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宴〉

妮亞·華倫薩斯（二十一）。

她來阿克罕擔任洛夫克萊夫特紀念圖書館管理員，今年已經是第三年了。

高中時代，她遇上了霍華·菲力普·洛夫克萊夫特的作品。當時，熱愛恐怖作品的哥哥去看流行的喪屍電影，她爲了打發時間而翻起房裏的書架，找到一本封面詭異的文庫本——包含了《克蘇魯的呼喚》、《敦威治恐怖事件》、《印斯茅斯疑雲》等作品的短篇集，每一篇都是洛夫克萊夫特迷心中無庸置疑的名作。一開始就遇上這本短篇集實在非常幸運，可說是奇蹟般的邂逅。

妮亞對這本書大爲着迷，一口氣讀完後又向哥哥借了洛氏的其他作品。將這些也讀完後，她開始蒐集哥哥書架缺漏的作品集，接着更找上羅伯·布洛奇（61：羅伯·布洛奇（Robert Albert Bloch），美國作家。代表作爲希區考克拍成電影的《驚魂記》。視洛夫克萊夫特爲師。）、克拉克·艾希頓·史密斯（62：克拉克，艾希頓·史密斯（Clark Ashton Smith），美國作家、詩人。怠惰神只札特瓜與白蠕蟲狀邪神魯科姆·夏科洛斯便是出自他手。）、奧古斯特·德雷斯（63：奧古斯特·德雷斷（August William Derleth），美國作家。洛夫克萊夫特死後，設立了阿克罕書屋（Arkham House），負責出版洛氏全部作品，並將其體系化爲克蘇魯神話。）等與克蘇魯神話有重大關連的作家著作。到後來連原先沒興趣的波赫士（64：波赫士（Je Luis Bes），阿根廷作家、詩人，開創了魔幻寫實風格的近代文壇大師。一下對洛夫克萊夫特作品評價嚴苛，一下說自己喜歡洛氏作品，是個不可思議的人。）也不放過，可以說她已經上癮了。

而她最喜歡的作品就是《暗夜呢喃》。

怪物的屍體、寫有某位鄉紳奇異體驗的筆記、神祕的甲殼生物、無法理解的機械裝置、裝有人腦的圓筒——

在克蘇魯神話衆多異形生物裏，妮亞最喜歡《暗夜呢喃》中登場的猶格斯星生物。這些來自黑暗星球猶格斯的菌類智慧生物，擁有了不起的技術，能夠取出人腦以近似罐頭的樣子讓其存活。妮亞曾以猶格斯星（65：猶格斯星（Yuggoth），登場於洛夫克萊夫特作品的虛構黑暗行星。上頭有菌類生物的前哨基地與無窗都市，也有人說它就是冥王星。）生物爲題材寫了一本短篇小說《猶貢·米貢》，甚至有段製作相關周邊自娛的時期。

接着，今天發生了重大事件。

她在圖書館裏工作時，康那·瑟里歐來訪。

康那說自己開始對洛夫克萊夫特有了興趣，於是妮亞用心地解說，還向他推薦洛氏的作品——但是，對方突然發出了怪聲，露出呆滯的表情。

當時妮亞是這麼說的：

「怎麼了嗎，康那？」

——沒錯。這句話應該是對康那說的。

可是，站在她眼前的並非康那，而是揹着紅銅色甲殼還長了節肢與大鉗的蟹型怪物。怪物揹着形狀單純的機器，晃動起它橢圓形的腦袋。

「哇啊——————！」

妮亞的思考，瞬間由恐怖與驚愕轉爲遇上崇拜明星的感動和喜悅。

然後，她將對方帶進沒什麼人的書庫。從甲殼生物的動作看出對方需要機器的電源後，妮亞便依着要求行事。接着，生命寄宿於那兩個圓鏡頭上的機器，開始說起一些難以置信的非現實話題。令妮亞目眩神迷的夢幻時刻，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

同日傍晚。

妮亞按照自稱修琉斯貝利的機器所言，帶他們前往康那母親席娜經營的酒吧「金羊毛」。

這間店的客人，都是些被稱爲蠟燭的學者、作家，喜歡拿〈在沙漠發現的鯨魚木乃伊〉或〈七零年代科幻的榮耀與衰退〉之類的話題下酒，所以沒人發出慘叫聲或驚慌失措地逃跑。不僅如此，他們在交頭接耳的同時，還以好奇的眼神看着面前的神祕生物，明明沒人聽過這種生物的誕生或生態，卻個個爭先恐後地提出假說，因此妮亞打開了甲殼生物背上機器的電源，好讓他們住口。

「烏魯夫努斯。」

修琉斯貝利大爲喫驚。

「狀似山羊物」完全迷失了原先的目的，像排泄一般將毛蟲甩在粉碎的泥土與瓦礫堆上。接着，方纔的蒼蠅則在「狀似山羊物」周圍來回飛舞，以一定的間隔形成表示祕名的徽記。

煙塵之柱嫋嫋升起，「狀似山羊物」宛如世界樹（71：世界樹（Yggdrasill），這個字爲古斯堪的那維亞語，意思是「奧丁的馬」。於北歐神話中登場的世界之樹。主神奧丁曾倒吊於此街上。）的神聖身影屹立其中。

「難怪會掛着那些像葡萄的東西。」

康那停下腳步。埋在土石中以觸臂掙扎的「狀似山羊物」旁邊，有棟宛如白色孤島的建築。是音樂廳。

要對神訴說的話語，可不只是單純的文字組合配上聲音。神爲了不讓能影響自己的話語輕易產生作用，動了手腳將其複雜化。裏頭也有些語言必須改變口舌的形狀再發音纔有意義。若要完整地詠唱咒語，非得累積相當程度的修練不可，若講出錯誤的詞語便會有生命危險。這項使命非常危險，只有收藏了正確語言知識的洛芙才能辦到。

「即死美化後的結果嗎？」「死比生更能彰顯神威嘛。」「詩也是故事，說不定正是體現這一點。」

缺少的詞語乃是「狀似山羊物」的真名。完成的咒語並非用來封印神，而是將祂沉淪扭曲後滿身污穢的醜惡姿態，變回原本的神只模樣。

「那麼教授，我們這就出發。」

「想必那隻觸手裏凝聚了我們還不曉得的知識吧。或許它的知識和力量，只提供給能成爲世界之王的男人。」

「在首都地下被人有如私釀酒般偷偷信仰的神只，狂亂與酩酊之神狄俄倪索斯——如何，修琉斯貝利先生？」

大羣蒼蠅就這麼飛向「狀似山羊物」。確認到這一點後，洛芙順了順黑髮，跑了起來。

「洛芙……你用了魔法嗎？」

「嗯……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趁着觸手還有精神時過去吧。再說我也想確定某個人是否平安無事。」

果然，來到圖書館之後的洛芙就像換了個人一樣。等到一切結束，洛芙應該會交代清楚吧。

「希羅多德？」「神話嗎？」「歷史啦。」

「接好線啓動方舟舵手，修琉斯貝和就嘆了口氣。

「聲音嗎？」「死亡之聲。」「既然是報喪，那麼報死蟲（Death-Watch）（67：迷信。中文常譯爲竊蠹，是種會侵蝕老房子的蛀蟲。雄性求偶時會以頭部撞擊木頭髮出聲音，有人說是測定餘命時間的聲音，因此被當成那戶人家會有人過世的徵兆。）如何？這種迷信倒是有。」

對席娜來說，這完全是給她添麻煩。

洛芙不時駐足，從左手中取出名稱怪異的奇書吟唱祕名。彼得、東嘎索克、阿札茲爾。她順利以祕名圍住「狀似山羊物」。

「單單被兩隻手碰到，就會導致皮膚組織壞死跟腹部膨脹這點呢？將瘟疫擬神化的存在，大多碰到就會當場死亡。」

議論過程實在太浪費力氣、太過隨便卻又十分有趣。這些人離「睿智」還很遠，要稱爲賢者實在不太可靠。正因如此，浪費時間纔有其意義。

「這麼說來，抓住『狗』的時候，我自然地喊出了那傢伙的名字呢。我明明不可能曉得呀？」

圖書館一樓大廳的地面，由於大理石地板破裂翻起而產生了波浪狀起伏。

「閱覽《預言者的七絃琴》。」

這個景象會讓人產生錯覺，以爲自己走進了描繪末日的畫作。

學者與作家開始討論。

「外表是洛夫克萊夫特筆下那個吧。」「沙布·尼古拉斯嗎？」「伊阿伊阿。」「不過那是女神吧。」「祂跟所有的山羊信仰——」「要說有什麼關連……」

「康那小弟，試着讓狄俄倪索斯服從你吧。」

「蘇夏的創造觀念跟希臘人一樣呢。絲綢、辛香料、棉花都是人做的。」

「這種事要做八次嗎？」

修琉斯貝利與米戈的次元旅行，對康那他們來說只過了數秒鐘。只要進行壓縮，在呈螺旋狀的連續時間軸中，不管是多遙遠的過去或未來，都能像壓扁彈簧一樣消去彼此的隔閡——這是修琉斯貝利說的，康那則是有聽沒有懂。

於是，洛芙在自己臉部的下方張開左手。

「寧芙體內是毒嗎？」「這邊是酒吧。」「似乎是葡萄酒出問題後的氣味。」「如果要列舉跟酒，特別是跟葡萄酒有關的神或幻獸，還有其傳說……可能要到早上吧。」

「希臘語中的〈山羊歌〉乃是『悲劇』一詞由來——這正是一場悲劇呢。」

說明僅此而已。

米戈身上的氣味令洛芙皺眉。

當翻頁的手停下後——

「狄俄倪索斯最古老的名字叫狄俄倪索斯·梅藍艾吉斯（70：狄俄倪索斯·海藍艾吉斯（Dionysus Melanaigis），意思是「披着黑山羊皮的狄俄倪索斯」。）吧。基督徒就是因此才把惡魔全弄成黑山羊的樣子。」

「那傢伙的名字叫狄俄倪索斯啊……實在不怎麼合耶。」

康那揉着被觸手拉扯的臉和左胸，同時搖了搖頭。

「據說首都禁酒。」「因爲酒會帶來不願回首的過去嘛。」「也有讓人遺忘的力量。」

「那麼是狄俄倪索斯（69：狄俄倪索斯（Dionysus），希臘神話中司掌豐饒與葡萄酒的神只。侍奉祂的女祭司們常會喝得爛醉、赤身裸體、飲用鮮血，沉溺於瘋狂的宴會中。）羅，〈山羊歌〉是獻給祂的歌曲。」「舞蹈也是。」「這太瘋狂了。」「實際上並不是悲劇吧？」「是不是在詩歌比賽中有人扮成山羊？」「悲劇演員是山羊。」

「接下來要以對象爲中心使用八本書籍，以八個祕名呼喚祂。等到喊完最後的祕名——也就是喊完祂的真名後，如果祂對那名字有所回應，接着就是你的工作了。這樣你懂了吧。」

「模仿孩童叫聲的無數壞山羊啊。這種叫厥克維的傢伙是？」

將書本吐了一地的傾斜書架前方，開了個沒有厚度的黑色孔洞。白銀觸手便從那裏將修琉斯貝利他們帶回。

「真是一趟意義深遠的旅程。一跟他們談論起來，我就忘了時間啦。讓你們久等了。」

「比方說公山羊（曼底斯）的居民，即使只死了一頭山羊，也會全體服喪。」

「聯想遊戲嗎？那玩意兒『只』會摩擦頭部吧。」「『只』啊……唯一，代表光是這樣就能成爲力量唷。」

踏出圖書館的洛芙與康那，望向整片「前首都」的殘骸。

「有酒跟菸草的臭味。」

既不點酒也不點菜，桌子上堆滿了討論跟讓人頭痛的專業術語。不過，意外聽到康那的名字和冒險故事，讓她不至於壞了心情。在這還算不上離家出走的數小時，兒子經歷了數天份的冒險。爲了替兒子的事蹟錦上添花，她將難懂的議論放在一邊，把美味的餐點和酒擺上桌。

「閱覽《蠅地獄啓示錄》。」

「狄俄倪索斯。」「狄俄倪索斯啊。」

洛芙無言地打開書，以肉眼難以看清的速度翻起頁來。

隨着從妮亞臉上黑洞現身的銀光而去。

洛芙說出神祕詞彙後，左手上隱約浮現了文字。文字漸趨明顯，周圍更出現了不仔細看會遺漏的線段，結合成四邊形。

「借用書的力量送出言靈。」

「聽到這個名字我倒是能接受。狄俄倪索斯是葡萄酒之神，在歐安是個相當偉大的神只。」

稍遠處傳來洛芙吟唱「伊阿歐」的聲音。這是第六個祕名。

「那是在做什麼啊？」

機器所說的內容，不管是出自誰口——即使是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或知名大學的榮譽教授——都讓人難以置信。但不可思議的是，店裏沒有一個人懷疑他講的話，甚至有人一臉認真地做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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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斯拉夫流傳的妖怪，據說會模仿小孩或遭到狼襲擊的山羊哭喊……似乎會爲了有人死亡而鳴叫。」

「狀似山羊物」不知是否被自己的酒氣薰醉了，下肢踩進很深的洞裏，好似巨人的時間感一般緩緩倒下，將瓦礫山變爲更細小的瓦礫。

簡單來說，他講的是異世界與這個世界的關係，以及異世界發生的災難。

洛芙再次讓書出現於左掌上。

那就是此刻仍在踏平首都的「狀似山羊物」所隱藏的名字。

少女便以舌頭打結似的發音道出第一個祕名。彷彿在回味餘韻的洛芙，闔上了左手的書。書本在闔起的同時散去，化成了無數產生刺耳噪音的蒼蠅。

「也有簡單易懂的表象。毛蟲是指寧芙（66：寧芙（Nymph），希臘神話的精靈。會依居住場所不同（山、林、水等）而有不同稱呼。此外這個字也指蜻蜒、蜉蝣等不完全變態昆蟲的幼蟲。）嗎？」

對於「康那是男生」這點比誰都來得震驚的達茲爺爺——世界級考古學權威達茲·魯克雷蒙德統整了衆人想法，一張老邁精悍的臉因笑容而皺了起來。

「沒錯。這叫【八重結構名（72：書中是八個祕名，但原本是「擁有〈八個字母的名字〉的人會成爲魔法師的首領」。至於八這個數字，則跟埃及的風暴之神信仰有關。）】，成爲魔法師領袖的有角神，力量源自八個詞語所構成的名字。這名神只擁有八個名字，是以宴會讓魔女們瘋狂的黑山羊（Baphomet）（73：Baphomet常譯爲巴弗滅或巴風特，是個長了黑山羊頭的惡魔，聖殿騎士團崇拜的偶像。〈BAPHOMET〉這個字在書中爲具有魔力的八重結構。）。我要揭穿八個祕名，讓祂在光天化日下現形。」

向歐安的爛醉賢者與創造者們，以及掌管書本與宴會的兩位女神道別後，修琉斯貝利與米戈離開了歐安。

修琉斯貝利以目光致意。

大家避開餐具，將筆記型電腦與貼了過多標籤而變厚的筆記本放在桌上，開始「這樣也不對」、「那樣也不對」地交談。

康那邊追趕嬌小的背影邊問道。

「康那小弟，洛芙就拜託你了。」

不會吧，不可能在那裏。儘管腦中這麼想，康那依舊忍不住跑了過去。

洛芙一邊以右手翻着看不見的書頁一邊解說，大概只要曉得名字就能「搜尋」她腦中的知識了吧。

「這是帶有詩意的表現手法吧，將『死』這件事美化。」

那種世界知名的神，有可能服從一個在酒吧打工的未成年男孩嗎？

康那不願去想愛莉雅還在首都裏的可能性。她雖然散發出冰冷難近的氣息，卻是個很照顧人的成熟女性。她不但給予了還不成熟的兩人指引，更在危險逼近時出手相助，因此康那希望她能活下去。

這是一本有樹皮狀封面的縱長型書籍。少女以驚人的速度翻頁後念出「西雷諾斯」。第二個祕名。書在闔上的瞬間消失，憑空而生的七根彩色琴絃飛向「狀似山羊物」。

「我倒覺得它裏頭的東西更加單純呢。」

「不，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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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孩童的聲音，代表還未受洗就死了——會是這樣發展來的嗎？」

開洞的地方，就是被吸往蘇夏時的地方。之所以選擇「鑿穿」這個地方，只是因爲「容易想像」這個單純的理由，不過看來確實在妮亞臉上開啓了通行的孔洞，換言之他們成功了。

一點一點地攻略完不知何時會被拖進地底深處的脆弱地面後，少年便在前方約十公尺處的音樂廳發現愛莉雅纖細的身影。女子並未看見康那，而是盯着似乎要伸手毀掉音樂廳的「狀似山羊物」那上下等粗的背。一身原爲森林色的露肩禮服已被塵埃染得與秀髮同色，而且她好像受了傷，腳步顯得有點危險。

「吐不完的毛蟲，讓人聯想到葡萄樹的角以及酒的氣味。」

修琉斯貝利針對在異世界首都活動的「神」，向衆人尋求情報。

接着，四邊形化爲一本厚重的書。剛纔浮現的文字是書名，綠銀色封面上有個又大又擬真的浮雕蒼蠅，整本書的外觀非常詭異。

「梅藍艾吉斯——黑山羊皮嗎？」

「那是因爲他還處於無名狀態，不知道名字就無法讓對方服從。試着讓顯現真身的狄俄倪索斯成爲你的力量吧。」

接下來，洛芙得去告訴那位狂暴巨神祂真正的名字。這是爲了讓祂想起自己的存在理由，使祂爲自身愚行感到羞恥而停手。

「那、那種事不可能啦，剛剛我們只能到處逃竄而已耶。」

「從叫聲着手如何？妖怪也會以叫聲或其他聲音命名吧。」

「啾——對吧？」「波蘭地區對鼠疫（68：鼠疫（Plague），又被稱爲黑死病的傳染病。斯拉夫地區將其擬人化爲瘟疫女神。）的稱呼。」「鼠疫可不會叫。」

「神話裏頭還有他化身爲俊美青年的故事，也有他遭分屍後重生爲葡萄樹的傳說。」

觸手宛如放鬆一般無力地伸長，康那將它捲一捲後抱在懷裏跑。這附近幾乎找不到留有原形的建築，即使叫出廷達洛斯獵犬，它大概也只會四處亂轉而派不上用場。

打從剛纔起，康那的左臂裏就有種近乎疼痛的憤怒跳個不停。

「狄俄倪索斯發明了葡萄酒。」

洛芙以雙手抓住裝有修琉斯貝利腦部的圓筒，確實地說道。

「狀似山羊物」以形似樹根的腳緊抓發紅的大地，巨影朝着與音樂廳相反的方向晃動。

「你在那裏幹什麼啊！愛莉雅小姐！」

愛莉雅一回頭，便舉起維尼加·湯姆演奏出最低限的樂音。

『小弟弟纔是，你怎麼還在這種地方玩呢？』

康那穿過亂樁般的水泥道路殘骸，踏上音樂廳的平臺。

「這裏馬上就要塌了，快離開。」

『不行。要是怪物來了，誰負責趕走？』

「你一直在保護這裏嗎？」

『對呀，我是這裏的守墓人嘛。』

「求求你，快點離開這裏吧。」

愛莉雅的眼神頑固地表達拒絕之意。

『這裏的人們可不是前往地獄的旅客唷，他們是因爲喜歡爸爸媽媽的音樂纔來的。所以，我不能讓他們躺進那傢伙挖的墓穴裏。』

這裏能看見洛芙的身影。她站在離音樂廳約十公尺的地面凸起處，打開了一本封面有人耳的怪書。

輕撫廢都的風讓黑髮爲之起舞，少女的聲音響徹四周。

「狄俄倪索斯！」

突然，「狀似山羊物」回過頭，朝洛芙伸出兩隻觸臂。

兩隻互相纏繞的觸臂掃掉了洛芙腳下的土壤，於是她跟着斷折的凸起處一併滑落。康那毫不遲疑地追着洛芙跳向洞穴，幸好她掉在橫向倒下的住宅牆壁上，而且這間屋子很勉強維持在深淵的邊緣。摔在洛芙身旁的康那，仰頭看向那個撕裂大地、劃開黑土猛衝而來的身影。

「狀似山羊物」遭到化爲大羣蒼蠅、彩色琴絃、人毛、藍色火焰等物的八祕名包圍，開始崩潰。

「狀似山羊物」頭上已腐蝕的角由尖端開始崩毀，身上黑色的剛毛與皮膚、黃色的油脂等則像瀑布一樣流進深淵之底。肚子上的裂縫，則被從中湧出的大羣毛蟲輕易突破。巨軀左右搖晃，觸臂則像着火的毛一般縮小消失。癱坐在地的無貌山羊，彷彿脫胎換骨了一樣，在康那他們面前顯現真身。

無臉無尾無翼的紅龍軀體，構成了緩緩轉動的大環。有個巨大的赤裸孩童，揹着環抱膝而坐。不過祂只是有這樣的外表，實際上這個孩童既沒手也沒腳，臉的位置更有紫色極光起伏。狀似王冠的金髮有些卷，會隨觀看角度不同而像萬花筒一樣改變形狀。

聽到康那的回應，修琉斯貝利好奇地詢問。他不曉得洛夫克萊夫特是個有名到讓人立像的作家。

「因爲你是世界之王，而我則是書的女王。」

康那回頭看向《塞拉伊諾斷章》所在處。這麼說，在那裏的少女就是——

康那感覺手臂的皮膚不太安分——他起了雞皮疙瘩。

「未完……成……」

「他說，難得有機會能脫胎換骨，記憶就別保留了。自己鍾愛的街景也好、孩提時代讀《一千零一夜》的感動也好、奇蹟般邂逅之下入手的稀有藏書也好，全都留給過去的洛夫克萊夫特，希望能從零開始享受新世界的故事。而且，他表示遇上自己創造的『熟人』也會不好意思——於是我拜託猶古格將他歸零。之後，我稱呼完全無瑕的的少女爲洛芙，從頭開始教導她包括語言在內的一切。」

——這理由也太任性了，難道洛芙就因爲這種理由誕生嗎？

狄俄倪索斯的哭聲當場停止。

「管理禁書……是嗎？」

「這個世界不允許創造。所以即使造出了『始祖夏娃』，也無法注入生命。洛芙就在未完成的狀態下，長年流轉於賢者們之間最後失去了蹤影。」

「可是，雖說人們稱我爲賢者，但那畢竟是指人智所及的領域。到後來我才發現，將人腦放進『始祖夏娃』毫無意義。若這麼做，到頭來睿智依舊屬於個人所有，誰敢說那個腦不會濫用宇宙層級的睿智呢？說實在話，讓睿智擁有人類的意志本身就是個危險。到頭來，『始祖夏娃』也只能成爲我書房裏的擺設……」

「這可沒辦法。」

康那就像先前對洛芙解釋過的一樣，講述起自己的家鄉，以及當地流傳的洛夫克萊夫特形象。雖然全都是從妮亞那裏聽來的。

康那嘆了口氣。

「他一進我的書房，立刻對書架表示出興趣。我很擅長分辨這類人。從他身上感受的氣息，與堆在那裏的同胞們相同。他興致勃勃地閱讀了我的論文。」

「再說，只要圖書館記下了全書，便可以將原書焚燬。這麼一來，禁書就不會落到壞人手裏了。不過，這個方法也失敗了。因爲當時賢者們還不曉得，蘇夏有條不成文的法則——沒辦法無中生有。」

高約三十公分的圓筒。修琉斯貝利大概正在裏頭翻動回憶的書頁吧。鏡頭的光彷彿蒙上溼氣般晃了一下。

「真不愧是擁有王者素質的人呢。真是漂亮，未來的王者。」

那是一座完美的圖書館。一座收齊了世界上所有書籍的城堡。那裏集結了世上一切的睿智，是求知若渴者的理想國——他做出了這些比喻。

康那連忙朝狄俄倪索斯的肩膀一踢，跳向洛芙所站的住宅側牆上。那道讓人不忍看的大地裂傷吞掉了狄俄倪索斯，祂的身影靜靜地從地表消失。

回到圖書館後，洛芙跟修琉斯貝利聊了一會兒，隨即自顧自地走進《塞拉伊諾斷章》所在的地方。

「洛芙她……似乎沒有完全恢復洛夫克萊夫特的記憶呢。」

觸手對呼喊有所反應，迅如子彈地伸向狄俄倪索斯。康那的身體被觸手往前扯，有種肌肉和血液都往左臂移動的感覺，整個左上半身變得像銀色的長槍。少年愈來愈細以致於呈現繩狀的手臂與左半身，在狄俄倪索斯身上繞了一圈半後，把自己的身體給拉了過去。單手掩耳的康那就這麼順水推舟地飛向嬰兒，最後雙腳站在狄俄倪索斯的肩上。他使盡了力氣，對着狄俄倪索斯頭上的耳朵形凹陷處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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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立下承諾，一定會繼承他們祖先——遠古賢者的意志。

「……『書的女王』是嗎？」

「洛夫克萊夫特本人……」

「這是個極爲突然的訪客。對深夜叩門抱持懷疑與戒心的我開了門，外頭是個穿着黑外套的長臉男子，年約四十來歲。他說自己迷路了，還說自己在家裏寫信寫到一半睡着，醒來後便已出現在這裏，相當莫名其妙。雖然有些可疑，但這人衣着整齊，因此我暗自期待他或許會是極少數從歐安到來的迷途者，請他進入屋內。他自稱洛夫克萊夫特，是一位小說家。」

一陣有如飛機低空掠過的巨大高音湧來，康那他們反射性地捂住了耳朵。緊接着，有個孩童哭聲響徹雲霄。

「哭什麼哭啊！你把城鎮搞成這樣還踩扁了好多人，憑什麼哭啊！聽好！你是狄俄倪索斯！不准你再忘記這個名字！不准你再撕裂大地！不準騙人！你要聽命於我！因爲我會永遠盯着你！聽懂了沒！狄俄倪索斯！」

「我相信『始祖夏娃』還存在，因此踏上旅程。猶古格的腦移植，讓我確定能賦予容器生命——最後，我找到了。」

狄俄倪索斯蹲着的深溝，出現了異樣的變化。

那麼，如今阿克罕流傳的洛夫克萊夫特事蹟，是否經過了他人的修飾呢？

數秒之間，只有方舟舵手的振動聲持續地響着。

「洛夫克萊夫特不曉得自己創造的邪神在這裏有了實體嗎？」

「狄俄倪索斯！」

康那將逐漸恢復原形的左掌開開闔闔，取回感覺。肌膚的銀色漸漸地消退，不到一分鐘就變回了原來的顏色。

「他的身體似乎很差，走不了多久就會坐下來。這人討厭看醫生，當我說要讓他見見猶古格時，他似乎以爲那是醫生而堅決反對。後來猶古格才告訴我，他已經病入膏盲了。」

「康那小弟，我呢，有個夢想。不，不只是我一個。這是全蘇夏賢者都有的遠大夢想。就先讓我從這裏說起吧。萬有圖書館——這原先是你們世界某位心理學家所想出來的東西，本來它只是個讓人發愁的白日夢……」

「果然……？」

「因爲傳說中，狄俄倪索斯被藏在父親大腿的裂傷裏。」

「……人偶？」

「……你說……洛芙是你做出來的？」

「這種讚美，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耶。」

「話又說回來，真是種討厭的退場方式呢。好像在作夢一樣。」

洛夫克萊夫特。康那造訪蘇夏前與剛到蘇夏時聽過的名字。第一個將歐安與蘇夏連在一起的名字。

溝渠兩側滲出了鮮豔的紅色液體，變得像令人沭目驚心的裂傷。紅色液體積在狄俄倪索斯腳邊，溝渠則慢慢地縮小。

「嗯，她本人似乎是這麼稱呼的。」

「那個孩子，就是我建造的萬有圖書館。」

這一回，則是洛芙看着靜得可怕的狄俄倪索斯拍起了手。

從化爲瓦礫海孤島的音樂廳裏，傳來愛莉雅訝異的演奏：

這時候，突然出現了新角色。與洛芙誕生密切相關的存在，走入故事。

修琉斯貝利的聲音中混了苦笑。

目送那個嬌弱背影融入與世隔絕的黑暗中以後，康那詢問修琉斯貝利：

「讀完我的論文之前還不曉得。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彼此稱爲異世界的空間，其實隔閡薄得就像層皮膜一樣——於是他暫時待在我家，稱我爲修琉（74：洛夫克萊夫特喜歡替人取綽號。）。我向他請教有關〈創作故事〉的事情時，開始懷疑自己是否也是歐安居民所創。雖然沒有特別提到，但他似乎曉得歐安故事中的另一個我度過了怎樣的人生。」

「那樣看起來很帥耶。你什麼時候學會那種魔法的？也教教我嘛。」

「他果然是個了不起的人。我來到這裏的瞬間就驚慌失措了呢。」

有裂痕而顯得像眯眯眼的鏡頭，光度慢慢地降了下來。

循着記憶絲線追溯的修琉斯貝利，口氣非常溫柔。對他而言，那或許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回憶。

洛夫克萊夫特表示，即使自己不在，那邊世界的時間也不會停止；時間應該很快就會開始前進，讓一切合乎道理。

「我沒說她是用賽璐珞做的人偶。她的外觀、構造都跟人類沒兩樣。不錯，乍看之下很完美。洛芙看起來就像個完成品。然而，那孩子是個未完成品。」

「我當時以爲，或許是我爲了對他表示敬意而留下的名字『洛芙』，喚醒了記憶。然而我漸漸發現，可能是蘇夏法則的影響。在蘇夏，要從零成長非常困難。這裏的一切都是歐安所創，因此只有已經完成的東西。而她並不屬於這個範疇之中。洛芙雖然能迅速吸收生活所需的習慣與書本內容，卻始終無法培育人類的感情。當然我也努力過，畢竟就我所知範圍內，蘇夏沒有任何從零培育出感情的例子。不知是爲了填補洛芙內心的空虛，或者世界的法則使然，理應消失的洛夫克萊夫特記憶回來了。」

修琉斯貝利就像眯起眼睛似地，讓鏡頭的光變得溫和而朦朧，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開心。

「這就是……狄俄倪索斯嗎……」

「正如剛纔所說，洛芙終於有了自覺，明白自己是什麼人。」

「好像出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沒問題嗎？」

修琉斯貝利輕輕說了聲「是呀」。

康那站了起來，盯着蹲在自己眼前那個身長達十公尺以上的孩子。左臂中的觸手就像要在皮下讓保齡球前後來回似地劇烈蠕動。

「正是。米戈的手術，讓洛夫克萊夫特脫胎換骨成了少女。」

像人偶一樣漂亮的臉蛋——看見少女端正的面容時，康那也曾在心中這麼比喻過。但她怎麼可能真的是人偶——不對。在這個世界並非不可能。不過，那個少女有自己的煩惱、意志與目的，肚子也會餓，更重要的是她很溫暖。

「我的家鄉，就像是他創造出來的一樣。」

康那第一次從聲音中感受到痛苦，觸電似的劇痛流過他的全身。

洛芙冷淡地回答。

「他說，以前母親曾將他打扮成少女的樣子，也懷念地說有段時間人家稱他爲『小太陽』（75：小太陽（little sunshine），童年時期的洛夫克萊夫特人見人愛，大家都這麼稱呼他。據說他的母親想要個女兒，因此將兒子的頭髮留長，還讓他穿洋裝。）。而他的身體，如今就像英國紳士的樣本一般，與賢者們一同長眠於猶古格的居住區。」

「請告訴我，洛芙現在要做什麼？」

「爲什麼非得活着不可？」

哭泣的是狄俄倪索斯。

「我們成了朋友。我得以從他口中聽到重要的歐安話題，建立數量龐大的資料。他的知識與記憶力與蘇夏的賢者們相當……不，或許還勝過一籌。他沒有回歐安的方法，或者該說，他似乎沒打算回去，甚至暗示自己打算在這個世界迎接生命的盡頭。我曾經問他能否適應這裏，他回答『不管到哪裏都能適應環境纔算得上紳士』。」

「不錯。管理包括六禁書在內所有國家指定爲禁書的書籍。具有強大影響力的書籍，不管是好是壞都包含在內。這些書籍大多記載了禁忌知識與古代諸神的智慧，容易遭人擅自帶走並濫用。也有些邪惡的存在，會藉由這些書籍間接危害人類。所以愈是危險的書籍，就愈是需要管理者。於是遠古賢者修正禁書的管理方法，想出了『始祖夏娃』。創造新的生命，由她負責禁書的保管與管理。這是個創造『活着的圖書館』的計劃。」

可是，某一天。

康那留心着背後《塞拉伊諾斷章》所在地的動靜，壓低聲音問：

「吵死了！」

於是，修琉斯貝利便從古代賢者後裔處繼承了她。

〈唯一真〉因爲自己創造的人類太過能幹而無聊、不悅，因此沒賦予蘇夏人創造的力量。康那想起了這個極爲任性的神話。

沒有心的人偶裏，有着異世界作家的心——這就是洛芙。

洛芙還沒登場。這時她還只是個裝飾書房的少女型擺設。

康那一聽，登時懷疑起眼前機器所說的話。

——他。

「應該有問題，或許你該跳過來這邊避難。」

「洛芙不是人類，是創造出來的人偶。」

洛芙說自己曾是個名叫洛夫克萊夫特的小說家。她還說，這個世界上衆多瘋狂異形神的一部分，是自己所創造的。

這個神身上明明找不到能流淚的臉，也看不見能發聲的嘴，但他確實大聲地哭嚎。

「爲什麼觸手這麼興奮啊……？」

「我對他說，想必蘇夏所有的東西，都能在歐安找到原型吧。一聽之下，他便這麼回答：作家寫出來的世界與角色，全都屬於被寫出來的事物自己。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呃，剛剛那個就是祂父親的大腿？躲進那種地方有什麼好啊……我實在不明白神在想什麼耶……」

「她既沒獲得名字也沒接到使命，漫長的歲月中，一直沉睡在邊境之地某位古代賢者的祠堂裏。我看着她，流下了眼淚。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接近原點的無瑕生命，擁有創造者所賜的不老不死和無限時間，具備了少女的外型，是這個世界最美麗的遺產。我當下就確定，她能夠成爲我所追求的存在。管理禁書的圖書館。這個目的確實也很重要，但推動我的卻是個更爲遠大的夢。那就是創造萬有圖書館！」

「禁書雖然危險，卻記載了對蘇夏十分重要的祕密。所以，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由讀了也無害的人閱讀，讓她將內容告訴我們。」

看樣子，接下來似乎是修琉斯貝利與洛芙的故事了。

『小弟弟小妹妹，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康那與洛芙對看了一眼。說真的，自己到底是什麼人呢……？

「洛芙本來是爲了管理危險書籍而造。」

「我想，向他訴說自己的夢應該無妨，於是對他解釋一個乖僻老人的書房裏爲何會有個不搭調的少女人偶。他聽完後說太過理想，還告訴我『萬有圖書館』在歐安也是學者們無法實現的夢。當時他已時日無多，所以我這麼向他提議——你能不能收下睿智寶庫的鑰匙呢？換句話說，我問他願不願意在這個少女之中、在無限的時間裏與知識共存。」

「儘管我也想過乾脆把自己的腦移植進這孩子裏……但我很害怕。我怕自己會沉溺於睿智之海，失去崇高的意志。之後的某天晚上，他造訪了我在森林中的家。」

康那突然在自己面前張開右手，試着說了聲「閱覽」。

這下子就把很多事連在一起了。洛芙之所以沒有記憶，是因爲一開始就什麼也沒有。她沒有任何能成爲記憶的過去和經驗——不對，這麼一來又有了矛盾。

「然後，她認爲是自己創造的東西害了這個世界……」

「洛芙認爲自己該負責任，表示要前往歐安阻止自己創造的連鎖。而我也希望那孩子前往歐安，因爲萬有圖書館就該連異世界的書籍也網羅在內。然而，要前往歐安極爲困難。」

「修琉斯貝利先生，洛芙說她與『愛』這種情感有關的語言被奪走了，想要取回來；這部分的情感培育得如何？」

「洛芙可沒被搶奪語言唷。」

「……咦？」

「洛芙應該說得出口才對。戀愛也好、愛情也好，喜歡的詞語她想說多少就能說多少。她只是深信自己被搶，因此自我封印罷了。畢竟是我讓她相信的。」

爲什麼？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因爲萬有圖書館不能擁有『愛』這種感情。如果，洛芙愛上了某人，而對方卻懷有惡意，想要利用那孩子腦中的睿智——一旦洛芙對他人產生愛情而變得執著、依存對方，那就危險了，跟炸彈愛上危險分子差不多。」

「但她非常信賴你呀？」

「沒錯，她對我只是信賴和尊敬而已。」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寂寞。

「最近，我開始希望洛芙能以一個人類的身分活下去。她差不多也該知道什麼是『愛』了，只要她愛的人能夠保護她的一切就好。在這個時候，你與洛芙的相遇是個奇蹟。我不認爲這個奇蹟也是烏姆爾·亞特·塔維爾設計的。康那，拜託你，請用你的力量帶洛芙去歐安。還有，能不能請你讓她成爲人類呢？」

「我……」

——讓洛芙成爲人類？

『唉呀，小妹妹回來了呢。』

洛芙走出禁書室，垂下的臉掛着宛如精緻面具的表情。有如首都那些互擠文字般的語言微粒子，呈螺旋狀纏繞在她的左臂上。

「《塞拉伊諾斷章》閱畢。收藏即將結束。」

這句話雖充滿機械感，卻隱含着威嚴。

「辛苦你了，洛芙。」

看見康那呆呆地盯着洛芙，修琉斯貝利便向他解釋起當前的狀況。

康那臉上浮現複雜的笑容。他完全沒有自覺。什麼〈穿時者〉什麼銀鑰匙什麼世界之王的，他根本不相信自己有那麼偉大。

造成重創的語言災也已結束，今後可以期盼人們開發出取代失落語言的新溝通手段。

「怎麼可能。要這麼想並不難。〈唯一真〉與他的隨從是創作者。只要有好材料，廚師就會想一展身手；只要有美景，畫家就會想將它收進畫布；只要浮現好故事，作家就會想撰寫成有趣的作品讓讀者享受。」

「請用，味道可能淡了點就是了。」

「爸爸、媽媽，我愛你們。」

緊接着，少年的肩頭感受到了重量。米戈將鉗子放了上來。他晃着那顆橢圓腦袋，將話語傳給康那。

搬開書籍清出的桌面上，放有〈微微晃動的不祥山嶺〉、〈形似污濁眼球的膠狀物質〉、〈衆多充滿惡臭的物體〉等冒着瘴氣般熱氣的東西。

『我倒是意外地中意『毒聲魔女』這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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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穿苔綠色襯衫與褐色皮背心，脖子上還繫了灰色領結，十足紳士風格。先前在居住區見到的樣子簡直像幻覺一樣。

康那對着嘴邊的玻璃杯低語。

古代神只狄俄倪索斯帶來的破壞與狂亂，讓首都受到極大的傷害。

「可是，洛芙會高興嗎？我的世界遠比這裏無聊多了。那裏既不能乘坐怪物飛上天也沒有魔法，是個沒人會相信這種事的世界耶。」

『小弟弟，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吧？』

「咕哇！」

戴墨鏡的白髮老人坐在椅子上，冷汗直冒地看着這些東西。

「修琉斯貝利，你什麼時候抵達了〈最古者〉的意識？」

「連嚴加束縛蘇夏的禁書都能支配，你真的很厲害耶。」

音樂廳的時間開始動了。

『小妹妹，《塞拉伊諾斷章》裏有我要找的東西嗎？』

路上，康那找到了自己不知何時脫掉了的褲子，並從口袋中找到翻白眼呈現假死狀態的詹金。

「什麼都不做也無妨，只要待在洛芙身邊就好。我希望能讓那孩子儘量閱讀歐安的書，並且看看整個世界。我想讓她感受生活、感受工作、感受創造、感受寫作、感受哭泣、感受愛，能不能拜託你幫忙呢？」

「怎……麼會……」

暮色蒼茫的廢都中，康那與洛芙跟着前往音樂廳的愛莉雅背影漫步。

「太溺愛孩子了吧……」

放心吧。愛莉雅的樂音似乎在微笑。

『也就是說，歐安是片肥沃的良田。』

從音樂廳回到圖書館後，康那將詹金拿給米戈看——原以爲米戈會將詹金解體處置，結果米戈居然開始動手治療它。當時詹金的傷勢，以人類來說相當於肋骨全斷並刺進肺裏，加上四肢複雜性骨折、內臟全數破裂、頭蓋骨凹陷、腦脊髓液外漏、牙齦流膿，傷勢極爲嚴重。康那起先還想是否給它個痛快比較好，不過離開圖書館時，詹金的問題已經只剩牙齦流膿了。康那再次見識到猶古格這個種族的厲害之處。他們在醫學、科學方面的技術極爲突出，而且不必攝取水和食物就能生存，要是還具備戰鬥能力，可能會成爲最強大的種族吧。康那打從心裏覺得，猶古格是個溫和的種族實在太好了。

「教授——從今以後，蘇夏創造語言的禁令解除了。」

「也許該說是彌補吧，限制蘇夏創造的規則之一因此消失。六禁書是禁制這個世界的力量。原先《塞拉伊諾斷章》禁止創造語言，經由這次解放，這個世界變得能創造語言了。人們能以創造填補失落，也能讓更爲進步的語言誕生。」

穿着圍裙的洛芙又放了一盤〈蠢動鬍鬚〉在桌上，修琉斯貝利則以雙手揉弄她的臉頰。

「讓書徒們在這裏讀書吧。爲了能持續讀書，他們多半已經養成了固定的生活習慣。如果缺乏資金，應該也會去工作吧。」

「請帶他的靈魂回去吧，洛芙也早已曉得自己在歐安的成就。如果那孩子能成爲真正的萬有圖書館，並且收藏、管理這世界上的一切睿智，那麼這些睿智將會成爲蘇夏與歐安所有居民的力量。如果成爲王者的你在這股力量身旁，那麼就算要讓世界合而爲一，進一步打造真正的世界也——！」

很精彩的演奏會喔，愛莉雅。

修琉斯貝利發出吐血似的聲音倒在桌上，肩膀產生危險的痙攣。想必是挑戰洛芙手藝的結果吧。

「不，遭到破壞的語言再也回不來。」

「……你是『爍水音樂廳』的……」

艾克利的鏡頭閃了一下，他似乎很驚訝。

大約一小時的演奏結束後，曲目轉爲聽自修琉斯貝利的解除石化祕法。

『這樣啊。不過，你應該隨時都能來這裏吧？因爲你擁有能這麼做的力量，不是嗎？下回帶我一起去吧，我還沒旅行過呢。』

「抱歉，我不曉得解咒方法。那份樂譜會將悶神的身影烙印在聽者記憶中，石化則是人類精神隨之而生的防衛本能。若是關於解放肉體……也就是解除石化的知識，我有。然而，我無法消除如今仍在他們腦中反覆上演的瘋狂記憶。恐怕石化一解除……」

孩子，你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

每天晚上和音樂精靈爲伴的愛莉雅，聽到了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康那看着洛芙，出聲讚歎。少女瞬間回以冰冷的目光，但那對直到剛纔都還只追着文字跑的眼睛，很快就像解凍般變得柔和。

『嗯。家父是將兩百名無辜觀衆變成石頭的魔法師，我則是那個會吐出劇毒的女兒。』

愛莉雅面帶笑容地接過洛芙遞來的小盤子。確定洛芙去端下一道菜後，愛莉雅便悄悄地將盤子放回桌上。

洛芙這麼宣告：

康那與洛芙一走出音樂廳，演奏旋即開始。

讓人難以承受的鬼哭神號大合唱，響徹了整棟建築。

換句話說，一名少女改變了這個世界的法則。規模真是浩大。

看見洛芙搖頭，愛莉雅轉向修琉斯貝利。

詹金待在米戈肩上，全力地啃着小盤中顏色令人不舒服的物體。雖然他的恢復力遠比老鼠來得強，但還是多虧了米戈神乎其技的醫術。

那是每天晚上都會在此響起的中提琴獨奏曲——

時間靜止的音樂廳保持靜默，等待最後一場演奏會的到來。

『她也把這些東西給了外頭的孩子們吧？真令人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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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修琉斯貝利先生說，如果要回去就趁早。次元旅人中，似乎有人會逐漸忘記原本的世界，所以我最好趁着還想回原來世界時動身。」

『小弟弟、小妹妹，抱歉羅。票已經賣完了。請你們離遠一點。』

「拜亞基沒問題的。想必這些對於非人類來說很美味。看看詹金，它狼吞虎嚥的樣子甚至會讓人不爽呢。我們就喫這個吧。」

「跟歐安賢者們聊過後，我稍微能理解烏姆爾·亞特·塔維爾那種『想要利用歐安居民的想像結晶創造新世界』的心情了。」

她吻了雙親的臉頰，接着——輕聲說道：

「今晚的主菜完成了。我拼上了魂魄才完成這道菜，請盡情享用。」

「不，你住的世界很了不起唷。」

「萬有圖書館已決定收藏《塞拉伊諾斷章》，換句話說對方服從了。從今天起，那本書就由洛芙管理。那個房間的石板再也沒有『讓人閱讀的力量』了。今後若要閱覽《塞拉伊諾斷章》，都必須透過洛芙。」

「愛莉雅小姐……」

「語言災結束了。」

康那用力點頭，鄭重地接下修琉斯貝利的話語。

表情帶有威嚴的少女，儼然是個能號令災禍根源——禁書的書之女王。

「他們全憑自己的力量。正因爲不依靠外力，才能夠創造。既然沒有神就造神，遇上無聊的現實就創作虛構的故事填補，全靠自己的力量。即使曉得歐安同樣是某人所造，他們也不會享受這一切吧。因爲他們腦中已經有了信仰的神——名爲『自由想像』與『創造』的神。雖然跟歐安賢者們交流的時間不長，但我有這種感覺。洛夫克萊夫特真的生在一個美好的世界呢。」

愛莉雅幽暗的藍眼泛起微光，同色液體從中滴落。

『怎麼可以露出那種沒有自信的臉呢。你今後還得保護小妹妹纔行喔，王子殿下。』

「毀壞的語言治好了嗎？」

威脅首都的黑山羊信仰與厥克維雖已完全失去蹤影，復興之路卻還很漫長。

「我該怎麼做纔好？」

黃昏色的聚光燈，從塌陷屋頂的空隙射入。沐浴在光線中的愛莉雅，於舞臺上集中散落的雙親碎片。

門前，四頭拜亞基正津津有味地啄食盤中難以名狀的黑色物體。

「……這樣啊！」

倒在椅子上的修琉斯貝利將臉轉了過來。

森林已沒入夜色中。在它的深處，有棟悄悄佇立的白色宅邸，其上則是黑色的復折式屋頂。

「咦……？你剛剛說什麼……？啊？爲什麼在這種時候對我的腦子產生興趣啊？不。免了。不用了。我心領……所～～以～～說，不用了啦！」

接着，她朝觀衆席展現那沉沒於哀悽之底的歌聲。

說不出話的康那，將目光轉向愛莉雅。

儘管臉頰被揉來揉去，洛芙仍舊以正經的表情回答。

這人是迴歸肉體的修琉斯貝利。

修琉斯貝利漆黑的鏡片上，映出了康那身影。

這是場立食派對，因爲這間書房沒辦法讓全員坐在椅子上優雅地乾杯。椅子只有修琉斯貝利所坐的那一把，愛莉雅、康那、米戈全都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少女端上異形菜餚。裝在方舟舵手上頭的艾克利，則像個擺樂譜的譜架一樣，讀着修琉斯貝利在居住區內撰寫的最新論文。

愛莉雅將維尼加·湯姆放在腳邊，看着遭人殘忍粉碎卻依舊得活着見證可怕地獄的雙親，輕撫他們的臉。接着，愛莉雅看見了父母的眼神——摒除了痛苦與恐懼，一心只想見到女兒容顏的眼神。

站在康那身旁像個擺設的米戈，左右來回地晃着那顆橢圓頭。他似乎不曉得「肚子餓」是怎樣的感覺。

愛莉雅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以演奏詢問洛芙：

愛莉雅的手好溫暖啊。啊，我可愛的女兒。

洛芙端着能遮住自己身體的大鍋走下樓梯。

修琉斯貝利的聲音中充滿歡喜。

纏在她手臂上的細小文字羣，宛如遭手臂吸收一般逐漸消失。

康那從桌上拿起裝了黑麥麪包的盤子，遞給愛莉雅。

愛莉雅跪倒在地，垂下了頭。

「是的。我很講究食物的味道。」

地下書房裏，則召開了一場小小的宴會。

「你居然學會作菜了呀！」

『教授，我想仰仗您世界級的智慧。請問您是否知道解除咒譜《加塔諾託亞之吻》詛咒的祕法呢？』

修琉斯貝利的聲音頓了一下。

待雙親因自己的聲音而平靜地離去後，愛莉雅拿起維尼加·湯姆，拉出爲演奏會後半揭幕的樂曲。

修琉斯貝利笑答：

「這麼說來，你肚子餓不餓啊？」

『這樣就行了。我會負責解除真正的束縛。告訴我吧。』

「洛芙啊……怎麼會這樣。我不在的時候……」

「你到底在拼什麼……嗚！」

康那捂着嘴呻吟起來。在場除了高聲歡呼的詹金外沒人說得出話。鍋裏裝滿煮沸後狂舞的黑色黏液地獄，已經超越了讓人揣測味道如何的領域。

「修琉斯貝利先生，洛芙的圖書館裏沒收藏食譜嗎？」

「目前雖然收藏了四百萬又六千兩百零四冊，可是以前我曾經不小心把『做菜就是要灌注愛情』這種話說溜嘴。洛芙當時似乎沒聽懂，但她大概並未仰賴先人的智慧，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認真地思考何謂愛情了吧。」

洛芙在大容器中注入滿滿的愛情並遞給康那，說了聲「請」。他送出打從心裏敬謝不敏的眼神後，洛芙那對黑眸卻像要把拒絕彈回去似地貼了上來。

「你必須擁有更強韌的精神和肉體，所以要儘量喫，多長點肉。這是特別爲你做的湯。裏頭有鼴鼠的牙齒、河蟹的眼睛、黑狗的尿液、長有彎角的黃金蟲、牀蝨、蚜蟲、埋葬蟲——」

「後面怎麼都是蟲！而且別以爲我沒聽到有尿液！誰喫得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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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真〉帶着陰影、黑暗、夜魘等夜晚的眷屬朝天空彼方離去。接着，早晨到來。森林裏那些原先被關在黑暗平面中的植物們，換上了深度廣度盡皆不同的顏色。

在林中某塊宛如遭挖空般伐採成圓形的場所，有十一根高度與成年男子相當的細長石柱，立成了圓環。康那站在中央，不斷開闔左手，在腦中營造替左臂暖機的意念。

少年身旁的洛芙抱着大揹包，表情緊繃。這也沒辦法，因爲從今天起，她就要在自己不認識的異世界生活。

「從被錯叫來的地方回去，感覺還真奇怪呢。」

康那環顧四周。這裏似乎確實是爲了某種儀式而準備的地方。安置成環狀的石頭上留有痕跡，原先似乎象徵了某種東西。想來是在極爲久遠的歲月中遭到風吹雨打而消失了。

「這種遺蹟在蘇夏多得數不清唷。」

持續到天明的宴會對長者來說還是勉強了點吧。疲倦令修琉斯貝利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這遺蹟是上古時代的賢者或邪教徒舉行儀式所留。像這種地方所產生的空間扭曲，往往會留下來。康那，你來蘇夏時通過的洞口，很可能還開着。」

「又要從妮亞臉上出來啊？我得跟她道歉纔行。」

「嗯，替我問候她一聲，就說承蒙她關照了。接下來則是我個人的推論——我認爲，〈穿時者〉具有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能創造門扉的力量。或許你只需要像在圖書館時那樣，在腦中想着要去的時間與地點就行了。」

愛莉雅身上露肩禮服的顏色與森林同化，使得本人宛如一尊白色的胸像。康那發現，看向自己與洛芙的愛莉雅，臉上浮現了這些日子以來他所見過最爲溫柔的表情。

「這段時間承蒙你照顧了，愛莉雅小姐。」

「好啦。你也保重喔。下次過來時，我們應該能變得更要好吧。」

「嗚喔喔喔喔喔，你這個渾身大便的蠢蛋～～！」

「我還想聽愛莉雅小姐的演奏，所以我一定會回來蘇夏。」

「真令人不安啊。」

「無論是居住區，還是身爲這座森林最後一個猶古格的他，都得好好保護纔行。我也得和他以及其他友人同心協力，增加方舟舵手的數量纔行。那裏得繼續當個隱密的智慧保管處纔行。」

「你可是〈穿時者〉，拿出自信來。」

洛芙跑向修琉斯貝利，抱住了他。

『旅行。一邊走一邊尋找能讓我演奏的劇場。總有一天，我要成爲像爸爸那樣有名的中提琴家，在大音樂廳裏舉行演奏會，讓名字變得連惡魔都曉得。』

「我倒是意外地很那個呢。」

康那集中精神，努力地在腦中想像阿克罕的樣子，接着從俯瞰的街景中挑出「金羊毛」所在地並放大。向前伸出的左臂有了起伏，放出銀色光芒。五指全數集中至尖銳化的前端，接着前方產生了跟小指尖端差不多大的黑點。

愛莉雅幽暗的藍眼裏映出泛白的天空，成了鈷藍色。

康那看向縮在甲殼下躲避朝陽的米戈。

「我會讓他住在我家。」

突然，康那的身體被某種力量拖了過去。

「……咦？哇！」

「放心去吧。別緊張，康那小弟會保護你。他是個既溫柔又堅強的少年，而且，他一定會成爲你人生中重要的存在。」

洛芙手上的力道更強了。

銀色觸手將康那與洛芙拉進已變成原先數十倍大的洞裏。

「教授，我們要走了。請多保重。」

看見康那擔心的目光，修琉斯貝利回答：

「呃，不是啦。我只是在想，回到原來的世界後，自己是不是會變回那個丟臉又軟弱的康那·瑟里歐。我還得保護你呢。」

愛莉雅表示，這趟旅行的目的是尋找將咒譜賣給父親的黃衣男子。她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修琉斯貝利輕輕將他指節明顯的手放在米戈的背上。

康那悄聲說道，洛芙則緊緊握住他的手。

「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別這樣，畢竟我也得救了，這都多虧你們爲我介紹一位了不起的教授。你們不怕一個會吐出劇毒的魔女而跑來見我，這件事也讓我很開心。』

「洛芙，差不多要走羅。」

「那個……？喔，那個啊。沒那種人啦。會對我有那種感覺的人，頂多只有媽媽店裏的客人吧。那些人還一直把我的性別搞錯呢。至於妮亞……啊，就是我寫那封信的對象啦。她根本完全沒把我——

詹金抓住康那的腳，用會引發別人生理上排斥感的哭臉仰望着他。

洛芙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別過頭去。

「雖然你是個不可靠的低能兒，可是小芙就拜託你啦～～！」

『我會替你準備好主賓席。』

這應該是愛莉雅的道別吧。她放下了維尼加·湯姆。

把臉埋在修琉斯貝利胸口的洛芙點點頭。

「別小看自己。世界上應該有人會讚美你和……呃……那個纔對。你不覺得自己對這些人很失禮嗎？」

兩人站在十一根石柱的中央。康那的右手握着洛芙的左手。

最令人擔心的就是他。同胞已亡，成了居住區最後一個居民的他，是否要回到那黑暗的洞穴裏呢？還是要爲了尋求待在遠方寒地的同胞而踏上旅途呢？

少年左臂中的「觸手」，彷彿要胡鬧似地開始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