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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章『傀儡師』

《傀儡師神樂》 · 賽目和七 · 3.1萬 字

『鈴音在我這裏。想要她的話,就一個人來城堡。』

這張紙條放在出口。簡單樸素的內容,不會讓人誤會成別的意思。

鈴音被抓走了,我馬上明白這一點。可是,她爲什麼會被抓?這讓我產生了一點疑問。對方怎麼知道鈴音?又是如何、爲何要抓她呢?

疑問產生之後,答案也很簡潔。

因爲鈴音本來就和愛瑟莉亞有關。我不知道鈴音是受到愛瑟莉亞的暗示,還是被她操控,不過,鈴音本來就是愛瑟莉亞的手下之一,這種想法應該無誤吧。我很難想像鈴音是心甘情願的,因爲若是如此,她之前早就下手剝奪我的自由意志了。

『不、不是啦,因爲,之前我如果要買東西,都只能到商店街或百貨公司之類的地方……』

現在想想,她的話語中到處都有奇怪之處。我之前以爲她只是單純地失去記憶,或是因爲以前住在鄉下,所以沒看過便利商店那些建築物。但她如果不是失去記憶,而是記憶有缺失的話——

「……有人刻意讓鈴音接近我。」

事實恐怕就是如此。

無論如何,從那裏可以推測——不,推測這種說法存在着不確定性。

這毫無疑問,是個陷阱。

對方一定是用某種方法監視我們的行動。既然如此,對方一定也已經設想到我接下來會去救鈴音了吧。若只有吸血鬼——愛瑟莉亞的話就算了,要是再加上和她似乎有合作關係的葛葉家,我就沒有勝算了。

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話記錄。通話收發的對象,都只有和政一個人而已。我正要按下通話鈕,可是——

一個人來城堡,我再度看着這句話。我咬住嘴脣,抱起小白。

我在想什麼蠢事?不可能,太瘋狂了。鈴音終究是妖魔,不是人類。反正這件事結束之後我們就要分離了,既然如此她死了也無所謂吧。

別人怎麼樣都與我無關,我不就是一直這麼壁壘分明地活到現在的嗎?

若講道理,就沒有情面;若講情面,道理就無用武之地,所以我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只爲了師父而存在。

『我的願望啊,神樂,就是你要喜歡自己。你並沒有像你說的那麼壞。你聰明伶俐,溫柔又可愛,是我自豪的外孫女。』

『……我一點都不聰明伶俐,既不溫柔,也不可愛。』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所以這纔是我的願望啊。就算是說謊也無妨,只要心中如此想着並說出來,我想對你來說,這世界一定會有所改變。』

可是,這個女人會允許那種蠢事發生嗎?

這孩子的舉動,我並非不明白。

我點點頭,呼出一口氣後,張開眼睛打開門。

葛葉家果真與愛瑟莉亞有掛勾吧。

「看樣子,她好像絕望地心灰意冷了。因爲那些都沒什麼效果,所以事情就變成現在這樣。我一度消去她的記憶,想讓她和某個人建立關係,然後把那個人抓來當人質,而那個人就是你。葛葉說你很礙事,而我也認爲有個有實力的人來當手下也不賴。對你來說鈴音是人質,對鈴音來說你也是人質,你們這種關係其實配合得挺好的,不過……」

我不做有勇無謀的事,我也算是有些能力,能讓事情朝着對我有利的方向發展。剩下的,就是祈禱葛葉家的人別來搗亂。只要有能逃走的空隙,一切就能順利進行。

操縱傀儡不需要感情,從頭到尾只需思考要如何攻擊對手、打倒對手,並取下首級。

「……真是個令人厭惡的小姑娘,你還挺會振奮別人情緒的嘛。我透過鈴音看到你之後,原本覺得你是有點懦弱且膽小。」

「我想也是。順便問一下,這次的報酬是什麼東西呢?就讓我聽聽你死前最後的願望吧。」

「是喔,那就好講了。可是呢,那孩子無論如何都不吸血,這讓我很傷腦筋。要是她不吸血,就無法發揮她真正的價值了。所以我只給予她不至於死的魔力,並且對她用上很多手段。」

既然如此.我去救她就合情合理吧。至少,這個做法非常自然,像個人類會做的事,而且並不壞。若照着平常的做法,一切就只會像平常一樣。

「呵呵,很遺憾常有人這麼說我。要說什麼請儘管說吧。」

這樣一來,還有另一個人嗎?可是,我想不到理由。如果是和政的話,他爲什麼要用如此迂迴的手法呢?

在我往回走的同時,大門緊緊關了起來,我低嘆了一口氣。當然,我不認爲她會讓我回去。

師父不在了之後,我一點都不幸福。

我的背部值硬,臉上血色盡褪。只有心臓激烈地跳着。

「呵呵,不過,這還是第一次呢。」

「……?你在說什麼?你把鈴音——」

還珍惜什麼生命呢?這條命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我一直這麼想。我從來沒有遇到值得開心的事,就算我照着師父所說的,操縱自己說出來,情況也一直沒有改變。

愛瑟莉亞瞪了我一下後,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女人大概爲了獲得狩通場和安全的棲身之處,利用狼人爲葛葉家的利益進行暗殺或引發意外,這點很合理。既然她有能與除魔家族交涉的本領,也有實績,由此可知她確實是活了很久的吸血鬼,如此狡黠的吸血鬼.不可能參不透這種程度的計謀。

我是傀儡師。不管我如何愛自己、稱讚自己,都只是在操控自己。我只是在操縱着一個叫做「愛自己的我」這個傀儡罷了。

「……雖然她是個讓人不快到了極點的女孩。」

「……你實在讓人厭惡到想殺了你呢。」

「是嗎,我很高興能幫上忙。」

我對小白說了之後,馬上聽到破裂的聲音。手機被打得粉碎,小白像個從電影中出來的紳士一樣,右手放在身前一鞠躬,彬彬有禮地向我行禮。

「對了,鈴音啊。你把那女孩藏到哪裏去了?」

小白也和它一樣,看着我等候指示。

「……真意外,沒想到你會如此有禮貌地從正面走進來。」

我說完這句話後,愛瑟莉亞不悅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的眼中,浮現鈴音的笑容。

「小白……?」

「什麼事?」

愛瑟莉亞皺起眉,歪着頭問:

小白摩蹭我的臉頰,我閉上眼睛。幸福那種東西,是假象、是幻想,是隻存在記憶裏的東西。

「你心裏有譜嗎?像是你那些葛葉家的同夥之類的。」

我說着,嘴角微微一笑。

我對小白笑着,然後小白探出臉,爬上我的頭。

「我是登門拜訪,只有小偷纔會走後門。」

「你以爲你可以說走就走嗎?」

「……什麼我的幸福?您不在之後,早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小聲地私語,然後再度看向愛瑟莉亞。

「我大致上猜到了。」

「是啊,一想到連你也被設計進來,就讓我開心到流淚了。看你那樣子,以爲是我搶走的吧?」

「是啊,那真是個精緻的陷阱。竟然騙過我這個天才美少女。」

「您的心胸真是寬大,我之前認爲您就是如此優秀的吸血鬼。」

我不明白師父期望的是什麼。然而,既然我明白現在和師父的期望不一樣,我就必須要有擲骰子的勇氣吧。不管挪出幾點,都必須朝向變化邁進。

爲了將有合作關係的吸血鬼(愛瑟莉亞)和我一網打盡,所以葛葉那幫人設下了這個陷阱嗎?很有道理。若這是爲了讓坂上家垮臺而設的陷阱,同時除掉和葛葉家有骯髒勾結的愛瑟莉亞,對他們往後也不壞,是個好計策。

「話是這樣沒錯啦……」

過度不愉快也會讓人面無血色嗎?與其說我怒火中燒,不如說我的頭腦比平常還要清晰。我仍努力保持不將感情顯露出來,緩緩呼出一口氣,重新抱好小白。

這是一場沒什麼勝算的賭局。我嘆了一口氣,笑了起來,然後抱起小白。

「鈴音是我養的。當然,是食物兼寵物。」

但那樣做十分不妥。

「……似乎是。託你的福,我沒事了,告辭。」

這樣一來,我就不能回頭了。我知道那是一個陷阱,這個行動非但不正確,更是愚蠢至極。

「……可以下手喔,小白。那應該也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吧。」

唉,不過要是是師父的話,總覺得他也會那麼說,我不禁微微笑起來。

房間門上佈滿了空間轉移與誘導暗示的魔術,門沒有鎖,只散發出一股誘惑人進入的氣味。這個誘使一般人在無意識下進入的陷阱,魔術師一眼就能看穿,除魔者更不可能看不出來。

「……很多手段?」

我屏住呼吸。

「沒有,葛葉那幫狡猾的狸貓,我當然都再三叮矚過了。」

「哎呀,你不知道嗎?你的頭腦還真是既傻又天真。」

「對,很多。我讓鈴音養貓和小孩,然後以殺死他們來威脅她,或在她面前讓他們痛苦。啊,當然我也曾經要她去當狼人的對手等。在那女孩身上施加痛苦喔?可是不管怎麼做,她就是不吸血,讓我很困擾呢。」

我看着房間裏的穿衣鏡,正確說來是看着鏡中的自己,然後呼出一口氣。

『……師父。』

我嘆了一口氣,打開門。我知道這是陷阱,愛瑟莉亞一定是把鈴音當成人質,想讓事情照她的意思推展吧。那樣一想,便能瞭解到這是多麼愚昧的選擇,而我是在理解這些後採取行動的。

「你還挺有自信的嘛,竟然以爲一個人就能打贏我,別忘了我還有狼人。」

不過,遇見鈴音之後,起了一點變化。

「小白,起來。」

「你瞧不起我嗎?」

恐怕我的棲身之處和鈴音的存在,她都不清楚,至少我不認爲她會犯下讓鈴音被搶走的失誤。

「呵呵,因爲我擅長隱藏本性和操縱自己。你是透過鈴音看到我的呀,我還在猜想你是否對她施加了暗示或是催眠之類的呢。」

『你可以試着愛自己、思考自己的幸福,按照自己的意思生活看看嗎?』

說起來,一開始耍小花招戰鬥的人是我。假裝疏忽、露出空隙,引誘敵人過來攻擊。只用最低消耗,這樣我才能維持續戰能力。即使從正面闖入,我應該也能打倒愛瑟莉亞,可是若葛葉家的傀儡操縱者也在那裏的話,一切就完了。

「你來做什麼的?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我不太清楚你到這裏來的目的。」

漣漪的中心.是雜居大樓的一樓,從裏面數來的第三間房間。

如果想殺我的話就殺啊,他有那個實力和權力,也擁有情報。

我打開門走進室內,裏面是宛如童話故事般的中世紀風格大廳,室內裝潢燦爛奪目,結構穩重大方,地上的紅地毯一直鋪到階梯前。

「沒錯,即便到你闖進來之前,我都還在猶豫要不要把你抓過來呢。」

小白沒有回答我。這是當然的,它沒有說話的功能。它只是爬上我的頭,然後溫柔地撫摸我的頭。

可是,鈴音是被誰抓走的呢?

她的語氣很隨便,彷彿這是一件十分無關緊要的事,簡直像在說昨天的晚餐如何之類的事一樣。

這次輪到我皺起眉頭。既然還特地留了字條,所以我認爲愛瑟莉亞把鈴音當成了人質,想藉此擾亂我的心思,但是情況看起來有點奇怪。

連傀儡都來安慰我,這情況讓我大笑起來,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愛瑟莉亞嘲諷般地笑了起來。

若是不跳脫框架,那個一直不斷重覆的循環依舊會存在。

「不過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真是糊塗。」

「原來如此,託你的福,我大致上理解了。」

「呵呵,你還真像個人類呢。」

我說完笑了之後,靜靜地深呼吸,冷靜且透徹地觀察對方的態度。

——事情變得有點棘手了呢。

位在中央的階梯上放了一張豪華的椅子,愛瑟莉亞一臉不可思議地用手撐着臉頰,斜眼看我。

「……原來如此,我們完全被騙了。」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啊?居然會爲這種事迷惘。我明明就知道我非做不可。」

「不,我只是在測試你是否是個徹底的笨蛋。」

師父所希望的,一定和這個不同。

「走吧,小白。就讓我難得地將一切託給運氣。」

「我果然是個沒用的孩子,小白還比較聰明呢。」

毛瑟槍兔瞄準了我扔在地上的手機,等候小白的指示。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純粹地想殺死某個人。沒想到我會有這種情緒,連我自己都有點喫驚。」

小白從我的頭上跳到地板上,看着我的眼睛,然後它一揮手,我的裙子動了一下,裏面跑出一隻毛瑟槍兔。

我無法將她棄置不顧。

『你可以試着愛自己、思考自己的幸福,按照自己的意思生活看看嗎?』

「……你竟然敢大放這種違心之論呢。說是死前最後的願望還太早了,不過是類似的東西。要我告訴你嗎?」

「當然啊?我可不會笨到用火焰噴射器打蚊子喔。只要我一個人二隻手就綽綽有餘了。」

「……你好像很瞧不起我嘛?」

「是的,你終於明白了嗎?」

我用輕視的語氣笑着說,引發對手的不悅。我要用印象和聲音,擾亂對手的心思。我以冷靜的心,感覺對手受到自己的話語晃動的情緒。

「……算了,我也不討厭訓練你這種孩子,訓練起來挺有價值的。」

愛瑟莉亞還能如此從容地掩飾自己的情緒,這表示愛瑟莉亞的怒氣還不足以對戰鬥產生影響。

「什麼訓練,我可不記得有讓你當我的飼主喔?」

我太天真了。光靠言語,不足以讓這個女人激動。

「當然囉,畢竟是從現在開始。」

愛瑟莉亞彈了一下手指,那大概是個暗號,在周圍待命的狼人,陸續從走廊和門口進入這個大廳。

總共有二十三隻。狼人的數量這麼多,若起正面衝突,就連我也會當場敗北。

「抓到你之後,就讓你暫時當他們的對手吧。你那傲慢的嘴巴,訓練個一年之後,應該也會變得老實一點吧?」

愛瑟莉亞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纔會那麼從容不迫。

「你真是既性急又有耐心呢。我很驚訝你竟然說得好像已經贏了一樣,而且還想花一年來訓練我。」

不過,那也要我和他們起正面衝突再說。

我看着狼人。它們看到主人被鄙視都沒露出不悅的神色,也沒有鬥爭的意思,只是忠實地等待指示,像經過徹底訓練的狗。

它們和我第一次遇到鈴音時的那隻狼人不同。它們沒有意志,也沒有決定權,這種像傀儡的狗,和我上次看到愛瑟莉亞時——在巷子裏看到的狼人一樣。

「你纔是自信滿滿呢。你有辦法處理這種狀況嗎?」

訓練得真好。在某種意義上,這個女人也算是一名操縱者吧。

——然而正因如此,纔有可趁之機。

愛瑟莉亞看到我的表情後,臉頰上揚。

「一轉眼,戰況就不分軒輊了呢。呵呵,怎麼樣,你有什麼感想嗎?」

不管再怎麼努力保持冷靜,一旦憤怒的情緒爆發出來,就會影響後面的所有行動,是因爲我的奇襲奏效了吧。若殺意愈來愈強,不論是誰都會失去冷靜。

可是,一想到那只是她單純地顯露憤怒,我的從容就不會瓦解。

我說完後,又叫出一具毛瑟槍兔。

愛瑟莉亞用舌頭舔着嘴脣,大概在幻想自己即將勝利吧。然後在這一剎那間,第三列毛瑟槍射出子彈,如我所預期地,愛瑟莉亞輕鬆閃避了。

葛葉翁粉碎愛瑟莉亞的結界,以純色的結界取代。他的手法相當熟練,宛如除魔者常用的結界侵食的典範。

愛瑟莉亞往旁邊一跳,避開正面對決。

「呵呵,從頭到尾都如我所料,幸好你這個人很好懂呢。」

愛瑟莉亞已經沒有了先前的銳氣,她痛苦地嘔血,發出苦悶的聲音。

我看到我剛纔所站的地方,被狼人的爪子剷出大片傷痕,讓我嚇得膽顫心驚。儘管以單一物體來說,狼人是個令我不費力的對手,但它們一擊就能輕鬆奪去我的性命。只要操縱兔子時有分毫失誤,我就玩完了。

「第一個,是和金錢有關的經濟原因;第二個,是因爲我的魔力沒那麼多,無論如何都不能亂用。錢和魔力,要是不節省一點,很快就會用完了。然後是第三個原因,就是這種做法,剛好適合用來抓住你這種笨蛋……」

「的確,就此結束了。」

在這時候,完成填裝的第一列兔子開始射擊,子彈僅掠過愛瑟莉亞的身體,沒有直接擊中,接着四具毛瑟槍兔就被她一擊砍斃。她沒有理會剩下的二具兔子,加快了速度。她大概認爲那二具兔子要花十二秒才能擊出下一發,所以不構成問題吧。

愛瑟莉亞氣急敗壞。

「這樣一來,就要閉幕了。呵呵,這麼愚蠢的死狀,真適合你呢。」

充滿愛瑟莉亞濃厚魔力的世界,突然被其他異質魔力侵入。

「真遺憾,你的期待好像永遠都不會到來呢。」

「少耍嘴皮子了……!」

接着,我嘲笑她說:

「結束了!」

「戰鬥開始之前的階段是很重要的,自己在開戰前能佔多大的上風,是能否戰勝的關鍵。」

「散開包圍!」

我說着,豎起三根指頭。

然後我聽到彷彿好幾百片玻璃碎裂般的聲音,在那些聲音之中,傳來一個明確的老人聲音。

重要的是魔力彈發射之後,會產生四秒的空檔,讓愛瑟莉亞能安全行動。

「你就趁現在狂吠吧……?」

我叫出二十七具大刀兔,以及十八具盔甲兔,將它們分成五具一組,各面對一隻狼人,操作上則指定它們透過自律行動相互合作。因爲是組成一定的型態,就算每具兔子的程度都不高,但若有五具,要殺死它們也沒那麼容易。

準備已十分周全。我確認這點之後,眯起眼睛。

「哎呀,讓我好害怕喔。」

愛瑟莉亞總算回過神來。

「呵呵,請別說我卑鄙無恥喔。寡本來是不敵衆的,而所謂的戰術,就是要用技術理論來扭轉這個天意。若只是要分出勝負,並不需要公平,就像你打出人海戰術一樣。」

我眼前的老人是葛葉家的首領。

而愛瑟莉亞中計的同時,就註定了她將會敗北。

在我說話的同時,大廳中饗起尖銳的爆破聲。

愛瑟莉亞的腹部開了個洞,身子痙攣,我斜眼看了她一下,從袖口和裙襬叫出毛瑟槍兔擊斃三隻狼人。

「我好久沒使用這麼多魔力了,你應該要感到光榮喔?」

「你……」

三列兔子會產生四秒鐘的射擊空檔。當對手明白這一點之後,當然就會看準這個空檔,接近並發動攻擊。

我在不被愛瑟莉亞察覺的情況下,微微揚起嘴角。

重要的是狀況——我一邊說,一邊揮動念絲,對小白下指示。

而這裏是吸血鬼的巢穴。表面上打着大義的名頭,十分站得住腳。

和十二秒無關,只要我想讓兔子射擊,一部分兔子就會擊發子彈。然而愛瑟莉亞卻擅自判斷兔子在那十二秒內不會攻擊,這自以爲是的推測讓她陪上性命。

然後,她彈了一下手指。

在四周戰鬥的狼人一聽到那聲音,不顧包圍住它們的兔子,全向我跳了過來。彷彿配合着愛瑟莉亞似地,狼人以趨近極限的力量用力踩踏地板,使盡全身的彈力加速跳躍。

「毛瑟槍兔使用的是魔力彈。按照你的想像,爲了維持魔力彈的威力,毛瑟槍兔應該必須要花上十二秒來準備——我故意做這麼麻煩的事,也是有原因的。」

兔子屠殺目標後,我一邊變換它們的位置,一邊因情勢扭轉而綻開笑容。

所以我張大眼睛,露出驚愕的表情給她看。

愛瑟莉亞在不知不覺間,被我制定的這不存在的四秒規則所束縛。

我站了起來,但稍微一個踉蹌————

「說得也是,只是現在這種情況,會那麼想也不奇怪。」

「因爲有人會像你一樣,瞄準那容易看穿的弱點,所以爲了你這種人,我讓好幾只兔子填裝實彈。那是連發式的實體子彈,我讓子彈從外表上看起來難以分辨,在現在這個時代,要做出這種玩具並不難。」

第一列兔子完成魔力彈填裝的工作之後,瞄準了愛瑟莉亞。毛瑟槍兔打出一發子彈後,到下一發填裝完畢要花十二秒,時間都耗費在填彈藥和清理上。

愛瑟莉亞用長長的利爪一砍,就撕裂了三具大刀兔,接着她直接壓低身子,一邊避開魔力彈一邊加速前進,瞄準第一列的毛瑟槍兔。

六發子彈一齊射出,愛瑟莉亞輕鬆閃過,然後瞪着我。

這是爲了維持魔力彈的威力所需的儀式之一,也是我設計的一個陷阱。

現在的狀況,是讓三列毛瑟槍兔來循環,一列擊發後到下一列擊發之前,誤差大約有四秒。

「呵呵,即便是從蚊子變成蒼蠅,也只會增加不快而已,怎麼可能感到光榮。」

兔子填裝的是銀彈,銀彈對妖魔而言就是毒物,造成的傷害和一般的傷口不同,無法輕易復原。

由於魔力使用量遽增,讓我產生些微頭痛,不過還在容許範圍之內,在戰鬥上不會有任何問題。

擊倒愛瑟莉亞的,是最前面二具兔子的實彈。

她會如何判斷呢?是會試着突破,還是選擇迴避?

也就是說,這愚蠢的垂死模樣,就是這女人的盡頭了。

「嗯,到了這裏後,我已經再度確認過我不會輸了。」

「……當然。所有一切都是有道理的喔,從開始、中間的過程、到結束,每件事都沒有偶然,所有的一切都只有必然。只要能掌握事情的趨勢,一切都會在映在*拉普拉斯的惡魔瞳孔中。」0;譯註:法國數學家皮埃爾·西蒙·拉普拉斯在機率論中假設有一個「智能」能知道所有公式理論,能經由計算得到所有的結果,所以此智能等於全知全能、並能預測未來,後人稱之爲拉普拉斯的惡魔。1;

「……你真的是個讓人厭惡的女孩呢。正因爲如此,我十分期待後績發展喔。」

「呵呵,哎呀,已經是前·傀儡師了吧?我們已經包圍這裏,你應該明白自己插翅難飛了吧?」

兔子再度射擊。愛瑟莉亞一面閃躲第二列兔子射出的子彈,一邊大聲叫喊:

他大概事先準備好了吧,看到他穿着一身黑大衣的退魔裝扮,就能明白他是認真的。那是在討伐吸血鬼或鬼怪之類強大妖魔時,所穿着的儀式服裝。

愛瑟莉亞再度用藉由鮮血增長的指甲揮砍,使第二列兔子全軍覆沒。但是,我新放出的十三具盔甲兔,擋住了通往第三列的道路。

她斬釘截鐵地說完後——

「至少和待在傀儡圍欄裏的你比起來好多了。而且————」

「你是說你已經能預見這場戰鬥的結果了嗎?」

「……你判斷錯誤了喔,即使如此,我的優勢並沒改變。」

狼人剩下六隻,兔子的數量雖然也減少了,但在狀況上,兔子仍佔優勢,至少現況沒有問題。總之,之後只要注視愛瑟莉亞的動向就好。

她的魔力龐大到讓我產生壓迫感。

愛瑟莉亞仍笑着,接着她的側腹部被子彈打穿,然後彈飛到一旁。

「呵呵,我已經看穿你的攻擊了。」

最後一列兔子扣下板機。雙方距離不到五公尺。全身都被子彈擦傷的愛瑟莉亞露出無畏的笑容。

我再度揮舞指尖,從洋裝裙襬中叫出六具新的毛瑟槍兔,再度製造六具屍體。

第一列兔子還有二秒才能射擊,愛瑟莉亞明白這一點,所以使出殺手鐧。她預測自己的動作會比第一列兔子更快,而且能在我放出新兔子之前就打倒我。

我還有進步的空間吧,我微微地笑了起來。

愛瑟莉亞縮短了距離,到大約十五公尺的位置,離第一列兔子還有七公尺。

「你們在幹嘛!?快躲開!」

本來毛瑟槍兔該精確地使用,我卻使用過度,濫用魔力而產生的疲勞感重壓在身上。不過因爲對手是等級很高的吸血鬼,所以會有這種程度的疲勞也在所難免,話雖如此,也是因爲我的體力很差,身體纔會變得如此不靈活。

我深呼吸之後,再度確認狀況。當然,剛纔愛瑟莉亞突如其然下的指示,對狼人的戰鬥行動產生些許阻礙,接着又有二隻狼人命喪黃泉。

「這下是你輸了。」

「……畢竟只是個妖魔。果然不論何事,考慮使用最壞的手段纔是正確之道。」

——然後,若愛瑟莉亞察覺到這段空檔,就決定了勝負。

「久違了,傀儡師大人。見您如此朝氣蓬勃,實爲欣喜。」

我看着愛瑟莉亞化爲灰燼的屍骸,終於呼出一口氣。

愛瑟莉亞說出這句話.讓我也確信勝利在握地笑了起來。

我朝愛瑟莉亞放出三具新的大刀兔之後,又叫出二具毛瑟槍兔來射擊。

到這裏都和我預測的一樣。我將每六具兔子排成一列,總共組成二列隊伍,然後再召喚六具兔子出來。

根據那個判斷,在第二列兔子進行射擊之前,她就能趁隙擊潰它們。她這步棋並不壞,但也並非正確解答。

有六具毛瑟槍兔從我這裏飛出,同時響起的爆破聲有六聲,然後,倒地的狼人有六隻。

愛瑟莉亞緩緩接近,然後在一瞬間精煉龐大的魔力,並在身上施放強化身體的術式,接着她操作血液使其硬化,讓指甲延長,形成紅色的利刃。

沒有什麼能比典型的突襲更讓人愉快的了。

這樣一來,總共剩下九隻狼人,數量減少至此,我就可以用兔子輕鬆解決。

「……葛葉翁。」

狼人不像之前那樣呆呆杵着,儘管無法確實減少數量,但排成三列的毛瑟槍兔仍殺傷了二隻狼人。

接受指示的狼人,一邊與兔子戰鬥,一邊修正位置以便包圍我。一隻狼人離羣朝我揮爪,我跳向一旁躲開了。

狀況傾向於對我有利的局面。

事情的發展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的表情從剛纔的驚愕轉變爲滿面笑容,我看着愛瑟莉亞說:

「說得也是,不過,這事態多少也在我的預料之內。」

當然他不可能單獨前來,外面應該有爲數衆多的傀儡操縱者在待命吧。雖是如此,但我的魔力幾乎用罄,體力也所剩無幾。

這豈止是陷阱,根本是被騙又做白工,從最後結果來看,我實在像個笨蛋一樣。

「你來的時機還真是恰到好處,要是能再多給我幾分鐘緩衝就好了。」

「我還沒那麼糊塗,會讓到手的獵物逃走。入口也加裝了監視器,那對於你們這種只仰賴魔術的呆子來說,實在是很好用的工具呢。」

「呵呵,是嗎?真是獲益良多。我會記住,以便日後參考。」

儘管如此,現在輕言放棄還太早了。停滯真的只會死亡而已。

我要從某處撬開結界逃走。從結界侵食開始之後還沒過多久,現在這時候結界的某處仍可能出現破綻。

還是說在入口集中火力,強行突破?至少對方現在只有一個人,若我卯足全力,出去之後再聽天由命的話,這部分以機率而言並不糟。

若選擇撬開結界,就無法從入口殺出,因爲對方的人數一旦增加就完了;若選擇從入口殺出重圍,一擊失敗的話,也是死路一條,既然如此,該選哪一邊纔好呢?

「呵呵,該說你勇氣可嘉嗎?小姑娘。不過,哎呀,真是遺憾,歷代最年輕的傀儡師,如此榮華竟然這麼快就要終結於此了。」

在我思索時,忽然察覺到一件事,我慢慢眯起眼睛。

「無論如何,你的結論似乎挺正確的呢。你眼前還不曾出現過像我一樣的天才傀儡師吧?」

原來如此,仔細想想的確如此。實在太愚蠢了。

「不過,要是像你這種老傢伙當上當家的話,那可糟了。」

實在太過愚蠢,那種死期不適合我。

「你這女孩真讓人不愉快,這一點和你舅舅像極了。」

「——你才讓人不愉快哪,老傢伙。」

一個聲音從葛葉翁後方傳來。

輪子喀啦喀啦地轉動,香菸的煙霧飄散出來。

「別用那麼恐怖的眼神看着我。呵呵,不過你可是徹底上當了喔,傀儡師。居然被傀儡操縱者擺佈,可謂坂上家之恥。扮家家酒很好玩嗎?」

「的確,快一個月了吧。雖然我沒那麼想看到你這張臉。」

「我今天呢,不是來和你聊一些無聊事的。我是來告訴你,只能受人擺佈的木偶,就別再做白日夢了。」

「我對你很失望,沒想到你真的單槍匹馬就來了,而且連這種顯而易見的陷阱都沒發覺。友情遊戲讓你迷惑了嗎?想反駁的話就儘管說吧,像只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

但櫻花招鬼瞬間出現,用刀擋下了魔力彈。我咬住嘴脣,瞪着和政。

「……請你放開鈴音。」

「……纔沒有。我——」

鈴音好像有點害怕,她肩膀發顫,視線往下。

既然如此,這裏就只有我們二人,除此之外,無須顧及他人。

和政揮動念絲,把葛葉翁的軀體推到一旁,並將其壓扁。

突然,和政露出笑容,接着張大嘴巴拍膝大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那麼好笑,他捧着肚子笑到全身顫抖,然後望向後方的親信。

和政說着,眯起眼睛。

「那表示你不僅要違背坂上家,還要背叛除魔者囉?」

和政彷彿確認似地揮動了指尖幾次,繼續說:

「你和這傢伙在命運的安排下邂逅,由於彼此都有痛苦不幸的過往,所以跨越種族的藩籬,意氣相投。就在此時,那隻吸血鬼抓住流浪的妖魔,這突如其來的事態,使得純情少女驚慌失措,劇本原本應該是這樣寫的。聽起來雖然是三流情節,但看到現狀後,你不認爲角色分配得很完美嗎?」

「當然有。你完全無法自己做主,不倚靠某個人就活不下去。你就是這樣倚靠父親大人,才一路活過來的吧?什麼選擇都不做,固執地只遵從父親大人。這次,你只是把對象換成這隻流浪的妖魔,不是嗎?」

他的頸部像噴泉一樣噴出鮮血,頭顱則像球一般滾落地面。

「不過啊,不管怎麼說,你好像總算變得像人類了。你也做了件讓我挺愉快的事。對吧?」

「喂喂,這可不得了,你居然讓我發笑,這可是一生中難得發生一次的事啊。你明白嗎?這是和神明開天闢地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大事喔。」

「區區木偶居然忤逆我的意思,你變得還挺會模仿人類的嘛。這次你是因爲誰的話而起舞的?這隻流浪的嗎?」

「不管是母親也好、外公也好,還是最後的吸血鬼也好,你應該明白吧?你沒有自我。你總是向某個人尋求理由,依存某個人,總是懷抱着像寄生蟲一樣的期望而活。」

「你還不明白嗎?這是一個測試。」

縱向點頭表示同意,橫向搖頭表示否定,連小孩都明白這個道理,但我卻怎麼也做不出來,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不過,我只明白他並沒有輕視我的實力。

和政驚訝似地嘆了一口氣,用手抵着額頭瞪我。我用力抱住小白,毫不反抗地接受他的目光。

靜默與迷惑了一陣子後,我的喉嚨裏發出否定的話語。和政皺起眉頭,眯起原本就目光銳利的眼睛。

我沒有回答,而是向小白宣告。我搖搖頭,驅散腦中的思考,我該想的不是那個吧。總之,現在我們是敵人。既然如此,我該思考的,只有要如何超越對手,奪去他的戰鬥能力而已。他不會拿鈴音當人質,我知道和政不是那種人。

「我——」

「……!」

「……很、重視。」

「……如果說話的人不是你,話中的外甥女不是我的話,這理由的確很容易明白。」

和政忍住笑意,不過還是露出往常那嘲諷般的淺笑,他繼續說:

「是葛葉和愛瑟莉亞共謀的吧?」

「我在調查這次事件的過程中,得知心愛的外甥女和妖魔在一起,讓我好擔心呢。這理由很容易明白吧?」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應該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吧。就連有心理準備的我也沒能看明白。

不知爲何,我覺得和政的表情看起來有點悲傷。今天這個男的似乎和平常一樣,但又好像哪裏和平常不一樣。不對勁的原因,到底出在哪裏呢?

然後,葛葉翁當場身首異處。

他對這具機巧愧儡那麼有自信嗎?

「你和這隻流浪的相遇並非偶然,一切都是計劃好的。不過,這件事你應該知道了吧。」

那具機巧傀儡,簡直像個人類一樣。它身着紅衣,一頭長髮,臉戴*般若面具,佩帶白色刀鞘的長刀。它沾染上老人如噴泉般溢出的鮮血,身上的紅色和服變得更紅,佇立在原地。0;譯註:日本能樂的面具,是頭上長角,張大嘴巴且眉頭深皺的鬼女面容。1;

我瞪着和政,和政又露出平時鄙視人的笑容。

「……你還是一樣——」

「什麼爲什麼,你應該知道吧?老傢伙。」

「做不到……是做不到嗎?」

「……哼哼,你這副蠢樣,就是被趁虛而入的主要原因。做那種無聊的夢,也難怪會有這種結果。」

我叫了鈴音一聲,她只是搖頭,好像在警告我,別和他打。

和政從口袋裏拿出香菸,放入口中,然後佐伯爲他點火。

「和字面一樣,就是結果啊。」

「——喂,你聽到了嗎?佐伯。果然被我料中了啦,呵呵,這小鬼現在腦筋好像變笨了喔?」

「哼哼,你真是個沒禮貌的臭小鬼。」

不過,總覺得今天——

和政用右手五根絲線操控自己的雙腳,左手五根絲線操控機巧傀儡,儘管和政十指全纏上了操縱線,但雙腳不方便的和政,等於失去了一半的力量。而且,這個男人在這種狀況下,還發下豪語說要贏過我。

「……是的,舅舅所言甚是。我也這麼認爲。」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但是我只需看一眼就明白了。

念絲會因施術者的魔力,而產生很大的變化。在坂上家中,和政所擁有的魔力量大得驚人,在他面前,我的魔力量根本微不足道。

「……你還真的變得像個人類了,你就這麼重視這傢伙?」

「無法否認嗎?因爲你就是這種人。」

「……然後呢?你打算做什麼?還特地拐彎抹角做這種事。」

假設我與和政正面交鋒的話,我連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

「你好像十分中意這隻流浪狗嘛。呵呵,想想你對男人沒興趣,原來是喜歡那種的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父親大人也煞費苦心呢。」

和政拋開鈴音。鈴音毫無防備地直接掉到地上,痛得讓她皺起眉頭。

「我也沒有那麼開心地想看到你這張臉。」

雖然我感到不愉快,但沒有回嘴,只是靜靜地抱住小白,壓抑心中的怒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還挺迷戀這隻流浪狗的嘛,終於將感情從父親大人身上轉移開了啊。」

「對你好一點,就那麼開心啊?你就是想要什麼都不想地活着,照某個人的話去做、任人擺佈的人生,對你而言很舒適吧?」

葛葉翁用一臉厭惡的表情詢問和政。

「竟然拿我和這臭小鬼相提並論,你是白癡嗎?不偷快也是有程度之分的。」

和政笑着望向鈴音。

「……有什麼好笑的嗎?」

「既然如此,改善才是正道。爲了善盡除魔者的任務,我認爲現在馬上殺了這傢伙纔是正確的判斷,你覺得呢?」

「小白,起來。」

「當然好笑啊?一個丑角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丑角,實在是太可笑了,而且你還讓縱容你這個廢物的父親大人顏面掃地了。」

「那是——」

「……什麼結果?」

「唔!……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雖然這場景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哼哼,那我換個說法。雖說是木偶,但要把我的道具給別人,我是不會允許的。更何況是要給妖魔當手下,做爲一個除魔者.我不能對此置之不理。這個理由很容易明白吧?」

「………」

和政心情很好似地吞雲吐霧,定睛看着我。

「………!」

「那是……」

「……櫻花、招鬼。」

和政吸了一口煙,再吐出來,接着揚起嘴角。

聽到和政嘲笑般的聲音,我咬住嘴脣瞪着他。

機巧傀儡原本是以人爲材料製成的,我聽過這個傳說,但似乎確有其事。和服縫隙間露出的肌廣質感,簡直就像人的皮膚。

那是坂上家的奧祕,被譽爲機巧傀儡的頂級傑作,是傀儡操縱的至寶

戴着般若面具的櫻花招鬼,單手持刀站在和政身旁。

「是我聽錯了嗎?說不定我是聽到風的聲音。我沒聽到,再說一次。」

「你終於想從父親大人的亡靈中解放出來了嗎?雖然我認爲現在爲時已晚,不過我也認爲這一天遲早會來。」

「但說無妨,難不成你以爲騙得過我嗎?」

他舉起手後,佐伯和嘴裏塞了異物的鈴音出現在他身後。

面對和政的問題,我喉嚨裏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我只是愣愣地等他繼續說。

和政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你打算對鈴音怎麼樣?」

和政拉扯鈴音的頭髮,直接單手將她往上吊起。我聽到鈴音發出含糊不清的痛苦聲音,於是反射性地喚起毛瑟槍兔射出子彈。

——這和一般的機巧傀儡不一樣。

對於和政的問題,我起了一絲猶豫。

「……無聊的把戲結束了。」

佐伯沒有說話,表情也沒變,只是微微嘆一口氣。

原因出在和政身邊的那具機巧傀儡。

我努力佯裝平靜,隱藏內心的撼動。

「你才十五歲,就能自在操縱超過百具傀儡,在操縱傀儡的技術上,你的確超越了我和父親大人,但也僅止於此。你知道爲什麼嗎?」

「……好久不見了,舅舅。」

「………我辦不到。」

「……我、辦不到。」

「是啊。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身體自然地動了。我從裙子裏陸續放出兔子,纏上絲線賦予生命。

兔子宛如活物般栩栩如生,但是,其實————

「傀儡能操縱的,充其量也不過是傀儡。我們將心靈賦予形代,令其昇華爲人,然後達到更高的極限。爲此所必備的是激烈的情感,以及約束那股情感的理性啊,神樂。」

我再度搖頭,將思維揮散。我的內心無法冷靜如常,我抱着小白調整氣息。操縱傀儡不需要心,操縱傀儡所必備的,是像傀儡一樣無我無心。

迷惘的心會使手指遲疑,打亂動作。心不迷惘,充耳不聞,以至無心。

如此,纔是真正的傀儡師。

「如此,纔是坂上家的傀儡師。」

和政說話的同時揮動右手,櫻花招鬼以比眨眼還快的速度,一瞬間穿越十公尺的距離,並揮刀往下劈。我往後跳以避開這一擊,但櫻花招鬼的刀鋒一轉,繼續追擊。我立時以毛瑟槍兔牽制它的攻擊並閃避,同時讓大刀兔加入戰局。

轉眼間出現三道閃光,三具兔子瞬間消失,我也莫可奈何。往橫向展開的五具毛瑟槍兔,從邊緣開始以微小的時間差,對和政本人進行攻擊。

只要能有一絲空隙就好,對手畢竟只有一具機巧傀儡,不可能保護操縱者。

勝負已定。

我如此心想.但射出的子彈只有二發。有三具兔子在子彈擊發之前就斷成兩截,潰不成形。

櫻花招鬼的速度比我想得還快,讓我大喫一驚,馬上修正資訊。它從加速到最高速,沒有時間延遲;至少半徑五公尺內都是它的確實攻擊範圍。

和政不急不徐地閃躲子彈,然後再度揮動指尖,對櫻花招鬼下指令。在電光石火的瞬間,櫻花招鬼再度揮砍,我用盔甲兔的盾來防禦迅速揮下的刀刃。

我對於操縱兔子之後的行動速度很有自信,但櫻花招鬼的速度更快,它看準了兔子之間的縫隙迅速接近。

我應該如何是好?要縮短與和政間的距離嗎?還是要拉開距離呢?大概只有毛瑟槍兔才能在這個距離直接攻擊他吧,其他兔子還沒靠近他就先被砍壞了。可是隻靠毛瑟槍兔,能射中他嗎?實在很難說。

反過來拉開距離,先解決這個礙眼的櫻花招鬼,我這個想法也在我的選項中。只要打倒它,和政就輸定了。

我回溯記憶,然後從看過的景色中,讀取房間內部構造。兩側有通道的入口,愛瑟莉亞坐的寶座上方,有一個二樓的夾層。樓梯可能是通往那個夾層吧,不,就算不是也沒關係。

我後退到那個入口前方。既然櫻花招鬼的速度這麼快,那隻要讓它沒有施展的空間,應該就可以打中它了吧。首先要把櫻花招鬼引誘到窄處,讓它無計可施。

其實,這是一個很好的選擇。我儘量裝作自然地後退,繼續用盔甲兔閃躲揮來的刀刃,並用大刀兔牽制,等到來到入口前面時,我大大地往上一躍。

我的腳不禁往後退。這是我的身體無意識地、擅自在不知不覺間,對那些話做出的動作。

我變得十分討厭自己。

可是,在我取出大刀兔時,我注意到和政臉上露出笑容,於是大大地往旁邊一跳。切斷空氣的利刃,在我剛纔的所在位置揮下。

「是挺傻的。不過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很愛師父,而且和師父一起度過的那段時間,我心中只愛着師父。如舅舅所言,師父或許真是那麼盤算着,爲了利用我纔對我那麼好。」

我打斷他的話。然後,和政的笑容消失了。

『……那就是,師父的願望嗎?』

和政稍微笑了一下,繼續說:

這是我第一次純粹因恐懼而拉開距離。

那瘋狂的想法浸透了我的全身,這事情一點都不尋常。

我說鈴音的話是胡扯。

「————我辦不到。」

「……會夢想世界是花圃纔算是人類,這是我學到的。」

『那樣就可以了,神樂。我認爲,追求幸福這條路上是沒有錯誤的。你以後就繼續編織夢想,追求幸福地活下去吧。不需要被任何事物絆住————』

畢竟祂們原本就做爲超越人類的存在,由人類的期望而產生。做爲一個操縱者,我能明白和政的力量很大,可是我不認爲他能夠操縱神明。

『是啊,我……被囚盡在有形的物體裏,從遙遠的過去到現在爲止,做錯了許多事,捨棄了許多真正重要的事物,真的好多、好多啊。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走上那樣的人生。不要被其他事物左右,要靠自己的選擇與決斷來生活。』

和政的妻子——櫻花招鬼,以不帶情感的眼睛睥睨着我。

「……你纔是,拿自己的妻子當盾還笑得出來。」

我挑釁般地瞪着和政的眼睛。

今天早上剛見到的,在夢中的師父。

我露出輕笑,呼了一口氣。魔力枯竭讓我頭痛,身體因站起來就頭暈的姿態性低血壓而搖晃。

透過櫻花招鬼的外形,我所看到的,是龐大的魔力,以及兇狠的怨恨意念。

『以後還會發生許多事,我希望你能不被打倒,好好活下去,看許許多多的事物、遇到許許多多的人,然後可以的話,找到愛你的人…………神樂,不要因爲一點點的人生就否定一切,我希望你能找到許許多多的幸福。』

和政拿出手槍射擊,我用盔甲兔的盾擋開,朝他逼近。操縱傀儡的施術者本人會避免使用槍械,但和政毫不猶豫地用了。

我已經是第幾次感到不對勁了呢?和政的樣子,和平常很不一樣。

「你還是一樣滑稽,說得很有自信嘛?」

那是保持着昔日模樣的和政的妻子。

「現在才逃避現實,實在很難看。」

有很多詞彙可以用來表示這種東西,像是精靈或神靈,不過那的確是——

「爲了不削弱血統,因此都由家族裏的女人擔任媳婦。你——對了,我若生了男孩,你說不定會被許配給他吧,算了,總之你明白你那名字的由來了嗎?」

「人是具有經濟行爲的生物。人類的一切行動,都是基於利益這二個字,差別只在於是肉體上或精神上。呵呵,不過那老頭大概也糊塗了,在最後的最後還表現得像個擔心外孫女的外公,那也是他一種自我安慰的贖罪方式吧。」

看到和政這個樣子,不知爲何,我腦海中浮現出師父寂寞的笑容。

就算身中數槍,櫻花招鬼仍像沒事一樣,緩緩地朝我接近。它身上被子彈打穿的孔洞迅速閉合,身軀宛如地面上升的熱氣般搖晃着。

「……你真的看到花圃了哪。」

而我接下來的行動,應該就能結束一切了。

和政沒有吸已經點燃的香菸,他叼着煙將菸灰抖落,笑着說:

我迅速跳過櫻花招鬼,下到一樓,直接衝向和政。

師父的確那麼對我說,我把那席話放在心中,活到現在。現在這個狀況,師父會怎麼解釋呢?師父爲什麼要對我說那些話呢?

在我思考之前,手指先舞動了起來,我將毛瑟槍兔散開並擊發子彈。和政滿不在乎地用櫻花招鬼擋下那些子彈,笑着說:

我深吸一口氣並吐出來,光是這樣就減輕了我的不安,內心也恢復往常。

那不是單純的機巧傀儡——不是咒物,而是藉由高密度的魔力形成,沒有真實形體的東西,和我的小白與其他兔子是同類的東西。不過,它們的等級懸殊,拿來相比實在很不自量力。

「然後,這次你成了父親大人那個老糊塗的贖罪道具,真是個傻瓜。」

那不是油,是血液。我雖然滿頭疑問,但現在沒空管那些事。

「沒辦法,因爲照舅舅的說法,我是個廢物。」

和政露出嘲笑般的眼神說。可是他看的不是我,我察覺到這一點,稍稍皺眉。

『身爲人類的、幸福……?』

「……你從來沒對自己的名字抱持疑問過嗎?這名字在一般的家庭裏,甚至會因爲有點奇特且古典而受到評價呢;然而在仍實際留有神樂這項儀式的坂上家中,你被賦予了神樂這個名字。」

心情變得很不可思議。彷彿雨過天青一般,突然有種東西從我身上消失。

這副景象讓我說不出話來,甚至感到身體發冷。說出這些話的和政,臉上十分平靜。

「是啊、是啊,你很明白嘛。我還在想,都這樣費盡口舌你還不懂的話,該如何是好呢?」

「喂喂,你都知道那是別人的妻子了,還這麼不留情啊。」

「如你所言,與其說我是人,不如說是傀儡.,與其說我是生物,不如說是無生命的道具還來得正確。就算我覺得不滿,仍沒有考慮其他的生活方式,只是順從別人的說法與期望而已。嗯,是的,就是那樣。」

一定有什麼手法。

頂多能從言行舉止中所獲得的資訊來推測。

「以人爲形代,讓神降臨並加以操縱。呵呵,你是不是認爲坂上家也很陰險呢?神樂?」

「操縱自我、受自我操縱,身爲人類又捨棄人類,如此纔是傀儡師啊。我們所有人都是拋棄人類的身分,活在這個名爲瘋狂的任務之中。」

所謂操縱,是靠念力威壓來支配,而念力威壓是由操縱者的堅強意志形成的。操縱物體,就是要連精神本身一同操縱,也就是必須要有適合那個物體的明確指令。

「我——」

古時稱之爲神,是受人崇拜的靈體。

「那纔是人類的本性。有感情才叫人。然後,我們傀儡師,則以操縱來表現那股深刻的瘋狂。這些事情,都是那位你敬愛的、我的父親大人教給我的。而就如同你的名字一樣,你也被視爲那個道具,得到了個還挺不錯的名字吧?」

『是啊,神樂。你說自己是傀儡,我的願望,就是你要找到身爲人類的幸福。』

「這不是人,也不是傀儡。是原本被稱爲神的一個靈體喔,那個靈體降落到我們坂上的土地上,然後就被製作成你所看見的這尊機巧傀儡。這就是真正的神樂(神道)。」

在我想這些事時,和政繼續說話,他露出輕浮且像紙糊般的笑容。

「風車靠風旋轉,風鈴靠風奏出音色,所有的事物都有自己的角色,盡了本分之後纔會開出花朵。神樂啊,你不這麼認爲嗎?」

對方的心情和想法,都只能用想像去猜測。所以任何事都能隨自己高興去解釋,鈴音曾笑着這麼說。

「血……?」

我走進來的地方,是上下左右都被牆壁包圍的樓梯。我跳過樓層差距上到二樓夾層,然後櫻花招鬼也宛如被牽引地跳起來,接着被毛瑟槍兔的彈幕打中。

「真正恐怖的是人的作爲。父親大人擺出一副善良老人的臉,其實打算若無其事地把你當成祭品來奉獻喔。我告訴你一件事吧,神樂。」

我看着鈴音。鈴音也看着我。我對她笑了一下,她驚訝地張大眼睛。

「…………?」

「這個以前也叫神樂,你應該也見過吧?」

和政笑着說。可是,他的眼中一點笑意也沒有。

『可是……除了現在這種方法,我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一定會搞錯的。』

「話雖如此,我和你還是有一定的緣分。要知道主人的度量,你唯有把握這次機會。你只要現在馬上收拾掉這隻流浪狗——」

那是沒有遮蔽處物的封閉場所,它的速度當然無用武之地。十幾發子彈打中它的身體,它噴出鮮血後當場倒下。

可是,神明是由許多人的情感、願望和慾望產生出來的,換句話說,就是願望的化身。祂們是爲了達成人類所辦不到的事而存在的,所以祂們的強大意志決非人類所能匹敵。

「因爲我是愧儡操縱者啊,你應該很能理解這點纔對。」

可是,和政的表情和平常一樣,沒有變化。

——因爲你不是什麼廢物,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人。

「這個世界上,沒有不求回報的善意這種東西————當然,不論是你的外公,或是這個流浪的妖魔都一樣。」

『你可以試着愛自己、思考自己的幸福,按照自己的意思生活看看嗎?』

我馬上重整姿勢,用毛瑟槍兔對出現在眼前的櫻花招鬼進行壓制射擊。

「……我是個廢物嗎?」

這種事,光用想的是沒用的。誰都無法理解別人的內心。

「坂上家在很久以前,就窮盡了傀儡操縱的奧祕,並傳承下來。正因如此,我們才能名列除魔六家中。父親大人是如此,在他之前是如此,我和你也不例外。」

然而,櫻花招鬼這次沒有避開。

可是她的話中,讓我看到了無藥可救的人性。

我見過面具下的那張臉。我來到坂上家之後,沒多久就不在了的——那個人。

『……自己的、意思?』

——但也讓我失望。

「……這種東西,你怎麼能操縱?」

「哼哼,話雖如此,不過……」

「不過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我只會耍嘴皮子,完全沒有自主性,個性也極爲扭曲且惡劣,這所有的一切我都明白。」

聽到和政的話,被佐伯制住的鈴音驚嚇地震了一下肩膀。然後她和我在那一剎那四目相交,接着馬上轉開視線。

沉靜的、響亮的聲音,迴盪在大廳中,震撼我的耳朵。還伴隨着一個不對勁的感覺——那不像和政原本的聲音。

「別把櫻花招鬼拿來和你的爛東西相提並論,它們在本質上就不一樣。」

「哎呀,把你拉進來真是失禮了。你認爲這個世界看起來美好得像花圃吧?你根本沒有認真地在當一個人嘛,神樂。那讓我覺得很愉快————」

因爲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應付起來很輕鬆,也不會影響到接下來的行動。

「……那種事……」

「——!?」

我背脊一展,往後方大步跳開。

「……可是,那又怎麼樣。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把師父對我做的那些事全部抹煞掉吧?」

我放出大刀兔,砍下櫻花招鬼的手腳,但它果然還是沒躲開,而且迅速長出新的手腳,被砍下的手腳則煙消雲散。

櫻花招鬼把手放在它的面具上,然後緩緩拿下。

「坂上家有兒位媳婦,最心愛的那位,以正室的身分奉獻給神明成爲形代,側室則要傳宗接代。我們透過將心愛的物品做爲祭品奉獻給神明,來操縱櫻花招鬼——也就是神明。要超越人類的領域,當然需要這種代價。」

那簡直像我平常映在鏡中的笑容。

櫻花招鬼恐怕是擁有接近不死之身性質的機巧傀儡,以最低條件來說,我的魔力根本不足以打倒它。輸定了吧,至少再這樣下去,我幾乎沒有勝算。

即使明白這一點,但我的心情仍然愉快,這讓我感到不可思議而笑了出來。

真的很奇怪。事到如今,我覺得是生是死都無關緊要了。我瘋了嗎?還是有其他原因呢?不管如何,以結論來說這結果還不壞。

總之,我的心情很好。

「……我得感謝舅舅呢。」

「……什麼?」

「我現在第一次有活着的感覺,這是我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

我把小白從胸前放下,輕輕閉上眼睛。

「我想和鈴音在一起。這是我的真心話,我一定是打從心底這麼想。這和規則或道理都沒有關係,我只是因爲想和鈴音在一起,才選擇幫助她並逃走。」

「……你認爲行得通嗎?」

「……應該行不通吧。呵呵,不過就算沒辦法也無妨。重要的是,這和他人無關,是我自己的選擇。」

師父一定也希望我這麼做吧。

我看着小白的眼睛笑了起來,然後定睛看着和政。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以我自己的意願所做出的決定。這麼一想,結果什麼的就都無足輕重了。」

和政微微張開眼睛,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若笨到這個地步,就無法挽救了。重視過程,不顧結果,你這是弱者纔有的想法,連傀儡操縱者都不是。」

「無所謂。仔細想想,這一切全都愚蠢透頂。所謂的結果,最終就是死;不用等什麼結果,結果早已一目瞭然。儘管如此,人生在世不就是爲了讓過程產生價值嗎?」

總覺得很想笑,我的肩膀微微顫抖。

啊,對啊,其實很吻合呢。活着這件事本身並沒有意義,而在最後以死亡終結之前,這過程就是人生。

然而,就因爲知道那是無法逃避的結果,就因爲明白那一點,纔要在過程中發現意義,以迎向更好的結果,人類一定都爲此而煩惱着吧。

可是,在我思考之前,滴滴答答的水聲讓我轉頭望向鈴音。

「……呵呵,是啊,我會滿心期待地等你的。快點回來喔。」

「你殺了我之後,可以就這樣放鈴音走嗎?這是你可愛的外甥女此生唯一的願望。對你來說,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吧?」

「……那樣太陰險了吧。」

「只要想到神樂你現在要做的事,就覺得隨便你怎麼說都無所謂。」

「我可是妖魔喔?」

鈴音左手裂開一道大傷口,血從那裏滴落。大概是在抱住我的瞬間,被刀刃劃傷了吧。

我盡全力加速衝刺。

佐伯舉起雙手,笑着搖頭,和政嘖了一聲,搔着頭。

「我總覺得很討厭你那打從心底開心的模樣,你這個變態。」

「……你真的是個大變態耶。」

當然,只要用我的魔力保持她即將消失的身體就行了,她體內血液中蓄積的魔力並沒有很多。

「我是超強的天才,那不成問題。而且,真的無計可施的時候,就把鈴音你交出去吧。」

——這樣就,結束了嗎?

「沒關係,因爲我是博愛主義者。」

「就算是小角色,也會有一件拿手的事啊。因爲你們二個一直叫我小角色,所以我纔想露一手。」

「……笨是會傳染的,就像感冒一樣。」

「因爲那個人說過,不這樣做的話就是墮落,所以應該沒關係吧?」

「是吧?感謝我吧。」

我躍過扶手跳下來,厭倦似地伸了一個懶腰,然後看着和政的眼睛。

「——!?」

「你一臉蠢樣,我當然會笑啊?我剛纔已經決定,該笑的時候就要笑,該生氣的時候就要生氣,要像這樣隨心所欲地放任自己。」

「這樣啊,不過我覺得放我走也不錯。」

唉,我嘆了一口氣後,繼續說:

「……你很喜歡那句話耶。好吧,慢走喔。」

鈴音用了空間轉移。我明白現況後,張大眼睛。

鈴音回應我似地止住了血,微微呼出一口熱氣。

我讓魔力平靜下來,嚴密地抑制住晃動,使其安定得彷彿一絲漣漪都沒有的水面。

「……嘖,佐伯,你要好好壓住她啊。」

「嗯,對啊。」

「……真讓我感到無上的光榮。」

「嗯,你就受死吧。」

雖然剛纔還說些無聊的玩笑話,不過鈴音實際上應該沒有那麼從容。鈴音的臉色蒼白,她的形體和流出的血量成反比,愈來愈稀薄。

「說得也是,掙扎也無濟於事。不過我有一個願望,你可以幫我嗎?」

「呵呵,除了人類的身分之外,我更是一個聖人。我已經超越了人類的境界。」

「不過啊,這樣就結束了。我在最後讓你做了很多夢,你很開心吧?我要仁慈地把你送到父親大人那裏去了,感謝我吧。」

「你總會有辦法的吧?我不認爲你甘冒如此風險,只是爲了和我聊天而已。」

鈴音晃動肩膀笑着,凝視我的臉。我的視線有點遊移不定,不過我還是設法看着她的眼睛。

更別說對方也都認同了。

要是死在這裏,也算是我的命,不過是如此罷了。若無法突破這個狀況,我也無法再活下去。仔細想想,這也一種投機冒險。

若直接這樣下去挑戰,結果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吧,和政說結果就是一切,我想起他的話,那麼爲了產生更好的結果,就要從有限的選擇中挑出最好的對策。

和政丟掉菸頭,揮動手臂。櫻花招鬼踏着輕盈的步伐前進。

「好,我去去就回。」

「大變態。你真是個笨蛋耶。」

「別笑啦,我是真的覺得有點感動嘛。」

「咦?」

「嗯。」

和政從下面仰望我們,說出那句話之後,鈴音得意地笑着回答。

鈴音笑着眯起眼睛,然後用有點嚴肅的聲音繼續說:

「……因爲神樂說了很多讓我好開心的話,所以我有點感動,呵呵,神樂你真是個大笨蛋耶。」

就在我把手放在扶手上,正要走下樓時,忽然靈光一閃。我把放在扶手上的手收回來,湊近鈴音的耳邊,小聲耳語。

這種死法真是蠢斃了。就在我如此心想,並閉上眼睛的這一瞬間——

我說了之後,用舌頭舔了一下鈴音滴着血的指尖。味道有點甜,和我的血有點不一樣,很不可思議的味道,我對於自己做出的異常行爲沒什麼嫌惡感。

機會在一瞬間,只有一次。

「我一直都不怎麼開心。總是不知道自己爲何而活,只是不斷重覆着疲勞與休息。雖然還不至於到不愉快,只是,我漸漸厭倦了,甚至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

我眼前已看不到櫻花招鬼。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隻能繼續如果維持下去。

我若不抓住勝利女神的前襟,祂是不會將勝利帶給我的。

他的眼神,似乎想說什麼。

她好像真的很感動,鈴音邊笑邊哭的模樣很好笑。

和政現在正疏於防備,這可說是我的優勢。在刀刃即將砍到我之前,我將念絲纏上刀子,趁隙突圍,瞄準和政。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只能這麼做了。雖然我不知道我的魔力是否足以讓我這麼做,不過有時賭賭運氣也不壞。

鈴音晃動肩膀嘻嘻笑着,然後把還在滴血的左手,伸到我面前。

「呵呵,因爲那是事實嘛。不過,大概因爲你是那樣的人吧,現在想起來真的覺得很開心。甚至令我覺得居然就要這麼結束了,讓人有點寂寞。」

與血液有強烈關係的妖魔,不可能不會操縱血。

「……你還是老樣子,是個狂妄得讓人厭惡的小鬼。」

「……強詞奪理,你那是墮落的想法。」

「鈴音,血……」

足以繞行體內一週的魔力回到我的體內後,我點點頭,看着鈴音。

我感到身體被抱住,於是睜開眼。

「你們二個別亂擅自讓事情進行下去啦,還把我一個人丟在旁邊。」

「……我不過是默默聽着沒表態,但你說的話真的很過分耶。」

「你說不定會因爲我的緣故,被很多人攻擊喔。」

「要我舔嗎?」

「呵呵,所謂忠言逆耳。只要自己深深玩味,放在內心一角就夠了。」

它的氣息在後面。可是不管是已經行動的身體,還是手指都來不及。

「嘿嘿,雖然你說的很過分,可是我覺得很開心喔。」

佐伯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認真,他微微朝我們這裏看過來。

「什麼嘛,好過分。虧我剛纔還救你脫離那個超大的危機。」

「……嗯,啊,只是看起來很嚴重啦,不要緊的。而且這樣很方便。」

「…………嗯。」

「雖然我沒有道理那麼做,不過,好吧,我會丟下她。」

「……我覺得和平常的你沒什麼差別,不過,也好啦。」

「……你真的讓人很不高興耶。」

「……可是,或許就是因爲那樣,我纔會被你吸引吧。」

「……謝謝你,這樣我就了無牽掛——」

「……你天生就是個變態呢,等一下我得好好跟你談談纔行。」

我看到的是樓梯上的二樓夾層。櫻花招鬼靜止在我剛纔所在的地方,保持揮刀的狀態。

鈴音點頭,她那樣子讓我有點忍不住笑出來。

「在和你度過的這一段時間,充分地刺激了我這一點。雖然你既笨又呆而且讓人不快,是個頭腦很有問題的人。」

「白癡,你以爲我看不出來嗎?」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想法啦,不過若以人的觀點來看,不知道怎麼樣呢?」

「……好過分。不過我的確是有『神樂那麼漂亮又可愛的女孩伸出舌頭舔舐的情景,在視覺上來說非常淫靡,很不錯呢~』的想法啦。」

「……方便?」

「…………」

緩緩地,一步又一步,那具機巧傀儡——先代的神樂邁出步伐,朝我走近。

因爲我沒有勇氣選擇其他想要做的事。

「我對你可沒那種情義。現在你可是坂上家活生生的恥辱,沒辦法讓你活着。如果你不動,我就一口氣砍斷你的脖子。」

「我也沒想到,她居然會那種魔術啊。」

「什麼事?」

在櫻花招鬼揮刀的瞬間,我揚起念絲,將身體大大往前傾。

「想要以小搏大,本來就得用些卑鄙的手段纔行。從我的觀點來看,一開始就很強的舅舅才卑鄙呢。」

距離剩三步、二步、一步。

「……鈴音。」

「……喂,臭小鬼,這和之前說的不一樣,這個小角色的魔術還挺厲害的嘛。」

「……你的魔力不夠吧?」

「……說完了嗎?你讓我等很久呢。」

「託你的福。不愧是舅舅,你都沒有做出強行打岔這種沒規矩的事,實在很有風度呢。」

「我只是覺得麻煩而已。而且,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不、不,若你認爲現在還能贏過我的話,可就大錯特錯了。」

「不管你的魔力有沒有恢復,對我來說都不足掛齒。」

「不過,雖然對舅舅而言是如此,但對我來說可不同。若你認爲現在的我和剛纔一樣,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我倒一直都覺得你的腦袋有問題。」

在和政說話的同時,櫻花招鬼膝蓋微彎,擺出*踏進的姿勢。相對於此,我揮舞指尖轉了一圈,用無數條念絲做成一堵牆。0;譯註:劍道姿勢,以右足凌厲而有力的向前踏進。1;

小白在左邊的斜前方,是櫻花招鬼的射程之外,位置還不錯。

「也罷,隨便你愛怎麼做吧。」

「是,我樂於接受你的好意。」

和政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驚人的鋒利砍擊,櫻花招鬼從最短的直線距離襲來,第一刀就砍破了念絲做成的牆壁,反手又是第二刀。我稍微將身子向後仰,閃開了要將我的身體橫切二半的刀鋒。

櫻花招鬼的踏進都很淺,雖然招招致命,但想躲的話還躲得開。果真如此,我點頭想着,然後將思考轉爲進攻。

儘管如此,櫻花招鬼的速度還是快得多。在戰鬥中,取得絕對領先的優勢,比擁有其他所有優勢都要來得強大。剛纔與櫻花招鬼過招時,我根本無法超越它。

既然如此,那就尋找有利時機,搶先下手。剛展開的毛瑟槍兔射擊櫻花招鬼的右手。不管櫻花招鬼是多麼無敵的傀儡,也算是血肉之軀,在物理法則中屬於生物。雖然我的攻擊不會對它造成損傷,但櫻花招鬼的斬線受到影響,讓我成功閃過第二刀。

接下來,櫻花招鬼立刻修復傷勢,揮砍第三刀。在刀子即將砍到我之前,我進入刀刃的半徑內側,順勢將它推倒。

然後我抓住它的頭,利用念絲進行物理干涉。

櫻花招鬼是將和政的妻子奉獻爲祭品做成的,雖然同樣使用五條念絲,但使用的魔力量、操縱的意志,以及對於對象的支配力都有很大的差異。儘管比力量對我不利,不過這也在我的設想之中。

我瞄準刀柄,發射魔力彈打飛它,然後直接跳到和政下方。雖然和政揮動指尖,讓櫻花招鬼追着我,但櫻花招鬼在我的干涉之下,動作不像剛纔那麼俐落,接着它雙腳互絆,跌倒了。

我沒有奪去它的功能,可是光是封住它的動作,就綽綽有餘了。

和政的每一招都不致命,他的戰鬥方式,簡直像是在測試我會如何應付一樣。容許鈴音行動的佐伯,應該也是如此吧。佐伯當時的眼神,一定是那個意思。

「然後,她最後還是哭着央求坂上家,所以那傢伙仍然是個笨蛋。父親大人會去你那裏,是因爲鏡花向父親要錢的關係,他那時才知道你的存在。我總認爲,對你來說,當時就死去或許還比較幸福。」

若失敗的因素齊備了,不管怎麼做都贏不了。

「我第一次看到舅舅露出那麼溫柔的表情。呵呵,人生中會出現什麼事實在無法預測。就像師父——外公說的一樣。」

將坂上家的傀儡操縱者形象具體呈現出來的和政,怎麼看都不幸福。

「……是嗎?」

我瞬間閉了下眼睛,把小白叫過來,抱起它。然後我緩緩呼出一口氣,繼續說:

——妨礙我獲勝的障礙物消失了。

朝我襲來的刀刃上,的確有股殺意,若我判斷有誤,就會當場命喪黃泉。可是,他卻完全沒有對我用上真正的狠招,所以我只要想躲就躲得過,我也因此才得以接近他。

總覺得和政的話語和往常不同,充滿了親愛之情。

和政笑着說了之後,用那宛如深海般黑暗渾濁的眼睛望着我。

這對我而言,比任何話語都要沉重。

「你沒有想贏的意思吧吧?我認爲會輸也是難免的。而且我還暗算你。」

「因爲舅舅的話感化了我。哎呀,誠實真是種美德呢。」

我歪着頭,然後笑了起來。

這到底是爲什麼呢?我擅自揣測後,發現某個關鍵。

「……不過才做幾年而已,你還真敢說自己爲工作而活。也罷,不過,你還真是個容易得手的女人,只要有人對你好,誰都無所謂嗎?」

我無意間從嘴巴說出這些話,不過我是自然地說出真心話。和政驚訝的表情,讓我看了覺得好笑,這意外的收穫讓我產生濃濃笑意。

「……你說師父嗎?所以,你——」

「可是,我曾經這麼幸福的事,一定會成爲回憶留在心上。然後就會想,以後若也能像那樣幸福就好了。」

「將軍,舅舅。」

但很不可思議地,那就像早晨的被窩一樣令人舒暢————

僅僅一瞬間,和政因此失去力量,致使身體歪斜,不過他切斷右手連接櫻花招鬼的念絲,轉而操縱自己的身體。剩下的二具大刀兔被他猛力一踢而煙消雲散,砍傷他左手的兔子也被手槍擊破。

「和鈴音在一起之後,總覺得心情很舒暢。雖然我沒有能說明原因的明確理由,但不管怎樣,說不定那就是幸福吧,我有點這麼想。」

「人生就是這麼有趣的東西。」

「果然如此。」

關於母親的事,我只知道一點點而已。

在他開槍時,我往前加速奔跑,然後以那力道撞飛和政。

「……很多。像是今天你爲什麼要說那些像是要挽留我,諸如此類的話語,你平常明明都囉囉唆唆地,叫我趕快滾出坂上家。」

「……是啊,我之前真的那麼想。可是,我現在卻認爲那樣很好。」

我說了之後,停頓一下,繼續說:

既然如此,只要顛覆那個前提就好了,利用意料之外的卑鄙無恥手段。

「但是,你果然……不適合待在坂上家。隨便去哪裏都好。反正,這個血脈就要斷絕在我的手上……而且,在想成爲人卻待在拋棄人類身分的修羅道上,應該是不會幸福的吧。」

剩下的距離大約還有三公尺。

說不定,所謂的世界本來就在這裏。

念絲是非常纖細的魔術,操縱念絲時,甚至必須將所有神經都傾注到指尖纔行。

結果卻變成這副蠢樣——和政一邊笑着說,一邊摸着胸口。

因爲若非如此,我就不會遇到她。

「……說什麼蠢話。」

和政大叫着,拿出手槍。可是我的動作比他更快。

「什麼?」

在我叫喊的同時,小白揮舞右手,然後宛如回應小白的動作似地,三具大刀兔從我的裙下躍出。毛瑟槍兔從後方進行掩護射擊,大刀兔則在掩護下牽制對手的動作。子彈阻斷了和政的動作,一具大刀兔砍傷了和政操縱自己身體的左手。

「不過才十幾歲,別說得好像頓悟了一樣,臭小鬼。你馬上就要面對現實了。」

我嘆了一口氣,瞪了和政一眼說:

「……或許吧,我也被她傳染了。雖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本來就是那種人。」

「隨你高興怎麼說,這就是喪家之犬的吠聲吧。」

——否則,我就沒有理由像這樣趴在地上了。

「……你自顧自地明白什麼東西?」

「……無聊。」

「從我遇到鈴音到現在,頂多才一個月,可是她一不在,我就變成這樣。我的舉動如此愚昧,連自己都大爲喫驚,呵呵,我之前可都只爲工作而活。你不覺得很驚人嗎?」

「……我現在很幸福喔。」

「……你真的是個討人厭的小鬼。」

然後,他像是在警告我別步上他的後塵般地說:

即使我身材嬌小、體重又輕,但這伴隨慣性運動的衝撞,也很難輕易擋下。和政失去平衡,而姿勢也不是很穩的我就這樣躍到政身上。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是什麼時候變成博愛主義者的?」

「隨便你愛怎麼說。反正我贏了,舅舅你輸了。說應當重視結果的人,是舅舅吧。」

「呵呵,就在剛剛,不行嗎?」

我用膝蓋壓住和政的肩膀關節,接着馬上從袖子裏放出毛瑟槍兔瞄準他的額頭,然後我的臉頰上揚。

若他真的有心想殺我,鈴音肯定不可能活着。而那一擊若要殺我,下手也實在太輕了。

「無聊小鬼就有無聊朋友,物以類聚就是這個意思。」

「你這個臭小鬼——!」

「輪了就是輸了——我是輸給意料之外的手段。這表示我終歸只是二流。而雖然我不想去想,不過把自己的妻子當成祭品奉獻出去,更顯得我不是一流。」

「你也管太多了吧。」

「若非如此,我就不會把神樂(那傢伙)奉獻爲祭品了啊。像你母親鏡花一樣逃出坂上家,纔是身爲一個人該走的正確道路吧?我和父親大人,老早就都拋棄人類的身分了。」

「小白!」

在此同時,我確認到後方清理完毛瑟槍的兔子已填裝好魔力,再度將魔彈塞入槍中,做好了下一發的射擊準備。

「……師父對我說,要先愛自己,再尋找做爲一個人的幸福。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也從來沒想過,所以我一直緊跟在師父後面。因爲我認爲,跟在師父後面,就是我的幸福了。」

「……你也拋棄了人類的身分嗎?」

我笑着說完,撤回兔子,放開他的肩膀。

我站起來,拍拍洋裝上的灰塵。

「呵呵,哎呀哎呀,真不簡單,我以爲你只是很會強詞奪理而已,沒想到現在還會說無聊的廢話了,父親大人應該也會含笑九泉吧。」

「……不管怎麼樣,我也落魄了呢,居然會輸給你。」

「當然。若非如此,留在那裏的就只是空殼而已。我、父親大人和以前的人,都以坂上家的傀儡操縱者的身分,完成了這項職責,不,我不算吧。」

距離有五公尺。這距離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可說是百發百中。

「……你說話真是前後不一,剛纔你不是還說結果不重要嗎?」

「……隨便你要怎麼說啦,我自己也有點這麼認爲。」

就在剛纔,我才發覺他對我手下留情。

「白癡,我纔沒有打算要輪。我是讓你只要能設法逃走就可以了。」

「我不斷工作、工作,但生活並沒有變得比較輕鬆,而且我也無法感到喜悅。儘管我這麼想,但因爲我不知道其他的生活方式,所以就自甘墮落。就在那個時候,發生了這次的事。」

「等你有男人之後,再去臆測別人的想法吧,小鬼。實在讓人不愉快至極。」

那是世間的道理,亦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我也想過,師父所期望的應該不是這種事吧。」

「那個臭小鬼也長這麼大了呢,不過仍然是一個臭小鬼。只是我想都沒想過,我竟然被你如此由上往下蔑視啊。」

「對一個妖魔嗎?」

「鈴音!」

「然後,母親她……」

「……」

「要隨自己的喜好,去解釋別人的話,這是鈴音教我的。」

他這次的笑聲好像真的很愉快,聽起來彷彿打從心底發出來的聲音。

「……將什麼軍。」

很多東西,我都沒有去看。認爲自己看不到而放棄去看,認爲那是雜音而假裝聽不見,到底有多少事物,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我遺漏了呢?

「鏡花把神樂(那傢伙)當成親姊姊一樣愛慕。她比任何人都反對把那傢伙當成祭品,當她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之後就跑掉了。真是個笨女孩,不,若要說笨,真正笨的應該是我們吧。」

「真是愚蠢。」

「是的。因爲我是博愛主義者。」

藉由鈴音的空間轉移,一瞬間就讓櫻花招鬼和鈴音互換位置。

我好像第一次看到和政露出有點目瞪口呆的表情,接着他笑了起來。

可是,就現在的情況而言,那可說是致命的空隙。

雖然我有着平庸又無聊的想像,認爲他會是在擔心我嗎?

對手就在眼前,不過這個距離足以讓和政重新用念絲連繫上櫻花招鬼,把我砍成兩半。恐怕和政也料到這點吧,所以才那麼神色自若。

當然,和政伸到櫻花招鬼身上的念絲揮了個空。然後——

「我以前一直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所以一定漏看了很多東西吧。我原以爲舅舅是冷酷無情的人,沒注意到你是表情如此豐富的人。」

這景象讓和政張大眼睛。和政是以堂堂正正、一對一的前提在戰鬥,這種狀況變化出乎他的意料。

「……還是說,如果我老老實實面對你的話,你就滿意了?」

我總覺得今天的和政怪怪的,他故意說些惹我生氣的話,而且之前他都沒對我說出坂上家的事,今天卻告訴了我。

「……你愛她嗎?」

「隨你高興。往後的人生是你的,我管你是要笑得傻呼呼過活還是要是要自己去踩地雷都隨你。」

「……好,那我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了。」

我說着笑了起來,抱着小白向和政鞠躬。

「還有,你也快點長大,別再像小孩一樣抱娃娃了。」

「……仔細想想,你一直都沒有對此表示過強烈的意見。」

「……只是覺得麻煩而已。」

「呵呵,我就當做是那樣吧。我會努力,只是不知道會不會成功。」

我慢慢撫摸小白的頭,嘆了一口氣後繼續說:

「因爲我已經習慣這個觸感了。」

「你已經找到一個擁抱你的人了,沒有必要再抱它了啊。這樣一來,就能從小鬼變大人了。」

和政的話,讓我的血液稍微集中到臉上。

「……你若沒有平心靜氣地說這種話,我是真的很尊敬你的。」

「每個人都是從這種不隨便提及的行爲中誕生出來的,這沒什麼吧。」

和政哼哼笑着,直起上半身,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的眼神看起來似乎很遙遠。

然後,和政好一陣子沒有看我,說道:

「……你走吧,你的臉我已經看膩了。」

「……是的,至今受你關照了,還有……」

然後我轉身,再度向他鞠躬說:

「……能在最後的最後喜歡你,我真的非常高興。」

鈴音膽怯地啞着聲音說。她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看起來像是在拒絕什麼一樣。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身爲吸血鬼卻不吸血。就算鈴音不是普通的吸血鬼,固執到這種地步也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鈴音從僵硬中恢復後,想看我的臉,我宛如壓制住她地緊抱住她。

若要回復鈴音的魔力,只剩一個辦法。

佐伯說完,把槍收好,推着輪椅過來。沒辦法,我只好坐上輪椅讓他推。

「……因爲我覺得很難爲情,所以待會兒的話我只會說一次,你要仔細聽好。」

「不行。我代替您出席已經被抱怨過好幾次了,今天您一定要出席。」

因爲剛纔的戰鬥,我的魔力也用完了。

「遺書可以當法律上的依據,剩下的就靠你自己努力了。居然把我當傘來用,你這傢伙真是豈有此理。」

「……呵呵,對不起喔,總覺得我很狡猾。我知道我說了這種事之後,神樂會說什麼話,我知道卻還是說了。」

「我過着和普通人一樣工作、聊天的生活。呵呵,每天重覆做那樣的事,生活得很開心,可是,有一天,我和一個感情很好的女孩吵架了。」

陰霾的雲層中露出些微藍天,雲層的縫隙間射下幾道陽光。

到這個地步就個能回頭了。我瞪着鈴音說:

「哼哼,多想無益。」

「……嗯。」

「會議的時間快到了。今天很忙,我們回去吧。」

我讓身體稍微離開鈴音,一瞬間低下頭,然後抬起頭。我看着不知爲何滿臉通紅的鈴音,皺起眉頭。

真是無聊,我笑了一下,閉上眼睛。

「無聊。你真是沒有野心的人耶。」

『……我以後也會一直待在你的身旁,和政大人。所以請你不要如此悲傷。』

我看着鈴音的眼睛,對上她的視線,用力抱住小白,忍住不把眼神別開。

「說什麼蠢話。」

「你是我的親信吧,忠犬就該遵從主人的指示。」

「什麼事?」

那女孩選擇了以一個人類的身分生活。

「不要緊的。還有,就這麼下定論的話還太早了。而且現在的時機也很適合。」

佐伯不滿似地抱怨一聲,深深嘆了一口氣後,揉揉眼頭。

「您對我這個年輕人說這種話,我也只能回答,嗯,對啊,您希望我能說出其他回答嗎?」

『……因爲那是心愛妻子的請求,這樣行了吧?』

「在那之後,我無論如何都會想起那件事,沒辦法吸血。我覺得自己十分噁心,雖然說想要一個棲身之處,可是我的本質只是個妖魔,是最差勁————」

「鈴音。」

「算了。和你說得我都累了,快帶我回去。」

神樂說完,笑了起來。她總是很拘謹,只有笑容很純真,宛如花朵綻放。

這裏是遠離市街的山腳下,臉色蒼白的鈴音點頭。

「無聊的人生,不管是我的還是你的,都很無聊。」

神樂臉上浮現笑容,用力抱住我的腰。

我選擇了以一個傀儡操縱者的身分生活。

存在於花與動物身上的生體瑪那,可以提供一定的生活所需,但是那和人類血液中含有的生體瑪那相比,實在微乎其微,只能當替代品。而那替代品總有一天會供不應求,最後就會消滅。

『不要緊的,因爲你的緣故,我十分地幸福。只是一想到以後再也看不到你的笑容,就有點寂寞。』

我說完後,接近鈴音。

『……惹你生氣是很可怕的呢,沒想到我居然會怕老婆。』

「爲什麼呢?」

我吸了一口煙再吐出來,抽菸對我來說並沒有好或不好,我只是想冷靜下來而已。我把手槍交給佐伯,對他指了指自己的頭。我已經活夠了,現在時機正好。

「——又軟弱的妖魔,我無法壓抑慾望。假如,我現在吸了神樂的血,會不會又因爲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重蹈覆轍呢?我一想到這裏……就好害怕,而且也很害怕成爲習慣。」

「我討厭麻煩事。在您的保護傘下做事很符合我的性格,您要是就此死去,我就傷腦筋了。而且,那種事光憑遺書就能解決嗎?」

鈴音微微顫抖,垂下視線,緩緩地說。

「……的確。我可以把那句話當做是您想開了嗎?」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我不知道過了幾秒,但發熱的臉龐都無法冷靜下來,心臓也仍然跳動劇烈。在這種狀態下,我覺得好像不管等多久都不會改變,逐漸接近我的極限。

「我沒有期待你的回答,只是自言自語罷了。」

我看了看她,點點頭,把小白放到地上。

在真正的意義上,那女孩並非關在坂上家這個籠子裏的鳥,我們纔是。

「……我知道你差不多快到極限了。你用了不少魔力吧?」

在我的懷中,我感受到鈴音的體溫,鈴音的身體因驚訝而僵硬。這異於往常的情況,讓我稍微笑了起來,肩膀也隨之搖晃,然後我更加用力地抱着她。

所以父親大人才會把那女孩——

我和父親大人,還有以前的人,我們都注意到籠子的門是開着的,可是卻沒有從那裏飛出去。我們沒有那個勇氣。

「……吵架的原因真的很無聊,無聊到事後想起來像笑話一樣。只是,那時候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她能聽我說。所以,我就不由自主地——」

將她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裏。

那女孩,是對的。

之後的發展就沒辦法當成笑話了——鈴音自嘲地說。

空間轉移雖然不難,可是要耗費很多魔力,尤其還要移動可說是魔力聚合體的櫻花招鬼。情況已經不容樂觀了,現在的鈴音身上幾乎感受不到魔力。

甚至讓我有想死的念頭。我現在真想對着剛剛有一絲想抱住鈴音想法的自己,狠狠揍上一拳。

『……神樂,我————』

——我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幸福許多。

「交給你去就好了。我已經訓練過你,即使我不在你也能處理。」

「……我已經決定了。往後的事,我要自己做主。」

正好適合清算一切。

「要一發命中喔。」

「神樂……?」

鈴音明白那一點,可是卻不吸血。

可是鈴音卻支字不提,我對她嘆了一口氣,說:

說完之後,我笑了起來。

「……人生無法盡如己意啊。」

「您不說我也會做,因爲我是您的忠犬。」

「是您要撿我回來的啊。」

所以,我明白她內心應該有些心靈創傷。

「……你真是個沒用的傢伙耶。」

「……我聽愛瑟莉亞說了。你好像很討厭吸血。」

『所以,你只能愛着我一人,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以前,我什麼都不懂的時候,有一個村子收留了我,還對我很好。」

鈴音流下眼淚,表情歪曲。

「……唔。」

『哎呀。你是因爲我很可怕,所以才聽我的話嗎?』

我再度體認到,鈴音果然是變態,她平常竟然能臉不紅氣不喘地做這種事,真是無法理解的變態。鈴音根本沒有羞恥心。

「這太沉重了,您爲什麼又要如此呢?是因爲讓好不容易拉拔大了的可愛小姐離巢單飛,你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嗎?」

「……嗯。」

我把魔力分給她,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那點魔力本來就不多,剛纔鈴音又用了空間轉移。

我唯一明白的,是我當時若有斷然拒絕的意思,那傢伙現在就會在我旁邊。我明白的只有這件事實而已吧。

覺得難爲情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平常總是一臉若無其事的鈴音,現在也滿臉通紅,這讓我覺得有點生氣。

我感覺臉上一陣熱,我知道自己的臉變得很紅。我深深地呼吸,讓狂跳的心臓平靜下來。

「鄙人我也有美麗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漸漸也想要有穩定的生活。」

「……鈴音。」

『嗯,呵呵,我好幸福。我也很愛你喔,不論是以前,或是將來。』

「是啊,神樂之前給我的魔力也用完了。」

『……抱歉。』

「……如果我覬覦遺產的話,早就殺死您了。您很會賺錢,像吸盤魚一樣附着在您下面,對我這種人來說纔是正確的道路。」

『呵呵,但你要是移情別戀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喔?我嫉妒心很重的,所以……』

而我的選擇錯了。

聽到鈴音回應,我又深呼吸了好幾次。只能做好心理準備。不管怎麼樣,我們是不能永遠這樣下去的,要快點定下決心。

回頭想想,那一定是我的轉捩點吧,無法挽回的轉捩點。

「……由我來嗎?」

「我殺了你喔,佐伯。我只是累了,你開心吧,我在遺書上寫了要讓你做坂上物產的繼承人,這很光榮吧。」

鈴音停頓了一下,微微嘆息。

我又深呼吸了一次,然後把臉靠在她的肩上。切斷彼此交會的視線,稍梢緩和了我的緊張。

「我一直都是傀儡。因爲受人擺佈而得到棲身之處,並一直對別人唯唯諾諾地生活至今,我以前很認同這種方式。」

然後我坦然地說:

「可是,因爲你的緣故,我才終於成爲人類。雖然很無聊,但和你相處總讓我覺得很愉快、很開心,心情也很舒暢,而想和你在一起。」

——所以,我纔會這麼做。我繼績說着,再度緊緊抱住她的身體。鈴音的身體好溫暖,好柔軟。

我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頭腦好像變得異常,我想到這裏,就生氣地緊緊抱住鈴音,這一切一定都是因爲這個女孩的關係。

總覺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就算我想讓跳動劇烈的心臓平靜下來也沒有辦法。我的臉也一直很紅,可是,我的心情卻十分愉快。

「……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決定好了,我要把我自己奉獻給你。」

一定是因爲鈴音的關係。我想着,呼出一口氣。

所以,一定要叫她負起責任纔行。

「如果你想要的話,我的身體和心靈,甚至連最後一根頭髮和最後一滴血都可以給你。」

——如果這就是你的幸福。

「那種事……」

「你不相信我嗎?」

我慢慢地離開她的身體,然後握住她的雙手。

接着我讓她的雙手繞住我的頸子,引誘她來到我的頸部。我的背脊發冷,不舒服的感覺在體內四處爬竄,讓我想起以前的事,不禁皺起眉頭。

她害怕吸血,害怕讓我變成她的所有物。

既然如此,只要我允許就沒有問題了。

「……如果你希望我死,我也答應你。如果你想把我變成你的所有物,也請你自便。我不會拒絕,也不會恨你。」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你不是說,要隨自己高興來解釋事物的嗎?所以我恣意解釋之後,決定要相信你,不行嗎?」

「…………神樂,你就是所謂的傲嬌嗎?」

鈴音張大了眼睛,然後低頭笑了起來。

「……我剛剛纔發現,神樂你其實挺笨的耶。」

「……我很樂意。」

鈴音困惑地說了之後,我笑了起來。

「……也不是、不行啦。可是,我不——」

我說完後,鈴音眼角泛淚點頭說:

「……好事?」

「……?那是什麼?」

「……你太信任我了啦。」

我說完,放開她的手。頸部的不快感消失了,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個好人,而且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但如果你是個超棒的人的話我會很高興,而我也認爲你是個超棒的人,所以如此相信着。對我而言那樣我會比較滿足,我也覺得這樣很幸福。」

鈴音說完,慢慢地將臉湊近我的頸部……

「……謝謝。」

「……很好。請吧,只有我一個人舔過血,實在讓人很不愉快,你也要快點心懷感激地領受我的血。」

「或許是我感染到你的笨了吧。你願意負起責任嗎?」

而我溫柔地,落下一吻。

「是我的想法……呵呵,這個嘛。」

是的,我捨棄一切,選擇了她。

我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豎起食指說:

鈴音嘻嘻笑着,擦去眼角的淚水,然後在彼此間稍微空出一點距離。

「呵呵,可以聽到你坦率地說出那種話也挺不錯的。」

「是你叫我捨棄除魔者的身分,和你一起走的吧?因爲你的緣故,我失去了一切,經歷、地位什麼都沒了,我已經一無所有。」

「沒什麼,彼此彼此,就是GIVE AND TAKE而已。」

她小聲地說。

「所以,我是對一切都有了心理準備才說的。我把以前的一切都賭在你身上,以後所有事情都要靠你了,不管我是幸福抑或不幸。」

不值得你如此信任。鈴音大概想這麼說吧,但她說到一半就被我打斷了。

「……你很笨耶,要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嗎?」

「沒有,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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