浪江則接續了這個習慣。

「元，你看！櫻花開得好漂亮唷！」

她心底的傷已慢慢復元。所以應該可以問了吧？

時間來到假日，元與遙佳外出賞花。聽說附近公園的櫻花樹正值盛開，遙佳撒嬌要求元與她同行。公園內種植染井吉野櫻及枝垂櫻等等不同種類的櫻花樹。尤其是並列於步道兩旁的枝垂櫻，形成了狀似拱門的姿態。各處裝飾着和紙燈，夜晚時的點燈更讓櫻花閃現美妙的光芒。

「夢想只是夢想。不過是漂亮話。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

「遙佳在家裏還是被當作春分大人看待嗎？跟治美小姐……。治美小姐以前不是那樣的。所以我想說，說不定……」

貓兒、櫻花、迷路的孩子、魔法師。

如是說着，遙佳卻一臉窘迫。

實際上，治美就崩潰了。她所描繪的幻夢消逝無蹤。沒有辦法重拾。

得知治美並非自己親生母親的遙佳。

臉上沒有那層朦朧的陰霾，而是如春天般和煦的表情。

元剛剛想接續的話語完全無法安慰到遙佳。

「在你辦不到的期間就會夢醒了。那道意念只會壓垮你自己而已。那麼不如不要去想，反而比較輕鬆唷？你不覺得嗎？」

閃閃發亮。

古窯家的獨生女·治美領養子嗣，讓家族血脈得以傳承。然而多年來，治美遲遲未能懷有一子。連查明原因的勇氣也沒有，無法正視此等現實，將母親的女兒視爲自己的女兒。

不知如何面對啜泣的遙佳，元只好用膠帶把截枝黏回去。而年幼的遙佳則大喊「是魔法！」而擅自認定。其實說穿了沒什麼了不起。

治美早已放棄。連改變一事也放棄了。

事情都是浪江大人在作。那女人沒有一點行動。就只是個人偶家主。真是沒用。

浪江守住了治美的心。

兩個人都放棄了。雖然說着要從自己辦得到的事着手，卻已先判定了未來的結局。

如此簡單，卻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想到今後必須持續面對並與其對抗，治美便先舉了白旗。

「母親現在還是喚我爲春分大人，不過無所謂。奶奶跟父親都在。母親肯定也有一天會恢復的。」

「那種事，我老早就知道了。」

——因爲等您長大，就更難改變了。

◇

抬頭一看，遙佳正雙眼發光地將手伸向櫻花樹枝。

「不過，就算我又不小心把它折斷，元還是會幫我修復嘛？」

因此浪江接納了這樣的治美。浪江告訴治美，不必責備自己，會這樣是理所當然的，其他的事全交給我就行了。於是浪江代替她，以春分大人的名義，送禮給遙佳。

遙佳清澈的聲音趕跑了元認定已經沒救的心境，敞開了元的心胸。

即便實際上從沒人這樣說過。

「這次別再把它折斷囉。」

父親一語成讖，治美的夢想沒有實現。

「不過我也沒資格抱怨呢。畢竟我還是沒學會魔法。」

遙佳追着本家裏的貓而迷路。被父親要求出發尋人的元，順利找到遙佳。

（好想見遙佳。想知道她現在的心情。）

連同小孩的事，把一切都怪罪在自己的母親身上，只看自己想看的，成天漠然渡日。

明知只有讓她暫時放鬆的效果，元還是想給遙佳一些希望。

「雖然母親如今已不像以前有精神，我仍然記得母親真正的說話聲調、還有她的心情，所以還是喜歡的。」

（並且也守護了我。）

最後的最後，治美仍無法守護住自己的心。

「——感激您。但我還是想把遙佳當作自己的女兒。」

好的、好的，元如是說着，讓她坐上自己的肩頭。笑得開心自然是好事，不過希望她別亂動。元抓好她的腳踝，朝着公園裏最大的櫻花樹走去。

代替那個內心脆弱的女兒。延續她無力維持的心情。

（然而治美小姐卻……）

這是一段曾經的記憶。

心想，這麼一來，便能同時穩定住輿論與族裏的面子。

治美猛地抬頭，如是宣言。

「雖然我這麼說，仍然對你寄予同情。」

對上遙佳的笑容，元點點頭。

如今治美的眼神與表情早已失去當年的神色。

一副把春分大人的奇蹟當作自身成就的樣子。狐假虎威，肯定很爽快吧？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她在那邊自以爲地享受成果。

「……」

治美不發一語。眼底滲着不安之情，低頭。

遙佳瞠目結舌。

然而詩名已重新站起。她沒有放棄尚存的可能性。自行察覺到即便元搬家，也不會就此見不到面的事實。

「總得從自己辦得到的事情起步。即便現在還沒辦法，總有一天。」

從親生母親，也就是浪江那裏收到禮物的遙佳。

（爲什麼我會覺得詩名與治美很相似呢？）

遙佳的聲調凜然。

然而再怎麼隱瞞，許多責備的聲音仍不斷傳入治美耳中。

「你說啥！」

浪江對元說的這句話，實則爲她自身體驗之感想。

爲了守護仍有大好未來的另一個女兒。

「……元。」

遙佳仰望高處，情緒十分亢奮。見遙佳已完全恢復精神，元鬆了一口氣。

（其實我還沒想起來。）

爲了不讓治美繼續掛念着結局。

永遠喜歡母親。遙佳清晰地揚言。

「……可是遙佳是遙佳啊，不是春分大人。」

「沒關係，我願意當春分大人。」

她的話讓元驚訝地睜大眼。

「因爲，春分大人可是元初戀的對象呢。」

彷彿心臟突地被揪緊。害羞之情染紅了臉頰。怎麼連這個都曝光了。遙佳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

「你沒想到我會知道嗎？是笹殿跟我說的。」

真多事。元咬牙切齒地想。反觀遙佳則樂開懷。

那我也跟你分享我的祕密吧。她接着說道。

「其實我的初戀對象，是元唷。」

元全身僵直。緩緩抬頭望向遙佳。

「嚇到了嗎？」

遙佳的手撫上元的頭。

「如果我跟春分大人是同一個人，那麼我跟元的初戀對象就是彼此了呢。」

她手心的溫暖在頭頂上來去。

「而且我們現在有婚約，將來還要共結連理。」

感覺越來越不好意思。

「那麼彼此的初戀都算是修成正果。」

遙佳俯視着元的臉龐。

「也就是兩情相悅呢。」

她反向投射在元視野裏的臉，正露齒而笑。

（這等姿態，實則比魔法還更加——）

「碰到了！」

閃閃發光，十分眩目。

（她靠着自己的力量繽紛綻放。如此強而有力地。）

「啊，就差一點點了。」

她伸展的手掌揹着陽光，又白又亮。

元總算理解浪江說的這句話。

——與其一直急着前進，不如暫時止住腳步，好好確認周遭的情況。

（遙佳真的是很了不起。）

同時憶起遙佳曾對着元說。

「元，可以再高一點嗎？我還是碰不到櫻花。」

雖然元早已忘記這個約定，她仍忠實地守着。

遙佳使勁伸長手。

——我要表演更～加厲害的給你看。我會再下次見面之前學會超厲害的魔法。所以請你別忘記我唷！

元不禁眯起眼。

「再高一點……」

（其實我一直誤會了。）

（我以爲實現她的願望，就能讓她綻放。然而，）

元遵從遙佳的要求，墊起腳尖。

元的視野裏，有着遙佳如春天般清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