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撒旦審判

第七章 鮮血的教會

《梵蒂岡奇蹟調查官》 · 藤木稟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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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魔術師長下定決心,非得讓梵蒂岡來的男人成爲獻給主的貢品不可,但他只能親自動手……他拿到了名爲「蛇首」的神祕武器,武器的柄短小,前端模仿蛇的獠牙岔成兩隻尖銳的針,這是魔術師傳統的武器。他們會在針上塗抹自制的黃色雨傘節毒液和麻藥。一旦被刺到,羅貝多會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全身麻痹、死於蛇毒;而且死因只查得出來是蛇的攻擊。魔術師長陰險地冷笑着。

夜裏,他悄悄進到教會。

深夜兩點的宿舍安靜無聲,所有人都在休息。他悄悄打開房門。爲了不吵醒調查官,他放棄開燈,躡手躡腳走到牀邊,確定棉被中躺着那位調查官。他舉起「蛇首」朝腿部猛力刺下,但什麼也沒刺到。

怎麼回事?心裏正狐疑,背後忽然冒出一道人影。那人扭轉自己拿着武器的手並用力箝制住他。

「趁現在!」人影大喊。

「趁現在!」他聽見羅貝多大喊。

躲起來的平賀、電視臺工作人員,和幾名警察和比爾·薩斯金探員進到羅貝多房裏。刺眼的照明燈一打,攝影師轉動攝影機。在燈光中,羅貝多扭着一名男人胳膊,他將對方上半身壓制在牀上。男人戴着山羊面具,穿着有毛皮的皮衣。羅貝多的目光移向棉被上的武器。

「那是兇器。一查就能明白他有殺人意圖。」

一名警官拿起兇器,和羅貝多兩人從後方穿過腋下將壓在牀上的男人抬起來。羅貝多抓住對方的手,扯下臉上的面具。那是一個半禿的男人,還有一對細小的雙眼。

「基德·高曼?」兩位調查官驚愕地交換一個眼神。

基德一臉蒼白地低着頭,啞口無言。他的手被銬上手銬。

平賀望着他,回想起決定和友人分開住的那天。

那天,平賀回房時發現桌下放了一具猴子屍體,接着看到羅貝多的留言:「這是吊在參孫家的猴子屍體。研究這屍體,說不定就能找出約翰屍體沒有腐爛的原因。」

平賀決定觀察猴子屍體。三天前就吊起來的猴屍意外柔軟。關節能順暢活動,最重要的是,完全沒腐爛的徵兆。與約翰的屍體一模一樣。他雖然猜測猴子是當天被殺後吊起來,但說不定更早之前就吊在那裏……數天前、數週前、數月前。不對……或許是數年前……

平賀對猴子進行超音波檢查。結果是內臟狀況完美,但和約翰一樣出現嚴重肝硬化,平賀立刻決定採取不能對約翰進行的驗屍方法——解剖。

這時,羅貝多回到房間。

「屍體檢查得如何?」羅貝多將電腦放到桌上。

「屍體狀態和約翰相同,我正考慮要解剖。你爲何會覺得這具屍體有問題?」

「我從聖加爾墨羅的古文書中找出〈黃金屍體的製造方法〉,上頭舉出這樣的方法:『原住民流傳下來埋葬聖人的方法,即將人體制作成不滅黃金肉身,方法如下:當聖人長年久病,面臨死亡深淵時。首先,舊曆年的十月之際,新月到滿月的那天,爲了地上與天上所有的靈,爲祖靈建立祭壇,獻上花、酒與動物作爲貢品,予以敬拜。接着使用e, gens és nid le argent,每晚連續在雙手掌心與雙腳腳底劃切十字。如此一來,身體會變黃金,死後更可保持原貌。這是獲得永恒生命的第一步。』」

「『劃切十字』這句話的確讓人想到約翰的聖痕。」

聽友人這麼說,平賀拿出放大鏡凝神觀察參孫屍體上的戒指。

平賀的面前突然出現麥克風。

「怎麼可能,純屬捏造。甚至可能不是約翰寫的。」羅貝多斬釘截鐵表示。

「微生物讓體液變成橡膠,屍體因此不會腐爛,這可以再多說一點嗎?」

「意外?」

「我完全沒發現,你觀察得員仔細。」

「你看得出照片前後有什麼不同嗎?」

「儘快吧。」羅貝多催促。

「……朱利安主教嗎?他將參孫神父雙手交疊在胸前時拔下來的……」

羅貝多的表情微微沉下來。「時機到了就告訴你。」平賀事後才得知是約翰·喬丹的事。在這種地方父子相認簡直可說是奇蹟。

「不只這樣。你再看看最後一張參孫神父的屍體,還有不一樣的地方。」

「像酒精發酵。糖分因酵母發酵而產生酒精和碳酸氣體。在這個過程中,微生物喫掉碳水化合物中的糖分,排出剩餘的酒精。按照這種概念,約翰身上的未知微生物喫掉了人體中的體液,排出類似聚異戊二烯的物質。因此,約翰的體液全變成橡膠。不過,自然界的生物產生橡膠不是什麼異常現象,好比說橡膠樹或松香這類植物就會產生天然樹脂,這是植物自然或因病代謝出的分泌物。此外,天然蟲膠一類的橡膠則是來自膠蟲(Lasect)的分泌物。」

「基德爲了警告約巴非將發生大地震而特地舉行演講。」

平賀屏氣凝神地比對前後的照片,包括頸部側面、腹部的貢品印記、牆上的血跡,還是找不出相異之處,僅有最後屍體姿勢不同。第一次拍攝的是死後狀態,第二次拍攝的是朱利安讓屍體手握十字架交叉在胸前的畫面。

約翰手腳的聖痕重現在平賀腦中。如十字架浮雕的聖痕……

「原來如此。不愧是羅貝多,做事很周全。」

「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意外,但基德只是做出一場令人深刻的表演,讓人覺得約翰的預言詩很準。」

「你完全着了朱利安主教的道了吧?除了他以外,還有誰可以按照書的指示在約翰身上動手腳?他其實沒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

「咦?爲何要這麼做?」

羅貝多迅速調動紙張順序,數十張紙疊放在一起。平賀喫驚地「啊」一聲,重疊的圖案結合成一幅驚人的繪畫,是人體解剖圖,一羣神父正在對罪人施行手術。

主持人很訝異。

平賀再度審視照片,卻還是找不出相異之處。看到友人看得目不轉睛的辛苦模樣,羅貝多在一旁低聲提示,「別想太難,注意參孫神父的手就好了。」平賀照着他所說地比較前後兩張照片上的參孫雙手,接着驚呼出聲。

「我要找出基德隱瞞的事。我在那些詩中找到我和艾美的死亡預言,兩首詩的墨水味很新,看起來也很新。畢竟我身爲古文書的研究者,很容易從墨水味和觸感推斷書寫時期。這兩首詩的墨水太新了,一定是知道我們要來且艾美死亡才寫的。」

「原來如此,約翰·喬丹受微生物感染,體液變成橡膠,因此成了不會腐爛的屍體,但是怎麼做到的?」

「是的。」

「您是說微生物使血液變成生橡膠,這有可能嗎?」主持人愕然。

約翰的關節可以自由活動是因爲裏面充滿液狀樹脂。樹脂在一定溫度下會凝固或變膠狀,但熱帶國家剛好讓它們維持在液狀。

「是戒指。第一次拍攝的照片上,參孫神父左手食指上戴着戒指,之後拍的沒有。」

「我也很想知道這件事,於是去見歐里拉的家人。他不是魔術師,因爲家中掛着十字架。我不認爲歐里拉拋下家人不管,他現在一定走頭無路躲在附近。我將出國費用全數給了他家人。雖然金額不是很大筆,但以這裏的物價而言,夠十人家庭喫用十年。我希望他家人可以請歐里拉告訴我殺死參孫的理由,若他能說出來,我就再給他家人同樣金額的錢作爲撫卹金,說不定還能協助他,請法官從輕量刑。我猜歐里拉會偷偷與家人聯絡,到時我就會上門一趟。」

「血液感染。約翰·喬丹遺體的掌心及雙腳底部的聖痕是人爲造成的……說不定是將受微生物感染的猴血塗在傷口上。如此一來,微生物會直接感染人體。他們又多次割開約翰的手腳,免疫系統中的白血球爲了對抗細菌而聚集起來,皮膚因此長出像聖痕的腫塊,這其實和種牛痘很像。如果再加上削弱細菌力量的特性,就和打疫苗的原理很相似。」

「沒問題,我不會有事。」羅貝多眨一下眼,「別擔心,約翰的預言詩是僞造的,我不可能會死。」

「怎麼說?」

「是這樣啊,真是一個關鍵的發現。」

平賀用針筒抽出兩百cc的血液滴進少量猴子血的培養皿中,等時間流逝好觀察變化,一小時候,他用鑷子攪拌,發現血液變得粘稠。在電子顯微鏡的觀察下,微生物活動力很強,而且繁殖快速。他一直等到血液變化完全才把血液滴在成分分析器上。

「……寫預言詩的是基德,高曼嗎?」

「咦……是這樣嗎?」

「問題就在這裏。若不曉得事件經過便無法掌握真相。因此平賀,我想跟你商量,你能拜託朱利安主教暫時讓我跟你分房嗎?」

「預言詩是真的嗎?」

「不過,參孫是魔術師,爲何會被刻上貢品的印記並遭殺害?」

平賀回想着解剖時黏在手術刀上的黏稠血液。

「但有一點我不明白。」平賀說,「殺害參孫神父的十之八九就是歐里拉,他爲什麼要殺參孫神父?」

「什麼意思?」

主持人裝模作樣地驚呼出聲,清清喉嚨再問:

「看出來了嗎?」羅貝多笑着。

平賀歪頭思考,「是什麼呢?我完全想不到。」

平賀立刻從相機拿出底片沖洗。三十分鐘後,他將照片一張張吊在照片夾上。

「血液變成了生橡膠嗎?」

「啊,還沒,我不小心漏掉了。」

「什麼事?」

「參孫是不折不扣的魔術師。他家桌上那碗湯雖然已經發出臭味,但其實是雞湯。他殺了雞將血灑在十字架上,喫掉剩餘的。而朱利安主教爲了不讓別人發現參孫的真實身分,偷偷拔下戒指。再加上,我調查到參孫神父的母親老早就過世,參孫根本沒臥病在牀的母親,他隱瞞了私生活,不讓人知道自己是魔術師。我調查當地法律得知,若魔術師進行咒術,視情況會判鈍擊致死的石刑,因此教會人員是魔術師一事一旦曝光,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

「這一切也許是神的安排,甚至可說是神蹟了,此外還有另一件事。」

「手術是在這間教會進行的。」羅貝多低語。

「這是以前的事嗎?朱利安主教也做過這種事嗎?」

約翰和猴子身上的嚴重肝硬化起因於肝臟將血液的聚異戊二烯視爲毒物,拼命分解而導致的結果。儘管約翰是一名罪人,但有人在他身上施展了一場殘酷的人體實驗,讓他在活着的時候就一步步化爲不會腐爛的屍體,這段過程想必非常痛苦——平賀想像着他當時的痛楚,深深悼念約翰的死。

「石油公司的目的當然是石油。根據梵蒂岡情報部的調查,Gel石油公司在各地鑽探石油,發現約巴非一帶有豐富石油蓄備層。這當然是極機密的事,所以纔打算低調購買約巴非的土地。但約巴非這個國家的居民擁有地上地下權,一旦開採石油,居民能從中獲利。換言之,對Gel石油公司而言,就算開採石油,居民也可能如寄生蟲般奪走利益。因此……Gel石油公司希望疏散居民,就算沒完全疏散也無所謂,能趕走多少就多少。總面言之,這是爲了鉅額的『油元(注:Petrodollar,指一國出售石油所賺取的報酬。)』所策劃的陰謀。」

「我也只有這種優點。希望你可以向朱利安主教提出換房要求,讓他們信以爲真,關於屍體的事也要保密。研究猴子的事就交給你了。」

羅貝多拿起復寫紙,「你看,」紙上描繪着他從古文書上覆印下來的特殊圖案,「我一開始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掉在地上時就發現事有蹊蹺,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當然。他其實有不爲人知的瘋狂一面。我們可以對照參孫遺體在不同時間的照片。底片洗出來了嗎?」

「這種微生物進行的是美妙又常見的化學反應——『發酵』。有機物因爲微生物的作用而分解成更小的單位,這種過程就是發酵,也可說是『無氧呼吸』,但發酵定義不只如此,有氧狀態下也會產生這種現象,像人體腐爛這種較爲負面的現象。根據這種現象,這項未知的微生物進行了發酵,讓約翰的屍體完好無缺,而就結果來看,這正是代表約翰已經死亡……」

「爲了製造機會。如果只剩我一人,他們肯定會動手腳,畢竟我被約翰的預言詩選中,非喪命不可。」

「生物之所以會腐爛是因爲體內有水分。若沒水分,譬如干貨,就不會有腐爛的疑慮。鞏特爾·馮·哈根斯博士(注Gunther von Hagens,德國知名解剖學家,有「死亡博士」之稱,舉辦過人體標本展。)應用這項原理髮明『生物塑化技術』。這技術跟屍體防腐相同,先隨意選擇硬性或軟性的聚合物樹脂,再將聚合物樹脂和體液調換,讓屍體不會腐爛好維持在剛死的狀態——簡單來講,就是抽乾屍體體液,像是鮮血,再注入樹脂。而約翰·喬丹這個例子不是靠人工,是靠微生物進行了『塑化』處理。在屍體僵直前就抽乾血液換成橡膠,因此可以維持身體的彈性。」

「你想是誰從屍體上拔下戒指?」

平賀歪頭思考,試着找出簡單的例子。

「因爲打字機的墨水味。你知道我去搜查基德的房間吧?」

他起初不知他們在問什麼而一臉困惑,羅貝多趕緊翻譯給他聽,他便透過羅貝多向主持人解釋,而刺眼的攝影光芒照向平賀。

「爲了讓約翰冊封聖人,他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平賀肯定地點頭,「的確發生了。這個世上存在大量還沒被發現且具驚異能力的微生物。譬如美國麻薩諸塞州(Massachusetts)大學近年來就發現有驚人生存能力的微生物。這種微生物可以在其他生物都難以生存的環境下繁殖,稱爲『極限環境微生物(注:在極限的環境下仍能繁殖的生物。)』,它還有一種特殊技能,將液體的金變成固體的金。」

羅貝多搖搖頭,「冊封聖人根本不重要。提名列聖就會提升約翰的知名度,成功冊封聖人有益無害,但基德真正的企圖是讓約翰預言很準一事轟動社會,讓人意識到約巴非將發生大地震。」

「是的。他想讓大家覺得我會在神靈祭當天喪命,不過卻出了突發狀況,我活下來,參孫丟掉性命。」

「如果約翰·喬丹不是聖人,你能解釋爲何屍體沒腐爛嗎?」

「不好意思,我們都是初學者,不太清楚發酵的原理,您可以再具體解釋發酵到底是什麼好嗎?」

「刻意拿掉十字架?」

2

「因爲這戒指很特殊。」

「爲何要特地拔下戒指?」

「只有最後一張,參孫神父的姿勢是不一樣的……還有其他不一樣嗎?」

「是的。」

主持人發出驚呼。

平賀不解地歪着頭,羅貝多拍拍他的背說:

羅貝多重重點頭,「是的,我因爲某種原因注意到戒指的事,觀察了朱利安主教的行爲舉止。果然如我所想,他偷偷從屍體上拔下戒指。」

「也就是說……」

「那實在是……太巧了。」

「我也這麼想,我後來將『e, gens és nid le argent』轉譯成sang éternel de singe(猴子的不死之血),就想到你說過參孫家裏吊着猴子的事,於是就把屍體帶回來了。」

「不過,朱利安主教怎麼會確定你無法解讀古文書?他說自己不知道古文書的內容。」

「爲何變成這樣?」

「爲何你如此確信?」

「我透過梵蒂岡情報部查到一個業者,那公司一心想蒐購約巴非的土地。公司是美國的o Space不動產。o Space將購買的土地轉售給母公司。母公司是Gel石油公司。順帶一提,捐給聖加爾墨羅教會大筆金錢、醫藥物品的RURENE社福法人也是Gel石油旗下的公司。」

「根據成分分析器的檢測結果,血液的分子構造與聚異戊二烯(polyisoprene)非常相似。」

「線索就是參孫神父家的猴子屍體。羅貝多神父吩咐我研究屍體,我便着手解剖,切開屍體那刻,我立刻發現理應凝固的血竟然沒凝固,呈黏稠狀黏在手術刀上。」

「正是軍坷跋的戒指。帕茲拿教的魔術師食指都會戴軍坷跋的戒指,但爲什麼連他也戴着,你不覺得奇怪嗎?他明明是神父,卻刻意拿下十字架,在軍坷跋的祭壇服事。」

「到這裏前,我看過中世紀法國巴黎嘉布遣會的古文書。書的開頭是讚美神的詩,但其他內容都用不可思議的奇怪文字書寫而成,而開頭的詩篇就是密碼,因此我就用這些密碼來解讀書中內容。這間教會的書庫中藏有和那本書一樣的書冊,我才能在短時間解開這些古文書的祕密。」

「衆異戊二烯是什麼?」

「你注意的地方和我關注的地方不同而已。你從傷口斷面和血跡積極尋找事件真相,我注意到他服裝有些凌亂和變化,只是這樣而已。」

但主持人毫無傷感,爽快拋出另一個問題。

「簡單來說就是生橡膠。」

「那究竟是什麼?」

「如果沒在聖座解讀過這些書,我就無法解開這個謎題了,想必朱利安主教也認爲我不可能解開這層祕密,才毫不在乎地讓我進書庫。」

「我去參孫家時,他的十字架收在架上的抽屜裏,他刻意不戴十字架,反而戴着軍坷跋的戒指。」

「放大照片來看就曉得了。」

一口氣說完,羅貝多抿着脣。

「也就是說,基德和朱利安主教透過Gel石油公司搭上線……可是爲何是石油公司?」

「我也不曉得,但我用電子顯微鏡檢查猴子血液時確認到從未見過的神祕微生物。這種微生物的形狀與細菌類似,但非常小,只有細菌的五分之一,而且是活性的。因此我決定將微生物與猴子和我的的血液混在一起觀察,一天後,血液內就出現了聚異戊二烯。」

「我明白了。我晚餐後就向朱利安主教提出換房的要求。可是……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軍坷跋的戒指……」平賀毫不遲疑地說。

主持人雖然聽不太懂,但還是不斷點頭。

「我還有一個疑問,爲何約翰·喬丹容許別人割開自己的手腳,將猴血塗在傷口上?這畢竟是一個……野蠻又殘酷的行爲。」

平賀想起醫務室藥櫃中的安瓶,裏頭裝着麻醉和止咳用的可待因。只要用量大,它就可以達成麻藥的效果。

「以下是我的推測……這恐怕不是在約翰·喬丹神志清醒時做的,他可能被某些人注射了麻醉藥,在他意識模糊的狀況下對他做了這些事。」

「我同意你的說法。可是,基德爲什麼不僅要將約翰塑造成偉大的預言家,還要讓他成爲不會腐爛的屍體呢?」

聽到主持人的問題,羅貝多站到了麥克風前方。

「我來回答,但在回答前,我來介紹一位重要的證人。」

他大聲呼喊歐里拉,而歐里拉從黑暗中現身。他開口對衆人說話,羅貝多負責翻譯。

「殺死參孫神父的人就是我。」

聽到歐里拉大膽的告白,衆人不禁驚呼出聲。

「你爲何要殺參孫神父?」主持人間。

歐里拉看了一眼銬上手銬、被制伏在地的基德,搔着頭說:

「參孫神父是魔術師,他打算詛咒並殺死羅貝多神父。」

「你能說得具體一點嗎?」

歐里拉點頭。

「我知道自己評價不好,但我絕不是魔術師,我信奉的是耶穌。我從以前就很討厭參孫神父,他老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對我頤指氣使,更重要的是,我曾經目擊參孫神父戴着魔術師的戒指來教會,他後來慌張脫下戒指,形跡可疑。這時,梵蒂岡來了兩名使者,我知道其他神父向他們說我是魔術師,因爲他們的牀上掛着驅魔符。我也有預感,神靈祭的那一天,參孫神父會對兩人動手。」

「也就是說,你一開始就猜到身爲魔術師的參孫神父要加害他們?」

「是的。羅貝多神父一來這裏就立刻倒下,我很肯定是參孫神父在搞鬼,因此一有機會就特別注意他的行動。」

「原來如此,然後發生什麼事?」

「神靈祭的第一天晚上,我結束廚房的工作到處走走,突然看到參孫神父從羅貝多神父的房間探頭出來查看,可是參孫神父明明已經回家了。所以我覺得很奇怪。」

「怎麼可能?」比爾詫異地說,「而且你怎麼可能從這個位置判斷他不是朱利安主教?」

比爾瞠目結舌地看着這幅嘔心的畫面。

「羅貝多,請看看這個。」

「朱利安主教的房門開着。」

羅貝多走到兩人之間一同觀察。牀底下有人。

比爾語畢後轉身衝向教會,羅貝多和平賀跟在他的身後。三人穿過玫瑰窗走廊走進禮拜堂到深處的主教室,主教室的門開着。羅貝多大喊:

「這都是爲了朱利安先生……朱利安先生在我孩子差點病死時出手相救。不僅如此,他還僱用當時沒工作又困頓的我。多虧他,我家人得以好好生活。朱利安先生如此悲天憫人,我現在纔可以在這裏,對我來講那位先生就等同於神,我希望不要出現令朱利安先生困擾的局面。」

「究竟是怎麼回事?」比爾難以置信。

「將心臟獻給撒旦的祕密結社……」比爾驚愕萬分。

「兇殺?不可能……」平賀情緒激動,他顫抖地走到比爾的身邊往牀底下看,「是朱利安主教……」他的聲音乾啞。

「這是兇殺。」

「參孫神父在這間教會的地位僅次於朱利安先生,如果他是魔術師的事情曝光,朱利安先生的名譽會受損,所以我當時在思考該怎麼處理,我不可能處理掉軍坷跋的祭壇,或是搬運參孫神父笨重的屍體,於是我決定利用祭壇,讓他看起來像貢品。」

三人靜靜拉開窗簾,後方是一張黑色的鐵牀,牀頭倒掛着十字架,中間畫着象徵惡魔的大型倒五芒星圖案,看起來宛如魔法陣。鐵牀上還有一副鐵具,用來綁住牀上人的手腳。羅貝多讀着魔法陣最外側圓圈上的拉丁語:

「絕對是假的。」平賀哽咽地搖頭,「因爲朱利安主教被殺了啊!」

他率先進去,平賀與比爾隨之入內,但主教室空無一人。

3

「實驗者肯定是被綁在這個臺子上,進行各種黑魔術。」

「我想,朱利安主教是在那裏被刺第一刀。」

「犯人應該就是基德。朱利安主教發現了他的真面目,基德決定殺他滅口,還打算殺死羅貝多神父再湮滅證據……事情應該是這樣。」

「這個人不是朱利安主教……

房間中央有一個小餐桌,平賀走過去,然後叫喚羅貝多。

「這都是十三世紀到十五世紀法國巴黎製作的傢俱。」

「除了朱利安主教,另一個人也住在這裏。這應該是那人堆的。」羅貝多跪坐在積木城市的旁邊,專注審視着這座笨拙的小城市,「看起來很粗糙,像十歲孩子的作品。」

漫長的階梯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探員和兩位調查官一同走下階梯,大概深入地下八公尺左右,細窄的通道在眼前出現,然後是寬闊的空間。這間房間擺着好幾件氣派的古董傢俱。從天花板垂落的吊燈微亮。羅貝多環視着這些傢俱。

「朱利安主教在命案發生時和兇手發生激烈衝突……他的掌心出現防衛行爲造成的刀傷,但他還是被刺傷了,你看牆上混亂的手印,主教當時按着傷口,另一手按着牆壁,腳步不穩地試圖逃跑。」

「事實根本不是這樣!全是朱利安唆使的!他催眠又洗腦約翰,讓約翰說出各式各樣的預言,包括冊封聖人這件事都是他提議的!朱利安是帕茲拿的魔術師長,我只是代理他——我是受了朱利安的命令纔不得不殺害羅貝多神父啊!」

比爾話聲未歇,羅貝多噓一聲要他別說話。環視整個房間的平賀正在專心思考。

平賀面露訝異。

「目前還不曉得。」

比爾同意,於是他們將沙發移開卷起地毯,下方出現一個通道口。

但羅貝多目不轉睛地盯着屍體。屍體呈弓狀,微微左傾,從主教服的衣襬和褲子拖曳方向來判斷,屍體可能是被另一個人推入牀底。而且屍體右方有一大灘血跡,左方卻沒有。

羅貝多接着打開第三個房間。

「取出我的心臟,並將目標者的心臟放在這具身體——這是『克多納』的禱文,克多納是一個神祕的地下組織,他們猶如鬼魂一般來去無蹤,暗地活躍在十二世紀,沒想到現在還存在……

聽完羅貝多的話,平賀和比爾一時說不出話。

「是的。我覺得可疑,因此偷偷觀察參孫神父。沒想到他脖子上不僅沒掛十字架,還戴着魔術師的戒指,於是猜想他一定會再搞什麼鬼便偷偷跟蹤他。」

波龐安納的家徽。

羅貝多與比爾隨即看向平賀。平賀正在端詳桌上的銀製茶具,那是兩組茶杯。平賀低頭嗅聞味道。

「你只是爲了讓參孫神父看起來像神靈祭的受害者,才砍掉他的頭又在腹部刻上印記?」

快速前來的FBI探員仔細拍攝現場和採集指紋,三小時後,五名人員小心搬走牀鋪,牀底下的屍體頓時暴露在衆人面前。金色帶波浪的長髮、尚未閉上的鮮綠雙眼,這確實是朱利安的臉龐。

「怎麼可能?羅貝多,你會不會弄錯了?」

「我們立刻確認是不是本人。」比爾拿起無線電和調查小組聯絡。

比爾滿臉疑惑,輪番看着兩位調查官。

「鑑賞古董藝術品是我的興趣。」

「我跟他進到森林深處的洞窟裏,隔了些距離,躡手躡腳跟過去,然後在大石的陰影下偷看參孫神父,他跪在軍坷跋的祭壇前祈求羅貝多神父喪命。我想,這次羅貝多神父難逃一死,剛好平時腰上掛着刀,便拿着刀走到參孫神父的身後。」

「這是怎麼回事……」

他看到了染血的主教服和燦爛的金髮。

歐里拉懊惱地深深低下頭。這時,基德一面掙扎一面大喊:

平賀四處查看,注意到朱利安的寢室門開着。

羅貝多將杯子輕輕放回原位,打開盡頭的門,眼前是第二個房間。乍看像一間臥室,擺着一張桌子和兩張牀。一張牀旁散亂着積木,還有一座用積木堆成的城市。

「朱利安主教,我們是羅貝多和平賀,我們進來了。」

歐里拉不甘地咬着脣。

「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爲何你之後要砍掉參孫神父的頭,還在腹部刻上貢品的記號?」

「你說這些都是朱利安主教的命令,你在說謊嗎?」

平賀走到古董沙發附近,腳下發出「嘎」的一聲。

「怎麼會這樣……」平賀不願相信。

「現在可以考慮的可能性是,朱利安主教和有智能障礙的成人一起住在這裏。」

避免沾上指紋或擦掉痕跡,羅貝多拿出手帕端起茶杯觀察。一看到杯底的家徽,羅貝多不禁倒抽一口氣。那是一面盾牌,分別畫着龍與大釜。

「正是如此。我打算拔掉參孫神父手上的戒指時,突然聽到話聲和腳步聲接近,我很緊張,迫於無奈,只好放棄拿掉戒指的念頭逃離洞窟。」

「立即到主教室問清楚。」

聽到比爾的話,羅貝多點頭附和,可是平賀難以置信。

「是朱利安主教……他果然是朱利安主教……」平賀安心低語。

「他們的目標是什麼?」比爾問。

「怎麼回事?基德說他是因爲朱利安主教的命令做出那些事……」

平賀指着一張位在半透明窗簾後方宛如牀鋪的臺子。

「神父,那是我們的工作……」

「怎麼會這樣,這不是波龐安納的家徽嗎?朱利安主教是波龐安納家族的人嗎?」

「朱利安主教說過,那裏有破損,正在修繕……」

「朱利安主教待過這裏。」羅貝多判斷,「但另一個喝茶的人是誰……」

「也許。不過……」羅貝多跪在地上敲敲地板,「還是要調查一下。」

平賀追隨着牆上手印和地上血跡,宛如化身當時的朱利安一般踉蹌走在房中,臨摹朱利安逃跑的景象。此時,他突然停下來。

「的確是。我在身爲探員的生涯中確實沒見過這種事。」

「那張臺子不知道用來做什麼?」

「什麼意思?他左手常戴着戒指嗎?」

「兇手的手法會這麼拙劣嗎?立刻招出朱利安主教是幕後黑手,然後讓人發現主教屍體?」

比爾一臉不解。羅貝多尖銳反問:

三人迅速衝進朱利安的房裏,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殘虐恐怖的場景——血、血、血,滿地都是血。

「除了主教,還有其他孩子住在這裏嗎?」比爾問,可是羅貝多搖搖頭。

一看到室內景象,三人嚇得無法動彈。這是漆黑無光的房間,無論天花板還是牆壁都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更駭人的是,整面設計成櫃子的牆面上排列着一個個罐子,罐中的液體裝盛着人類和各種動物的心臟。

不只地板,牆上也全是駭人的鮮血。牆面印着血色手印,羅貝多驚愕萬分地喃喃自語,「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平賀喪失語言能力一般呆楞在原地。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到處調查的比爾停下腳步,蹲在牀邊。

「誰殺了朱利安主教?基德·高曼嗎?」

「換句話說,朱利安主教以神父的身分出席公開場合,但其他時間都戴着戒指。簡直像帕茲拿的魔術師。」

「對,是的,就和砍殺動物一樣。刀朝着頸動脈揮下,參孫神父的脖子噴出大量鮮血,我壓着他的身體,他沒多久就不動了。」

「這件事我請教過羅貝多神父,那正是神父被蛇咬的那晚。」

「這是什麼意思?」

「你怎麼想?你能從現場推測朱利安主教是如何被殺的嗎?」

聽到比爾的說法,羅貝多轉頭問友人:

「這羣人創立地下組織,學習撒旦的智慧。他們追求的是長生不老和將鉛煉成金的方法,並且將人類的心臟獻給撒旦,施展黑魔術。」

羅貝多話語剛落,平賀立刻接下他的語尾:

「波龐安納家?」

這時,平賀察覺到一件事。他從口袋取出鎳子蹲在牀邊,從地面上夾起一根直徑約一點五公分的狹長組織。看起來像人體的一部分。

「你殺了參孫神父?」

「他們堅信可以用鏈金術將鉛煉成金,和梵蒂岡的關係也很深,家族內出過樞機主教和教宗。」

「千真萬確。倘若朱利安主教是魔術師,基德的話就說得通了。」

「看來住在這裏的人是個心臟收集家。」羅貝多冷靜回應。

比爾聽得嘖嘖稱奇。

「波龐安納家是中世紀法國的名門貴族……」

「參孫神父做了什麼?」

「我們看到的時候沒有,但其他時候有。朱利安主教左手食指上確實有戴戒指的凹痕。」

這時,羅貝多驚覺朱利安的左手食指不太對勁。

「你怎麼知道?」比爾很驚訝。

「是密室……」比爾神情緊繃。

「這是成人做的,」平賀搭腔,「積木上的手印以小孩來說太大了。」

「這是朱利安主教喜歡的香草茶。」

「朱利安主教左手食指上有戴戒指的凹痕。」

「那是什麼?」

「臍帶的一部分……從傷口狀況來看是兩週前。」平賀沉重回答。

「和艾美·波士尼的死亡時間一致。」比爾不禁情緒激動起來,「她因爲長時間受到捆綁,手腳骨頭都出現嚴重的發炎症狀。」

「艾美·波士尼被綁在這裏,懷孕後再把臨盆的胎兒從子宮取出來。她那時恐怕就死了,她是在死後被取出心臟,再將屍體搬到我們發現她的現場。只要調查留在這間房裏的血跡和指紋,應該就可以確認她的遭遇了。」

比爾認同平賀的推論。

「朱利安主教果然是黑魔術師……」平賀沮喪地垂下肩膀。

「他也可能是波龐安納家的後裔,甚至是克多納的一員。」羅貝多嘆口氣。

「不過,和朱利安主教在一起的人是誰?現在又在何處?」

「這是另一個謎題了,但至少我們的調查終於告一段落。」

羅貝多安撫一般地按着友人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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