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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二 試將操場二等分

《拜託了!數學先生》 · 向井湘吾 · 2.1萬 字

「我昨天確實說過,要讓大家知道你在開什麼店……」

午休時間隨着第四堂課結束的鐘聲響起之後,遙微微顫抖地緩緩看向宙。從上課時一直專心看書的宙,發出「嗯?」的疑問聲抬起頭。

「但是能用的方法應該很多吧?」

遙語氣不禁變得粗魯,但她不得不這樣大喊。正在搬桌子要和朋友一起喫便當的學生,以及正要去福利社買麪包的學生,都咧嘴偷看兩人。

「啊,你說這個?」宙詫異片刻之後低語,朝旗幟伸手。不是昨天掛的,是今天早上新設置的。以黑色粗體字寫上「解決您的煩惱」的白色旗幟。敞開的窗戶吹入微風,兩面旗幟迎風招展。

「這樣不是很好嗎?這樣大家就知道『數學屋』是煩惱諮商處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遙悲痛大喊,伸直雙手趴在桌上,以右手指尖碰觸微風吹動的旗幟。

「爲什麼是裝在我的桌子……」

第二面旗幟不是立在宙的桌腳,是遙的桌腳。而且不是鄰接宙桌子的那一側,是靠走道的另一側。

遙與宙夾在兩面旗幟之間,桌子和樂融融地並排。簡直像是兩人一起開店。

「這也沒辦法吧?我一開始也試過固定在空着的桌腳。」宙指着自己的桌子和遙的桌子的接面回應。

「可是這樣的話,風每次從窗戶吹進來,布就會擋住你的視野。我不看黑板所以沒關係,但你會很困擾吧?」

遙趴在桌上聆聽宙這番話。

看不見黑板確實很困擾。但是實際上,今天的受害程度更嚴重。感覺旁人的視線比昨天多一倍。無論在上課時或下課時,學生們都咧嘴看過來。第一堂與第二堂課的下課時間,聽得到別人說風涼話;第三堂國文課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裏一塊指甲大的橡皮擦扔了過來。連老師們也在進入教室的瞬間露出苦笑,上課時還不時窺

視這裏。

而且和昨天不同,目光不止是集中在宙。班上同學明顯也對遙投以同情或嘲笑的視線。

「糟透了……」遙下巴抵在桌面,斜眼瞪向宙。

「要是惹你不高興,我道歉。」

宙像是要逃離遙的兇狠視線,眼神遊移地回應。

「但你想想,如果現在是『糟透了』,也就是幸福指數處於最小值,今後的幸福指數永遠會比現在高。」

遙過於困惑而佇立不動,旁邊的真希呻吟般這麼說。

宙將視線移回書上說道。遙也跟着將視線落在書上,發現所剩頁數確實不多。

「明天好好努力吧。不過,要是你們到午休時間才慢吞吞打開便當,結果應該一樣吧。」翔轉身踏出腳步這麼說。

不過,大部分的校規都是「只要沒抓到」就網開一面。學校就是這種作風。提早喫便當也不例外。

先搶先贏。

啪!

遙壓低音量叮嚀,但宙似乎不太在意。

葵與捕手學姐無奈地注視球的去向。

「你們真慢啊。」扛着球棒的三分頭少年向前一步,以冰冷語氣說道。他是棒球社的翔,算是男生組的領導者,囂張的態度莫名引人反感。遙不擅長應付這種人。

「啊啊!對不起!」

沒錯。操場那件事只是遷怒。

講得死板一點,這完全違反校規。遙她們也是在社團活動開始之前喫掉剩下的便當,但始終是放學後才喫。校規確實禁止在午休以外的時間喫便當。

「但後者不是我的錯……」看書的宙抬頭聳肩,微微突出下脣,擺出不太服氣的表情。

「今天宙害我被嘲笑,比較大的場地又被男生搶走,好慘。」

「嗯,我放學就拆。」

就這樣,爭奪「較大」操場的兩性競爭開始了。

兩人將雙手縮進重疊的兩件T恤裏面,從衣襬鑽入兩件T恤中間,只套進穿在外面的T恤袖子。這麼一來,原本穿的白色T恤就向上捲到新穿上的T恤領口,最後從頭部抽出來就好。

「不,猜錯了。」

遙她們只能默默注視男生小跑步離去的背影。

遙所就讀國中的操場,位於校舍門口前方平臺走下寬敞水泥階梯的位置。換句話說,從地基比較高的校舍俯視操場可以一覽無遺。在社團比賽或是運動會的時候,這條大階梯就作爲觀衆席,如果空間不夠,也可以從校舍觀戰。如果沒辦運動會的話,這座操場沒什麼機會用來舉辦社團比賽。

不過,他們這麼快就全部集合完畢,果然不對勁。

「任何人都可能失敗喔。」

「爲什麼……?難道你們第四堂都提早下課?」

真希顯露不滿,翔轉頭以平靜語氣回嘴,快步離開。這種說法過於獨斷,但真希與遙無法反駁離開的翔。

「唔—要這麼做嗎—或許反而更累喔。」

球響起悅耳的聲音,如同吸入般收進手套。遙間不容髮以右手重新握好球,看向靠校舍一角的本壘板,捕手學姐起身朝這邊揮手。

「先搶先贏」的規則,適用於男生或女生其中一邊「所有人」到齊的狀況。換句話說,如果要提早喫便當,必須「所有人」一起做纔有意義。先不提那些不管校規的男生,某些女生行事謹慎,應該不敢瞞着老師提早喫便當。

飄揚的旗幟拂過臉頰。遙一邊扣好上衣一邊嘆氣。

「只是練習,別這麼在意啦。」真希以毫無心機的爽朗笑容安慰。

下午上課時,遙也和上午一樣,因爲旗幟而持續招致周圍好奇的目光。今天在各方面都好慘。

「圖書館?在一樓最邊邊……」這個問題很唐突,遙略感驚訝地回應。「出教室往左邊階梯下樓,一年級教室的方向。」

「既然你這麼說,那也沒辦法了。雖然比較看不清楚,我還是將兩面旗子都綁在窗邊吧。」

遙迅速起身,從掛在桌子側邊的書包里拉出便當袋。

先到的三個女學生,察覺聲音轉過身來。她們和遙與真希一樣身穿T恤,裙子底下是五分褲。

女生們原本就不是每天都喫光便當再來到操場。例如遙與真希就決定「就算便當沒喫完,也一定要在七分鐘內搞定」。其他女生肯定也大同小異。是的,原本就沒有「午休時間一定要喫完便當才能來操場」的規定。說穿了,女生至今使用「只喫一半」的祕計,男生只不過以「提早喫」來反擊。要說這樣「奸詐」也不合情理。

「原來如此,想說至今沒看過,原來在另一邊。」宙說到一半,木下老師開門進來,這堂是英文課。,

問題在於午休時間。不知道爲什麼,遙這個學年的二年級學生,午休時間喜歡到操場玩。或許是該年級特有的習性。雖然不知道一年級與三年級的狀況,但總之二年級都想到戶外玩。

宙將視線移回打開的書,如同呢喃般回應。他真的明白嗎……遙覺得不太能信任。此時,戴眼鏡的少年像是想到什麼般抬頭,稍微歪過腦袋詢問。

球朝着葵的斜上方,從手套絕對構不到的位置穿越,筆直飛向無人的界外,撞到操場旁邊的大階梯之後猛然彈跳。

午休開始至今剛好十分鐘。今天也很準時。兩人意氣風發地跑下通往操場的寬廣大階梯。

鄰接校舍這邊沒有奇怪之處。操場邊緣和校舍平行,在校區盡頭轉直角。問題在於校舍的反方向,這一邊並非和校舍平行,是斜的。因此遙這所學校的操場從上空俯瞰是奇妙的梯形。

而且男生女生的交情很差。午休時間,男生想自己打棒球、女生想自己打壘球,絕對不會一起玩。雙方當然得平分操場打球,但這時候就產生問題了。由於操場形狀奇特,要是在正中央畫線,就會分成「較大」與「較小」兩個區域。

即使這麼說,女生也無法像他們一樣。

真希一邊走,一邊將雙臂往正上方伸直低語。明明說「累了」,表情卻很開朗。短髮之間隱約冒出汗珠,在西斜陽光照射之下閃閃發亮。她明明沒有女孩魅力,但是所有動作都很上相,令人羨慕至極。而且,每個人都會找她說話。對話的中心總是真希。

離開指尖的白球,如同出弦之箭飛走,然後……

內衣完全不會走光,約一分鐘就換裝完畢。不用前往校舍角落的女更衣室,就換上適合運動的穿着。原本是真希不喜歡體育課和大家擠更衣室而開始這麼做,如今成爲想在午休打壘球的女生必備的技能。只有這種方式能對抗男生目光,公然在教室換裝。多虧這種換裝方式普及,女生這幾天連勝。

這個前提本身就是錯的。仔細想想是理所當然,沒必要這麼守規矩。要是在第三堂下課時間先喫便當,就可以在第四堂課結束的同時來到操場。

清脆的金屬聲響遍清新的空氣。遙仰望上方奔跑,穿過藍天正中央的小白點逐漸變大。遙正對飛來的球,將手套迅速舉在頭上。

開戰至今一個月,戰況平分秋色,愈演愈烈。

微微低頭的真希聽到他的話猛然抬頭,拉開嗓門批判翔。

這裏纔有的書?遙想繼續問下去,卻被木下老師活潑的「Good afternoon, everone!」打斷而錯失機會。

「奸詐,你們所有人都提前喫便當對吧!」

究竟是怎麼做的……?

「爲什麼……?居然已經全部到齊……」

「每一所學校,大致都會收藏一些稍微艱深的書。」

遙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大喊。顧問老師木下也拿着球棒不發一語,只是苦笑……

以翔的個性,或許是理解到女生的想法,才使用這種手段。

然而,今天的狀況不一樣。約二十個男學生已經聚集在操場。他們帶着手套或球棒,身穿T恤加黑色學生褲,咧嘴朝遙與真希投以挖苦的笑容。

遙與真希一如往常,只花七分鐘喫便當。剩下的半個便當,在放學後社團活動前再喫就好。遙迅速收起便當,從書包取出沒過膝的五分褲,直接穿在裙子底下。

「呼~今天也好累。」

「對了,學校的圖書館在哪裏?這本快看完了,我想找新的書。」

接着兩人迅速脫掉制服上衣,露出白色T恤,接着套上另一件T恤。遙的T恤是深藍色,左胸與右衣襬印上南國風格的白花;真希的T恤是淡灰色,黑與白的英文字在背部舞動。原本穿在制服底下的T恤也不是學校指定的運動服,完全是私人運動服。

然而兩人走下階梯,踏上操場特有的淡色沙地時,忽然停下腳步。一般來說在這個時間,湊巧比較早下課的班級會有五、六人分成男女兩邊,一邊聊天一邊等待朋友抵達,理應還要五分鐘才能大致到齊。

「對了。真希當隊長之後,拜託老師減少訓練分量吧。」

「對喔!」

遙再度趴在桌上。這傢伙沒救了……看來說什麼都無法溝通。

第一個原因是太小,無法當成足球社或棒球社的正規比賽球場,因此比賽時得借用附近的綜合運動場。所需球場面積較小的壘球社,只在舉辦練習賽的時候使用,但其實右側長度不符合正式規格。

「沒錯沒錯,明明平常的表情那麼溫柔……」

幾個男生如同以這句話爲暗號,走向較大的場地。看來男生們確實全部到齊,完全是女生敗北。這個事實無法改變,今天只能忍着使用較小的場地了。

「既然你們這麼想用這邊的場地,學我們提早喫便當就好吧?」

「總之,這面旗子害我也被消遺!拿掉啦!」

遙尷尬撇過頭去,在沾上汗水的深藍色T恤外面加穿白色T恤,將雙手縮進衣服.以相同步驟脫掉裏面的T恤。

「木下老師的訓練計劃相當殘忍,對吧?」

「……咦?」遙以目光追蹤球的去向,發出脫線的聲音。

不過,映入衆人眼簾的是站着將手臂縮進T恤亂動,大喊「拿掉啦!」的遙,以及以鉛筆扶正眼鏡,面有難色的宙。不知情的人看見這一幕,或許會解釋成某種危險的光景。先換好衣服的真希則是在教室中央處露出苦笑。

「慢着,翔,你們再怎麼樣也太快了吧!」真希逼問露出取勝微笑的三分頭。

「不過,不一定有你會看的書喔。你總是看數學書吧?」

「唔~但我覺得這樣很不錯,遠遠看也一目瞭然……」宙碰觸固定在遙桌腳的旗幟,遺憾地低語。兩面旗幟正隨着窗外吹入的風飄揚着。

遙刻意以旁人也聽得見的音量大喊。藉以強調自己和宙不同國。學生幾乎都在教室裏,幸好午休即將結束。他們大多被遙的聲音嚇到,轉身看向靠窗後側座位。

「……遙?還好嗎?」

遙從階梯下方仰望校舍門上的時鐘。午休開始至今才十分鐘。不對勁。這怎麼想都不對勁。

「啊,真希!」

男生與女生都想盡量在大一點的地方打球,絲毫不想和樂融融輪流使用。經過激烈口角得出的結論非常簡單。

「不知道……我也剛到。」葵歪着腦袋,露出爲難表情。這個動作令人心情瞬間平靜,但這不是現在該關心的事。

翔暗藏玄機般哼笑。周圍看起來笨笨的男生們也跟着笑。

爲什麼是這種形狀?聽說原因在於校舍另一邊的松樹林。學校成立當初,似乎因爲土地所有權的問題和地主起爭執,但遙他們不知道詳情。形狀奇怪的這座小操場,由各社團輪流使用。班表設計得很公平,各社團也都沒什麼意見。

遙聽到呼叫抬頭一看,真希站在桌子前面。她撥開隨風飄揚的旗幟以免被打到臉,低頭看着遙,眉角向下露出爲難的表情,以溫柔語氣詢問。

咦?他意外地聽話。感覺有點掃興的遙,從頭部抽出運動服,脫掉裙子底下的五分褲。上課鐘聲剛好在此時響起,所以她穿上制服上衣就座。

從學校通往車站的田間道路兩側是以凹凸界線分隔的遼闊農田。穿過無數葉子重疊的馬鈐薯田,就來到剛發芽的玉米田。一如往常,這是結束社團活動後的回家路線。

「或許你正在忙,但是得趕快喫便當纔行,不然會沒時間啊?」

「或許吧……但是那個暴傳太慘了……」無精打采前進的遙嘆息回應。她心情過度消沉,真希終究也沒多說什麼,真希旁邊的葵則是露出爲難笑容,微微歪過腦袋。

「快拆掉啦。」

壘球社的二年級學生總是五、六人一組回家。大家都想跟着真希回家,自然就走在一起,大家聞着隨風而來的土壤氣息緩緩前進。

先到的女生之中,綁馬尾的葵小跑步過來。雖然不同班,但她同樣加入壘球社,所以和遙與真希交情很好。嬌小給人活潑印象的她被當成小動物,很受男生歡迎。不僅如此,還穩穩擄獲高年級男友的心,是人生勝利組。

此外,操場形狀有點奇怪。不是長方形,而是梯形。

遙與真希抓起手套衝出教室,任憑五分褲外面的裙子飛揚,一鼓作氣跑下樓抵達鞋櫃,迅速換穿運動鞋衝出校舍門口。兩人穿越平臺時轉身一看,校舍門檐的圓形時鐘指着十二點二十分。

昨天是男生比較快,今天是女生;還以爲女生獲勝,但男生下次就還以顏色。

「怎麼這樣……」

鏗!

「總之,今天我們贏了。如果有意見,明天比我們早到吧。」翔放話這麼說。

「較大的場地今天歸我們用。」

「葵,爲什麼男生都到了?」真希不等葵停下腳步就詢問。

防守內野的葵,迅速移動到遙與學姐正中央的位置。球將透過葵傳回本壘。遙確認三人相對位置之後扭身蓄力,然後一鼓作氣揮動右手。

「而且,應該會收藏一些這裏纔有的書。」

遙總算理出頭緒。進入午休時間之後,所有人開始喫便當,全喫完再來集合。

大家的笑聲迴盪於天際。梅雨季節前的天空,淡淡的捲雲遍佈各處,微灰的白色不久就會化爲晚霞的橙色吧。不過距離太陽完全下山還有一段時間。

「那麼,今天也去喫點東西吧。」

「贊成!」

葵裝模作樣舉手附和真希的提議。笑聲再度響遍四周。朝着車站方向走到盡頭,就是常去的那間速食店。今天是週二,每週慣例繞路聚餐的日子。壘球社員們眼睛閃閃發亮,以輕快的腳步前進。遙也一起莫名地感到興奮。

但是在這個時候,遙腦中浮現獨自坐在桌前看書、戴着黑框眼鏡的少年。同時回想起宙昨天說的省錢計劃。

每個月必須只有四次能點可樂。

啊啊,對喔。週二是不喫漢堡的日子。遙瞞着衆人輕輕嘆氣。一陣稍微強的風吹過田野,沙沙作響。

隔天,男生組和前一天一樣提早喫便當,但男生與女生幾乎在同一時間全員到齊。雙方的最後一人並肩衝下階梯,因此無法判斷哪邊比較快。男生與女生在大階梯前面並排對峙。

「不錯嘛。」翔走到互瞪的男女雙方中間這麼說。

「你們也提早喫便當?」

「我們不可能做那種事。」

真希立刻否定,翔微微揚起眉角露出意外表情。現在時間是十二點十三分,午休時間開始至今才三分鐘。如果正常喫便當,不可能這麼早就來到操場。也就是說……

「我看你們一口都沒喫吧?」

沒人回應,卻也沒人否認。實際上,翔的推測是對的。女生們事先說好,不喫便當就來到操場。遙平常午休時間就只喫半個便當,假如完全沒喫也不會覺得很餓。不過沒想到所有人都贊成這個計劃。遙再度確認真希的聲望有多高。

「這下子怎麼辦啊……」翔搔了搔三分頭,自言自語般輕聲說着。

「就剛纔看來,兩邊幾乎同時到齊。這樣無法決定哪一邊勝利。」

「是啊……」真希也輕聲這麼說。與其說是回應,更像是在自行確認。男生與女生排成兩個長方形互瞪。表面上只間隔短短數公尺,遙卻覺得中間是一道無盡延伸的巨大裂痕。

沉重的時間緩慢流逝。沒人說話,只有某種東西像是沙漏裏的沙,每分每秒持續累積。緊繃的空氣逐漸凝重,遙不知道重量達到極限會發生什麼事。但她只覺得事態不會朝正面方向進展。

啊啊,爲什麼?遙呼吸沉重的空氣:心不在焉心想。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遙回過神來,將視線從校舍移回宙。宙剛纔指着二樓教室的手指,不知何時變成直指天際般高舉。記得好像在照片看過某座銅像擺這個姿勢,遙心不在焉地思考這種事。

AM·AB

遙拉開嗓門拼命呼籲,卻無法平息騷動。如同水往低處流、空氣往稀處散,累積至今的負面情緒,持續流向場中最弱、最好責備的對象。不行,我阻止不了……

在反覆遊說的過程中,笑聲與叫罵聲愈來愈小。某些人噘嘴嘀咕「沒辦法了」或是「既然真希這麼說……」,喧鬧逐漸平息,如同氣球被針戳出小洞靜靜地漏

「我們班上的男生……」

真希代爲提出遙正要說的事情。一點都沒錯。這裏即使再小,終究是操場,無法像是量身高一樣輕鬆測量長度。用在體育課或社團活動的大型捲尺禁止擅自拿來私用。

AB

「咦?」

和上次一樣。如同拜託「借一下鉛筆」這種等級,宙宣稱並非難事般斷言。

宙這句話過於出乎預料,遙不禁尖叫一聲。她臉紅迅速環視四周。不過,看來她沒必要特別擔心。因爲衆人不是張着嘴就是轉頭相視,完全不在意遙的聲音。

某人戰戰兢兢地開口。其他人似乎也察覺了。如同漣漪的騷動聲籠罩四周。遙當然也察覺了。

真希第一次說完,話語消失在吵鬧聲中,不曉得男生們是否聽見。她不太在意,再度平靜地訴說一次,這次前排的數人察覺她說話而閉口。接着第三次,閉口的人數稍微增加。第四次、第五次……

「這是……」

宙當場蹲下,以剛撿來的樹枝在操場地面畫起某個東西。淡色的土地被畫開,露出底下的褐色土壤。褐色的線條轉幾個彎之後,終於成爲四方形。大約是學校書桌桌面大小,卻不是長方形,感覺更細長,只有一邊是斜的。真要說的話是梯形。

「我幫每個點命名了。縮圖的AB邊對應實際的操場,是靠近校舍與階梯的這一邊。中間的M點是二等分線的起點。M點在AB邊上。」如宙所說,三個點以A、M、B的順序一直線並排。明明是「A」、「B」的順序,下一個點爲什麼不是「C」而是「M」?遙不曉得。不過其中肯定隱藏宙自己的理由吧。遙決定不多想,專心聆聽宙的說明。要是沒仔細聽,或許聽到一半就會混亂。

「是喔……」翔不太感興趣地移開目光,完全不予理會。

「換句話說,你們每天都搶着使用比較大的場地吧?」

「喂喂喂,這傢伙就是那個轉學生喔。」

「我不用筆記本,改成在地上一邊畫一邊說明吧,這樣大家比較好懂。」宙拿着樹枝,再度來到男生與女生中間這麼說。看來他只是想找個東西代替鉛筆。樹枝約拇指粗,約全新鉛筆的兩倍長,剛好是畫筆大小,適合拿來書寫。

少年面不改色地說:「或許我幫得上忙喔。」

「等……等一下!」遙看不下去,走到衆人面前。

「既然這樣,記得肯定只能量兩公尺吧?居然要用這種東西量操場……」

突然的宣書以及裝模作樣的姿勢,衆人目瞪口呆。不過某人突然噗哧笑出聲,大家就一起笑了出來。

「究竟要怎麼做?」

「可是,爲什麼我們中學的版面這麼大?」遙內心的疑問脫口而出。

「不需要那麼長的捲尺。」但是宙很乾脆地這麼說。他無視於困惑的真希,將樹枝扔到腳邊,在左肩所背的書包翻找。

宙看着鉛筆思考一陣子,就將鉛筆收回胸前口袋。他轉頭環視,揹着書包突然跑向大階梯。

翔刻意以球棒輕敲自己肩膀,但宙似乎不以爲意。他再度蹲在縮圖操場前面,以樹枝流暢畫上某些東西。

「嗯,沒錯。」

上底與下底。遙也知道這個簡單的原理。若是依照名稱將梯形當成「梯狀物體」,踏腳處就是上底,接地處是下底。既然要支撐上方的重量,下底寬一點確實比較穩。

上底

「喂喂喂,光是在地面畫圖沒辦法解決啊?」

此時,一片空白覆蓋遙的思緒。明明籠罩着五月的暑氣,這名闖入者卻規矩扣上制服外套的領鉤扣,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鏡。個頭矮小,頭髮整齊剪短,左肩不知爲何揹着藍色書包。

「只要精確將操場面積二等分,你們就不用爭執了。」

接着發言的是翔。他似乎不是針對誰提問,但衆人視線自然集中在宙身上。連真希也在觀察宙的反應。宙毫不在意受到注目,不改平淡的表情,從制服外套胸前口袋取出鉛筆扶正眼鏡。

下底

「阻止紛爭也是數學家的職責。」宙補充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語之後環視四周。

宙開始說明:「二等分線將會和AB邊垂直,以M點爲起點。也就是說,知道M點的位置就畫得出二等分線吧?」知道M點的位置,就畫得出二等分線。遙在內心複誦宙這番話,以自己的方式消化吸收之後緩緩點頭。宙如同等待這個反應已久,繼續說下去。

「用這兩個東西就能算出『數值』。」

「你想想,你昨天不是說過嗎?比較大的場地被男生搶走。而且我的座位靠窗,從那裏觀察操場就大致猜得出端倪。」

「完全沒客人上門,所以我出來跑業務。」

男生與女生都困惑地注視他。

「該怎麼做?接下來就要用計算來解決。」

「咦?這是我們國中?」

隨着這句話從書包取出的,是捲成圓形如同年輪蛋糕的捲尺,以及一本大開本的書。書的封面以航空照片爲背景,大大印上書名《我們的城鎮》。

宙環視周圍,視線最後和遙相對。看來只是做個確認,但遙語塞沒回應。原本以爲宙每天只待在教室看書,但他其實將狀況掌握得很清楚……光是這樣就超乎遙的預料。她沉默了片刻。

「繼續吵也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吧?既然這樣,先聽聽他怎麼說吧。」

「雖然說得簡單,不過能測量幾十公尺的捲尺,體育倉庫纔有。那邊的器材規定只能用在上課或社團活動……」

「不好意思,請離開吧。要是你插手,事情會變得更復雜。」

明明宙難得可能帶來好點子……遙懊悔地咬着嘴脣。

「哪邊是上底或下底並不重要……不過總覺得短邊像是上底、長邊像是下底吧?所以縮圖上裏,把A點這邊設爲上底、B點這邊設爲下底吧。」

「慢着,你們聽一下啦。」

「這個傢伙雖然古怪,卻很聰明。或許他想到某個好點子……」

「換個想法吧。」

__ __

「等一下。那個捲尺是家政課的吧?」真希代替所有人提問。

他究竟要做什麼?衆人既期待又不安地注視宙的去向,發現他蹲在階梯旁邊撿起某個東西,立刻掉頭走回來。

他出乎意料會在意周圍的事情耶。遙不知爲何莫名佩服起來。感覺隱約看見白色旗幟在打開的窗戶另一側飄揚。

「這倒不會。」

這張地形圖怎麼了?乍看之下沒什麼奇怪的地方……

「找出位置的必要『數值』,我想想……需要這個、這個與這個,還有這個吧。」

宙完全沒揣測遙的想法,若無其事地低語,然後面不改色前進,就這麼走到對峙的男女雙方正中間。遙覺得頭好痛。

宙說着以右手筆直伸向斜上方指着校舍。順着一看,他指着校舍二樓正中央的位置。門口正上方剛好是二年B班。原來如此,從那裏就能正面觀察操場。雖然聲音終究傳不到,但應該可以得知大致的情形。

確實。聽他這麼說就發現,右側頁面下方的地圖,無疑是遙的學校。ㄇ字形校舍內側,以代表中小學的「文」符號標示,下方印上「東大磯中學」幾個小字。左側頁面標記得亂七八糟的地圖符號,是耕地與果園的符號。位於常去速食店附近的消防局,在左頁上緣被切得剩下一半。

互瞪的學生們同時轉身看向階梯。究竟是誰?居然在這種時候不識相地搭話……

沒有別的方法嗎……遙就這樣逐漸沉入明知沒有意義的思緒,愈沉愈深。

站在那裏的是熱愛數學的少年——宙。

「嗯。ㄇ字形是校舍,這邊的梯形是我們所在的操場。」

笑聲之中傳出無心之書,主要來自男生。宙放下手,沒逃走也沒回嘴,只是默默站在原地。

氣。

「嗯,畫得挺不錯的。」宙起身俯視自己畫的梯形說完,放鬆嘴角滿意地點頭。周圍的學生們不知何時圍成圓圈,半徑約三公尺,重疊數層的環狀人牆。宙站在中央,遙在他的正前方。沒有風,乾燥的操場不像平常塵土飛揚。宙不受任何干擾,拿着樹枝看向地面。

這是遙中學的操場形狀,大家現在所在的地方。

發問的是綁馬尾的葵。她從人牆探出頭,從宙側邊檢視地圖。各處傳來「真的耶」的話語。

我也有那個捲尺。遙看着宙手中的物品心想。記得是家政課要用,規定所有人都要買的東西。那本書似乎也在哪裏見過……

宙在梯形底部與上緣的線中間加畫一條直線。筆直的線將梯形切成兩個梯形。

宙流利回答之後併攏左手指,如同蓋住操場般伸直。直指天際的右手也好、蓋住操場的左手也罷,這姿勢似曾相識,但不確定他是否是故意的。

__

「這是操場的縮圖。先以縮圖尺寸思考,再將真正的操場二等分吧。」宙說着以樹枝在梯形內部畫圓。「看,我們就在這個區域。」正中央直線與外框垂直相交的位置,浮現一個小小的圓。對照操場肯定是大階梯前方的區域。遙想像大約四十個小人聚集在這裏。位於迷你縮圖操場上的迷你學生。

「然後,像這樣畫一條線,將梯形二等分。」

就在這個時候……

真希代表衆人詢問,宙毫無停頓就直接回應。

「咦?」

「這傢伙是誰?」

「嗯。」

「真的耶,是那個宣稱『用數學拯救世界』的怪胎吧?」

跑業務?遙總算發得出聲音,卻還沒掌握現狀。因爲在午休時間,宙總是待在教室看書。不對,不止是午休,就遙所知,這個少年肯定整天都坐在桌子前面勤於看書。爲什麼偏偏只在今天來到操場?

「各位在煩惱嗎?」

「嗯,首先得收集必要的『數值』。」

宙說着翻開和捲尺一起取出的《我們的城鎮》,翻到中間某頁時高舉打開,方便所有人觀看。大家圍成的圈圈變小,位於宙正前方看得最清楚的遙,被推得差點往前撲倒。

階梯那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毫無脈絡可循。緊繃的空氣冷不防地瞬間瓦解。

「沒問題。因爲我要量的是這個。」

在梯形邊角寫下「A」、「B」兩個字,接着在中央位置,剛纔所畫的圓形外側寫下「M」。

大家都從人牆縫隙看向書頁。遙也踩穩腳步對抗後方的壓力,定睛注視打開的書本。打開的頁面是地圖。雖然這麼說,卻不是導覽手冊那種色彩繽紛方便檢視的地圖,是畫滿地圖符號與等高線、難以解讀的黑白地圖,俗稱的「地形圖」。國一上課時教過好幾次,但遙不太清楚上面畫些什麼。記得自己考試好幾次都記錯「桑樹園」的地圖符號。

宙面無表情的宣言,使得所有人驚叫出聲,面面相覦。男生與女生,合計約四十人議論紛紛。

「宙,你來做什麼……?」

「啊啊,對喔。」宙大概是察覺遙的困惑,輕聲說出這句話,以極爲平靜的語氣解釋。

不過換個角度來想,這樣剛好。只要在鬧出麻煩事之前巧妙打發……遙走向宙,輕聲細語勸說。

真希就具備這種特質。不受周圍影響,具備明確的自我。不是不懂得察言觀色,而是能主導整體氣氛。正因爲她是這樣的人,所以不論男女都對她另眼相看,社團也選她擔任下屆隊長。這個好友令遙稍微挺胸引以爲傲。

不過,上底與下底的長度,究竟要怎麼測量?

「這裏沒你的事啦。」

「沒問題。而且只要從這間校舍畫一條垂直的直線,就可以正確地二等分。」

「可能嗎?」

「這個……跟這個。」

地面寫下四行字。必要的「數值」。遙從上方緩緩依序檢視。

此時,真希走到自顧自地哇哇大喊的男生前方。

「因爲這本《我們的城鎮》是大磯鎮發行的冊子。」

「你爲什麼有這本書?」

「這是圖書館的書,我想用得到,所以昨天去借了。」宙有些得意地回應。

原來如此,圖書館啊……遙總算想起對這本書有印象的原因。國中圖書館或是市立圖書館都在門口正面顯眼處擺放好幾本。記得是鎮公所希望「讓孩子們更熟悉大磯鎮」而製作的,記得書裏就是現在翻開的這張地形圖,以及農家或商店的照片。不過遙沒看過別人真的拿起來閱讀……

「那麼,神之內昨天就在解決這個問題?」真希在遙身後佩服般低語。確實得這樣解釋。不可能有其他狀況需要用到操場地圖。其實宙只依照窗邊看到的狀況,以及昨天和遙的些許交談就開始行動。這個少年究竟……

「叫我『宙』就好。『神之內』太長了,應該不好叫。」

相對的,宙回以完全離題的話語。真希苦笑看向遙,看似以眼神示意「早知道不該佩服」。遙也有同感。

「那麼,事不宜遲立刻測量吧。看,既然是拿這張地形圖測量,用家政課的捲尺就夠吧?」

宙說着拉開卷尺,俐落抵在單手扶住的書上。

「上底四點五公分、下底六公分……然後AB是七公分啊……」

「不過,地圖長度和實際長度不一樣吧?」

「嗯,問得好。」宙抬頭看遙,嘴角稍微放鬆。這張笑容顯示他等這個問題等很久了。

「這張地圖是一種縮圖。只要知道實際的縮小比例,就可以換算實際長度。」

宙將捲尺放回肩背的書包,指着開放頁面的一角。

1:1000

「這是『相似比』。啊,不過地理術語叫做『比例尺』。解數學問題時,像這樣和其他學問合作也很重要。」

「比例尺」……啊啊,記得大概在去年上過……

「這張地圖與實際面積的『比例尺』,如同這裏寫的是『比例尺1:1000』。換句話說,地圖上的一公分是實際的一千公分;一千公分是十公尺。」

宙流利地解說之後,闔起《我們的城鎮》迅速收進書包,撿起樹枝在地面寫起算式。縮得擁擠的環狀人牆像是要空出空間般擴大,遙也總算擺脫背後的壓力。她鬆一口氣,看向完成的算式。

上底=4.5cm×1000=4500cm=45m

葵小小的耳尖染成淡桃紅色。她情緒激動或用腦過度時,可愛的耳朵就會發紅。她原本功課就不太好,或許因爲大腦全速運轉而即將達到極限。不過,遙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不滿的聲音已經成爲暴風雨。宙佇立在中央,面無表情,毫不回嘴。真希大喊想要阻止騷動,聲音卻被數十人的聲浪吞噬。批判之風各自朝喜歡的方向肆虐。

「這樣想就知道,無論次郎怎麼切蛋糕卷,長度比例都能以『n:1-n』表示。

0.21:0.79=1:79/21

r=0;1-n1;p+nq

翔緩緩張開雙眼,稍微晃動肩上的球棒說:

真的啦。這樣對嗎?只是隨便說說吧?何況講了這麼久。

n=3;-b±√0;b^2-4ac1;5;/2a

宙絲毫不在意衆人的困惑說下去。

「就是這個?」

「你們知道梯形面積公式是『(上底+下底1;×高÷2』吧?」宙停止書寫動作詢問四周,確認困惑的大家點頭之後,繼續說下去。

0.3:0.7=1:7/3

=15n+45(公尺)

=0;1-n1;×45+n×60

2n^2+12n-7=0

「這是梯形的『加權平均公式』。」

「中央那條線的長度?」

遙忍不住打斷話題,宙瞪大眼睛回答,一副「你問這什麼理所當然的事?」的表情。這傢伙講話總是唐突過頭……遙放棄追究宙的思考邏輯,默默想像蛋糕卷的題目。

二等分線=0;1-n1;×上底+n×下底

「上底四十五公尺、下底六十公尺,到這裏我都懂。但這個『AM:MB=n:1-n』

「……如果太郎是零點五公尺,次郎也是零點五公尺。同樣的,如果太郎的蛋糕長度是『n公尺』,次郎的蛋糕長度就是『1-n公尺』吧?而且這時候的蛋糕長度比例當然是『n:1-n』。」

「這是『根號』。代表平方之後會成爲裏面的數字。」

「啊?『n:1-n』的話題啊?」

「原來如此啊。」

有兩種解。」宙停頓片刻加上後面那句話。

「繼續吧。」

宙在寫下這條公式的位置以樹枝輕敲,然後在下方加寫三條算式。他的書寫動作一如往常地流暢,直到計算完畢都沒有停頓,持續如同節拍器精準寫下文字。

「在這時候加入剛纔的『AM:MB=n:1-n』再計算就是……」

「這個像是扭曲屋頂的符號是什麼?」

「你們幾個先別吵,自己稍微想想看吧。」

宙以指尖擦拭額頭微微浮現的汗水休息片刻。遙默默等待他的下一個動作。但是……

上=下

英數文字工整到恐怖,漢字卻莫名圓滾滾。和宙上次寫在筆記本的字一樣。

宙從眼鏡後方注視葵烏溜溜的雙眼。他那看不出情感的視線,使得葵稍微畏縮。沉重的沉默降臨。該不會問了什麼不妙的問題吧?葵維持微微後仰的姿勢僵住,其他學生們的視線,自然集中在如同戴面具面無表情的宙。

葵一副宣泄胸口鬱悶的愉快表情,誇張地反覆點頭,馬尾像是尾巴般搖晃。遙也如同清掉齒縫的異物,感覺莫名舒暢。所以她以爲大家都一樣,認爲這裏的四十個學生都專心聽宙說話並深感佩服。

「真的對嗎?」

「公式?」

好厲害……遙在口中低語,以免其他人聽到。

又是沒聽過的詞。宙沒回答遙,而是在地面寫下神奇的算式。

原本以爲他是最不肯聽說明的人……遙斜眼偷看翔。他在宙斜後方扛着球棒,朝地面投以犀利視線。他意外具備正經的一面?還是覺得聽不懂很遜?光看錶情無法辨別。

「如果要決定M的位置,分成和A的距離以及和B的距離就好,也就是AM與MB的長度。」宙以樹枝扶正眼鏡回答。看來不一定要以鉛筆推眼鏡。

「嗯。」

「好啦,既然疑問已經解決,終於要着手計算了。首先將剛纔測量的『上底』與『下底』長度帶入『加權平均公式』。」

喔,兄弟只差一歲啊。遙心不在焉思考這種事,隨即將視線移回地面。

「這樣就可以使用『公式解』。」

「嗯,沒錯。」

0.4:0.6=1:1.5

其他人似乎也一樣。大家很有默契地安靜下來四處張望,恢復完全寂靜之後,數十道視線集中在閉着眼睛站立的某個男生。

「梯形肯定有兩邊平行對吧?也就是上底與下底。這是用來在上底與下底之間多畫一條平行線的公式。剛好就是這次的狀況。」

例如『0.4:0.6』或是『0.3:0.7』。」宙稍微愈說愈快。遙注視戴眼鏡少年的嘴角。她不經意覺得這樣比較能專心聽。

遙緊咬牙關,拼命剋制湧上心頭的情緒。明明想大聲阻止大家卻做不到。明明不是自己遭受攻擊,但是一鬆懈似乎就會落淚。各位,拜託你們聽到最後……

「不過,如果用『1:n』來表示會很辛苦吧?『0.4:0.6』可以用『1:1.5』表示,但『0.3:0.1』怎麼辦?因爲除不盡,就會用『1:7/3』表示吧。那麼『0.21:0.79』呢?

出現了。遙在心中低語。悄悄朝葵一瞥,她似乎因爲話題總算接上而放心,放鬆肩膀嘆氣。

「我知道只用一個代數比較好計算,但爲什麼要刻意設成『n:1-n』?不能更簡單設成『1:n』嗎?」

花太多時間了。午休都要結束了,真是莫名其妙。所以我才說不想依賴這種傢伙。批判的聲音從成爲蛋形的人牆外側,接連如同射箭般投向中央。靶子當然是宙。你一言我一語吵吵鬧鬧的,是至今不發一語的人們。真希與葵爲難地環視四周。遙察覺自己誤會了。大家保持沉默,並不是因爲聽宙說明聽到入迷。他們沒試着理解,只是等待話題結束。這是持續累積不耐煩情緒的不穩定沉默。有個契機就會瓦解,一種脆弱又虛幻的均衡。

「嗯。學校還沒教,但所有的一圓二次方程式,都能用這個公式解開。」

r=0;1-n1;p+nq

旁邊傳來銀鈐般的聲音。遙轉身一看,是葵。她像是無法接受般噘嘴質詢宙。

宙低頭看着腳邊的操場縮圖,以樹枝依序指向平行的三條線。上底與下底,以及中央將操場二等分的線。

某個男生這麼說,但翔看着地面沒回應。

「3;45+0;15n+451;5;×AM÷2=3;0;15n+451;+605;×MB÷2」這個超長的算式,縮減爲「2n^2+12n-7=0」這段算式。使用的英文字母只有「n」。遙不知道如何解開這個方程式,卻隱約感覺終點將近:心跳稍微加快,臉頰泛紅。

「我剛纔提到『n』與『1-n』吧?這是AM與MB的長度比。然後P是上底長度、q是下底長度。最後,r顯示的數值是……」

「可是到頭來,『n:1-n』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代表有兩種解答。『3;-b+√0;b^2-4ac1;5;/2a』與『3;-b-√0;b^2-4ac1;5;/2a』都有可能。因爲二次方程式

AM:MB=n:1-n

下底=6cm×1000=6000

是什麼?」

真希像是要回歸正題般詢問。不愧是真希,我也在意這件事。遙心想。

遙想到這裏,將脫軌的思緒修正回來。危險危險,要是不專心會跟不上。

宙的手以旋風般的速度寫下算式。宙說得沒錯,看不太懂右側算式在寫什麼。

「已經知道中央的二等分線長度是『15n+45』。使用『(上底+下底)×高÷2』的公式,『上面』梯形與『下面』梯形的面積就變成這樣。」

「操場以中央的二等分線,分成上下兩個梯形。上面的梯形以二等分線爲『下底』、下面的梯形以同一條線爲『上底』。」宙讓樹枝沿着地面的操場縮圖邊框移動。上方梯形與下方梯形各一次。褐色的線稍微變粗。

「也就是說,『√b^2-4ac』的平方是『b^2-4ac』。不過這個『±』呢?」

「公式解?那是什麼?」

下=3;0;15n+451;+605;×MB÷2

「等一下,這究竟是什麼話題?」

某個男生輕聲這麼說。或許沒有特別的含意,只是單純將疑問說出口。不過卻足以成爲導火線。好不容易維持至今的沉默被打破,壓抑至今的疑問一鼓作氣爆發。

「好,要結束了。再來只需要利用『上面』與『下面』面積相等的條件建立方程式。」

上=3;45+0;15n+451;5;×AM÷2

__

慢着,在場所有人當然知道蛋糕卷是什麼東西。大家呆呆張嘴的意思是這樣的:爲什麼這時候提到蛋糕卷?

然而,宙打破尷尬沉默說出的話語,完全超乎預料。

宙點頭看向遙,喘口氣之後在地面寫算式。

「蛋糕卷。那種細長又軟綿綿的蛋糕。很好喫吧?」

「太郎蛋糕的大小,會決定次郎蛋糕的大小,各位懂吧?如果太郎的份是零點一公尺,次郎的份就是零點九公尺;如果太郎的份是零點二公尺,次郎的份就是零點八公尺……」

「而且,接下來要使用的『公式』,需要的不是長度本身,是比例。所以纔將AM與MB的比例設爲呵n:1-n』。雖然也可以設爲『:y』,但一個代數比兩個好計算。」

AB=7cm×1000=7000

3;45+0;15n+451;5;×AM÷2=3;0;15n+451;+605;×MB÷2

翔如同介入遙與宙的對話般低語。宙將視線投向斜後方,這次他沒有明顯露出意外表情。三分頭少年注視地面的算式,似乎沒察覺宙轉身。

__ __

「『√2×√2=2』、『√3×√3=3』。這是國三課程的範圍。」

隨着宙的話語,算式以驚人速度在地面編織,他的手與嘴簡直像是不同世界的生物。隨着算式變長,宙一邊寫一邊退後,圍成圓圈的人牆也配合加大,逐漸變成扭曲的蛋形。最後,算式終於完成。

「翔的哥哥是三年級。難道他教過你了?」

「試着想像長一公尺的蛋糕卷吧。」

真希在宙停止書寫時詢問,大概是拼命要跟上步調吧。她皺眉凝視地上的算式。

宙揚起眉角,露出頗感意外的表情。因爲插話的是翔。

加權平均?這貨真價實是遙第一次聽到的詞。

「像這樣將蛋糕卷這種長長的東西切成兩段時,以『n:1-n』表示比較方便。畢竟任何比例都能這樣表示,最重要的是淺顯易懂。」

音量不是很大。但這個聲音如同暴風雨夜晚中閃耀的雷光,與衆不同地從周遭浮現。在喧囂聲中,這個低沉的聲音也清楚傳入遙耳中。

在遙的腦中,就讀小學的男生勤快地切蛋糕卷。鮮奶油不時從黃色的海綿蛋糕掉落。話說回來,居然用一公尺的蛋糕卷形容。雖然不是絕對,但遙不會只由兩人分食。如果是我,就會拿到壘球社分給大家……

「假設太郎與次郎要分食這條蛋糕卷。弟弟次郎負責切。太郎是哥哥,即使兩塊蛋糕大小不同也不在意。這麼一來,問題就是要從哪裏切。」

「啊?」

「嗯。」

爲什麼會這樣……明明只差一點點……

『1:79/21』。這樣就搞不懂比例大致是多少了。」

「此外,『a』是『n^2』的係數、『b』是『n』的係數、『c』是常數項。所以套用在這次的方程式『2n^2+12n-7=0』就是……」

a=2 b=12 c=-7

遙突然聽他提到「係數」或「常數項」也聽不懂,但是像這樣實際寫出來就大致看得懂。「a」是「2n^2」的「2」、[b」是「12n」的「12」,「c」則是最後的「-7」。

明白這一點就很單純。但她實在沒辦法背下公式就是了……

「將這些數值代入『公式解』就是……」

宙再度進入長長的計算。要是繼續後退,人牆會拉得過於細長,所以宙正前方的遙等人移到旁邊,騰出空間讓他計算。即使是「根號」裏的計算,宙也以樹枝俐落書寫。數字如同印刷字體般工整。

n=3;-12±√[12^2-4×2×0;-71;]5;/4

=0;-12±√2001;/4

=0;-6±5√21;/2

「好!」

宙毫無表情的面具就像同冰塊融化般瓦解,浮現滿面的笑容。清新的笑容如同克服一大難關,看得見成就感。

「『0;-6-5√21;/2』明顯小於零。長度不可能是負數,這是錯的。因此答案是『0;-6+5√21;/2』。」

果然算出答案了。遙鬆一口氣揚起視線,她以雙手往後梳着沾在臉上的頭髮終於得出結論了。這麼一來,每天再也不用爲了搶操場而起紛爭。或許在他人眼中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不過至少對於遙來說,這個變化比發現一千三百萬位數的質數重要得多。

(阻止紛爭也是數學家的職責。)

宙剛纔不經意說的這句話,再度在遙的腦海響起。宙的眼鏡反射出正上方閃耀的陽光。這個少年今後也會像這樣持續解開難題嗎?從小小的爭執逐漸到嚴重的煩惱,並且在最後處理世界規模的問題嗎?

(將來的夢想是以數學拯救世界。)

遙不曉得「拯救世界」的具體意思。也無法想像爲此要如何運用數學。然而……

「那麼最後的數字大概是多少?」

聽到真希這番話的遙,從思緒深淵回到現實。真希站在她身旁露出疑惑表情。

「記得√2只能用小數表示?」周圍再度開始議論紛紛。爲什麼學校還沒教,真希就知道這種事?遙立刻想到原因。記得真希說她在上空中教學課程。這當然是爲了考高中做準備。記得有一次聚餐時,真希提到她已經在上國三的課,嚇了大家一跳。她肯定也是從那裏得知根號吧。

MB=32m48cm

宙輕盈轉一圈,緩緩看着衆人。遙只轉頭跟隨宙的視線。

遙差點失手將剛接過的計算機掉到地上。

「用這兩條算式,以及『n=0.536』、『AM=37.52』,『MB=32.48』,就可以輕易……」

「順帶一提,√3大約是一·七三二〇五〇八,所以是『按照標準請客吧』;√4剛好等於二,因爲『2×2=4』;√5則是二·二三六〇六七九,『富土山麓鸚鵡叫』。」宙列舉數種咒語。雖然這麼說,還是比「一夜一夜」像白話文。

位於中央的戴眼鏡少年臉頰羞紅。

遙擔心地詢問,宙則極爲冷靜地回應。不知道該說「果然」還是「正如預料」,這個誤差似乎也在計算之中。

遙戰戰兢兢詢問。宙不發一語,稍微仰頭看向天空,然後露出苦笑說:

直到剛纔都像是精密機器的少年,突然改成脫線難爲情的語氣。遙聽完忍不住笑了,隨即周圍也如同潰堤般籠罩笑聲。數十人的笑聲響遞操場與天際,揚起陣陣漣漪。宙愧疚般低下頭,將樹枝扔到腳邊。

「得從明天才能二等分了。」釘~咚~鐺~咚~……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籠罩梯形操場。

「沒問題的。一步一步慢慢來吧。」

〇下=3;0;15n+451;+605;×MB÷2

「可是……」

「不行。就像我一樣,他們似乎知道國二之後的課程,所以我希望由你計算,證明不知道這些知識也算得出正確答案。」

下面的梯形是十五乘以〇·五三六,加四十五,再加六十,這次是乘以三二·四八,同樣在最後除以二……

只是遙不曉得「按照標準請客」是要花多少錢請客。

宙摸索左肩所背的書包,取出黑色計算機。他「哇哇哇」地連續敲鍵,將計算結果迅速寫在地面。

(如果現在是『糟透了』,也就是幸福指數處於最小值,今後的幸福指數永遠會比現在高。)

宙轉頭依序看向真希與翔,低頭思考片刻。經過短暫的沉默,他的視線依然回到遙。他搖頭對遙說:

宙大致環視周圍,看向地面的算式,最後目不轉睛注視遙。接着他微微揚起嘴角眯細雙眼。這是一張柔和的笑容。

「由你驗算吧。」

遙緩緩靠近桌子,彎腰窺視書的封面。封面大大畫着一位寬額頭白髮老先生的臉。

好舒服,她心想,要是能一直像這樣保持快樂該有多好。

「爲什麼是我?你驗算不就好了?」

二等分之後,遙他們重新體認到自己國中的操場果然很小。至今分成「較大」與「較小」,所以「較大」的面積勉強可以打棒球或壘球,但是二等分之後,兩座場地的面積都變得不上不下。

「太好了,算出大家接受的答案了。」

沒錯。遙說着像是自行確認般心想。我不適合擔任驗算工作。這麼重要的事情,肯定由大家的領導者——翔或真希負責比較好。這樣大家也比較信賴。

遙在腦中不斷重複計算順序,按起計算機。

後來成爲東大磯中學佳話事件結束的隔天,午休時間即將進入尾聲時,遙匆忙跑回教室一看,宙果然坐在桌子前面看書,姿勢和以往完全相同。無論上課或下課,他肯定直到遙叫他都動也不動吧,甚至令人擔心他會就這樣變成銅像。重新固定的兩面旗幟,在窗邊隨着微風飄揚。

「這樣就夠了。」最後和宙四目相對的翔,前進一步這麼說。

〇下=3;0;15n+451;+605;×MB÷2=1835.76960;m^21;

以及宙畫上圓圈的兩條算式。

遙不禁詢問。這樣的話,即使好不容易算出答案也毫無意義。因爲原先的目的是要將操場二等分,不是列出莫名其妙的算式就滿足。

「計算結束。」宙吐出又細又長的一口氣,如同從機器變回人類。「這樣就可以確定M的位置,也就是畫二等分線的『起點』了。」

「因爲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說,或許有人無法認同。我是轉學生,和大多數人是初次見面。」

「咦?差一點點耶?」

遙呆呆張開嘴,宙沒特別在意就說下去,這次他似乎是講正常的日語。

「算好了……!」

「什麼問題……?」

宙同時動口說明與動手按計算機。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毫無窒礙,如同工廠裏的機器般洗練。接着他在地面流暢地寫下最後的答案,如同以此當成總結。

遙的思緒出現空白。咦,這是什麼?詩詞?

「雖然確實無法以小數表示,卻可以取『近似值』。√3的『近似值』是一·四一四二一三五六,可以用日文的諧音『一夜一夜看人時』記憶。」

「就算這樣,也不需要找我吧?真希或翔不是比較合適嗎……」

「我從窗戶看見了。你們似乎沒平分場地。」

「不過,有個問題」。

n=0;-6+5√21;/2=0.5355339

〇上=3;45+0;15n+451;5;×AM÷2

安靜片刻之後,某人低調地拍起手。另一人跟着做。兩人變四人、四人變八人,聲音逐漸變大,掌聲如同水面漣漪般擴散,最後就像是夏日黃昏的雷陣雨一起灑下。

「風雅啊……」

驗算?什麼意思?爲什麼找我?

沒人露出不滿表情。

「不會很難。用剛纔算出的答案,比較兩個梯形的面積就好。」

「啊?」

__

「誤差約三點五平方公尺,比兩公尺見方的塑膠布面積還小。如果以公釐爲單位調節M點位置,就可以讓誤差變得更小,需要嗎?」

操場爭奪戰解決了。

遙如同求救,也像想逃離某種東西般,移動目光看向真希。

AM=37m52cm

遙輕聲說完,試着想像富士山與鸚鵡。日本第一高峯和那遼闊的山麓樹海,一隻鸚鵡藏身般停在茂盛樹羣的枝枒上。各處倒着自殺者遺體的陰暗森林裏,只有「早安~早安~」的叫聲毛骨悚然地響着……遙想到這裏不禁發抖。她很難認爲這樣風雅,應該說這已經是恐怖電影的場景。

宙總算從書本抬頭看遙,但他似乎不想對遙咬牙忍痛以及隔着五分褲摸屁股的樣子表示意見。他闔上書看向窗外。

〇上=3;45+0;15n+451;5;×AM÷2=1839.23040;m^21;

「假設『√2=1.41421356』,計算0;-6+5√21;/2的值吧。」

__

是的。明明宙昨天好心傳授平分操場的方法,他們卻沒這麼做。不對,正確來說,他們已經試過二等分,卻沒有運用。

「這個沒辦法寫成數字?」

不過,「只能用小數表示」是什麼意思?

「一夜一夜看人時。」

遙放開屁股,默默低頭看向腳邊。

笑聲暫時停止時,宙走向遙伸出手。遙接過他手上的東西一看,是那個黑色計算機。前天好像也是這個樣子……不祥的預感緩緩擴散。

「等一下……!」

「無論是由我計算或是由你計算,任何人都能算出相同的答案。數學絕對不會背叛我們。」

眼鏡後方的溫和目光和平常冰冷的視線不同,蘊含着暖意。

「啊……」

宙愧疚般這麼說。掌聲隨着「咦?」的呼聲突然中斷。學生們面面相。連翔也以疑惑目光注視宙。

數學不會背叛我們,。

直到前一刻都在爭吵仇視的大家,如今這樣一同歡笑。這是一種神奇的感覺。

「計算√2的時候是用『近似值』,所以會有點誤差。」

遙看向地面,確認必要的「數值」。「n=0.536」、「AM=37.52」、「MB=32.48」。

數學不會背叛……少年的話傳入遙的耳裏,緩緩滲入全身。遙朝着拿計算機的手使力。既然宙這麼說,試試看吧,既然熱愛數學的宙這麼說,應該是真的。

「√2……」

「至今使用的界線是在AB正中央,距離兩側三十五公尺的位置開始畫,再往B的方向移動兩公尺五十二公分就好。咦,這樣的話,兩公尺的捲尺就不夠用了,傷腦筋……」

某處傳來「好厲害……」的細語聲。

一夜一夜看人時,一·四一四二一三五六。宙像是在確認般再度緩慢複誦。他說這是「諧音」,聽在遙的耳中卻像是某種咒語。

宙在溫暖話語之雨的中央,微笑着說。

難道宙早就知道會這樣?應驗了他昨天隨口說出的話。終究是我想太多吧?瞬間掠過腦海的想法,也立刻流向其他地方。遙任憑笑聲籠罩,享受這份舒適的幸福。

「這是√2。」

宙說到這裏打住,停頓片刻才繼續說下去。像是說話時慎選字句。

她舉起顫抖的手指放在計算機,冷靜下來,一步一步做就沒問題。

宙突然開口,遙嚇得肩膀一顫向後跳,屁股因而撞到另一張桌子。

「確實只能以小數或分數表示。這叫做『無理數』,如果寫成小數,數字會無限延伸,沒道理能以正確數字表示,所以是『無理數』。」

「卡爾,弗里德里希·高斯。」

上面的梯形,首先以十五乘以〇·五三六,加四十五,再加四十五,然後乘以三七·五二,最後除以二……

「這是數學家的傳記,我到圖書館借閱的,很好看。」

真的解開了耶,雖然某些過程莫名其妙,沒想到居然做得到這種事。這樣就能平分了。人羣充滿各種的意見。他們談論的對象是宙,卻不是剛纔那種銳利如箭的批判,是發自內心的感嘆。

「……啊?」

「大約是『0.536』。『N:1-n=0.536:0.464』。依照最初的計算,AB長度是七十公尺,『AM:MB=N:1-n』,由此計算就是……」

「我個人最喜歡√5。鸚鵡在富士山麓嗚叫……真是風雅的諧音。」

遙出聲打斷宙的話語。

「搶一塊塑膠布大小的面積也沒用,又不是小朋友郊遊。」

「來,借你。」

啊啊,感覺好棒……遙一邊笑,一邊拭去眼角淚水。

「再來只要實際畫線就好。」

宙承受着掌聲之雨,微微低頭細語。遙也抱持感謝與尊敬的心情用力拍手。

有人瞠目結舌;有人和宙四目相對搔抓腦袋;有人就這麼注視地面,沒察覺宙的視線;有人還沉浸在剛纔歡樂的氣氛。

宙照例不在意遙的困惑。他撿起樹枝,從地面寫成一大串的算式之中挑出兩條,在前端畫上圓圈。

使用「下面的梯形」,左側比右側短太多;使用「上面的梯形」,只能畫出小到異常的鑽石狀球場。最後,遙他們不得不放棄平分操場使用。

「對不起,你明明好心幫我們計算……」

「不用在意。」

遙的聲音稍微顫抖,宙一如往常以平淡語氣回應。聽起來像是暗示這種事不重要。

「今天的你們看起來很快樂。」

遙聽完驚覺抬頭。放棄平分操場的大家,甚至不再分成男女兩邊打球。沒人知道爲什麼變成這樣或是由誰提議,只是自然而然的演變——人數多到四十人,男女混合組隊一起打壘球。明天大概會打棒球吧。自從小學畢業,男生與女生就未曾在午休時間玩在一起。

遙盡情奔跑,飛撲接球。途中突然受命當投手時終究很緊張,但笑容神奇地沒消失過。明明總是投不出好球,明明還被男生打出全壘打,但真的很久沒在午休時間玩得這麼開心。

「能夠阻止紛爭,我就滿足了。」

宙眯細眼鏡後方的雙眼這麼說。表情像是在細細咀嚼、品嚐某種東西。

應該是真心話吧……遙在內心低語。

阻止紛爭。宙昨天午休出現在遙他們面前,真的只爲了這個目的。二等分只是完成更大目標的手段。遙總覺得他很像神。

「宙打算像這樣協助大家,最後拯救世界?」

「嗯。」

「既然這樣……」遙說到這裏稍微停頓,略爲猶豫之後下定決心開口。「你的數學屋,也讓我幫忙吧。」

聲音變得莫名沙啞,不過似乎確實傳達了。原本要再度打開書的宙停止動作,像是受驚般抬頭。

「因爲你的感性和大家不太一樣。明明很聰明,目標也很偉大,但是沒客人來就沒意義。我確實不擅長數學,但是常識比你多,應該幫得上很多忙。」

宙目瞪口呆愣住好一陣子,接着以僵硬動作依序看向遙、旗子與手上的書。不知爲何反覆這樣好幾次之後,抵着下巴閉上眼睛。看起來不是在思索,而是整理現狀。遙很難得看見少年這副模樣。

宙大概是終於整理好思緒,緩緩張開雙眼。

「看來,光靠我一個人確實很難順利經營。既然你這麼說,我當然很歡迎。遙鬆了口氣。說實話,她以爲宙會嫌她礙手礙腳而拒絕。但是另一方面,她內心某處不知爲何確定宙不會拒絕。

或許從那一天,窺視無限質數的那天傍晚,自己就已經踏入這個神奇的世界。

或許自己從那個時候,就和宙走上相同的道路。這麼想的遙,就不知爲何認同並接受一切。這樣的話……遙頓時豁然開朗:或許我無法完全理解,或許我完全無法成爲助力。但是,我要看得更深入。不過,數學真的能拯救世界嗎?

「請多指教。」

不,我會確認。

「我是店長,你就是店員羅。」宙看着隨風飄揚的兩面旗幟低語。

遙回想起某件事這麼說。她繞到窗邊,仔細取下綁在桌腳的一面旗幟,再度綁在自己的桌腳。如同宙前天做的那樣。

我想確認。

兩人說完同時笑了。感覺這是第一次看見宙出聲發笑。他的笑聲清澈得像是孩童。數學屋正式成立。

「對了。」

「嗯,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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