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撒旦審判

第一章 不會腐朽的屍體

《梵蒂岡奇蹟調查官》 · 藤木稟 · 1.5萬 字

1

梵蒂岡是獨立行政、司法及財務機關的天主教國家。

它位於意大利臺伯河的右岸,蒙特·馬里奧的南端與捷嬸之丘的北端,面積〇點四四平方公里,人口有一千兩百七十七人。雖然梵蒂岡是全球最小的國家,但在國際上有龐大勢力,人們通稱爲教廷(Sedes Apostolica),並視爲全球九億六千八百萬天主教信徒的信仰中心,因此教宗發言如不夠慣重,可能會影響到美國總統選舉或聯合國的活動。

教廷內有一個稱爲「聖座」的部門,「聖座」包含梵蒂岡中央行政機關「九聖部」,其中專門處理列福、冊封聖人和聖遺物管理案件的是「冊封聖人部」。他們用嚴謹的態度調查全世界的「神蹟申請」並判斷真僞,最後再向十八位樞機主教組織的神蹟調查委員會提出報告。

任職此地的幾乎都是科學家、醫學家或歷史學家等專業人士,不過在教廷工作就代表須起誓並受洗成神職人員;當然也有部分人員原本就是靠梵蒂岡的獎學金念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後直接至聖座任職;狀況十分多樣。

羅貝多·尼可拉斯神父屬於後者,他在聖座就職的時間邁向第四年。

今天是暖和的好天氣,羅貝多跟平時一樣在五點醒來。

他的家位於母校聖柏納多寄宿學校和一家麪包店之間,這時間,隔壁的麪包店會飄來香氣,羅貝多因此醒來,他不急不徐起身,走出坐落滿滿書櫃的臥室到廚房。喜好整潔的他將所有房間整理得一塵不染,物品擺得整整齊齊。家中不僅井然有序,注重流行和品味的他按洗練的眼光裝飾室內空間,其中包含亞洲風的陳列架、前衛畫家的版畫、帶着幽默感的十字架擺設,不像神父的居所。

羅貝多認爲天主教看重簡樸的教義很不識趣,但當然不會多嘴這種事。不過,他不是自願成爲神父,是因爲家裏因素才被丟到天主教的教育機構直到今日。他有時會對自己的信仰半信半疑,可是無所謂,他對目前的生活沒怨言。生活有保障,職場上又可讀到無數令他沉迷的古文書,尤其是從中搜索出祕密的真相時,總興奮到無法言語。

他將昨晚買的麪包放入微波爐熱上兩分鐘,用濃縮咖啡機泡一杯咖啡,再將熱好的麪包、咖啡和乳酪擺在客廳的貓腳桌上,那是張帶着蜂蜜光澤的桌子。接着,他從玄關拿來報紙便悠閒在桌旁閱報,享用早餐。用完餐後,在廚房的流理臺沖洗杯盤,接着燙平神父的正式服裝,脫下睡衣換上平坦無皺的衣服,在盥洗室的鏡子前整理裝束。高挑的他須稍微彎腰才照得到鏡子。

羅貝多明亮的藍色瞳仁檢視着衣着,梳理有些凌亂的深褐頭髮,再用少許髮膠整理,確認側面和背面的服儀纔出門。

雖然住家離聖座距離約三公里,他每天仍徒步上班。

街上依舊充斥觀光客的嘻笑聲。有些女觀光客受到羅貝多的風采吸引,忍不住駐足欣賞,回頭看他。他掛着優雅的笑容,腦海滿滿是等待解讀的古書。

羅貝多到達「聖座」後,用當身分證的磁卡開門,映入眼簾的是兩百張並排的桌子。桌上擺着最先進的電腦,四周則被一整面留着古老裝飾的牆及放着古文書的書架包圍。每個部門用隔牆隔開,幾乎無人說話。

在聖座裏,誰也不可插手他人職務,也不能和不同部門的人攀談。每項研究都攸關教廷不同派閥的權益,大家工作起來旁若無人。

羅貝多迅速就座,打開電腦。

他目前解讀的是古希臘文寫的古文書。那是一本充滿爭議的禁書,通篇語意怪異,意義不明,是中世紀法國巴黎嘉布遣會修道院內的人寫成的書。羅貝多從開頭一長串的讚美詩中找出了背後的祕密。

cryptography……

密碼是種刻意將訊息隱藏起來的技術,歷史可追溯至歷史學家希羅多德(注:Herodotus,古希臘歷史學家,在古羅馬時代被稱爲歷史之父。)描述西元前五世紀希波戰爭的著作(注:希羅多德的《歷史》一書中,主要敘述波斯人和希臘人在公元前478年以前數十年間的戰爭,亦即《希臘波斯戰爭史》。)。

當時,人們用名爲「隱寫術(steganography)」的技巧隱藏真意,進行祕密通訊。史上用隱寫術的例子不少,包含在木頭或象牙制的刻寫板上塗蠟,藏起下方的文字,或將寫着字的薄紗揉成小團,用蠟包起來,讓傳令兵吞下去,又或將傳令兵的頭髮剃掉,等染上墨色的頭髮長出來等。不過,如此一來,傳令兵和訊息可能會一同落入敵人手中,於是這項技巧的精神經過演變,不再是隱藏訊息,而是改造解讀訊息的手法,從中大致可區分成「移項式密碼」和「替換式密碼」兩種。

「移項式密碼」是改變字母排列順序,是重組字的技術。

「你這人的確是會這麼做。」

「是什麼樣的神蹟?」羅貝多問。

「他簡直就是現代版的愛德加·凱西(注:愛德加·凱西(Edgar Cayce,1877年3月18日-1945年1月3日)美國知名的預言家,對於傳說大陸亞特蘭提斯曾經做出預言與敘述。凱西據說擁有超心理學的能力,能夠在睡夢中回答治療疾病的方法。)嘛。據說愛德加·凱西讓自己陷入催眠狀態,接觸到名爲阿卡西記錄的宇宙意識,然後從中提取知識。約翰的預言來源似乎也是睡眠,基德·高曼說約翰因爲接觸到阿卡西記錄,幻視到未來。約翰難不成真是愛德加·凱西第二……」

平賀興奮表示,羅貝多輕描淡寫回答:

羅貝多輕輕一笑,照片夾入書中,啪的一聲闔起來。

「平賀,他叫沃克,是教會派來接我們的人,他替我們準備了吉普車。」

「傳說中,聖人的屍體除了沒有腐爛,還出現各種不可思議的情形,像出油現象。有人從墓中挖出聖契貝爾(Charbel Makhlouf)的屍體,安置在小禮拜堂,屍體便滲出油,量多到一星期就要換兩次衣服;此外,一位叫瑪麗·瑪格利特·迪賽秋(Marie Marguerite Desanges)的女性,生前就不斷禱告,『希望燃燒自己,作爲聖餐的供品』。聽說她死後,屍體大量出油,爲修道院聖壇的油燈提供好幾年的油。」

兩人走下飛機空橋,映入眼簾的是將天空染成一片紼紅的夕陽、深邃的熱帶叢林,及一排排停滿機場的戰鬥機。個頭高,皮膚又黑的當地人來往機場,使用的語言似乎是法文,機場的指示圖也用法文標示,平賀完全分不清方向,幸好羅貝多精通法文,兩人順利來到出口。出口處擠滿接機人潮,羅貝多在人羣之中發現一個人,連忙拉着平賀朝對方跑去。

「還言之過早,不過先擱下這件事,我調查了基德·高曼這個人,他是猶太人,三年前從猶太教改信天主教,心境上似乎出現很大的轉變……我挺佩服他解讀約翰預言的方式,比如說——」

平賀一進屋就聞到意大利麪的香氣,客廳的音響流泄出歌劇的樂聲。據他所知,友人常播歌劇或聖歌。而桌上這時也佈置妥當,有紅酒和杯盤,沙拉和前菜擺盤精緻。在烹飪上,羅貝多堪稱天才,平凡食材經過他便成色香俱全的佳餚,煮菜時,他的手法優雅迅速,像在觀賞一場魔術。

抱着這種念頭的不只羅貝多,平賀也興奮地看着信和照片。

「挺有趣的。書的開頭是幾張照片,還有用打字機打出來的預言詩,據說都是約翰寄給各國政府的內容,關於政治、經濟、災害等,連日期都標上了。」

黑人少女穿着紅色洋裝,上頭有宛如水滴的綠點,一半身體浸在藍色河川,雙眼闔上,頭戴荊冠,頸上有清楚的紅色手印。少女身邊有一隻籃子,籃裏裝彩色的蛋。畫以濃豔筆調勾勒出炙熱的情感,深刻得讓人無法忽視。畫下有拉丁語寫成的標題:《頭戴荊冠的娜歐蜜沉睡河中》。

十六年後,再度開棺一次,遺體經歷四十六年還是沒有腐爛。當時調查伯爾納德遺體的是外科醫師塔隆(Talon),他在醫學雜誌上發表驗屍報告,『伯爾納德的骨頭與肌肉保存相當完整,最值得一提的是,死亡後,理應先腐爛的肝臟竟維持完好,沒腐爛的跡象。』在一九二五年,伯爾納德的遺體安置在內維爾的聖吉拉德女修道院,並且公開展示,之後在教宗庇護十一世(Pius PP. Ⅺ)的認可下冊封爲聖人。」

這次解讀的古文書也很不可思議,他用替換式密碼轉譯好大致內容,目前是用重組字的技術將時而藏在字裏行間的神祕語彙轉成適當字詞。在過程中,他讀到一件件荒誕不經的歷史,上頭寫的是發生在修道院的種種實驗。

「可否多告訴我們一些關於預言的事情?」羅貝多傾身向前。

「欸,是嗎?」平賀不自覺地湊出身子問。

星期一早上,平賀做完禮拜後前往羅貝多的居所赴早餐之約,他按下門鈴,羅貝多出來應門。青年身材高挑,有着柔軟的栗色髮絲,藍眼如明亮的湖泊,微垂的眼角帶着魅力,臉上掛着女性喜歡的笑容,他的容貌和骨架如比例完美的羅馬雕像。

「我有個疑問,人們發現屍體沒腐爛多半都是『開棺後,發現屍體沒腐壞』,爲何要將埋好的屍體再挖出來?」

平賀比較地圖和照片,嘆口氣,「真的很相似。」

「我研讀的古文書提過,中世紀的修士會從原住民魔女或法師那邊學習知識,進行各式各樣的實驗。關於香草等的草藥知識也都是從這些人身上學到的,書上還描述,他們將榮光之手視爲具某種效力的道具,用在祕密儀式中。譬如耶穌會著名的惡魔學家德爾·里約(注:耶穌會學者馬丁·德爾·里約,出版過著名的《魔法精釋》(Disquisitionum Magicarum,一九五五)。)常製作榮光之手,製作方法當然也轉化成密碼,妥善保存在書中,流傳後世。

期間,羅貝多沉默不語,他並非懷疑教廷認可的神蹟,但這些言談如空中樓閣,如果親眼見證神蹟就另當別論,但目前沒有……他藏起疑慮,平賀卻迫不急待地望着掃羅,說:

不管從好的或壞的角度來看,羅貝多這人始終落落大方。明明只大自己三歲,說起話總像長輩。和他比起來,自己不善與人交往,也拙於下廚和打掃這類複雜麻煩的家務,像他這樣的人根本沒辦法一邊注意廚房的意大利麪一邊和人聊天,很多事情他做起來就是手忙腳亂。可是羅貝多一向遊刀有餘,社交手腕得體,談吐幽默,受人歡迎。光這樣可能覺得他輕浮,但他博學多聞,專業知識到雜學領域都難不倒他。

羅貝多與平賀打開信,信的署名是基德·高曼。以下是信的內容:

「這具屍體放在沒腐敗細菌繁殖的強礆環境,長時間隔絕空氣,屍體產生屍蠟現象;而且屍體內部的脂肪不僅沒有腐壞,厭氣性細菌(注:又稱厭氣生物,是指不需要氧氣的生物,一般都是細菌。)還消化了脂肪,造成屍體呈現蠟一般的固化。在密閉的棺材、低溫的水中,或符合這些條件的地下室,偶而會出現屍蠟現象。不過,嘉布遣會是以獨特的方式埋葬羅莎麗亞的屍體,採木乃伊的保存技術,可惜這套技術的詳細手法沒保留下來。但是,最近的研究中,有人判斷這套技術使用的藥包括福馬林、亞鉛塩、酒精、水揚酸、甘油,但詳細作法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聖加爾墨羅教會的遺體是神蹟,我一定要親眼看看,不過,置放屍體的環境條件適當,腐爛的速度應該也會慢下來,那邊是這樣嗎?」

他直視友人的雙眼。提到關於神蹟真假的敏感話題,平賀都能見到搖曳在對方眼底深處的晦暗火焰,他一時有些畏怯,搖搖頭回答:

「儘快。」掃羅大主教一面說着一面畫下十字聖號,「星期天是安息日,你們就好好休息,星期一一早出發,機票都安排好了。」

「太驚人了。這屍體是在什麼狀態下保存才變成這樣的?」

平賀深感遺憾地說,如果有機會,他想實際操作看看木乃伊的研究和實驗。

平賀回答得很認真,羅貝多忍不住笑出聲。

掃羅大主教將一本書、厚厚的信封袋、照片及一封信放上桌面。書名是《十字架約翰的末日預言》,作者是基德·高曼。

在這個時代,伊斯蘭和遠東地區的數學、科學、神學進步,造紙技術和圖書館等傳播媒介也很發達,但歐洲這邊卻是文化的黑暗期。此時,只有修道院鍥而不捨鑽研密碼與密碼書寫法。

「話說回來,我們要如何研究那具沒有腐爛的屍體?」

一早從意大利出發的平賀與羅貝多,到索瑪共和國的機場時已超過晚上六點。

羅貝多喫完最後一口意大利麪,喝了一點紅酒。

——任務是調查大預言家不會腐爛的屍體,的確很有趣。

「對吧?約翰·喬丹受到某種啓發,在詩篇編上編號,五六一七這個數字是大地震的死亡人數,是五萬六千一百七十八人的前四位數。」

索瑪共和國位在大陸潮溼地帶與沙漠地帶之間的內陸,政府將廣大森林的一角整平,蓋起機場。

「密碼」再次出現在歷史的舞臺,是十五世紀的文藝復興時期,那個時代歷經動盪,作爲文藝復興中心的意大利分裂成數個城邦,而在城邦間勾心鬥角的政治鬥爭中,密碼是外交的必要技術,職業密碼解讀員也應運而生;緊接着,維瓊內爾密碼(注:Vigenerecipher,1586年法國外交家勃雷茲·維瓊內爾(Blaise de Vigenere)所發表的維瓊內爾(Vigenere)加密法,或稱爲多表代替密碼。維瓊內爾密碼法是用26套替代密碼法,每一套相對於前一套就是平移一個位置。相同字母可加密成不同的字。)、同音異字替代法(Homophonic Substitution)與分配式密碼(注:原文中加入別的音或文字,或只讀頭文字,常與其他密碼合併使用。)等密碼技術相繼開發出來,技術也愈來愈精湛,後來結合了無線電的發展,應用在世界大戰的舞臺上。世界大戰中,使用的著名密碼技術包括密碼盤(注:美國南北戰爭留下的密碼盤,直徑大約95mm,它由兩個同心可旋轉的盤子裝在相同的中心點所組成。圓周被等分成三十等分,較小的密碼盤寫着英文字母。)和恩尼格瑪密碼機(注:Enigma,一種用於加密與解密文件的密碼機,恩尼格瑪是對二戰時期納粹德國使用的一系列相似的旋轉機加解密機器的統稱,它包括了許多不同的型號。)。

羅貝多拿起照片,平賀湊上去。那是張油畫,畫的是河與少女。

站在羅貝多身邊的平賀呢哺着,他黑色的瞳仁閃爍出好奇心的光。平賀只要一碰上趣事就會不顧一切投身其中,所以才老被說是怪人。

2

「先喫,趁空檔,我會盡快做好意大利麪。」

聞畢,掃羅輕輕點頭。

平賀根本不在乎意大利麪到底煮得如何,他浮躁地動着身體,眺望廚房的狀況。不一會,羅貝多端出撒上很多辣椒的蕃茄意大利麪,擺在桌上。歌劇的樂聲也從強而有力的男中音轉成女高音。

「你看了約翰·喬丹的預言書嗎?」平賀問。

西元前五世紀,斯巴達使用「密碼棒(Scytale)」,這是最古老的移項式密碼。「密碼棒」是一種木製卷軸,使用者首先將條狀皮革或羊皮纏到木軸上,並在上頭寫下訊息,接着抽掉木軸,攤開字條,字條乍看沒有意義,但收訊者只要將字條纏在相同直徑的木棒上便能還原資訊。收發信的雙方只要在事前決定好文字移位與還原方式,即可確保密碼安全。將OLD ENGLAND(老英格蘭)的字母排列轉換成GOLDEN LAND(黃金國土)的手法也是「移項式密碼」。

平賀側頭思考。

「哦,」羅貝多驚訝地蹙眉,「燃燒自己作爲聖餐的供品,這願望還真血腥。那她的屍體事實上真的出油,供給聖壇的油燈嗎?」

羅貝多日日研讀的書,就是這樣的世界。

羅貝多·尼可拉斯熱愛、專攻的正是中世紀歐洲神祕的密碼史與宗教史。

語畢,他從抽屜拿出機票交給兩人。

榮光之手的製作方法如下:

「既然兩位都到了,」掃羅的聲音低沉又富威嚴,他輪番看着兩人,「我想派你們調查一件神蹟,地點在最近剛獨立的國家,索瑪共和國。」

「根據基德,高曼的解讀,這首詩預知去年八月中國的大地震,以及民族獨立後的紛爭;帝王是指中國,獅子是中國的象徵,圖中的ω代表最大數。東洋以前是八進位,八是最大數,所以暗示八月。圖中的奇怪形狀是震源地一帶的地形,可以和這張地圖比較。」

和青年談笑風聲的羅貝多轉頭說:

「我想想,屍蠟的作法說不定類似榮光之手(Hands Of Glory)。」

技巧就是兩個字母爲一組,然後替換成別的符號。其中,用別的字母替換原本的字母稱「替換式」,而統整哪個字母替換到哪一位置的書和文件稱爲「碼書」。著名「替換式暗號」的例子,是凱撒大帝(注:Julius Caesar,凱撒大帝是羅馬共和國末期傑出的軍事統帥,政治家。)的《高盧戰記》(注:凱撒描述自己從前58年到前50年擔任高盧行省省長時遭遇到種種事件的隨記。全書共分成8卷,每章各描述整年凱撒遭遇的種種大事,其中包括戰事、舉辦祭典、巡迴裁判等行省大事。)。凱撒使用的加密技巧是按固定數目偏移,若偏移數是三個字母,則將字母表中的第四個字置換到第一個字。這種字母偏移的替換式密碼稱爲「凱撒密碼(注:或稱凱撒加密、凱撒變換、變換加密。)」。

另一方面,文藝復興前的歐洲稱爲「黑暗時代(注:Dark Ages,指在西歐歷史上,從羅馬帝國的滅亡到文藝復興開始,一段文化層次下降的時期。)」。

「要先觀察約翰·喬丹的屍體狀態,但會不會跟羅莎麗亞·隆巴洛(注:Rosalia Lombardo,羅莎麗亞·隆巴洛是個死後屍體沒有腐爛的少女,被稱爲「二十世紀奇蹟之一」。)一樣?羅莎麗亞的遺體安置在意大利帕勒摩的嘉布遣會地下納骨堂,死後超過八十年,但屍體變成屍蠟,沒腐爛。」

因此,懇請考查神所賜予的神聖力量,認同他爲聖人。」

羅貝多放下刀又,起身到書房拿《十字架約翰的末日預言》和一張照片走回來。那是一幅畫,背景是藍色,還用紅色顏料畫出奇妙形狀,下方寫着ω(omega),標題是《獅子的痛苦》。

「屍體沒腐爛嗎?歷史上,確實有四十二名人士被確認屍體不會腐爛、冊封爲聖人的。」

「我倒曉得榮光之手的作法。」

「若真是如此,我們豈不是成了神蹟的見證人,真讓人興奮。」

你覺得從科學的角度來看,可否用這種方法來製造沒有腐爛的屍體呢?」

羅貝多隨音樂哼着歌,用叉子捲起意大利麪。平賀也點點頭,他一口接一口吃起來,等摯友說出榮光之手的作法,但對方一直沒重提話題。

羅貝多輕快地說,平賀大力點頭。

「所以,約翰·喬丹真的是預言家嗎?」

「約翰·喬丹畫完這幅畫後寫了一首詩,詩篇〈五六一七〉:『痛苦和災厄襲上帝王,兩條河川處,獅腹被剖開,內臟流淌。』」

「這幅精彩的預言晝是約翰·喬丹在四年前的一月畫的。當時沒人知曉畫中涵義,但同年的復活節,我們發現一具屍體,她是一名叫莫黛尼亞(modania)的十一歲少女,她被絞殺,頭戴荊冠,橫死在河中。當時,她就穿着紅衣服,上頭的圖案跟約翰·喬丹的畫一樣。畫中的蛋是復活節的蛋,暗指事件發生的日子,娜歐蜜(naomi)這名字是將莫黛尼亞(modania)轉換過的拼法。

書中還描寫其他實驗,像一羣修士抓了視爲魔女或魔法師的人,以拷問之名行人體實驗。又譬如觀察人類如何消化,於是切開活人腹部,逼對方喫下食物,或用換血來觀察人體。這些慘絕人寰的行爲不只歸因性好虐待的本性,修士一心渴慕神,卻陷入對神的創造物——人類的肉體和精神的研究,無可自拔。

「原來如此……就是排掉水氣,在陶壺中發酵,再移至陽光下曬乾。這跟製作起司的方法類似,但是否能作出屍蠟也很難說,真想嘗試一下。」

各地修道院的修士爲了尋找聖經中隱藏的意義,不斷進行各式各樣的研究,而具備這些知識的文學家、鏈金術師與天文學家在十四世紀陸續登場,也出現許多專業的密碼解讀員;檯面下的異端文化、思想,抑或祕密結社和宗教團體也多不勝數,這些都是超自然、神祕學知識的系譜。

平賀遞給羅貝多一張圖。圖中是一名兩歲多的女童,蓬鬆頭髮上打着金緞帶,全身裹着金布,睡在玻璃棺中。亮麗的膚色和濃密的睫毛十分鮮活,時光的流逝無損她可愛的樣貌。羅貝多驚訝地吹聲口哨。

羅貝多迅速穿越「聖座」一樓,爬上盡頭處的樓梯。「聖座」二樓是各會負責人的辦公室,包括道明會、耶穌會、方濟會、加爾墨羅會、嚴規熙篤會、慈幼會等等。他轉進辦公室,掃羅大主教用一副悠哉的模樣陷進紅色絲絨椅。他如果剃掉聖誕老人一般的鬍鬚,看來是一名初老健康的和藹主教,然而,他事實上是經驗豐富、堪稱傳說的驅魔神父。

「上菜了。彈性和調味都恰到好處,平賀,別客氣,快喫吧。」

「這應該……就只是傳說吧。」

第一個步驟是切下判絞刑的犯人右手。最好選在屍體還吊在絞刑臺上很新鮮的時候,或在月蝕時切下。接着用屍袋包住手,用力擰乾血水,再用白布包裹,和鹽巴、辣椒與硝石一起浸泡在粗糙的陶壺中,兩星期後取出來,曝曬在陽光下,等它幹。曬的時機最好選在八月,天狼星和太陽一同東昇的炎炎夏日最適合。最關鍵的是,要曬到完全沒有水分,若不幹,就將屍手放在爐竈上,燒香柏木和馬鞭草來加以乾燥,再將乾燥的屍手當燭臺,在上方燃起蠟燭。不過這個蠟燭要是特製的,材料是處絞刑的男性犯人脂肪、純蜜蠟和拉布蘭(注:芬蘭的拉布蘭(Lapland)省。)產的芝麻,這樣也可以製作榮光之手。德爾·里約說,小偷會用榮光之手施展魔法,在魔法的掩護下偷竊,可是據說某家人熟睡時,一名年輕女僕醒來,想滅掉上頭的火,可是用水滅不掉,但澆上牛奶就熄了,如此一來便解除了魔法,逮捕小偷;此外,也可抽乾手臂血液,乾燥後浸泡在蠟中,這樣做好的榮光之手可當成蠟燭來點火。

「因爲神的守護,聖人死後沒腐爛的例子確實不少。」

「我去看一下面煮好沒,再慢慢解釋給你聽,等等。」

書的開頭,是一羣修道院的修士在討論「伊甸園」的環境,他們接着在院內打造出和「伊甸園」一模一樣的地方,然後在此地養育去勢的男女嬰兒一名。修士儘量不接觸嬰兒,他們懂事後,就趁夜晚睡覺時偷偷擺上食物,若要接觸他們,就裝成神。修士藉此觀察、記錄沒有原罪的人類生活,但隨着小孩逐漸成長,他們出現了許多自殘等的異常行爲,於是「伊甸園」被永遠封印起來。

掃羅的神情頓時凝重起來,「索瑪共和國有個叫聖加爾墨羅的教會,在一五三八年成立,是方濟會旗下的教會。裏面有位神父說,一名叫約翰·喬丹的人死了一年半,屍體還是沒腐爛。我們收到一封申請書,上頭是當地居民連署要我們冊封他爲聖人。」

「對吧?」

除了掃羅大主教,辦公室還站着一名年輕俊美的東洋青年。他是平賀·約瑟夫·庚,羅貝多的摯友。平賀身材如少女一般纖細,以日本人的眼光來講,他膚色白皙,黑直髮饒富異國情調。長睫下的杏眼圓亮,鼻樑高聳,豐厚的雙脣帶着性感。羅貝多如憐惜藝術品一般疼愛平賀。看見平賀,他的心情很快平靜下來,帶着笑意走到青年身邊。

另一方面,印度《愛經》(注:愛經是古印度一本關於性愛的經典書籍,相傳是由一位獨身的學者所作,時間大概在1世紀和6世紀之間,可能是在印度文藝復興的笈多王朝時期。)是最早提到「替換式密碼」的古籍,可從西元后四世紀左右的原典找到「多種訂下協議的隱密方法」的敘述。

平賀難掩內心的激動,羅貝多隻是輕輕點頭。

「現在是爲了判定是不是要冊封聖人,我們纔會開棺來檢查屍體有無腐壞;若是以前,有地位的人死後,屍體會移葬到特別的地方,在開龕(注:指寺廟在特定日子開佛龕供民衆參拜,天主教亦有存放聖體的聖體龕。)或戰爭暴發而威脅到屍體時才重新挖出來。不是改葬這類原因就挖墓,確實是很奇怪。」

約翰·喬丹驚人的預言能力不只發揮在這個事件,信中還有其他預言畫。他準確預料全球災害與事件,詳細情形拙作中有介紹,謹請參考。約翰·喬丹也將未來發生的事以書面方式寄給各國政府,像美國的颶風、埃及的恐怖份子,連發生的時間都料中了。

「我也這麼想。榮光之手是切下判死刑的罪人手臂,用人工的方式製成屍蠟,當成宗教儀式上的蠟燭,或作爲有守護作用的護身符。傳說將榮光之手點上火,就能封印家中某人的行動,所以小偷會在偷盜的目標門前點起榮光之手,火一旦點着,偷竊就會成功,火沒點燃,就會失敗,最好打消念頭,而且真的滿準的,真不可思議。」

平賀很尊敬對方,但知道友人有時會如逗貓一般捉弄自己。他的好奇心被點燃,正當平賀急得快動怒地主動詢問榮光之手的事時,羅貝多輕輕一笑,說,「關於榮光之手的製作方法……」他知道平賀忍耐到極限了,每次都會在快惹毛對方時即時滅火。

「聽起來別有深意。」

「何時開始?」羅貝多問。

那是年約十八歲的黑皮膚青年。戴綠色箱形帽,穿着長至腳踝的綠色貫頭衣,是當地原住民的服裝。肩上披着金布,腰繫着同色的腰帶。仔細一看,青年拿着寫「JOSEFHIRAGA,ROBELTO NICHOLASH」幾個大字的海報。羅貝多很快和青年說起話。平賀聽不懂,愣愣站在一旁。

掃羅大主教一聽就搖搖頭,「據報告,屍體是放在高溫潮溼的惡劣環境。奇怪的事不只這樣,約翰·喬丹是著名的預言家,全球都有崇拜他的信徒。他預言過未來,也有梵蒂岡不願承認的不祥預言。梵蒂岡若承認約翰·喬丹是聖人,等於爲他的預言背書。不過,我們也不能對一萬三千人連署的申請書置之不理。站在梵蒂岡的角度,約翰究竟有無資格冊封爲聖人,是非調查不可的事。」

羅貝多站起來,消失在廚房中。

3

羅貝多陷入深思,沉默半晌後,他說:

火熱的信仰,時而罪孽深重。

這時,電腦的訊息燈一閃,掃羅大主教通知他即刻前往辦公室。

掃羅大主教和羅貝多同樣隸屬方濟會,是「聖座」最高負責人之一。

羅貝多將紅酒倒入平賀和自己的杯裏。兩人舉起杯子輕輕一碰,享用前菜。

「最著名的就是聖女伯爾納德(Bere Soubirous)。伯爾納德在小時候見到聖母,受到指引,發現如今稱爲『神蹟之泉』的盧爾德泉(Lourdes),後來成爲內維爾(Nevers)愛德修道會的修女,可是年僅三十五歲就蒙主寵召。不過,她死後三十年,在主教在場下開棺,她的遺體竟然完全沒腐爛,像在沉眠,容貌也與三十年前無異。

平賀和沃克打招呼,沃克露出雪白牙齒一笑,衣襬一揚就邁步向前。平賀跟在他身後。吉普車大搖大擺停靠在玄關,車裏坐着穿白襯衫,貌似司機的男人。男人一看到沃克就打開副駕駛座和後座門。沃克坐進副駕駛座,平賀和羅貝多坐到後座。從司機的態度看來,沃克的地位很高。沃克簡短下達命令,司機就發動吉普車。

車子從機場駛向廣闊綿延的大道,兩側都是樹林,毫無變化。兩小時後,終於看見城鎮,那是一座超乎平賀想像的熱鬧都市。數個寬廣的十字路口,椰子大街的兩側櫛比鱗次地並排着高樓層大樓,都是嶄新建築。高級進口車在馬路上來來往往,其中穿插幾近報廢的破車,還有吉普車,腳踏車及兩輪車也川流不息。街上霓虹燈閃爍,雖然入夜,但還有許多行人。女人頭頂着籃子做生意,籃裏有各色布條,四周也有衆多飄着獨特辛香料的攤販。天氣很悶,人們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更蒸騰了空氣。車子繼續往前開,他們的右手邊終於出現哥德式建築的巨大教堂。幾近參天的高聳尖塔中,最高的一座幾乎刺穿高掛夜空的明月。

這時,沃克轉頭向羅貝多說了一些話。平賀問羅貝多:

「他在說什麼?」

「這裏是索瑪首都利卡瑪最遼闊的地方。十八世紀時,索瑪共和國被法國佔領,在這個地方蓋起教會,不過這裏深深烙印着當初虐待人民的歷史,人們對這裏的信仰薄弱。但我們待會要去的地方是共和國的第一座教會,最崇高的教會。」

在說話期間,吉普車穿過市中心到窄路上,高樓大廈和華廈都拋諸腦後,窮酸的鐵皮屋壅擠地緊靠在一起,車道也左彎右拐,很是複雜。羅貝多看着景色低語,「這路真不好走,說不定是從殖民遺蹟改造而成的迷宮……」空氣的溼度過高,平賀疲憊不堪,幾乎沒變化又雜亂的景色讓他腦袋一片混沌,思緒遲鈍,他索性將放着調查用具的工作包抱在胸前,不知不覺睡着了。

「平賀,起牀,我們要轉車了。」

聽到羅貝多的聲音,平賀頓時睜開眼。轉車處是渡口。

夜晚時分,河流一片漆黑,但奔騰的河流嘩啦啦地激出土石流一般的劇烈聲響。司機留在車內,平賀和羅貝多下了吉普車,沃克到售票的小屋購票付錢。小屋到渡口的路上,站着一羣做生意的女性,但沒人強迫推銷,一見他們就畫十字聖號。索瑪共和國的國教是非洲難得一見的天主教。而渡口停着一艘獨木舟,一名黑人在船頭掌舵。平賀一行人坐進船中,船因爲重量沉進水中,接着黑人將船劃了出去,期間,船身一直不穩晃動,平賀因爲暈船而吐在河裏,衆人到目的地的碼頭時,他已累得精疲力盡。

「沒事吧?平賀。我幫你提行李?」羅貝多擔心地問。

「我沒事。」平賀搖搖頭。

沃克拿着手電筒領頭走在前面。三人走在空蕩蕩的草原上,前進一會,一直照着遠處的燈光忽然映出好幾輛警車,周圍聚集着人羣。平賀忍不住問,「發生什麼事了?」羅貝多拍拍他的肩膀說,「去看看吧。」兩人於是穿過草叢走到停車處。大批人來來去去,而人牆另一頭出現了一具屍體,空蕩的骸骨上殘餘着少許人肉。

「是命案。」

羅貝多與平賀趕緊走向屍體的方向,這時一名年輕男子擋在他們面前,年紀約在二十五左右,理着平頭,茶色頭髮,中等身高。即使穿上西裝,仍看得出他鍛鏈有素的健壯身材,精悍的五官極具男子氣概,粗獷的一字眉展現出堅強的意志和老實的個性。瞳孔與髮色相同,眼神相當銳利,鼻子高挺,嘴脣稍厚,還有W型的下巴。男人的樣貌令羅貝多想到獅子。

「前面禁止進入。」男人雙腳撐開站着,雙手盤在胸前阻止兩人前進。

「請問你是?」羅貝多問。

男人舉起身分證回答,「比爾·薩斯金。FBI探員。」

英文。羅貝多面露難色,他不太懂英文。

「爲何FBI探員要來這種地方?」平賀問比爾。

「當然是調查命案,兩位呢?」

玄關處的牆面刻着天使和其他浮雕,兩旁同樣坐落參天的尖塔,周圍立着四根細緻的裝飾圓柱。在沃克帶領下,兩人進到教會。教會的走廊牆壁是雙層牆,玫瑰窗設在非常高的位置,窗下有小圓窗。一到教堂中央,名爲光塔的天頂設計是受羅馬式建築影響留下的痕跡。到禮拜堂時,凸出的扶壁(注:Buttress,歐洲古代建築常見的建築構件,建築師將其修建在主牆和外部牆壁之間以減輕主牆所承受的壓力。)與鐵製的輔助支架,將整面萎麗的彩色玻璃塑造成鳥籠般的精緻空間。祭壇上掛着青銅製的耶穌像,天花板垂下許多吊燈。祭壇旁擺了一架老舊大管風琴。

「那你呢?」

「沉默之石?」平賀問。

「屍體口中居然有石頭……」

那是一具血淋淋的屍骸,上頭滿布鮮血、殘餘的人體和碎骨。一座空祭壇搭在屍體旁邊,羅貝多凝視着那座祭壇。

「在窗邊工作還滿舒服的,就這樣,我們整理好就休息,牀的話,就睡靠自己的那張。現在滿身大汗的,我先洗一下澡。」羅貝多打開旅行包拿出換洗衣物、毛巾和盥洗用具。他將毛巾扔給平賀,「你一定忘了帶毛巾,我帶了你的,拿去用吧。」

玄關正對的牆掛着木製十字架,上頭刻着原住民風的花紋。牀鋪與衣物櫃兩組,但桌椅只有一組。這只是小事,但平賀有點緊張,不知道應該選擇哪裏待下來,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羅貝多拍拍他的肩膀,「稍微調整一下吧。」他說完,就將擺在中央的桌子和椅子移到角落。

平賀觀察着已成白骨的屍體下身,忽然大喫一驚。

「艾美很有野心,搶到多次獨家新聞,但好強的個性也引來非議、惹上麻煩,或許艾美髮現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而被滅口……」

平賀將羅貝多的解釋譯給比爾,對方認同地頻頻點頭,低聲說:

「在這種狹窄的地方,你比較能集中精神吧?這桌子就給你用。」

「被害者是誰?」

兩人和沃克穿過草原,走向教會。一到緩坡上,不遠處出現一座巨石砌成的建築,沃克指着建築說話,羅貝多轉譯給平賀聽,「那裏稱爲『神之城壁』,是我們準備前往的聖加爾墨羅教會的外牆。」期間,坡度逐漸變陡,三人愈來愈接近聳立前方的巨石建築。滿天星斗下,坐落在山丘上的「神之城壁」是一片映在月色下的雪白圓柱羣。平賀感到一股棲息此處的偉大意志。

比爾非常驚訝,「那胎兒在哪?我們沒發現疑似胎兒的骨頭或組織。」

「今夜是惡靈徘徊的日子,我們在禱告,替教會守望。朱利安主教不在的這段期間,若出事就麻煩了……」

平賀也換上睡衣,找了找網路線的插座,但一如所料地沒這種設計。沒網路,他就無法和「聖座」機械技術部的羅蘭連絡了。平賀無奈嘆口氣,關掉電燈,鑽進被窩裏。

「那就沒辦法了,」羅貝多打了呵欠,「請先帶我們去住的地方吧。」

比爾一聽到來歷,態度頓時變得和氣,「失敬,兩位是梵蒂岡的神父吧?我是天主教徒。根據調查,這名被害者也是天主教徒。方便的話,希望兩位能爲死無全屍的死者禱告。」說完,比爾便將垂在胸前的玫瑰念珠十字架舉在兩人面前。

「不好意思什麼?你這些地方很有趣啊。」羅貝多很快脫下衣服,露出肌肉,他穿着衣服時看起來很瘦,但身材結實得讓人聯想起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

「有什麼問題嗎?」

「這是法醫從屍體嘴裏發現的。」

穿過城牆大門,三人到一座種植大量南國植物的蓊鬱庭院,從樹林的細縫可瞥見幾棟建築,腳下綿延的道路鋪着石子,兩側聳立一座座尖塔,和教會的拱門連接在一起。

兩人被引導到教會庭院後方的正方形水泥建築中,這棟建築毫無多餘裝飾,似乎近期才建造完成。

「其他房間還有,我去拿。」

「這原本是很氣派的修道院,但獨立運動時,一羣政府軍衝進來,盤踞在這裏,搶奪貯藏室的資源,又殘殺修士,他們大概認爲教會中沒其他人才安心。後來,反政府軍爲了杜絕守在教會的政府軍而炸燬這裏,我們只好湊合着用這樣的建築,但很合適,這裏面是新的,有浴室、電線,也很乾淨。我們的禮拜時間是早上六點與晚上七點半,教會會響鐘來通知,再請二位移駕禮拜堂。中午十二點也會響鐘,代表午餐要開始了。我們的教會從以前就規定不用早餐,用空腹來感謝神每天恩賜的糧食。」

「一種施咒的媒介,爲了不讓死者的靈魂說出不該講的話,會把石頭放在死者嘴裏。這種習俗在很多原始宗教中都見得到。」

參孫面無表情地介紹,同時打開一扇門,門沒上鎖,「這是雙人房。因爲你們要來,我們都事先打掃乾淨了,牀單也換新的,二位,晚安。」他畫了十字聖號後離開。羅貝多和平賀一進房就見到五顏六色的布裝飾在牆上,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吊扇吹着布,徐徐晃動,這是歡迎的旗幟。這裏和梵蒂岡都是天主教,但地處南國,氣氛很不一樣。

「這石頭是怎麼回事?」羅貝多問平賀。

「聽說是放在屍體的口中。」平賀將訊息轉譯給友人聽。

「艾美·波士尼可能懷孕了。從骨盤開口來看,已經要臨盆。」

「本教會的負責人朱利安主教前往遠地替病患看診,目前不在教會,預計明天回來。他回來之前,請兩位好好休息。」

一名老人和神父在禮拜堂裏,他們轉着薰陶乳香的香爐,來回在禮拜堂中走動,用拉丁語吟唱經文。沃克大聲叫喚兩位神父,神父停下腳步,看到平賀與羅貝多便走向他們。

「我們檢查了她的遺物,她是美裔導演艾美·波士尼,爲了拍攝記錄片,一年前來這取材。」

「這裏比想像中還危險啊。」

在羅貝多淋浴的期間,平賀打開托特包,整理調查用的工具。他在桌面擺上筆電、觀察化學反應的試劑、量杯、燒杯、電子顯微鏡、不同用途的照相機、錄影機和成分分析器。衣物櫃正好當成暗房來顯影底片,他將顯影液放在衣物櫃。不一會,平賀的桌邊儼然成爲一個小型實驗室,接下來只要等小型超音波掃描儀寄來就好了。可是,他有些不安,寄送機械的過程須經湍急的河流,路途險峻,真的可以平安送達嗎?他祈禱着儀器可以順利送來,這時,浴室的門開了,穿着浴衣的羅貝多走出來。

叫做約書亞、身材纖瘦的男人小聲說着,他彷彿窺見惡靈的氣息,眼神怯懦地四處張望。參孫似乎在責備約書亞,不悅地清清喉嚨纔開口:

「歡迎光臨此地。我是參孫,這位是約書亞。我們衷心期待兩位到來。」

「謝謝你們。其實,我們前來此處的主要目的是調查不會腐爛的屍體,請問屍體在哪裏呢?」

「屍體的骨盤很開。」

高人一等的大塊頭神父,行禮如儀地用拉丁語介紹。

「我們能走近一點嗎?」平賀一問,比爾立刻回答,「我帶兩位到屍體旁邊。」

比爾恍然大悟,「她看起來應該死好幾天了,皮膚組織幾乎沒剩多少,原來是被禿鷹喫掉了。」

「謝謝,每次都麻煩你,不好意思。」平賀忍不住道歉。

羅貝多迅速離房,不一會搬來一組疊好的桌椅,他分別將桌椅排在窗戶旁邊。

「我們是梵蒂岡派來的。」

整座教會散發出莊嚴的氛圍,十分美麗。

平賀的確忘了帶毛巾,他也沒特別準備日常用品,只有皺睡衣。

平賀探出身子觀察石頭,上面畫着奇怪的幾何圖案。

「謝謝。我們打擾各位作禮拜了嗎?」羅貝多同樣行一個禮。

「屍體擺在教會的墓穴裏,但鑰匙由朱利安主教保管,還無法帶兩位過去。」

「因爲是剛經過激烈內戰後獨立的國家,所以狀況連連吧。」

羅貝多露出興致勃勃的神情,「這可能是沉默之石……」

「你整理好了嗎?衝個澡比較好哦。」

「這個我們也不清楚。」平賀也很困惑。這時,一名看似法醫的男人走過來,手裏拿着一顆平滑的石頭。比爾接過石頭,好奇地說:

一聽到平賀的問題,參孫與約書亞面面相覷。

平賀點點頭脫下衣服,進到浴室。友人的肥皂和洗髮精都整齊排在裏面。他淋浴洗頭,結束後一出浴室,就見到羅貝多整理好自己的工作空間,和平賀誇張混亂的位置相比,他的單純許多。筆電、數位相機、複寫紙,十二色的彩色鉛筆,就這樣。而友人穿着浴衣,躺在牀上睡了。

「這是儀式的殘跡。」他很快解釋,「應該是盛行這一帶的宗教組織,叫帕茲拿。他們先在祭壇上獻上祭物,再用刀劃傷屍體,利用屍臭誘來禿鷹,進行鳥葬。」

「不好意思,」比爾不懂意大利文,只好問平賀,「那位神父說了什麼?」

「這是當地宗教組織弔祭屍體的儀式。這個組織叫『帕茲拿』。」平賀翻譯,「人死後,他們在屍體上劃出傷口,引誘禿鷹來食用……」

平賀和羅貝多一同爲死者禱告,祈求冥福。結束後,羅貝多小聲向友人抱怨:

「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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