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冰雪少女定睛凝視

舊校舍

《冰雪少女》 · 山田有 · 2.4萬 字

1

雪兒很愛看電視,閒來無事她總會端正地跪坐在客廳看電視。她挺直背脊,像只奇怪的鳥類折起雙腳,神情肅穆,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電視。那副模樣像極了打禪,讓人忍不住想模仿不熟悉日本文化的美國人,瞪大了眼說:「It"s a Zen Thing. 」

「欸,雪兒。」

我朝她嬌小的背影喊了一聲。

「這個節目那裏有趣了?」

她看得十分入迷,我不禁猜想也許這節目有什麼深遠的寓意在裏頭。不過這其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節目,就像灌滿空氣的霜淇淋,應該沒有什麼要素可以滿足雪兒對知識方面的好奇心。

然而,我錯了。奪走雪兒注意力的不是節目內容。她不時若有所思地張開口,喃喃說出像是「這個老伯的脖子後頭有顆痣」這類的感想。

「…………」

碰上這種時候,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傷透了腦筋,簡直是一籌莫展。雪兒不會說笑,可見這在她心中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我姑且隨口應和了聲「嗯」、「噢」,結果雪兒說出的感想愈來愈讓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而且他兩手的無名指長度差很多。」

「哦。」我應道。「那可真糟糕。」

我做出機械式回應,又覺得這樣實在太冷淡,補上了一句話。

「說不定他只鍛鍊了單手的手指,想變成沙灘上踩着碎步前進的招潮蟹,只有單邊有個大螯足。」

「你在胡說什麼?」

雪兒兩眼直盯着電視,冷冷地說:

「這種事情一點也不合理,你真是愚蠢。」

偶爾我也會遇上這種氣得牙癢癢的情形。

總而言之,雪兒看電視的方式和我很不一樣。她什麼節目都看,螢幕上的畫面就像顯微鏡底下的細菌,全是她考察的對象。我很難追上她透過觀察得出的想法,因此需要做好相當的心理準備,才能應付她那些看電視時不經意冒出的話語。

「欸。」雪兒一如往常,看着電視突然說起話來。

「我想上學。」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我們要搭哪一班電車上學?」她抬頭凝視着我問道。

真不該亂說話,我在腦海一角茫然心想。儘管是自己拋出的話題,我依然不由得心跳加快。

「你、你怎麼從來沒說過這種事呢?」

「電車的時間啦。」她又問了一遍。「我突然想確認我們要搭幾點的電車。」

「噢,這樣啊。」

「牙齒?」我嚇了 一跳,搞不懂這話題怎麼會莫名其妙跑出牙齒,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性。牙齒又是指什麼?

我啞口無言,該說是兄弟的緣故嗎?在這方面也有類似之處。

「真的嗎?」

「用不着那麼擔心,早上電車一部接着一部,和喫飯一口接着一口一樣多得是,就算搭下一班也不用怕遲到。」

「幽靈? 」

雪兒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平靜地向老哥道謝,簡單又坦率地表示期待上學的那一天到來。看在不明白雪兒的人眼中,也許會以爲她根本無動於衷。但是我很確定,她確實充滿期待。

這我知道,雪兒嘀咕。

「欸。」雪兒說。「你別誤會了。」

面對理解力超強的老哥,我愣愣地點了下頭。雪兒似乎也有點傻住了,雙眼直打量着他。老哥沒把我們的反應放在心上,大口暢飲自回家以來的第三罐啤酒。他「噗哈」吐了一大口氣,繼續開起第四罐啤酒,看來非常口渴。

我嚇得睜大了眼,這種事情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呵,看你們的表情,好像懷疑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物理老師,哪有這種能耐。」

每當我詢問他究竟走了什麼後門,居然辦事這麼俐落,他總是敷衍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堅持不肯透露半點口風。可見兄弟之間多少還是有隔閡存在。

「沒錯。」

我沉默了一會兒,緩緩搖了搖頭。

「什麼事,老弟。」

「各種東西的溫度都高個一到兩度,你也許會覺得不過高個一度嘛,不過溫度是會累積的,就像雪下多了也會積成滑雪場。簡單來說,這個世界很熱。」

「因爲我都已經做好上學準備了嘛,時間就是金錢,不浪費纔是合理的做法。」

老哥在我就讀的高中擔任老師,教授物理。他把皮膚曬成小麥色,留着及肩長髮,嘴邊帶着莫名的自信笑容,教授的課程卻是物理。他的胸膛厚實,手臂如芬蘭的大樹般粗壯,卻是個物理老師。

「唔唔唔嗯。」

「再說我可是理科出身,哪能相信那些沒有科學根據的事情,所以其實我也是半信半疑,把那當成了幻覺。」

制服送到家裏的那一天,最能看出她的興奮。那一天洗完澡後,我信步走在走廊上,在玄關發現雪兒的背影。

「你還不是一直瞞着我。」

「我得提醒你們。」

「你這人愚蠢又遲鈍。」雪兒移開目光。「可是既不卑劣也稱不上污穢。」

這麼早跑來吵我,可見一定是爲了什麼十萬火急的大事,說不定是她身體不舒服。我板起正色,專心聽她有什麼要緊事。

我回來啦,久違的低沉嗓音傳來。我心想,哦,看來是老哥回家了。這一陣子他天天住在女朋友家,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雪兒。該如何介紹呢?我胡亂搔起了頭髮。

我問道。

「沒辦法。」我說。「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窗外依然是霧茫茫的一片,天色仍舊暗淡,實在不是起牀的好時間。我低沉地問了聲: 「怎麼了?」

這個世界的氣溫比雪兒的世界高。

「我就是做得到。連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到,還當什麼老師。這一陣子我就會把事情辦妥, 你隨時準備上學吧。」 哇啊……

「既然這樣,總不能把她趕出去。雪兒你大可以留在這裏,想待多久都不要緊。」

我一時說不出話,頻頻眨眼。

——原來老哥和我一樣,常遇見怪事啊。

噗哈,老哥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接着說道:

「爲什麼你對雪兒的事一點也不驚訝。」

「你在說什麼蠢話。」雪兒瞬間惡狠狠地吐出這句話。

「唔……我記得是七點四十五分的車。」

「我看見的東西不像你是確實存在,而是更抽象、虛無的傢伙。說不定只是我眼花看錯了,也可能不過是煙霧或是雲靄。總之那東西不時纏着我,至於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我也摸不着頭緒……」

「所以說啊,雪兒。」老哥若無其事地說。「如果你想上學,我倒是可以幫忙。」

「我還以爲你會驚慌失措,大吵大鬧欸。」

「真要說起來,那傢伙就像牙齒。」

說得真好啊,我暗自讚歎。簡直就像腦筋急轉彎。

我都這麼特地開口誇獎了,她其實大可高興一點啊,我心裏埋怨,沒把話說出口。也許是我誇獎的方式不對吧。遇上雪兒這種理性的女孩子,我在讚賞時應該格外嚴謹,否則心意便無法傳達。於是我找起具體方向,老實指出最讓我動心的一點。「裙子短得很可愛呢。」

「……真冷淡呢。」

雪兒輕輕撩起柔滑秀髮。

第一天上學的早上,雪兒比平常早一個小時起牀,跑來敲我房門。她像只啄木鳥,叩叩叩敲個不停。

這個時候,玄關正好響起喀嚓開門聲。

「什麼事?」

「對,幽靈。」老哥漫不經心地望向天花板。「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再也看不見那些幽靈,覺得很寂寞呢……你帶她回家,我很高興,沒想到這把年紀還能再看見幽靈。」

「我是雪兒,不是什麼幻覺,也不是幽靈。」 我和那些東西不同,她強調。

「我想上學,就近調查人類。」

「所以呢?」

雪兒轉過頭,像個汽車導航器發出平板的嗓音。

「我想親自觀察真實的人類生態,我想看的不是那些太平假象,而是人類原本的模樣。那些卑劣污穢的人類纔是我想觀察的對象。」

「嗯。」我忍不住鹽起眉頭。「你眼前不就有一個嗎? 」

「咦?」

「欸欸。」老哥半苦笑着說。「你這傢伙對哥哥還真沒禮貌。世上無奇不有,要是每次一遇上事情就大驚小怪,還能當老師嗎?」

2

「你穿起制服很好看呢。」

不過呢,老哥說,我倒是不討厭那傢伙。

「欸,快起牀。」

她用力甩過頭。看來她對裙子長短自有一套堅持,我以後還是別一時興起,隨便亂捉弄她了。

「原來如此。」

「你說什麼?」

我搔了下鼻頭。那天晚上,我們在客廳看着電視上播出校園劇,人氣偶像彆扭地穿着制服演戲。那一幕的劇情進展到學生們羣起反抗老師,每個演員都相當地努力。「學生本來就不需要自由。」、「你說什麼。」、「難道老師一出生就成年了嗎!」演員還真辛苦。

「消失後才知道重要性。」老哥馬上答道。

「這樣啊。」

「抱歉,這我做不到。」

老哥一手拿着啤酒,站了起來,立刻用手機打起電話。他在工作方面效率極高。我不曉得他打給了誰,但是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我就能和雪兒一起上學。雪兒眨着一雙大眼,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了句「太好了」,接着便愣得出神。她的雙眸溼潤,蝴蝶結輕盈擺晃,呆愣地仰望天花板。

雪兒驚訝地瞪大了眼。

「欸,老哥。」

老哥不可一世地揚起嘴角。

「我想早一點去學校。」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聽完我的解釋,老哥表現得異常鎮定。

「爲什麼?」

「起牀。」她在門外嚴肅說道。

我揉着惺忪睡眼,打開房門一瞧,雪兒已經換好制服,做好萬全的準備,蝴蝶結連一釐米也沒歪斜。

「要是有辦法讓你上學,我一定會幫忙,可惜我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國中是義務教育,但是高中不是,需要花一筆錢,可能也要經過很多繁雜的手續。」

「抱歉這麼早把你吵起來。」她一本正經地說。「我有點事想問你。」

「噢,一看就知道,你的確和那些東西不一樣。」 老哥點頭,目光縹緲,手裏握着啤酒罐。

雪兒的反應活像踩到地雷,身子陡然一顫,蝴蝶結也猛地豎了起來。接着,她緩緩轉過身,比平常更加冷酷地應了聲:

「老哥,這種事你做得到嗎?」我也忍不住從桌上探出身子。

雪兒掃興地縮起下巴,如高精度鏡片直盯着我瞧。凝視我的眼瞳雖然有些冷漠,看來卻是那麼純真澄澈,讓我不自覺受到吸引。她的睫毛纖長,像是能放只原子筆上去……

「幻覺。」我咕噥說。確實,幻覺和科學扯不上關係。

「何況我小時候就遇過不少次幽靈啦。」

「這不合理。」

老哥的工作效率快得驚人。提起這件事還不到一個星期,雪兒已經能和我一起上學。

「誤、誤會什麼?」

我瞄了眼房間裏的時鐘,離七點四十五分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時間充裕得甚至可以悠閒看完一部冗長的電影。我揉了揉眉間。

「咦?我是無所謂啦,可是……爲什麼? 」

雪兒突然冷冷地開了口。

她不知何時換上制服,面對掛在牆上的全身鏡擺出各種姿勢。我覺得好像撞見什麼不可見人的場面,趕緊躲進柱子後頭。雪兒彷彿是將要跳進鏡子的愛麗絲,仔細地端詳自己的身影。她小小轉了一圈,像是站在服裝秀的舞臺上。接着她靦腆露出羞澀微笑,看得我心頭一熱,按捺不住激動,從柱子後頭衝了出來。

「所以你還是在家混就好,你可以一直看電視看到回去原來世界的那一天,這樣輕鬆多了,多好啊。可以的話,我也想過這樣的生活呢。現實生活中的學校可沒有連續劇裏演得那麼好玩。」

我自己也覺得這話聽來確實很蠢,不由得反省起自己真是個不識相的傢伙。

「可是……我就是想進那樣的地方。」

「這我知道。」她說,「我們搭早十分鐘的電車,早點上學好嗎?」

「這、這樣啊。」我怯懦地說。「你覺得這麼熱啊。」

「太棒了!」我興奮大叫,這才注意到原來我很想和雪兒一起上學。

我勸她還是先去睡個回籠覺,卻遭到她一口回絕。經過討論,我們那天搭了比平常早三十分鐘的電車上學。電車沒有往常擁擠,從這一點看來還不算太糟。

早上在朝會時,導師簡單介紹了一下雪兒。

「這位是今天轉入班上的雪兒同學。」

教室裏吵雜聲四起,宛如雨後的熱帶雨林。這時期難得見到轉學生,尤其這位轉學生還是雪兒,怪不得班上會鬧哄哄地吵成一團。即使無意奉承,雪兒事實上就是個絕世美少女。

「雪兒同學最近剛從國外來到日本,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大家要好好相處哦。」

「好啦,向各位同學自我介紹一下吧。」導師吩咐雪兒。她往前走到講臺正中央,態度和平常一樣泰然自若,接着介紹起自己。

我叫雪兒。

「我喜歡你們。」

噢噢噢,班上有好幾個男生大感興奮,不管狀況或是前因後果如何,光是聽到喜歡這個字眼就能讓他們立即出現反應。說不定他們在腦子裏已經和雪兒舉行結婚典禮,每個班上總會有幾個這種老實又純情的男孩子。

「我喜歡你們,因爲你們很愚蠢。」

熱帶雨林般的喧鬧氣氛瞬間變成冰冷凍原。

人類非常愚蠢,雪兒繼續說:

「愚蠢又低俗,可是很有意思。」

她暢所欲言,如永不幹枯的巖間清泉說個沒完。

所以我想觀察你們人類。人類基本上野蠻又愛好戰爭。自私自利,行事原則相當詭異費解,甚至破壞地球環境,造成其他生物困擾……

「唔唔唔唔唔!咳咳咳!」

我放聲猛咳了好幾下,阻止雪兒自以爲是的發言。雖然咳得不太自然,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她再這麼失控地高談闊論。

別說了,我面朝講臺,嘴脣一張一闔地無聲提醒。

「……請大家多多指教。」

說完,她低頭敬了個禮。

「什麼事?」

「人魚公主?」

「我、我說啊……雪兒同學。」

「吶,各位同學冷靜點嘛。」

「你在說什麼,可香谷同學?」我納悶地歪着頭。「雪兒不喜歡與人爭執,行事講求理性,剛纔的自我介紹也看得出來吧。」

「還不錯。」

「你早上的自我介紹很特別呢。」

菅子同學瞪圓了眼,像是不懂雪兒這話是什麼意思。不過其實我也聽不懂。濃毛蟹嗎?

「我很瞭解你們的心情,不過這麼一大羣人七嘴八舌,相信雪兒同學也會無所適從,對吧?」

「她自己說想來上學,我也阻止不了啊。每個人多少都有一兩個嗜好,我可沒有慫恿她哦。」

「很難。」

「明天我會更努力進行研究。」

「什麼很難?」

「呵呵,用不着客氣。」

「不管怎麼說……你就把她當成留學生,和她好好相處吧。」

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

眼角低垂,惹人喜愛的眼瞳與柔和的臉龐和髮型相得益彰。乍看之下,她就像個芭比娃娃,很適合穿上綴滿蕾絲的蘿莉塔風格洋裝。

「錯了。」雪兒冷酷指出,「斯德哥爾摩是瑞典首都,和芬蘭沒關係。」

愛上人類的妖精試圖留在人類世界,與人類共同生活。不過這是不被允許的事情。她解釋,因爲這樣的行爲違反自然常理。

我打開課本,託着腮幫子,嘆了一大口氣。

「沒錯。」她抱起雙臂,板起怒色。「她和人類是不同的存在,留學生要在外國生存不成問題,人魚公主要在陸地生存則是完全不可能。你知道嗎?那是個很悲哀的故事,人魚公主就該在海里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生活在自由自在又美麗的海底世界……」

她就像海上浮沉的孤島,一整天都沒人上前跟她搭話,只有遠方不時傳來窺探的目光。不曉得是誰放出的風聲傳到我耳中,他們認爲雪兒「狂妄自大」、「自以爲是」、「瞧不起班上同學」,以此爲藉口希望她能稍微冷靜一下。

他們的心情其實我不是不能理解,不過我也認爲這種行爲未免太過分了點。雪兒出生在雪國,個性原本就冷漠。班上喧囂聲此起彼落,雪兒卻一個人孤伶伶坐在窗邊,我實在看不下去,下課時常去找她聊天,煩得像只在腐爛的香蕉旁繞來繞去的果蠅。

「會嗎?」

「殼上長滿了毛,很鬆軟。」

「興趣?」

「不用。」

「我哪裏誤會了?」

「我愈來愈搞不懂人類了。」她解釋。「人類似乎遠比我所認知的還要多樣化。」

「等一下,可香谷同學,你好像誤會了。」

她若有所思地把食指抵在脣上,神情凝重。這是怎麼回事,我大惑不解。她陷入沉思,緩步走在林蔭道上,在接近銀杏絨毯的盡頭時,終於開了口:

雪兒似乎大喫一驚,凝視着菅子同學,接着她和往常一樣冷冷地吐出了一句。

「小美人魚的故事也許是這樣沒錯。」

「欸,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學校怎麼樣?」

「哼,那可難說。」

「呵呵,雪兒同學的髮質很柔順呢。」

她傲慢地甩過臉,轉過頭。

每當上課告一段落,進入下課時間,雪兒身邊總是圍滿了許多興致勃勃、問東問西的同學。新奇的事物總是能引起人們的興趣。

問題就在於,雪兒是否真能引起他們的興趣。

「毛刺蟹很可愛哦。」

那故事真是……她對安徒生髮起了脾氣。她喜歡皆大歡喜的結局,這不是壞事,可是話題明顯扯遠了。

「……我不會輕易認輸的。」

沒有人再主動靠近。

每個人用盡各種不同方式與雪兒搭話,儘量小心謹慎。只是雪兒非常直性子,態度和平常損我時一樣,不太親切。同學們起初帶着笑臉接近,臉色卻愈來愈僵。這個時候,有個聲音一口氣掌控了局勢。

她大發雷霆,擅自走回教室。我愣愣地杵在原地,只能目送她怒不可遏的背影離去。

「你不知道毛刺蟹嗎?」

「你有什麼興趣嗎,雪兒同學?」

噢,我心想,她覺得困難啊。

然而,勝利的喜悅轉眼消逝。

菅子同學嫣然一笑,笑中帶有淡淡的喜悅,以及莫大的成就感。

表情再和善也總是會遇上難以容忍的時候。菅子同學不發一語,笑容僵硬,頻頻抽動着臉頰。可以的話,我很想衝上去幫她好好按摩雙頰,讓她放鬆僵住的嘴角。

「雪兒確實漂亮,不過……我絕不認輸。我也有身爲人類女子的自尊,絕對不會輸給雪精靈的。」

「她不是妖精也不是雪精靈,她是雪兒。」

「第一天上學,你對這值得紀念的日子有什麼感想嗎?」說實話,這也是我最在意的一 點。「沒有你原本期待的那麼新鮮有趣吧?還是因爲可以觀察到很多愚蠢的人類,其實你還滿開心的?」

「我纔不是那個意思呢,你這遲鈍的傢伙!」

「呃,噢。」

「呼。」

「我沒有……」

真是新潮的自我介紹啊,有人兩眼發亮。也有人掩不住疑惑「她在胡說什麼」。「原來她是環保人士啊」有人大表讚賞。也有人蹙起眉頭「她給人的感覺真差」。班上同學形形色色,換言之,也就是一整個世界的縮影。她在靠窗的空位坐下,班上隨即在風波尚未平息的氣氛中開始上課。教室裏迴響起講課聲,聽來有些空泛。

「唔……反正就是不行。」

這明顯不合理,她堅持說。

「爲什麼不行?」

我認真點了點頭,可香谷同學也猛然回過神來。她不發一語,神情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有些莫名其妙地低聲揚言:

她隨手抓起淺色髮絲。

「真好啊,芬蘭,我也想找機會去一趟芬蘭。我想在斯德哥爾摩悠閒逛街,晚上住在可以望見大海的飯店,那種感覺應該很不錯。」

「噢,有這種生物啊。」

放學後,我和雪兒並肩而行,走在回家路上。林蔭道上落了滿地銀杏葉,鋪出一條金黃絨毯。

「你要炫耀還是去找別人吧。」

「那真的是間很不錯的美容院哦,其實我也纔剛去那裏剪過頭髮。如何,這髮型很好看吧?」

班上同學反應迥異,彷彿遇上跑錯季節的舞龍舞獅,各自做出不同反應。

「對啊,你看上去那麼知性,興趣一定也很優雅。像我呢,我從小的嗜好就是下西洋棋、騎馬、西洋劍和小提琴。」

「照理是。」

受不了,雪兒明明那麼期待上學,但爲什麼會做出那一番自找麻煩的自我介紹呢?她這舉動實在太奇怪了。

老實說,我也有些佩服。她沒有浪費脣舌提問,反而一開口就誇獎對方,不愧是班上領導人物,溝通技巧相當高明。

花森菅子嬌聲說着,走近雪兒。

「她不是留學生。」可香谷同學強調。「真要說起來,她比較像人魚公主。」

不過,菅子同學其實行事相當幹練,口氣謙恭有禮,膽識過人,待人處世又熱心,因此得到不少同學的信賴。說起來,她在這時出現可算是主將登場。面對不懂得討人歡心的轉學生,班上中心人物菅子同學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衆人無不屏息以待。

「很像毛刺蟹。」雪兒又補充了一句。

是和人類差不多的生物,我繼續說明。而且可悲的是,她也沒有喜歡上我。

不過,她大概認爲自己只是老實說出心聲,當衆坦言自己是來就近觀察愚蠢又很有意思的人類。我也不是不能明白她的做法,只可惜這世界不太歡迎老實人。她自己也說過,人類對外來者非常敏感。也許在來學校前,我該明確暗示她在學校這種地方,這類傾向格外顯著。

雪兒平靜說道。

這麼聽起來,毛刺蟹其實和毛蟹差不多,她大概是想藉此比喻那種蓬鬆的感覺吧。我拿出新買的手機,上網查了 一下毛刺蟹的圖片,可不可愛見仁見智……不過雪兒的審美觀果然相當獨特。毛刺蟹當中有些具有毒性,下次到海邊要是碰見可不能隨便亂摸。

「你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

「什麼怎麼樣?」

「雪兒同學.你是從芬蘭來的嗎?」

「我還滿喜歡的呢,既蓬鬆又柔軟,你覺得我這髮型怎麼樣呢?」

菅子同學輕柔微笑,撥弄着及肩的蓬鬆捲髮。

「這是約定俗成的道理。我愛看奇幻小說,很清楚這一點。」

「那是什麼意思呢?是你們那裏流行的笑話嗎?」

「什麼?」

在冷清的樓梯間,可香谷同學咄咄逼人地朝我逼近。班會結束後,她不由分說地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帶到這個地方。

「閃亮的長髮像極了晴空下的小河。這一頭長髮照顧起來應該很費工夫吧?我來推薦你一間不錯的美容院吧?」

「唔,抱歉……那是什麼?」

「學校裏什麼人都有嘛。」

原本我以爲雪兒帶來的轟動還會再持續好一陣子,沒想到熱潮迅速退去。不到一個星期,雪兒身邊已經不見半個人影……

「我沒有開玩笑。」雪兒面不改色地應道。「我只是說出事實,我一點也不喜歡笑話。」

菅子同學始終面帶微笑。

她氣急敗壞地雙手扠腰,高高抬起下巴。我有些畏怯又異常混亂,不斷往後退去,搞不懂雪兒上學這件事有什麼好生氣。

「什麼? 」

3

「就、就算這樣……」她輕輕咬緊了脣,「就算這樣,雪精靈還是不能來上學。」

「研究啊。」我提醒,「記得適可而止,別太過火囉。」 「我喜歡求知。」她嚴肅地點了點頭。

「你真是愚蠢呢。」

噢噢,輕細的讚歎聲湧起。

「欸,雪兒。」

「什麼事?」

「你覺得怎樣?」

「你剛纔也問了我同一個問題。」

「多問個幾次又不會少一塊肉。」我說。「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而已嘛。」

「我們在家裏聊得還不夠嗎?」

「這話說得也是啦。」

沒事別來煩我,雪兒說。

「好不容易可以來上學,老和你聊天實在太浪費了。」

我硬是把話吞了下去。

你和其他同學根本聊不來嘛,這種話打死我也說不出口。雖說常有人批評我不懂別人內心的感受,但當面說出這種話的行爲再怎麼說我也做不出來。實話有該說也有不該說的時候,不是我自誇,我這個人其實很懂得變通。

「好吧。」

我倚在雪兒眼前的窗框上,把雙手往後一放,放上後腦勺,大大伸展了一下身體,拉得肩膀和脖頸喀喀作響。

「你在做什麼?」

「伸展身體。」

「爲什麼你要故意在我面前伸展身體?」

「有什麼關係嘛,我又沒找你聊天。」

我邊說邊繼續不停伸展身體。

「教室是大家共同擁有的空間,我要在哪裏做什麼是我的自由,自由真好。*板垣雖死,自由不滅,自由民權運動萬歲。」0;編注:一八八二年,日本民權運動家板垣退助於岐阜縣演說時遭人刺傷,當時他所大喊的就是這句名言。1;

「……你這笨蛋。」

「菅子同學?」我喃喃低語。

「咦?」

水,似乎隨時可能奪眶而出,雙肩卻聳得老高,像是隨時準備展開攻擊的猛獸。我一時之間摸不着頭緒,不懂自己講錯了什麼話。我拚了死命回想,心裏完全沒個底。

「這就叫做話中有話,再說我哪裏不乾脆了? 」

爲什麼被說教的人反而是我,好像錯都在我身上。

「有什麼關係嘛……爲什麼不能欺負自己討厭的人!我們可是很認真看待這件事情,不像你覺得學校只是隨便混過就好的地方。就是因爲認真纔會生氣,不想讓外地來的美少女獨佔男生的目光。要是有這種風險,懲罰她一下根本就是天經地義,這麼做又有什麼不對!」

欸欸欸欸,我心想。

我討厭沒有協調性的人,她接着說。

可香谷同學撥弄着烏黑秀髮,雙眸有些低垂。

「嗯,其實也不是不行啦。」

我不懂。

「什麼?」

「你不是喜歡奇幻小說嗎?我想你們應該很合得來。」

「誰是敵人,送什麼炭?」

你這麼遲鈍的人,爲什麼瞭解這種事情,她壓低了嗓音說。

可香谷同學聽得目瞪口呆,默默凝視着我。接着,她握緊拳頭,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囉嗦,別老在意這種小地方。」

「唔,菅子同學,這話該從何說起呢……」

「欸欸。」

她又繼續說:

「我們這個班上的氣氛很融洽、很團結,男女同學之間的感情也不差。我不想看見這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氣氛遭到破壞,希望她能瞭解這一點。明白沒有協調性就會落得這樣的下場,我的用意就只是這樣。所以你別誤會了,我沒有嫉妒她可愛,也不羨慕她那頭柔順的美麗長髮。我的髮型蓬鬆,很受男生歡迎,就算她搶走了男生們的目光,我也不在意。我一點也不焦急。」

「我纔沒有生氣,笨蛋笨蛋!遲鈍的大笨蛋。」

「這還用說,還不就是因爲她打亂班上和諧。」

「你這人老是這樣,瞧不起認真過活的人……你以爲用這種輕浮的態度看待人生很瀟灑嗎?我告訴你,你這樣的想法大錯特錯,像你這種只會冷嘲熱諷的傢伙,根本沒資格嘲笑我們這些認真對待人生的人!」

「我、我沒有捉弄你。」我啞着嗓子說,「別生氣了。」

你這人就是太固執了,我說。

「當然囉。」

不過是欺負她一下罷了。

「沒錯,雲。英文就是CLOUD。天上不是有鯨雲或是魚鱗雲嗎?總有一天這些雲都會飄到別的地方,這麼一想,不是什麼都無所謂了嗎?」

「找我有什麼事嗎?」

「總之,我認爲她沒有多麼苦惱,反倒是心平氣和。說不定她只是單純討厭四周太過吵鬧,她看起來還滿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你暫時還是別去管她……」

菅子同學惹人憐愛的低垂眼眸猛然射出好戰的光芒。

辛辣的言詞罵得我頭昏目眩。

爲什麼呢?我把手擱在腦後。說實話,其實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我茫然仰望走廊天花板,完全想不出個所以然。大概是俗稱的靈感,我這個人不瞭解他人的心情,這實在是非常反常的情形。

「別這麼說她。」

「等、等等我啊,可香谷同學,你要去哪裏?」那不是走往教室的方向。

「她其實心裏很受傷。」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外表可能看不出來,其實她內心受了傷,至於爲什麼會這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原因。 她很聰明,就是那讓她一頭霧水的狀況害她受了傷。因爲不想讓別人看出自己受傷,結果反而她再次受到傷害。你懂嗎?她受的傷就是這麼難解而且複雜。」

「捉、捉弄……?」

她瞪視着我,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讓我不自覺往後退了 -步。她那好強的眼瞳盈滿淚

「別開玩笑了!」她臉頰脹紅,像是遭受侮辱。

「嗯?說的也是。」

「爲了不讓班上同學找雪兒聊天,你一直盯着大家嗎?」

雪兒遭衆人羣起排擠。我這人沒有領導能力,根本不可能呼籲班上團結一致,消息也不靈通,但是菅子同學有我缺乏的特質……

「話說在前頭,我可沒做什麼過分的是唷?」

「你這傢伙到底有多遲鈍,要捉弄我多久才甘心。」

「反正我就是知道。」

我認真思考了五秒鐘,認爲這提議的可行性相當高。

「你說什麼?」

我到底犯了什麼錯?我只是單純想幫助雪兒,又覺得菅子同學是女孩子,應該可以一起商量如何解決這件事情。我只是偏好迅速而且和平的解決方式,沒別的意思,這麼做難道錯了嗎?借用菅子同學的話來說,我的行爲難道真是「輕浮」嗎?

你可以去問問菅子同學。臨走前,可香谷同學拋下這麼一句話。

「把我叫來這地方……事情不能在教室裏說嗎?」

太過分了,她說話的嗓音輕顫。

「不是這樣。」

「我、我沒有開玩笑。」我這話說得再嚴肅不過了。「雖然常有人這麼罵我,可是我沒有在開玩笑。」

她倒豎柳眉,不知爲何怒瞪着我。

她從樓梯底下仰望着我說。

「她那是自作自受。」

「沒有這回事,我相信她可以做到,你就和她交個朋友嘛。」

說完,雪兒甩過頭,像是要把我的身影從她的視線範圍裏趕出去。不過,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先前如枯萎百合般的蝴蝶結也輕輕抖動了起來。

「噢。」

「在我看來,雪兒其實不太在意這種事。」

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硬是吞了下去,她睜着凌厲目光,緩緩搖了搖頭,深深吐了一口氣,接着說:

我能感覺得到波長,我把手放在胸前說。

等到放學後,我把菅子同學叫到了校舍後頭。

「雖然沒有根據,我想她應該知道些什麼!」

「其實你大可把自己和別人都當成是飄浮在空中的浮雲。」

「呃,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沒想到你居然是個這麼不乾脆的人。」

「我這話一點也不誇張。」

「你爲什麼那麼討厭她呢?」

我不管你了。

儘管如此,這事實在非常棘手,我暗自叫苦。菅子同學平常總是微笑迎人,看着我的眼神卻不知爲何總有些冰冷。老實說,她正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那種人。

我順口老實說出內心感想,我心裏也真的這麼想。

「追根究柢,得怪她自己的協調性不夠。」

這人還真是單刀直入。我心想,這下省事多了。

她以手指卷繞着髮梢問:

「你、你爲什麼這麼瞭解她……!」

我們同班了很長一段時間,這還是我第一次當面和菅子同學交談。正當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迷惘得像個與投手溝通不良的捕手時,沒想到她投出了一顆正中直球。

她嫣然笑道:

我打斷了她的話。

我忍不住氣得回嘴:

「菅、菅子同學,你就別抓我語病了。我要說的事情很簡單,只要是人當然都會有一兩個討厭的人,有些人甚至還多達三個人呢。不過呢,要是一個個去找那些人麻煩,那不是很累嗎?簡直是沒完沒了,只會讓自己累得半死。你還是拋開自尊,過得輕鬆快樂一點吧。」

「雲?」

「我不是警告過你嗎?住在奇幻世界裏的人無法順利融入我們的世界。」

我雙掌一合,盡最大的誠意低頭拜託。

「你要是那麼在意雪兒,就自己想辦法。」

「班上和諧……你也看得太嚴重了吧。」

校舍投下巨大陰影,裸露的地面上空無一物,看來很煞風景。不過也正因爲如此,很少有學生來到這個地方,比起樓梯間更能靜下心來商量事情。

「沒這回事,而且你轉移話題了。」

她掉頭離去,踩着氣急敗壞的腳步聲用力踏下樓梯。

「所以說,可香谷同學,和雪兒好好相處嘛,拜託你了。」

窗外烏雲密佈。下課時間,看準四下無人的時機,今天換我把可香谷同學拉到先前的樓梯間。我語氣強硬地說有事要找她商量,她不知爲何滿面潮紅,老實地點了個頭,一路上莫名寡言,就這麼跟着我走到這裏。不過,我一提起雪兒,她突然噘起嘴來。因爲雪兒看起來很寂寞,我拜託她和雪兒好好相處,她聽了又是怒氣沖天,情緒起伏相當明顯。

「老實說,我就是要找你商量這件事。」

看不出來她居然是這麼愛斤斤計較的人,何況最後這結論可不妙。

你是哪位啊?這股氣勢又是從哪裏來的?

「又來了,我警告你不要再把無聊當有趣。」

「哼,別和我講話!」

她老實承認,省去了彼此猜疑的過程。她簡單解釋了一下自己不喜歡雪兒,因此在背地裏要大家別太靠近雪兒。

我雙手合十,向她拜託。

「反正我就是不喜歡她,那種可愛的女孩子就該給她一點顏色瞧瞧!」

「我不懂你說這話的意思。」她冷冷地說。「再說我爲什麼要雪中送炭,幫助敵人?」

「菅、菅子同學,冷靜一點……這片口香糖給你。」

「還真是辛苦你啦。」

「我知道,你要問我雪兒同學的事情對吧?」

我從不知道菅子同學的個性這麼激動,我不太擅長應付這種人。如果那股激動放錯了地方,我更是不知從何應對。

「總、總之,菅子同學……」

我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說:

「別再做這種麻煩事了。」

「麻煩?」

她的臉扭成一團,像是受到傷害,但她還是露出了笑容。

「……現在發生在教室裏的事情才叫麻煩。」

「你說什麼?」

她使了個若有所指的眼色,彷彿有一把冰冷的刀子刺進我的肚子。難不成菅子同學其實相當狡詐嗎?她該不會一邊大肆主張自己的行爲正當,一邊看準我不在教室的時機,用詭計欺負雪兒吧?

「菅子同學。」我的嗓音粗啞。「你做了什麼? 」

「雪兒同學這個時候一定哭得很傷心吧,真可憐啊。」

她目光迷濛,口中喃喃自語,語氣彷彿悼念着被清潔隊抓走的流浪狗,帶給我不祥的預感。我趕緊掉頭背向菅子同學,如飛箭般火速衝向教室。

「雪兒————!」

我一股作氣打開門,氣喘吁吁地衝進教室,映入眼簾的是雪兒在窗邊打板擦,非常和平的一幕。她每打一下板擦,就有粉筆殘留的黃白粉末輕盈融入秋日天際,看在我眼中就像在西瓜上頭灑上胡椒。

站在窗邊的雪兒轉過頭。

「怎麼啦,大呼小叫的。」

「呃,沒什麼……」我回得吞吞吐吐。「倒是你在做什麼? 」

「掃除。」

「這我看了也知道。」

桌子全堆在教室後面,椅子倒放在桌上。牆邊立着一把小掃帚和畚箕,畚箕掃進一堆棉屑,一看就知道是在打掃教室。我就讀的這間高中規定由學生擔任值日生,負責打掃,已經是行之有年的傳統。

「所以? 」

我脫口而出。

「所以呢?」

「接下來我會多調查人類好的一面。」

「我想實際體驗什麼樣的舉動會遭到什麼樣的對待。」

其實情形也沒到硬戰這麼誇張,我只是想就打掃這件事向菅子同學抱怨個兩句。這件事雖小,但爲了不讓火舌閃燦的怒火熄滅,我不斷用復仇這個字眼提醒自己,氣勢洶洶地前往學校。

「這麼實際體驗下來,你有什麼感想嗎?」

「你說昨天那個節目啊,這麼說來我也看了一下。」

「那好。」我說。「要是你不嫌棄,我也來幫忙。」

老實說,從剛纔菅子同學的口氣聽來,我還以爲雪兒遭到暴力威脅,事態早已一發不可收拾。我猜想該不會正有一羣人拿木棍朝她一陣猛打,要不然就是用雙截棍勒住她的脖子,再不然也可能是拿上頭有尖刺的金屬棒敲碎她的小指,結果事實和我的猜測大相逕庭。不過猜錯也好,只是一個人留在教室掃地也已經夠讓人心靈受創。明天我得好好訓斥菅子同學一頓,現在還是先想辦法處理眼前的狀況吧。

班上同學單純地認同雪兒的感想。

「你請我喫飯我是很高興啦……可是這三明治怎麼切得這麼小塊?」

午休時間。

說完,她用一種奇怪的角度稍微扭曲嘴角。我腦裏問號滿天飛,實在看不出那表情是什麼意思。

我驚訝地眨了眨眼。

「噢,你對馴鹿有興趣啊。」

「假設你想觀察人類有多輕浮,我可以成爲你的觀察對象。」

所以呢,我豎起食指說,「接下來朝不同方向研究如何? 」

「你那麼喜歡掃地啊?」

「走了?」

我很清楚,她鬱悶地噘起嘴說:

「這個啊。」

是備戰用的緊急糧食——我想老實向她說明,但又怕被當成故意講些難懂的笑話。我慢條斯理地吞下正在咀嚼的麪包,儘可能誠實做出回應。

「很悲傷。」她小聲回答。「我瞭解到這種行爲所得到的對待實在太讓人痛苦了。」

「對啊,馴鹿的適應力高,可以做很多事,也會拉雪橇。」

「也就是人類的另一面。」

「……謝謝。」

嘿,啦啦啦啦,我唱起歌來。這笑話連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冷,雪兒倒是噗哧笑了出來。

我、雪兒和可香谷同學把桌子並在一起喫便當。平常我總是在學校餐廳喫蕎麥麪或是烏龍麪,今天則是迫不得已,一個人實在喫不完做太多的大量三明治(PB﹠J)

「我喜歡掃地,掃地很好玩啊,就像跳舞一樣。」

昨天夜裏,雪兒的確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視上播出的那個節目。節目當中主要介紹生存在斯堪地納維亞半島上的動物,像是北極熊、麋鹿和海豹。我沒親眼看過那些動物,不過對我來說並不覺得有什麼稀奇。我問她,這節目哪裏有趣,她的回應不是「角很壯觀」,就是「眼睛很清澈」,盡從唯物論的觀點回答我的問題。「這倒也是。」當時的我只能如此回應,現在看來她其實做了相當深入的分析。

「馴鹿。」

「這樣啊。」我壓低了嗓音說。「沒想到你有自覺。」

「原來是這樣啊……」

「哈哈,不過我更想騎在馴鹿背上。」

「什麼? 」

「你在說什麼?」

「他們會欺負我,原因出在我身上。」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雪兒說。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毛色還有體型,看得出個性也很溫和。」雪兒細數,「行動悠哉又沉穩,不過頭腦很聰明。」

「因爲我的態度冷淡,大家纔會冷落我。」

「既然這樣,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我問道,「你知道原因出在哪裏,爲什麼還故意做出讓人疏遠自己的舉動呢?」

「問題是沒有,只是量既然這麼多,有必要切得這麼小嗎? 」

給人有些冰冷印象的雪白臉龐微微泛起紅暈,眼瞳閃耀光芒。

我不發一語,長長吐了口氣。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我不過是一介凡人,無法理解雪兒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也很難有什麼同感。我無可奈何,只得默不吭聲,摸了摸下巴,又揉了揉臉頰。

「昨天介紹了什麼動物?」

「不同方向……?」

對啊,四隻腳的大型動物眼神都很溫柔呢。毛質鬆軟,看起來很溫暖呢……雪兒始終和顏悅色地聽着他們的意見,我也不自覺揚起了笑容。只是,我心中不免有些遺憾。如果我有再多一點對大自然的感性情懷,在昨天就能見到她那樣的表情,並一起指着電視畫面裏的馴鹿閒聊了。

不曉得是不是菅子同學請假的緣故,今天有零星幾個人跑來找雪兒聊天。起先只有一兩個人,後來又增加到三四個,其中有男也有女,那副模樣活像平時遭到告誡不能喫糖,於是趁和尚不在時羣起偷喫糖的小沙彌。大家應該也忍很久了吧。

難得我進入備戰狀態,菅子同學卻沒來上學,遲遲沒有現身,朝會開始時依然不見人影。當聽見導師說她今天請假,我頓時氣勢全消,直盯着手心。每次都是如此,偶爾我好不容易有了幹勁,結果卻老是撲空。

「看了那個節目,我對馴鹿愈來愈有興趣了。」

「什麼?」

在那之後,我和雪兒揮着掃帚,把教室打掃得一塵不染。其實教室本來就不怎麼髒,打掃頂多也只是把掉在地上的橡皮擦屑掃進畚箕,反過來說,畚萁的存在意義就只有爲了掃橡皮擦屑。放學後,畚箕孤伶伶地留在地上 ,等待着橡皮擦屑……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雪兒突然開了口:

我在稍遠處遙望他們聊天的模樣,不禁苦笑。

她難過地蹙起了眉間說,我想藉由親自體驗人類的愚蠢以及殘酷,進行調查……

「欸,雪兒。」

「走了。」她答得有些落寞。

「什麼事情大費周章?」

「其他人去哪裏了?」

「別那麼計較嘛,我今天就想打掃啊。」

我拿起牆邊的掃帚,掃起地板。

「今天不是輪到你打掃教室吧?」

「這麼點自覺我還有。」

隔天,我從一大早就幹勁十足。

「也許吧。」

「確實,說到馴鹿就會想到雪橇。」

「你喜歡馴鹿什麼地方?」

她應了聲「嗯」,抬起頭,迎面看向我。

4

我和雪兒接着先把桌子往前搬回原位,再將垃圾丟掉,兩個人開開心心地打掃完整間教室。

「爲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在打掃?」我問。

她低着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手裏拿着掃帚,安靜得像只感覺到人類靠近的蟬。操場上傳來運動社團的吆喝聲,聽來悠閒得出奇。只要用心,會發現這世上到處存在和平與動亂。

「你應該大致清楚了吧。」我說。「人類不好的一面大概就是這樣,再繼續研究下去也不會有多大收穫,只是白白浪費時間。就像破落的洞窟,有盡頭可是沒有文化,不存在和拉斯科一樣引人入勝的壁畫。」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雪兒說。

「這、這樣啊。」

我會再研究看看,雪兒表示,口氣像是念着拗口的商業文書。聽到她這麼說,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暖意湧上我的胸口。

「咦?原……原來你知道啊?」

她睜大了眼睛凝視着我。

雪兒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語氣明顯禮貌許多。他們天南地北地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但是和先前不同,一羣人聊得興高采烈。經驗可以讓人學習成長,雪兒在聊到電視的話題時尤其認真。

「我知道。」

「大家都有急事,像是必須參加法會還是喪禮,所以只剩下我一個人留下來打掃教室。」

「馴鹿很聰明嗎?」

「好想搭雪橇哦。」雪兒的雙頰微微泛紅。「馴鹿拉的雪橇。」

「這傢伙還真是大費周章。」

「小心被甩下來哦。」

「什麼事?」

我比平常更加仔細地洗臉,甚至喫下兩片土司,準備好應付不時之需的緊急糧食。今天要面對的可是場硬戰。

「幫忙?」

「掃地真快樂。」

「就是說啊……」

「我想了解人心。」

菅子同學這招還真高明,我忍不住抽動臉頰冷笑。沒想到她會耍這種小手段,這肯定是她在暗地裏煽動其他值日生,要他們翹掉掃除工作。

然後,她以細若蚊鳴的輕細嗓音說了聲:

「爲了那個配音員,我每個星期都準時收看呢。」

「欸。」可香谷同學說。

「有什麼問題嗎?」

我緩緩搖頭,瞭解事物的方法五花八門,這世上也存在着百樣人。雪兒有她自己的想法,也有她自己的做法,只是我不想看見她悲傷難過,也希望她能多瞭解人類的優點。我絞盡貧乏的腦汁,試着深入瞭解雪兒的想法。

不過,我靈光一閃,心想她也許是想笑,又因爲靦腆,笑得不太好,只有雙頰染上櫻貝般的粉嫩。她不是個會笑的女孩,這可能性非常高。

「和你無關。」我嘆了口氣。

「我最喜歡的就是和動物有關的電視節目了。」雪兒說,「昨天晚上播出的的寒帶動物特別節目很有趣。」

「我也來幫忙。」

籃子裏裝滿了切成小塊的三明治,擠得像是假日的百貨公司電梯。考慮了十秒,我悠悠問了聲:

她高高挺直背脊,渾圓眼瞳閃閃發亮。

有人這麼說我,我解釋。所以這方面我可以派上用場。

「這世上無奇不有呢。」

「你在胡說什麼。」她沒好氣地說,「你在耍我嗎?」

「我、我沒有,我沒有耍你。」

「你老是這個樣子,其實你很瞧不起我吧。」

「我、我哪有,被瞧不起的人應該是我吧。」

「別裝得一副自己纔是被害者的模樣,你這個故作清高的傢伙。」

「唉……不要吵了。」

多虧雪兒生硬地開了口,出面緩頰,我和可香谷同學才得以來個甩頭不理,結束這無謂的爭辯。

「對了,你知道嗎?」

可香谷同學臭着張臉,嘴裏大口咬着三明治說。

「菅子同學出事了。」

「菅子同學?」

我沒多加一句「那個壞心眼的女孩」,直接問道:「她怎麼了? 」

「聽說她住院了。」

「住院?」我驚訝回問。

「對,她在昨天放學後昏倒,救護車把她載到了醫院。」

我不由自主蹙起眉頭。昨天放學後?

可香谷同學不知道,我和菅子同學就是在昨天放學後大吵一架。那之後發生什麼事了嗎?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是從別人那裏聽宋的,不清楚詳情。」

「聽說她跌倒撞到頭了。」她解釋。

「菅子同學,你確定自己看見的是人影嗎?」我問。

「我在外面打電話,我的傷勢還沒有嚴重到不能外出。」 「那就好。」我說。「我有點事想問你,你現在方便嗎?」

發着光,像霧一樣沒有實體的人類,我喃喃自語。

糟糕,我暗叫不妙,看來剛纔電話講得有點太大聲了。

菅子同學回得閃爍其詞,我默不吭聲。沒多久她總算願意正面回應。

「繁殖力?」我問。

「你沒看清楚對吧?請你再仔細回想一下,那東西有沒有可能不是人,其實是蜘蛛,一隻像是青藍色蜘蛛的昆蟲。」

「是啊。」

爲了讓她放心,我輕輕聳了下肩。

「她說自己撞見幽靈了。」可香谷同學說。「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嚇得摔倒。」

她停了下來,轉過身說。

「你也知道,冰蜘蛛一旦沒有驅除,後果不堪設想。這世界目前只有我能防患於未然,我認爲這件事情非常重要,也希望能盡力負起這份重責大任。我不認爲這件事有多餘的情感介入的餘地。那個人的確有點陰險,不過那和我現在該盡的責任一點關係也沒有。」

「無所謂?」

站在寒酸的入口拉門前,我和雪兒點了點頭。

「你還是老樣子,這麼隨便。」

「欸,雪兒,調查得差不多了吧? 」

「帶我過去。」她堅決不肯退讓。

「欸。」

我按下寄信鍵,小聲說了句「這樣就可以了」。既然傷勢不嚴重,應該很快就會有回應。

「她的傷勢不嚴重,只是需要花上一點時間,進行檢查。」

「問吧,反正我也正覺得無聊。」

你懂我的意思嗎?她甩過尖細的下巴說,「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沒有。」我無力地垂下頭。

「我告訴你,我就算沒看清楚,也不可能把人類和蜘蛛搞混。那不是蜘蛛,我看見的確實是人影。」

「看錯?」

「怎麼啦,雪兒。」

「嗯,其實是不能進來的。」我說。「不過既然有要事,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喂。」

「沒錯,這世上還有遠比那更重要的事情。」

放學後,我在教室裏正準備收拾書包回家時,一聽見熱鬧的來電鈴聲響起,連忙衝到走廊,把手機貼在耳朵旁。

「別說蠢話了。」

「嗯,不過呢,雪兒。」我望着雪兒嬌小的背影說,「剛纔我話還沒說完,菅子同學看見的不是冰蜘蛛,她說那是個模糊的霧狀人影。」

「聽說你撞見幽靈了?」

「MRI。」雪兒糾正。

「而且你別怪我多管閒事。」

「嗯,我沒事,身體好得很。」

舊校舍是棟木造建築物,位於離我們平日孜孜矻矻、努力不懈、認真向學的校舍約五分鐘的距離。由於是木頭建成,自然破舊不堪,耐震性如何也讓人擔心。表面上,舊校舍「嚴禁進入」,也有人認爲既然這麼危險,乾脆拆掉算了,只是不知道爲什麼現在仍當作倉庫使用,世上果真無奇不有。舊校舍裏堆滿了遠比回憶還大量的雜物,全是舉辦活動或是社團留下的道具。儘管有人懷疑這些東西爲什麼還留在這裏,舊校舍仍是悄然隱身校內,屹立至今。

「不過你其實可以回信就好。」我搔着臉頰說,「醫院裏不是不能講手機嗎?」

菅子同學表示,她和我在校舍後頭聊完後,爲了抄捷徑回家,朝後門走了過去。

在經過舊校舍前面時,她突然覺得不太對勁,背脊莫名竄起寒意。於是她漫不經心地轉頭一瞧,就發現有幽靈站在自己背後。沒有任何徵兆或跡象,幽靈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出現在那裏。她因爲大受驚嚇,昏了過去,沒有看清楚,只隱約記得看見發着光,像霧一樣沒有實體的人類。

每個角落都不能放過,她以一貫平靜的口吻說。

我開門見山問道:

「……事情已經傳開了嗎?」

「再說,我是故意讓人欺負。」她又接着說,「故意惹人厭還把錯怪到別人身上,這種行爲簡直是大錯特錯。」

「舊校舍在哪裏?」

「麻煩你把詳細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平常上課的校舍裏頭我調查過了,不過這裏還沒,必須仔細檢查才能確定。」

我折起手機,一回頭,雪兒就在那裏。她用雙手把書包提在身前,已經做好回家的準備。然而,她的神情和以往有些不同,面無表情的冰冷臉孔滲入了少許緊張氣氛。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這麼一點常識我還不至於沒有。」

「對,也就是增加的速度。」

一樓的調查大致告一段落,我們走上二樓階梯。起先走在舊校舍裏讓我心驚膽跳,然而這一路下來毫無斬獲,我不只厭煩也累壞了,尤其一直有寒意襲來。雖然我不是雪兒,不過我倒是真的很想趕緊回家,悠哉地看電視。

「不過,菅子同學,你真的看見那種東西了嗎?」

「喂……」手機另一頭傳來說話聲,「我是菅子。」

「菅子同學不是什麼好人,個性也有些陰險。你知道嗎?昨天就是她暗地裏搞鬼,害得我們兩個得打掃整間教室,我實在不覺得你有需要爲了她那麼拚命。」

「我其實也分不出那是幽靈還是妖怪……不過我確實看見了怪東西。」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說起話來語無倫次。原本我以爲菅子同學撞見幽靈,其實是碰上冰蜘蛛。那東西曾經跟着我跑來學校,正所謂有一就有二,只是「發光的霧狀人影」……我心裏實在沒個底。

「對、對不起,是我失言……不過既然只是摔個跤,爲什麼要住院那麼久呢?」

「不是那樣的。」可香谷同學把手抵在臉頰旁邊,悄聲說:「菅子同學好像遇上了怪東西。」

「你那語氣是什麼意思?」她在鼻子上擠出皺紋。「菅子同學可是住院了哦?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得請假一個星期。」

透過和菅子同學交情不錯的女同學,我很快就問出她手機的郵件信箱地址。起初,她們一臉訝異,我一說想寄信過去慰問,她們便馬上相信我的話。也許是爲了預防垃圾信,她的信箱地址非常瑣碎繁雜,甚至比我傳的信件內容還要長。我寫的內容很簡單。

5

主旨:沒事吧?

雪兒的態度如冰箱裏的冰塊,一言不發,雙眼筆直凝視着我。

電話那頭傳來菅子同學輕輕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冰蜘蛛的繁殖力很強。」

說完,菅子同學隨即掛斷電話。

「嗯,我想她是看到垃圾了,可能是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被風吹得到處亂飛,結果她誤以爲那是幽靈。」

「還沒。」

她木然說道。

門發出傾軋聲,我們打開門走進舊校舍,獨特的灰塵味馬上撲鼻而來。舊校舍裏空無一人,空氣冰冷刺骨,地面宛如巧克力上頭蒙上一層薄薄白霜。我們踩着嘎吱作響的腳步聲,一路往舊校舍裏頭走去。

「什麼。」我鬆了口氣。「原來只是跌倒啊。」

「我想去一個地方。」

「謝謝你這番言不由衷的安慰。」

「檢查……摔倒需要進行什麼檢查?」

「應該沒人,其實這裏禁止進入。」

「雪兒,如果你擔心那是冰蜘蛛,菅子同學說自己看到的不是那種東西。」

又是這套說法,我心想。我根本沒那意思,這說法真傷人。不過畢竟不好向住院中的菅子同學發火,今天還是暫且忍一忍吧。

「好吧。」我說。「我也一起去。」

走廊狹窄,兩旁又雜亂堆放許多雜物,像是大型三夾板、破爛的藍色塑膠布、看似用於設計的石膏像,盡是諸如此類的物品。這地方不曉得放了些什麼東西,也不曉得有什麼東西藏匿在裏頭。

「太好了,聽你的聲音,你應該沒什麼大礙吧?」

「應該很多吧,像是電腦斷層掃瞄或MRY。」

「再找也找不出什麼東西吧。」我說。「菅子同學可能看錯了。」

雪兒瞥了我一眼,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揹着我輕聲拋下一句「你真愚蠢」,一路快步往前走去。我噴了噴鼻息,追起那瘦小的背影。

「噢,沒想到她那麼謹慎。」

我欲言又止地說。

「這件事我持保留態度。」我說。

雪兒四下打量,一邊說道。

「所以說,她撞見幽靈和那完全是兩回事……」

內容:身體還好嗎?

「這樣啊。」

「差不多。」我答道。「就某種程度上來說。」

「對啦。」可香谷同學若無其事地改口說,「MRI這類的。」

「其實? 」

「那隻幼蟲很有可能藏在隱密的地方大量繁殖。」她解釋。

雪兒說。

「可、可是……」

「……你不相信對吧?」她的嗓音有些消沉。「呵呵,這也怪不得你,要你相信這種怪事,你也很爲難吧……用不着在意,要是站在你的立場,打死我也不會相信有這種事。聽見這種怪事,反倒是認真看待的人才奇怪吧。」

這裏是舊校舍的東邊路口,姑且算是避開了正門。

「怪東西?」

「之前不是有冰蜘蛛的幼蟲爬在你背上,跟着你跑來學校嗎? 」

「幽靈。」我重覆了一遍她說的話。幽靈?

雪兒這番話公正無私,說得我不由得心生畏怯。她的論點清晰明確,而且非常高尚。她平常沉默寡言,因此偶爾講上這麼一段長篇大論,氣勢便顯得異常強悍。

雪兒沒理會我的忠告,只是不停邁步前行。

「這棟校舍裏頭沒人嗎?」

「沒有嗎?」雪兒問。「你要是有話想說,我隨時奉陪。」

「不……是我錯了。」

「知道就好。」

說完,雪兒又走了起來。

真是的,我怎麼忘了呢,雪兒的外表看來冷漠無情,其實自尊心很高。她宛如剛飄落的雪花般不染凡塵,偶爾甚至讓人覺得冰冷,塵世間的情感和她完全扯不上關係。顯而易見的是,我的意見不過是在說人閒話。

「等等我,別走那麼快嘛。」

「你快點跟上不就得了。」

「我已經走得夠快啦。」

我追逐起她的背影,心情彷彿是遭三藏法師斥責的孫悟空。

事情突如其來發生。

我們走在走廊上,背後忽然傳來巨大聲響。我心頭一驚,反射性地轉過頭,發現三夾板倒在地上,灰塵四處飛散,有個東西迅速移動。由於那東西瞬間消失蹤影,我其實也不能肯定,不過我疑似看見了人影。人影匆忙躲進置物櫃後頭,時間一下被拉得漫長,我就在這短暫的漫長時間內反覆思考。

人影?

我記得菅子同學說過,她看見了模糊不清的影子,而且那影子呈現人形,不是蜘蛛。

難不成她說的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讓開。」

我回過神,在我背後的雪兒神色凜然,手掌高舉,眼瞳裏不知何時閃耀起火焰般的藍色光芒,手邊不時傳出乾燥的啪擦聲響。空氣迸裂,飛出數根冰柱。

「藏也沒用!」

雪兒怒喝,散發青藍光芒的冰柱同時疾速穿過走廊,迸出強勁的藍光,射向人影躲藏的置物櫃。轟聲四起,置物櫃應聲碎裂。躲藏的人影如披風飄着衝了出去,試圖混在煙塵中逃離現場。轉眼間,人影便已經消失在走廊轉角處。

「休想逃!」

雪兒追了上去,我也連忙跟上。

「怎樣,你有什麼不滿嗎?」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腦子一片空白。難以置信的是,從塑膠布裏冒出來的居然是可香谷同學。

「噢,這樣啊。」

雪兒不發一語,踩入花田。

「對。」她說,「這是唯一的可能性。」

難不成我的腦子也是個空殼嗎?我完全聽不懂雪兒這話的意思。我這麼告訴她後,她冷靜做出解釋,口氣就像個冷漠的家教。這裏沒有生物活動的氣息,只有過度繁殖的冰蜘蛛留下的食物殘渣,通常這種情形只有一個可能性。

「自相殘殺。」雪兒指出。

「是沒錯,那應該叫做閣樓吧,有間空間很狹小的教室。從這裏轉過去,前面有條小樓 梯,可以直接通往器材室。」

「好像是。」

「我知道了 ,可香谷同學,我知道你有多厲害了。」

它們擅自增加數量,又擅自喫起對方,最後喫得一隻也不剩。宛如章魚一隻一隻喫掉自己的腳,喫着喫着連自己的身體也喫得乾乾淨淨,消失在這世上。

我說着,一邊揉起疼痛不已的身體。

「混賬傢伙!快現出原形!」

痛死我了!

也許是大鬧了一陣後,怒氣跟着平息,嬌小的大怪獸終於冷靜了下來。

爲什麼?爲什麼可香谷同學會出現在這裏?

打沒多久,從我手裏傳來一種奇妙的觸感。那東西比網球大一點,又沒有排球那麼大,說不定正是妖物的弱點!我孤注一擲,使力握住了那個東西。

她說這話時眼裏充滿戰意,「遇上這種情形,通常最強的都是普通女孩子。這是約定俗成的傳統,奇幻小說的主流,我不可能會輸!」

器材室似乎從裏面上了鎖。

「啊嗯!」

哦。

雪兒朝可香谷同學平靜地叫了聲「欸。」

「器材室?」

「……這是怎麼回事? 」

我隨口應了 一聲,姑且相信這一番解釋。畢竟這世上無奇不有。

我跟上雪兒的腳步,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

門一開,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大喫一驚,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是嗎? 」雪兒低喃。

「這不是脫殼。」雪兒低聲表示,青藍眼瞳發出亮光,環顧室內,語氣異常沉穩。

可香谷同學的腮幫子像顆氣球般鼓起,似乎隨時可能爆炸。我怎麼這麼多嘴呢?不過其實我也沒有惡意,只是不小心脫口而出,多說了些用不着說出口的廢話。

幽靈冷不防發出怪聲,我不自覺停下動作。這一停,也讓我的氣勢用盡。不對,說不定早在之前我就已經耗光所有運氣。

「對。」雪兒點了個頭。「這不是脫殼,是喫完留下的殘渣,所有冰蜘蛛全被喫得一乾二淨。」

「在這狹小的宇宙裏。」

可香谷同學臉上依然泛着些微紅暈,雙手扠着腰,倨傲地甩過頭。

「雪兒,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我們還是聯手攻擊……」

這話說得沒錯。可香谷同學聽了,氣呼呼地噘起了嘴脣。

有個東西迅速逼近我的下巴,往上的衝擊力道揍得我眼冒金星。塑膠布在我眼前掀了開來,露出一雙長腿。

宛如出現在童話故事的海底世界,又像黃泉國度裏的花田。室內隨處閃爍冰冷光芒,地上開滿堅硬透明的藍色花朵……不對,那應該算是一種表皮,是冰蜘蛛們仰着身體伸出腳脫下的外殼。殼從腹部向外裂開,因爲冰凍,看上去就像盛開的花朵。這理應是駭人的情景,但因爲冰冷乾燥,反而沒帶給人不快,看上去甚至還有幾分美麗。地上落下多不勝數的蜘蛛外殼,這不尋常的景象讓可香谷同學看得嘴巴不斷張張闔闔,久久說不出話。

「我、我絕不原諒你剛纔的行爲……」她護住胸口說。「根本一點也不舒服!」

「閒着沒事做?」

「沒錯。」她不可一世地揚起嘴角。「我碰巧看見你們走進舊校舍,想說可以打發一下時間……!而且我現在正在創作新作品,這說不定可以拿來當作小說題材。」

「這些是食物殘渣。」

「受不了,你這個人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賬!」

雪兒青藍色的眼瞳發亮,門上的鉸煉隨即響起如玻璃碎裂的清脆響聲,接着她輕輕一推,毫不費力地推開了門。

我急忙搗住嘴,可惜爲時已晚。可香谷同學的太陽穴冒出好幾條青筋。

「果然沒有什麼幽靈。」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擔心你們囉……不對,是因爲反正我閒着也是沒事!」

「可能吧……」我無力應道。「抱歉,我還以爲是妖怪。」

「呃,恕我失禮,你又能幫上什麼忙?」

「繁殖雖然可以增加同伴數量,結果反而直接導致滅亡。」

我把手抵在太陽穴上沉思。這些冰蜘蛛只剩下喫剩的空殼,原因是在狹窄的空間裏過度繁殖嗎?

我和雪兒不約而同驚訝得睜圓了眼。

「我告訴你,我對奇幻故事的熱愛可不是說說而已啊。關於這方面的知識,我有自信不輸給任何人,絕對不會拖累你們。」

「是嗎?」

「你在做什麼,你這個笨蛋!」

「食物殘渣?」

「不過,可香谷同學,你怎麼追我們追到這裏來了?」

「什、什麼嘛,你們不是在找菅子同學撞見的東西嗎?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雪兒……我也來幫忙調查!」

「就藏在那裏頭……」雪兒壓低了嗓音說。

「好。」雪兒說。「你小心點。」

教室裏空空蕩蕩,不見一張課桌椅,角落放着漆面剝落的架子,旁邊有一團閃着亮光的藍色塑膠布。塑膠布皺巴巴的,明顯有個奇怪隆起,甚至微微蠢動。

兩人盯着對方不放,接着同時點頭。我暫時鬆了口氣,比起尚未現形的幽靈妖怪,光是想像這兩個人激烈爭吵,就足夠讓我驚恐不已。

不過,我無意退縮。對方既然拚死掙扎,我也有和他拚了這條命的決心。

我疑似被爪子抓傷,說不定已經皮破血流。

「我哪裏像妖怪了!」

我心裏暗叫大事不妙。

「幫忙是……可香谷同學?」

「欸,雪兒,這些殼是……?」我止不住顫抖的嗓音,「難不成有大量的冰蜘蛛同時脫殼嗎?」

「這是什麼……?」我沙啞着嗓音問。

「三樓……這棟校舍不是隻有兩層樓嗎?」

「對了。」可香谷同學說,「你們調查過器材室了嗎?」

一轉過走廊,盡頭處的教室門扉猛地關了起來,人影似乎就是逃進那裏,我們也趕緊跟着衝進教室裏頭。

「……我說啊,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不然你說啊,你又比我厲害多少?你又可以幫上什麼忙?」

器材室裏的光景讓人難以置信。

我用力嚥了下口水。

二樓有不少間教室,我們加上可香谷同學,一行人仔細調查過每一間教室。有些教室作爲倉庫使用,但更多的是裏頭空無一物的空教室。這些教室裏頭沒出現什麼詭異的情景,只有寂寞的冰冷空氣隨處蔓延。

「饒、饒了我吧,可香谷同學。是我說錯話了。」

恍惚的意識冒出一個個問號。我大概明白自己做出了什麼惹火她的行爲,只是沒有餘力再深入思考。我搞不清楚狀況,像個肉丸子被拳打腳踢,痛毆得不成人形。幸好過沒多久,雪兒看不下去,上前阻止,否則此時此刻我可能早就面臨與人世告別的險境。

從冰雪女王手中救下加伊的可是完全不會魔法的格爾達呢,可香谷同學神氣兮兮地說。遺憾的是,我不曉得這是什麼故事,聽不出話裏有什麼含意。

我們爬上狹窄的木造樓梯,腳下踩着危險的喀嗒聲響,樓梯上頭就是器材室。我把手放在拉門上,用力左右搖晃。

「咦?」

塑膠布突然一動也不動,卻藏不起那詭異的隆起,幽靈確實躲在裏頭。

她蹲了下去,把臉湊近冰蜘蛛脫下的外殼,發揮無畏無懼的好奇心。她凝視良久,接着自言自語似地小聲說了句:「空殼。」

如果真是這樣,現在可不是在這裏慢吞吞調查的時候。室內隱密處也許到處都有已經長大的冰蜘蛛正在蠢蠢欲動,或是藏身在堆積如山的紙箱中,也可能躲在隨便擺放的櫃子縫隙處。我愈想愈覺得背脊發寒。和之前看見的冰蜘蛛幼蟲相比,這些冰蜘蛛的體型明顯成長許多。要是那些冰蜘蛛同時攻來……

「我先衝過去,那東西應該會像剛纔一樣試圖逃跑,你就堵在教室門口,擋住去路……明 白了嗎?」

「什麼意思?你把所有逃走的人都當成妖怪嗎?未免太蠢了吧。被這麼一追,是人都會想逃吧,這是人之常情啊。」

「什麼?」

「對啊,就在三樓,那裏還沒調查過吧?」

「當然厲害囉。」

我有些意氣用事,上半身用力地壓上塑膠布。漆黑的塑膠布裏頭確實有東西,雖然看不清楚,那東西的大小和袋獾差不多。我一心想把他從裏頭拉出來,又推又擠,展開了噩夢般的搏鬥。那傢伙簡直是力大無窮,又是踹我肚子,又是揍我的臉,我幾乎是揮淚奮戰。

「你要是想打發時間,這裏太危險了。」

「因爲你逃了……」

我扭了扭肩膀,放鬆因爲緊張而僵硬的身體。

「二樓調查得差不多了。」 我走到走廊上,關上教室的門。

「讓開。」

「自相殘殺?」

「你是說在這間器材室裏嗎?」

「我們不是在玩。」雪兒又繼續說。「這裏也許真的有妖怪,我勸你還是趕緊離開,找別的地方打發時間。」

「是啊。」我答道。沒事就是好事,就算雪兒蹙起眉間,一副無法釋懷的模樣,基本上這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不過雖說是幽靈,那東西確實有實體,何況我也想在雪兒面前出出風頭。我既沒有認輸,也沒有逃走的打算。呼哈,呼哈,我一再深呼吸,一股作氣往塑膠布衝了過去。

「打不開……」

我正想掀開塑膠布時,抓住塑膠布的手背忽然傳來一陣刺痛。

「先是有隻不知道從哪裏跑來的冰蜘蛛鑽進這間器材室,產下大量的卵,結果力氣耗盡。那些剛出生的小蜘蛛因此失去學習對象,在這裏度過短暫的一生。」

「這、這是……?」

倒是雪兒平心靜氣地應了聲好,「你能來也算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只剩下這一層樓還沒調查,你就一起來吧。」

得不償失這個詞緩緩掠過我的腦海。

「自然界不時有這種情形發生。」雪兒說。

「你爲什麼知道這種事呢?」

「電視上介紹過。」

「原來是電視看來的啊。」

確實,我也聽說過一個文明會毀滅,原因大多出在食糧不足,復活島就是其中一個例子。封閉的島上因爲人口增加速度過快,導致資源不敷使用,人們相互殘殺,爭相喫起對方的屍體,這麼一想倒是挺合理的。

「欸,雪兒。」我叫道。「既然只剩食物殘渣,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已經沒有危險性囉?」

「對,目前看來是如此。」

雪兒點頭,直截了當地說。

「如果單就這件事來看的話。」

在那之後,我們又在舊校舍調查了一會兒,沒發現其他可疑蹤影。我們找了又找,除了冰蜘蛛的食物殘渣,沒遇上其他怪東西。沒能達成當初目的,只得帶着鬱悶的心情離開舊校舍。

菅子同學撞見的幽靈果然不存在嗎?那和冰蜘蛛自相殘殺有什麼關係嗎?或是……

詭異的謎團未解,一點也感覺不到如釋重負的輕鬆。我百思不解,昏暗中,舊校舍始終寂然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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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冰雪少女 1 冰雪少女定睛凝視

  1. 01插圖
  2. 02雪兒
  3. 03爬行的冰
  4. 04舊校舍正在閱讀
  5. 05燃燒的冰
  6. 06可香谷由裏的心意
  7. 07後記

第二卷冰雪少女 2 冰雪少女憤慨不已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預兆
  4. 04妹妹出現
  5. 05雪兒,憤慨不已
  6. 06冬之大戰
  7. 07尾聲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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