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The Flute of Recollection 追憶之笛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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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與娜凱姬率領的海盜船團交戰，對加爾岡緹亞的船舶造成了嚴重損害。

與多出一倍以上的對手展開炮戰的護衛船。遭受潛水人型機入侵的漁業船與工業船，還有娜凱姬的衝浪板一頭撞進去的海洋之神號上層船艙。

維修師爲了修繕這些船舶忙得不可開交，但進行作業的人卻都露出開朗的表情。

在日光照耀的甲板上，穿戴安全帽與工作服的男人們互相發出指示與確認。開了一個大洞的船舷外殼已經被拆掉，使用起重機將鐵板拉上來交給作業用人型機，對好位置。暫時焊接之後立刻釘上鉚釘，噴濺出熔接的火花。

船隻會受損，工具會生鏽，機械會壞掉。這些東西總有一天會變得不堪使用。

不過，壞了再修就好了。人手製造出來的物品，一定能用人手再修好。住在這裏的人都知道這個道理。

有如傷口逐漸痊癒般漸漸恢復原貌的加爾岡緹亞，即將增加新的同伴。

船隻的連接工作，與修理作業同步進行。

從左右兩端伸出的鮮紅色連接臂的前端，最後像手握着手一樣緊密連結在一起。人型機站在鑽進船與只之間的連結作業船升降臺上動工，將連接臂的聯軸器鎖緊。

「OK!我要調整懸臂了。」

負責連結工作的喬扯着喉嚨大喊。他的工作步驟正確無比，作業進行順利。在能夠將這片景象盡收眼底的開放式通道上準備了一張小桌，一雙白皙柔嫩的手在文件上籤了名。

「辛苦了。這樣就連接完畢了。」

莉婕特將這份文件夾進正式文件用的卷宗內，遞給貨船亞杜伊號的船長。

「多謝幫助。不過你們這船團還真驚人啊。」

臉上浮現出有些放心的神情、脖子上纏着領巾的時髦男子轉頭環視着連接與修理的作業。

由於有亞杜伊號在外海發現海盜船團並通知加爾岡緹亞，船團才能爭取到預防襲擊的時間。如今對方希望船團提供緊急避難的場所與連接，莉婕特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師傅！我有個好點子！」

莉婕特遞給他一張紙。

莉婕特抬頭看了看捷霸。

聽到師傅的大嗓門，萊德回過神來。

「咦，你們要讓他住在這種地方嗎！」

「我才應該道謝，短期之內要請你們多照顧羅。」

船長用他那寬闊的手掌緊緊握了握莉婕特伸出的手之後，就回自己的船上去了。平時在各船團之間運送貿易物資的亞杜伊號，這次意外捲進海戰當中，船員們的心情必定浮躁不安。能夠短期間投靠加爾岡緹亞這個巨大船團，應該能讓他們姑且安心吧。

「捷霸，往那邊移動。」

「師傅！擋到路了，快點搬走！」

「捷霸，旁邊。方便。」

由於這下需要搬動大量物品，於是萊德就利用捷霸來幫忙。情勢所逼。

「這裏，可以。」

2

在甲板的一個角落，可以看到各種大小的作業用人型機悧落地將貨櫃箱堆積起來。

「哦——。好棒的人型機啊。」

這時，他注意到腳邊掉了一張紙片。

「船舶運送這個大型物品的裝載稅都免了。這場交易應該不是隻有船團單方面受惠吧。」

「喂喂，還好嗎！」

繩索發出咻咻聲在機體周圍打轉，纏繞在捷霸的身上，這讓捷霸感覺到危險，而切斷了重力控制——甲板立時產生震盪，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萊德只是照着重複一遍，並不懂它的意思。胸前的通訊器捕捉到圖像，進行翻譯。

「喂，這個大塊頭入型機很礙事啊！叫它讓開。」

萊德背對着師傅的關心，衝下崩塌的貨物堆，從口袋中拿出光線槍甩了一下。槍身周圍亮起了銳利的電漿燈光，啓動小刀模式。他將光線槍靠近卷在捷霸身上的繩索。

初次啓動時打破的天花板還開着大洞，目前正在修繕。在從大洞射進來的光線下，萊德與莉婕特看着對方。

這該怎麼說纔好？

「等一下，莉婕特！是萊德幫我們趕走海盜的耶？」

捷霸被好幾個貨櫃箱壓在下面，身上捆着繩索，難看地摔了個倒栽蔥。人類銀河同盟引以爲傲的殲滅兵器簡直顏面盡失。

捷霸單膝跪在當初被搬進來的機庫裏。

「謝謝您提供關於海盜的情報。歡迎各位來到加爾岡緹亞船團。」

「這個……」

「這裏這麼偏僻，很不方便耶。」

「瞭解。」

「賠償明細表。」

「是嗎。好。」

「咦？」

這是個殺風景的場所，只能用倉庫來形容。裏面沉甸甸地堆放着大量的機械零件與鮮紅色的雙胴小型船——破浪贅蝦遺留下來的衝浪板——，實在稱不上舒適。

萊德結結巴巴地回答一臉無法苟同的艾咪。

「迎吠　　翁格但華　　奈肯　　迎普魯迪斯　　肯萊伊布。」

「沒有問題。」

「嗯。」

「那邊啦，那邊！你看，那邊不是堆了東西嗎。就是那邊。」

看到人型機撤退用的通道被捷霸亂七八糟地放了一堆貨櫃箱，喬急躁地發起脾氣來。

跟過來的艾咪噘起了嘴。

「這跟破壞機庫是兩回事吧？」

她還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時，只見貨櫃發出匡啷一聲巨響掉了下來。看到摔了個倒栽蔥的捷霸，以及笨拙地踏着腳步總算沒摔倒的萊德，莉婕特不禁按住了眉頭。

「那傢伙除了你以外，也聽得懂其他人講的話嗎？」

纏在捷霸身上的繩索總算是解開了，但因爲沒有下一個指示，所以它還仰躺在地上。

萊德點點頭，做出指示。

「嗚哇哇，怎麼了！」

「翁努　　天奧魯努　　恩戴麥？（我該做些甚麼？）」

「可是萊德才剛來到這裏，人生地不熟的。」

莉婕特點頭目送對方離去後，拿起了一旁的無線對講機。

「移動，哪裏。」

「也就是說？」

「會。」

「住手，捷霸！」

「移動，哪裏。」

「好，移動到那邊。」

「不是叫你不準飛了嗎！」

師傅的大吼大叫沒有收到任何成效，捷霸仍然沒能停止控制力量。當重力波開始影響到它的腳下時，放在那裏的繩索也被能量環吸了過去。

大小加起來總共擁有八架起重機的派斯托斯號，是從小型機到船體無所不修的皮尼歐的愛船。此時他正在修理高處作業用起重機根基部分發現的損壞處。

「喂，怎麼可以這樣亂放啊！」

「是這樣嗎？」

萊德不知道接下來該採取什麼行動，無所適從。

「笨蛋！不要切斷啊！」

喬也被重力吸引過去，像在冰上行走似地在甲板上滑動。

「另外還有一件事。」

「這是對少尉行使債權的通知單。上面並註明要求少尉以勞役補償對機庫造成的損害。」

「沒有問題。」

「瞭解。」

用兩隻機械手臂將貨櫃箱拿起來還好，但箱子出乎意料地輕，讓捷霸措手不及地往後仰倒。它情急之下製造出質量球體以防止跌倒……然而異次元產生的重力又把周圍的物品連同萊德一起往中間拉攏。

「不是說了不準飛嗎！」

「連接手續已經完成了。」

「那麼，他那邊情況如何？」

被想把繩索完整回收的師傅扔在一旁，萊德僵立在原地。加爾岡緹亞上的職務既沒有明文記載的說明書也沒有支援系統，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順應。

捷霸試着撐起機體，但因爲指示不夠清楚而又製造出質量球體，差點又把周圍的貨物吸過去。

「它也會聽我的話嗎。」

不知道爲什麼，喬咧嘴而笑。

「可以嗎！」

在亞杜伊號的甲板上，好幾個鐵製貨櫃就像氣球一樣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可以看見有個光圈忽隱忽現，還有個細瘦的人影在漂浮的箱子上手忙腳亂地維持平衡。

完成了連接工作的亞杜伊號立刻將商品——一部分的貨物交給加爾岡緹亞的人員。當然加爾岡緹亞也做好了安排，提供亞杜伊號缺乏的物資。

萊德對艾咪也點點頭，然後再度轉向莉婕特。

「關於如何處理你的居住權，我們還沒有理出結論。所以，可以請你暫時住在這裏嗎。」

背後傳來感嘆的聲音。是扛着扳鉗的喬。

「就是因爲他沒有錢或其他物品，我纔要他以勞動做賠償啊。滯留本船團時消耗的電力與水費，還有——」

「有甚麼不妥嗎？」

大概是跟光線槍一起從口袋裏掉出來的吧。上面以他還無法直接辨認的地球文字，寫着約八位數的數字。

萊德不顧艾咪還想說些甚麼，乾脆地點點頭。

「去拿下一個貨物。跟剛纔同一個地方啦！」

萊德不慎把堆積如山的貨櫃箱弄垮了，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師傅搭乘着單人用小型人型機滑過來，對萊德怒吼：

「捷霸！」

「在依據軍規容許的範圍內，可以轉讓指揮權限。」

「如果想要在船上滯留，就得請他遵守船團的規定纔行。」

看了一眼顯示出翻譯的立體影像顯示器之後，萊德用好不容易漸漸學會的地球話問道：

得到的是船團長斐爾洛克聲音低沉的回應。

「這是賠償明細表。」

萊德將賠償明細表塞進口袋。

「可是……」

「請說明具體的內容。」

「聽得、懂。」

聽見師傅氣急敗壞地邊跑邊喊，萊德在最後一刻停住了手。

萊德完全不明白對方的意思，睜大着雙眼目送喬的背影走遠。

這張紙片，就是擊退了大海盜娜凱姬的同盟軍人萊德，會來執行生疏的運貨任磅的理由——

3

「喂，你可以自己想辦法解決嗎！」

皮尼歐對正在鎖緊拳頭大螺栓的同伴出聲道：

「好，大概就這樣了吧。」

這時，有個紅色物體通過他的視野角落，迎風前進。

滑翔翼在藍天中轉了一圈後飛回來。艾咪張開滑翔翼的翅膀，沿着伸往天空的樓梯扶手輕快地跑下。

「有你的信——！」

「喔！」

艾咪在快要勾到鋼筋前將翅膀摺疊起來，把信封交給皮尼歐。她正要直接飛去，又停下腳步。

「啊，有在做事呢！」

葛雷鼠也「嘰」的叫了一聲。

在亞杜伊號與打撈船之間的空中，捷霸正抱着貨櫃箱於兩地之間往返。既然會飛的話，比起在甲板上進行作業，倒不如替兩艘胎裝卸貨物比較聰明。捷霸在空中平滑地飛翔的模樣，看起來還滿好玩的。

「奇怪？」

沒看到萊德的人……她舉目尋覓，看到萊德坐在甲板角落的陰暗處。他看起來好像正在使用隨身攜帶的槍，集中精神做手邊的動作。

「那傢伙在搞什麼？」

皮尼歐不悅地說。

「讓鐵皮佬幹活，自己卻在打混。」

「不知道他怎麼了？」

「真是個沒用的廢物！我就說應該把他扔進海里——」

皮尼歐正氣呼呼地說着，卻喫了一記漂亮的迴旋踢。

「我的屁股！」

「也許人家只是在休息啊！」

「弟弟……就是兄弟啊。年紀小的兄弟。呃……就是家人。」

「資訊……想得到資訊的話，不妨見見歐達姆醫生如何？」

匆匆敲了幾下門後，艾咪喚了一聲「醫生」，就聽到好幾個孩子的聲音。

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是那種把體弱多病的孩子——把貝貝爾說成沒有用處的世界，我聽了還是好難過喔。

萊德跟在艾咪後面，一名白衣男子出來迎接兩人。

「你等我一下！」

「閣下的這項行動似乎沒有意義。」

「你在做甚麼東西呀？」

萊德正在切削黑迪亞斯的爪子時，通訊器發出了聲音。

「蘇旺　　厄德　　厄德魯霍？」

萊德不明白艾咪爲何露出同情的神色。

萊德點頭。

捷霸將貨櫃箱交給人型機，向喬問道：

「嗯。他對星星啊，還有能前往宇宙的交通工具都很有興趣喔。他很想見到萊德，可是……他身體不好，所以不太能自由外出。」

販賣以魚貝類爲中心的食品類、衣服、生活用品等等的各色商店，擠滿了整條狹窄的通道。萊德與艾咪就走在這條叫賣聲喧囂不止的商店街上。

「一切還好嗎？」

她疑惑地湊過去看着萊德手裏的東西。是一種沒見過的材質。

「哦？」

看到戰戰兢兢地走進房裏的萊德，歐達姆稍微睜大了雙眼。

這是一位灰髮與蓄着同色濃密鬍鬚，表情看上去十分溫和的壯年男性。

「在舊社會里，依據與雌雄配偶的血緣關係所構成的社會單位的名稱。」

「家、人。」

「請提出下一項命令。」

萊德無精打采地回答：

海風的香氣吹進了鋼筋與牆壁圍繞的通道。陽光十分耀眼，萊德稍微眯細了眼。

「推測兒童教練可能沒有教官陪同。」

「想要的話，給你。」

「不知道卻做得這麼認真？好怪喔。」

「與名爲貝貝爾的人物交談能夠獲得有益資訊嗎？」

艾咪嘴上雖然這樣說，卻仍以擔憂的眼神望向萊德。

「天氣這麼熱，他們還這樣亂跑亂動……簡直毫無秩序。教官都在幹些甚麼？」

孩子們似乎早已虎視眈眈，一等捷霸的手空下來便纏着單膝跪下的巨人不放，毫不客氣地爬上它的身軀。

低沉的聲音也令人安心。

「貝貝爾他啊，好像很想跟萊德問問宇宙的事情喔。」

透過掛在耳朵上的通訊器，發出捷霸的口譯。

「這下有好東西可以送給我弟弟了。」

「什麼是弟弟。」

「咦，可以嗎？」

「你說缺乏效率……萊德住的環境，聽起來好像很嚴苛呢。」

萊德有些不解，睜大了雙眼。那樣孱弱的人類還能生存？

「醫生，艾咪來了。」

「執行任務遭到妨礙。請准許排除原因。」

一看到喬回去跟船員討論事情，孩子們立刻把捷霸團團圍住。

「他雖然是醫生，不過又被稱爲五賢者喔。是加爾岡緹亞最博學多聞的人。」

商店建築物的樓上似乎是住家，一名女性正在晾衣服，一名年紀相仿的男性與一名兒童在幫她的忙。買東西的客人當中也能看到幾個類似的組合。

「思厄　　姆卡貝　　肯連迪亞格　　赫力資努特　　安其瑪迎　　奈烏　　迪萊？」

「弟弟？」

工廠船不光是機械，也會生產各種生活必需的雜貨，在這裏幹活的人口很多，而以他們做爲客層的商店也就自然而然地一間接一間開張。

「準。注意不要對他們造成傷害。」

是把葛雷鼠放在肩膀上的艾咪。

前方可以看見一座將晴朗天空一直線剖開的巨大高塔。這是位於船團正中央的廣大農場船——加爾岡緹亞號上的起重機塔屹立不搖的威容。

「正在待機？這樣啊。……那是甚麼？」

光線槍的藍色光線在陰暗處顯得格外明亮。他在爪子表面等間隔地開了好幾個洞，近乎神經質地研磨邊緣。

「飛給我們看——！」

「只不過是精神統一的手段罷了。」

這些孩子時而在堆積起來的貨櫃箱上互相追逐，時而從陰影處採出頭來哈哈大笑，實在不知道甚麼事令他們這麼開心。

就在萊德雖然只是在交易之下暫住此地，卻不免擔起不必要的心時，他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不同於其他明顯生鏽的起重機，從遠處瞭望就能感覺到烏黑外牆的硬質觸感。高達數千公尺的圓柱上纏繞着螺旋階梯，這棟直達天際的高樓，讓萊德一時之間看得目不轉睛。

「我不懂，問題，意思。」

「身體，不太，好？」

艾咪發現萊德的手上握着某個物體，便將臉湊上去。

「怎麼可以說沒有用處呢……萊德，你都不在乎嗎？」

「啊，你好詐喔——！」

「原來以前還有過這種習俗啊。」

萊德滿不在乎地對感嘆不已的艾咪說。

「這是用甚麼材料做的？」

「我正在，待機。」

「萊德，你沒有家人嗎？」

「宇宙，的事情？」

男女與他們的孩子，以及有血緣關係之人。家人。

「瞭解。」

捷霸只是揮揮手作勢要把孩子們趕走，他們就開心地發出歡笑。不但毫無秩序，而且似乎也沒有人教導他們危險意識以及對執勤中的年長者該有的顧慮。這些小孩總有一天也會長大，支撐加爾岡緹亞這個組織，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這邊。」他聽到呼喚聲回過頭去，看到艾咪正沿着階梯往上爬。那裏應該就是歐達姆醫師所在的診療區域了。他跟在後面，前往房間。

回答的語氣極其平淡。

「午安。我今天帶了客人來喔。」

「哦……好漂亮喔！」

「他的胸口有點……毛病。」

搬着貨櫃箱在打撈船上降落的捷霸腳邊，有幾個孩子鬧成一團地跑來跑去。

「你該不會……就是萊德吧？」

「這樣啊……」

萊德漫不經心地望着他們，不假思索地開口道：

「這樣要怎麼培育出社會的成員？」

艾咪似乎很難過地垂下了雙眼。

「欸，如果你不忙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走，聊聊天？」

「啊，艾咪！」

艾咪踏進架設在連接臂底下的貓道，抬頭往上看了看，彷佛在尋找詞彙。

「嗯。他叫貝貝爾。手很巧喔。甚麼都會做。」

「他說有事情想請教醫生。」

艾咪用有些受傷的表情回過頭來。

「歐、達姆？」

「我第一！」

「……我，也不知道。」

「嗨，艾咪。」

「在銀河同盟，會對虛弱的人類進行排除與處分。無法參加戰鬥的人員沒有用處。」

「講話給我們聽！」

他並不特別難過或寂寞，但也絕對不怎麼開心。如果有人問他爲什麼需要精神統一，簡單來說就是因爲他心情不好，但由捷霸執行職務，自己則待機的這個狀況沒有甚麼理由讓自己不高興，所以萊德並沒有自覺。

「缺乏效率。沒有必要。」

「我帶你去。」萊德跟在艾咪的後面走了沒多久，便來到一處開闊的場所。

「吉盧度　　尼斯德班　　突布基　　點　　恩戴斯門　　德魯維　　拓拉烏蓋布普夫卡姆　　夫姆內李特安克。」

不可以把加爾岡緹亞與萊德住過的、位於宇宙盡頭的世界混爲一談。因爲兩個地方有着天差地別。可是——

好幾個塞滿了紙張書籍的書櫃。一個四、五歲左右的女孩子從書櫃後面探頭出來，看着萊德他們。她應該就是歐達姆醫師的助手吧。

「黑迪亞斯的，爪子。這個星球上，沒有。」

艾咪似乎明白了這不是甚麼珍貴的物品，便欣然接受。

萊德從口袋中取出了一模一樣的東西給她看。每次跟黑迪亞斯展開肉搏戰之後，他總是習慣將留在捷霸機體上的爪子帶回去。他覺得自己似乎從未想過爲什麼。

她接過萊德遞給她的物體，放在陽光下看看。看起來像是把魚的牙齒放大幾十倍的輪廓反射着光芒，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輝。

「那我還有工作要做，先走羅！」

「真是個大忙人。」

歐達姆露出苦笑，以悠閒的語氣回答她。

「萊德，我等一下再來接你，你到下面等我。」

留下這句話，艾咪就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

少女助於與幾個孩子們，躲在書櫃後面遠遠地看着萊德。他們並不害怕，反而是興味盎然，但別人很可能教過他們大人在談事情的時候不可以待在旁邊。

形同被拋下的萊德，與人稱五賢者之一的醫師面對面了半晌，找尋初次見面時該說的話。

「……尹堤哈　　奈厄　　格拉夫。」

「我方要求閣下提供資訊。」

從通訊器中發出的翻譯，讓歐達姆又睜大了雙眼。

「這是……雖然我已有耳聞，不過這就是能聽懂人話的機械發出的聲音嗎？」

「是的。」

「這是已經失傳的技術。想不到我竟然能親眼目睹。」

歐達姆眯細了眼睛，在口中喃喃自語。

從海底打撈上來的遺物當中，也包含了傳達古代智慧與文物的紀錄。佔據這間屋子大半空間的書籍也是其中之一。其中也記載了「會思考的機械」的事情。然而，誰也無法重新做出一樣的東西。紀錄是片斷的，又與現代有着知識上的巨大隔閡。

「問題，可以嗎。」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坐吧。」

萊德在椅子上坐下，然後單刀直入地問：

「蘇旺　　赫克瑪　　提姆　　哈肯克魯克　　尼斯德班。」

「想請您對於如何返回銀河同盟給予具體意見。」

「貝達斯　　延與　　森肯蘇拜。」

「姊姊，你回來啦。」傳來一個親暱的聲音。

「……正如你所見，我們失去了過去的大多數智慧。尤其是關於在星際問來回的技術。」

「阿斯布　　奈肯　　安提坦加　　安吳　　加爾岡緹亞。」

「咦，帥哥！」

他點點頭，貝貝爾立刻喜形於色。

艾咪指着掛在萊德耳朵上的通訊器。

歐達姆懷着歉意搖搖頭，然後從大量書籍中取出其中一本。

「請您闡述您對這個船團的組織有何見解。」

「本機是以支援駕駛員爲目的的人工智慧，正在進行讓萊德少尉與船團居民順暢溝通所需的翻譯作業。」

「……」

「……不要緊。」

萊德不知道該說甚麼，便有樣學樣地打了招呼。

萊德覺得納悶，艾咪也是，爲什麼一講到同盟的事，就會得到「好辛苦喔」之類的反應？人類自出生以來就是社會的一分子，當社會瀕臨滅亡時，應該盡一己之力設法挽回。如果死亡是盡力的結果，又怎麼能說是「辛苦」呢？

「真的嗎！」

看起來比艾咪小一點的容貌沒經過多少日曬。他一看到萊德，與姊姊一樣顏色的眼睛便爲之一亮。

歐達姆不再發笑，回望着萊德。

「體力耗盡的人只有死亡一途。」

「甚麼好地方啊？」

這時，傳來敲門的聲音。

聽到艾咪喃喃自語，梅爾蒂頂了頂她的側腹。

「見解指的是？」

看到萊德，莎耶露出訝異的表情，體型纖細的梅爾蒂則是誇張地表示驚訝。

「好厲害喔，真的會說話耶！捷霸先生？」

「什麼是黑迪亞斯？」

被梅爾蒂冷眼一瞪，艾咪趕緊澄清。

「地普飛貝克　　澤卡伊地蘇　　沃吠迪亞烏。」

4

「哎呀？」

「很遺憾，我的知識不足以回答這個問題。」

「另一個，問題，可以嗎？」

「剛纔的聲音，該不會是……」

「這個船團缺乏效率。命令系統與訓練也不完整，居民的行動也毫無秩序。我也不能理解你們保護弱者的意義何在。」

「這個人就是萊德先生？他真的跟姊姊是朋友啊！」

看到萊德大惑不解，貝貝爾改變了話題。

在笑顏逐開的貝貝爾與艾咪的催促下，萊德坐在凳子上。

「對啊，這個就是捷霸的通訊裝置。」

「戰鬥自銀河同盟成立以來持續至今。」

「萊德先生，你真的是從宇宙來的？」

歐達姆始終溫和地回答：

「……」

「失禮了。你所謂的效率，含意似乎相當狹窄。這樣吧，我建議你跟貝貝爾見一次面看看。」

「西迪　　特洛夫　　亞貝　　丁賽努特　　連費烏貝　　提姆塞斯　　迪恩克肯里斯塔路希　　伊恩索沃魯安　　萊希　　多爾漢　　咿爾札夫　　司多哇　　奈肯　　翁格迪貝。」

「威脅人類生存的異生物。」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嗯，儘管問吧。」

「流　　艾斯恩格拉芙。」

急着把晾在厲內的衣物收起來的艾咪補充了一句。

「漢特蘇巴艾斯　　提姆夷德。」

「這樣啊，連醫生也不知道嗎。」

「嗯。」

艾咪打開位於走廊底端的門，朝着裏面喊道：

泛黃的書頁裏，畫着太陽系的軌道圖與火箭的線稿。這是運用了慣性侷限融合的核動力推進太空船的模式圖，但是與同盟的航宙艦艇截然不同。顯然無法當成返回同盟的手段。

萊德愣了一愣。難道還能有別的看法嗎。

他應該是來這裏問問題的，卻成了回答的一方。看來這個「弟弟」的好奇心比姊姊還強。

「這，也沒辦法……」

兩人發出鏗鏗鏗的腳步聲，爬上斯廷法利號的外壁。

「我一直很好奇，人們在宇宙都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小心不要走太急摔倒喔。」

艾咪與貝貝爾的住處，坐落於一個日照光線充足的高處。

「貝貝爾，我回來了！」

「迎厄　　阿斯托奧姆　　戴斯薩拓歐夫　　費路克恩　　拓布洛夫。」

「原來如此，來自宇宙的異鄉人會有這種觀感啊。」

「好帥喔！你連地球話都懂啊。」

這就是艾咪的弟弟……

「嘿嘿。」

萊德遵照歐達姆醫師的建議，與前來迎接自己的艾咪一同前去與貝貝爾見面。

「人手不夠，你來幫忙——」

「你是甚麼時候……」

「艾咪在嗎？」

「從與該名人物的對話當中，能夠獲得某些有益資訊嗎。」

「有沒有益處，必須由你自己去判斷。」

「你們一直都在打仗嗎？」

「這就是我們目前僅剩關於天空的知識。我想這並不是你要的吧。」

他看看貝貝爾，這妤像也習以爲常了，正在苦笑。

「……初次見面。」

「正講到好地方的說……」

「抱歉沒能幫上你的忙。」

「習慣這裏的生活了嗎？」

「沒問題——嗚哇！」

萊德抬起低垂的眼光，繼續說：

「蘇旺　　夷德　　安提桑尼加　　厄萊斯迪　　符洛夫。」

門口傳來「碰咚，啪噠啪噠」的大聲響。八成是摔倒了。

「萊德說想跟貝貝爾見見面！」

聽見從通訊器中發出的捷霸的聲音，貝貝爾睜大了好奇的雙眼。

「得去工作了。」艾咪開始準備外出工作，貝貝爾似乎習以爲常，笑容滿面地說「路上小心喔」送她出門。

「我方要求閣下提供資訊。」

「不嫌棄的話，請坐。」

把興味盎然的莎耶與梅爾蒂推出房間，艾咪也出門了。

「克瑪德　　諾斯德班　　迎厄　　普夫卡姆　　黑迪亞斯　　奈厄　　克里費普特。」

歐達姆一面點頭一面聽着，突然笑了出來。

他戰戰兢兢地走進室內，掀開布簾，看到一個少年在牀上撐起了身子。

貝貝爾稍微屏息之後，眼睛低下去看着蓋到腰部的棉被。

「死亡……這樣啊，你們很辛苦呢。」

「……？」

看到萊德難掩失望之情，歐達姆慈祥地安慰他。

不等人回答就進入屋裏來的是莎耶與梅爾蒂。萊德聽說兩人是艾咪的同僚。

「在銀河同盟，主要任務爲對抗黑迪亞斯。」

「就說了不是你想的那樣！那麼貝貝爾，萊德就拜託你羅。」

「抱歉，我姊姊就是這麼毛躁。」

「哦……跟這裏的生活完全不同呢。你不會覺得累嗎？」

萊德輪流看了看得意地挺胸的艾咪與少年。長得真像。

萊德無言以對。根本稱不上習匱。不懂的事情太多了。

貝貝爾對僵在原地的萊德指了指牀邊的凳子。

「姊姊你好厲害喔！初次見面你好，我叫貝貝爾。」

「加爾岡緹亞的組織構造令人難以理解。」

「紐織？」

「肯路德　　費克賽努特　　馬勒瓦　　奈厄　　翁卡多爾漢　　恩戴麥？」

「少尉想問這種毫無效率且沒有益處的營運方式有何理由。」

貝貝爾愣愣地回望着他。

「船團不是組織喔。只是大家聚在一起生活罷了。有時候互相幫助，有時候起爭執，就只是這樣活着罷了。」

「夷德　　翁格泰貝？」

「少尉想問這有甚麼意義。」

「只要大家都能安心生活，應該就夠了吧？」

「蘇旺　　奈艾肯薩？」

「對回答產生疑問。所有人類的行動目的，都應該是討伐敵人黑迪亞斯。不完成這個目的，人類就沒有安定的發展。」

這其實是捷霸在萊德的回答上加上了自己的疑問，但並沒有錯。他們不可以對黑迪亞斯這個天敵視若無睹。

然而，貝貝爾的眼睛卻睜得更大了。

「是嗎？」

「泰翁　　華根蓋　　君帝貝鬥烏　　夷旺　　魯普拜烏天華。」

「在銀河同盟，像你這樣的人類會立即遭到淘汰。」

「淘汰……」

貝貝爾閉上眼睛。思考片刻之後，他振奮起來，筆直地盯着萊德的眼睛。

「可是，這樣的話，等到打倒了所有黑迪亞斯之後，銀河同盟會變成怎樣？」

萊德霍然抬起頭來。

「因格　　黑塞　　吉因巴　　天艾亞夫。」

「萊德先生會怎麼做呢？等到達成目的之後。」

萊德回答時，梅爾蒂與莎耶從旁邊一艘船的開放式通道上看到他。

「我無法判斷該採取的行動。」

「……謝謝你們！」

「謝謝姊姊。」

這個問題似乎刺激到了意外的——至今未曾使用過的思維。

「那裏有帆布！把它攤開收集雨水。」

「捷霸！」

「停止？」

「……」

「因爲所謂的待機，不就是『活着』嗎？」

遠處的甲板上，可以看見捷霸正在維修船上搬運貨物。但不是由萊德直接指揮，指揮權限轉讓出去還沒收回。換句話說，他現在沒事可做。所以，只是在一旁看着。

總之，總算有人要求他行動了。看到對方手指的方向，有一大塊捲起來的防水布固定在船舷，萊德下了命令。

「可是……」

5

作業人員將摺疊在船舷的帆攤開，漂浮過來的捷霸將它朝着海面攤開。

有人搬出了汽油桶，也有一些人型機毫不猶豫地停止作業，攤開了大塊的防水布。

「……只是還不習慣而已啦。」

「本機初次觀測到集中性的降雨現象。收集到了稀少且有益的資料。」

甲板上滿是裝滿了雨水的容器，反射着恢復光輝的天空，閃閃發光。

對於以地球話重問一遍的萊德。貝貝爾大大地點了個頭。

這令他想起貝貝爾說過的話。

曾幾何時，陽光變得有些暗沉。

不知爲何，貝貝爾面露微笑。

如果是這樣，他們怎麼能做到這種事？

「現在的我，只是在監視捷霸而已。」

「是天氣現象。沒有毒性。」

會變成怎樣呢？

「繼續維持待機。」

雨水？淡水？怎麼回事？

萊德坐在起重機的腳邊，拿着黑迪亞斯的爪子，並沒有去削它，只是望着海洋。

人們都在歡笑。不分男女長幼。沒有命令，也沒有爭執。每個人都主動行動，平等地分享大自然的恩惠。

在宇宙深淵漂流是很容易設想的狀況。至今他不知做過多少次模擬訓練，體驗過被單獨捨棄在絕對零度的真空中，一人留在無法期望獲得支援或救援的領域。

看到萊德眼睛朝向別處一語不發，貝蘿絲覺得訝異。

「我該、怎麼做？」

「你很想知道他怎麼樣了吧？」

「發現帥哥！還是一樣帥呢——♪」

艾咪露出微笑，放下水桶向前跑去。

「特亞烏　　斯托肯那　　蓋魯菲迎萊。」

這就是活着。

那天以來，萊德就一直在思考小男孩的話中含意。

艾咪同情地看着他時，梅爾蒂拍了一下她的背。

「可是……」

「那麼，就跟我們一樣羅。」

貝蘿絲的雙眼發出光輝。

與興奮雀躍的梅爾蒂正好相反，莎耶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萊德！」

「萊德？」

「你的工作，我們會替你保留的！」

「我想知道自己的行動是否有益。」

我會怎麼做呢？

他只能說，就算想不出答案，自己目前也在不斷思考。

「那場驟雨，好像下得很猛呢。」

貝貝爾先開口說道，捷霸透過通訊器回答：

「聽說你的人型機讓喬搶走了？英雄顏面都掃地了呢。」

「可是啊，總覺得有點可憐耶。一個人來到陌生的地方……」

結束了帆布收納作業的捷霸回來，感應到萊德的生理資料而說。

儲存淡永想必是極爲重要的一件事。然而，沒有人以自己爲優先。也沒有人指示優先程度。如果這不是組織，也不是命令與服從的關係的話。

「你不是替我們趕走海盜了嗎。」

萊德仍然孤零零地坐在那裏。想在船團裏生活必須工作，但他可能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幫忙吧。

「哎唷，你就是很擔心他對吧！去看看嘛。」

「瞭解。」

「對，你可以再自由一點……嗯？」

萊德沒注意到貝蘿絲在替自己打氣，自言自語般地說：

「基　　克里資努特。」

貝蘿絲衝進一旁的起重機，用機械臂的前端靈巧地攤開接續了鋼絲的帆布，讓水流進船艙。捷霸也利用重力控制將周圍的雨水吸過來，更有效率地收集雨水。

船團不是組織。只是聚在一起生活罷了。

人們從住家中跑出來，不顧淋溼的衣服喧鬧起來。他們從屋檐下拉出遮陽布做出水道，再拎着容器或水桶蓄積雨水。

傳來女人的聲音。

是萊德目前維持待機的打撈船的船主貝蘿絲。紅髮船長毫不拘束地走近他，調皮地對着他笑。

他離開戰線，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接到命令了。做爲士兵的自己正在維持待機狀態，等待着以人類生存爲賭注的下一場戰鬥來臨。然而如今的自己與發號施令的人類銀河同盟相隔遙遠兩地，被迫陷入孤立處境——

掃蕩黑迪亞斯之後，同盟應該會爲我們思考下一步動作。同盟必定會告訴我們，贏得生存權的人類未來的遠景。而——隸屬於同盟的軍人能考慮的，只有一件事。

「以現狀來說，閣下的思考沒有意義。」

「宇宙也會下雨嗎？」

突然的豪雨，在短時間之後散去。

「那如果沒有下一個命令呢？」

它的說話方式聽起來怪怪的，讓貝貝爾笑了起來。艾咪將駕駛服的上衣晾在曬衣竿上後，說：「我去泡茶喔。」就往流理臺走去。

「我只是在擔心友軍的戰況。」

「特亞烏　　艾斯安格　　連特麥魯　　萊機菲奧夫。」

「一樣，嗎？」

喜馗是讖直的回答，但只回答了一半。

他叫捷霸確認第一次目睹的現象。

說完，不等萊德回答就衝了出去。

那麼究竟是甚麼將他們聯繫在一起？

「緊急狀況！用你的人型機收集雨水。淡水可是很珍貴的！」

有水滴滴落腳邊——緊接着，弄溼了甲板的水漬數量越來越多，無數水滴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傾瀉而下。

「腦波產生變化。」

「那個帥哥不會有事的啦。對不對！」

出現在思考當中的「孤立」這個詞，讓萊德覺得不太對勁。

原來如此。她有聽說莉婕特塞給萊德一張賠償明細表，但能幹活的只有那個機械夥伴。她不曉得來自宇宙的少年有沒有所謂的勞動意願，不過至步可以確定只有自己在偷懶讓他無法忍受。

借了一條毛巾，萊德用力擦拭着溼漉漉的銀髮。是艾咪去叫他，讓他到家裏來的。熊熊燃燒般的夕陽將牀邊窗戶染成了濃橙色，放在窗臺上的帆船模型呈現出優美的剪影。

這其實就表示，萊德已經開始面對自己的內心，但他還沒察覺這一點。

然而，目前的狀況並不符合任何一種模擬訓練。與同盟斷絕聯絡卻不等於孤立，如此現狀超出了萊德的理解範圍。

「維持待機，直到接到下一個命令。」

眼前發生的一片狂亂騷動，讓萊德有些茫然。

6

梅爾蒂對跟在兩人身後拎着水桶的艾咪出聲道。

自從在加爾岡緹亞清醒以來，萊德的常識就不斷遭到改寫。他還無法判斷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當他迴歸戰線時，在這裏獲得的經驗與知識將會受到何種處置，也不是萊德能判斷的。但先不論那些，這些經驗會對自己的精神產生何種影響——令他感到害怕，但也饒富興味。

「我知道。」

看到莎耶與梅爾蒂露出調皮的笑容，

「赫特蘇拜丁　　恩克魯麥　　特魯索。」

貝貝爾道謝後，望着萊德。

「這是甚麼！發生了甚麼事！」

「該採取的行動……那我想，或許你可以先停止這種軍人式的思考。」

「不會。」

「有海洋嗎？」

「沒有。」

「有像我這樣生病的人嗎？」

代替一時之間無法回答的萊德，捷霸出聲道：

「不存在。」

「這樣啊……不過，我……」

貝貝爾保持着微笑繼續說：

「我並不覺得自己是沒用的人。我……我有姊姊。」

「艾、咪？」

「姊姊需要我。萊德先生也是，因爲有人需要你，所以你纔會活到現在吧？」

「瑪機姆　　貝駝　　恩普卡姆內克。」

「只有對戰鬥有益的人員，才能獲准生存。」

「那反過來說，萊德先生有沒有需要過甚麼人？」

看到萊德露出有些疑惑的神色，貝貝爾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跟姊姊，都很需要對方。而對我來說，最需要的就是我自己，所以我纔會活着。」

「我……」

萊德不禁提高了音量。但他無法用不熟練的地球話接下去說。

「蘇魯阿　　特普法姆克　　亞克　　伊格法烏　　班瑞。」

在那裏我不戰鬥，就無法生存——

「我聽姊姊說了。她說你也不知道這是甚麼，卻還是繼續做……這一定是笛子吧？是戰鬥中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東西。」

「嗯——我知道。」

「看來我必須再……多知道一點這個星球的事情。」

「萊德先生。你怎麼了？」

生存換言之，就是戰鬥。

「觀測情報不足。需要時間。」

白色的駕駛服——訓練用制服。

他感覺到留在手中的笛子之重——之輕。

切削黑迪亞斯的爪子的，小小的手。

街上開始亮起燈火，像要抵抗黑夜似地。

「這個，是……」

「沒有必要。閣下終將與本隊會合。」

自己的手腳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也是純白的。

他想報以微笑——但來不及。

自己的確穿過這套服裝。遙遠的記憶。

每一盞燈光，都代表人的存在。

——我不希望那樣。所以我讓它維持空白，將它封印起來。

幾個柔和的音色從中灑落。

「不是……我不知道。爲什麼——」

他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出一樣的表情。

「你一定是想起了甚麼傷心事吧。」

「嗯。我還讓它能夠發出聲音喔。」

萊德的回答，被捷霸以不大準確的意譯傳達。

「那麼，這對萊德來說是甚麼？」

其實茶早就泡好了，涼了她又重泡一遞。因爲她想，現在的萊德一定需要來點熱呼呼的茶。

一度被空白所覆蓋的心靈，填滿了全新的色彩。

「捷霸。還無法判斷座標嗎。」

聽到貝貝爾擔心的聲音，萊德擦了擦臉頰。

知道男孩以透明的微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忘了」。

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那雙眼睛，也聽不到那嘴脣發出的音色。

「你在哭嗎。」

裏面沒有男孩的身影。

那是自己——不，不對。

在無色之中，亮起了一條光線。淡藍色的熟悉光輝。光線槍的小刀。

缺乏刺激、幾乎無色的空間。萊德就在那裏。

萊德的臉頰上流下滾燙的液體。它不斷湧出，阻止不了。

知道這個瞬間不久也會成爲過去，埋沒在依稀的記憶中。

裏面應該有白天修理受損船隻的人。應該有圍着捷霸的那些孩子們。也有一心收集雨水的人。

那是名爲空白的顏色。

跟宇宙的黑暗，或是在地球看到的豐富色彩都不相同。

他將嘴脣抵在上面，輕輕呼進一口氣。

「對同盟而言無益的存在，就沒有生存的意義。」

他趕緊否定。

他像受到引導般接下後，男孩露出了微笑。

他把削到一半的黑迪亞斯的爪子——還不會發出聲音的笛子放在夜空下看着。跟貝貝爾的成果簡直差得遠了。要怎麼做，才能做得更好？

暫時居住的機庫，被捷霸的藍色輝線淡淡照亮。

他小心地接下笛子時，房間的燈光亮了起來。

爲什麼會流眼淚。爲什麼自己在哭？

「這個，是……」

「笛、子　　」

「茶泡好羅——。是莎耶推薦的♪」

「什麼事？」

貝貝爾微笑着交給他。

「我是不是做了甚麼錯事？」

知道隔着這一扇門，比越過銀河還要遙遠。

當他回過神來，膠囊已經回到萊億的面前。

艾咪手端着茶具走了進來。

「是嗎。」

有高，有低。聲音的碎片互相舒緩地連繫，它們形成無限溫柔的曲調，輕敲萊德的耳膜。

與自己一樣的銀髮。深紫色眼睛的小男孩，將完成的笛子遞給自己。

「那個，我想再，拿回來。」

「是、嗎。」

優美的旋律，最後爲萊德的意識——心靈，描繪出一個影像。

貝貝爾從牀邊拿起了某個物品。那是萊德送給艾咪的黑迪亞斯的爪子。

萊德從沒感受過這麼熱的眼淚。

「當然好！」

窗外夕陽早已西下，房間也變得昏暗。自己竟然這麼長的時間，都在空白中漂盪嗎——

「貝貝爾……想拜託你一件事。」

萊德仰躺着，數着如雨星空中的光點。

下個瞬間，男孩的身影已經在萊德的面前消失。

萊德對謹慎地觀測星空的愛機點點頭。

萊德早就知道。

他在膠囊裏面。當艙門關上，膠囊就被吸進了厚重的門扉後面。一聲不響。毫無預兆。短促的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