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滴落的咖哩與死靈的入浴。
《殭屍少女的入學》 · 池端亮 · 1.3萬 字
「等一下,宮川同學!你放了什麼肉進去!」
「冷凍室拿來的肉啊!」
穗稀一邊踢開連同咖哩丟到地上的肉一邊大叫,拼命壓着鍋蓋的琉佳也吼了回去。在鍋中暴動的肉塊正從內側不停衝擊鍋蓋,聲音聽起來簡直有如鈸的演奏聲。
「呀啊啊……嗯咕。」
家長裏緒菜的尖叫聲變成沉悶的呻吟,孝晴轉頭一看,只見砧板上的肉塊化成子彈,對準她的嘴巴飛去。
竟然自己跳進人類的嘴裏,以食物來說這種精神真是值得敬佩,不過現在不是看熱鬧的時候。畢竟這並非在表演用手指彈起花生再用嘴巴接住,而且花生在正常的狀況下,也不會自己動起來。
裏緒菜按住喉嚨,眼睛翻白眼。她似乎想把肉吐出來,但是對方卻在她的口中抵抗。她很快發現只靠自己沒有用,於是拉拉一旁真子的袖子。
「唔咕……嗚咕!」
「咦?咦?什麼……後面?去?去那裏?」
真子認真解讀裏緒菜用拇指比向自己背部的動作。
「她是叫你拍她的背吧!」
「啊,既然這樣直接告訴我就好了……」
「笨蛋!不就是因爲沒辦法出聲嗎!」
孝晴推開真子,像是幫助被年糕噎住喉嚨的老人,伸手往裏緒菜背後用力一拍。
咳咳!帶着唾液的異物離開裏緒菜的口中。把沾滿沙土的肉踢得老遠,孝晴拍拍手撐着桌子不停咳嗽的裏緒菜問道:
「沒事吧?」
「呃咳……嗚嗯……喫了,一點下去……」
同樣的現象幾乎發生在所有團隊的餐桌上。
肉塊正在襲擊人類。
如同魚一般在空中游泳的肉塊四處亂竄,候補生和贊助生只能到處亂跑。鍋子被踢倒,跳上桌子的學生踩到咖哩滑倒。
「喂,幫忙把家長送走!」
孝晴急忙出手,然而鍋鏟即使打在鼻頭也發揮不了什麼作用。當然了,真子也不打算乖乖被咬。
望向步道的穗稀嘆了口氣。
「等、等一下!這個鍋子裏的東西怎麼辦?」
孝晴立刻把自己和艾絲琳的盤子扔進爐火裏。現在不是說什麼「太浪費了」的時候。膨脹的火焰噴出火星和灰燼,肉塊跳出火中,在人類腳邊不停亂跳,最後變成無害的黑炭。
「孝晴!」
「嘿?可是……」
「不用你說!還有安永早就溜了!」
「就說這種東西對殭屍……」
自言自語抱怨之後,琉佳終於抵擋不住來自鍋內的壓力,整個人往後翻倒。掀開鍋蓋滿溢而出的咖哩漩渦之中,跳出好幾個肉塊。
「等……」
「唔哇,來了!」
就在孝晴對艾絲琳的解說表示疑惑的同時。
「呀啊……!」
「……好吧,他們應該沒關係。」
「成功了嗎?」
熊頭直接撞擊地面,大量肉塊像是樹上掉落的松果一般紛紛落下。失去肌肉的骨骼暫時倒立,接着才往一旁倒下。
「嘿,呀!」
一邊像是在勸踩到地雷的戰友冷靜下來似地打手勢,瑛卻是緩慢、確實地不斷拉開與琉佳的距離。
一面回應孝晴的呼喊,倒地的琉佳轉身用鍋蓋擊落襲向自己的肉塊。至於瑛的身影已經遠在二十公尺之外,在露營場通往宿舍的步道全力衝刺。
「是熊啊。」
「這、這什麼玩意啊,喂?」
「要是有蜂蜜、土佐犬,或是辣椒噴霧的話,那種熊根本不堪一擊!」
原本分散的骨肉如今再次合體,只是身體部分沒有毛皮,看起來像是動畫裏被割草機剃毛的貓。
「孝晴,退後!」
「逃得太遠了吧!」
「沒有……智能。一旦被人類喫下去……就會與那個人的身體結合……」
琉佳說出最正確的答案。
順着真子的聲音看去,遠處的西澤跟剛纔的裏緒菜一樣,正在遭受許多肉塊的襲擊。
爆炸頭的阿明和其他手下只能拿着武器在一旁乾着急,看來似乎很擔心胡亂出手會傷到西澤。
穗稀冷靜開口,真子則是驚訝否定:
「爲什麼熊的屍體會動……不對,應該說這個地方怎麼會有熊?」
「太久了!」
瑛不知爲何從步道那裏返回,臉上滿是驚恐,接着馬不停蹄跑過真子和孝晴之間。
「可惡,沒有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嗎?」
無論如何,現在的狀況實在稱不上好轉。周圍許多的學生,包括候補生與贊助生在內都無力蹲下,看來應該是把咖哩喫下肚的人。化成殭屍的肉就算只是少量攝取也不可能沒事,此刻孝晴身邊的裏緒菜就難過得額頭冒汗,雙手撐着膝蓋不斷髮出呻吟。
「沒關係啦。」
看着真子打算再次迎戰熊的背影,孝晴忍不住咬牙切齒。他感覺很窩囊,而且感到很生氣!自己竟然被女人保護,而且那個人選是真子!
「認真一點!現在可不是在玩!」
「我要去獵熊啊,該死!」
「大家快逃!」
用奇妙的節奏放聲大喝,真子向後彎腰,同時斜着旋轉身體。孝晴的頭髮被突如其來的狂風吹亂,熊的巨軀被拋出去,飛過黃昏的天空,讓大地爲之撼動。
「一點都不可愛!」
另一頭用雙手壓着鍋蓋的琉佳不停東張西望尋求協助。
「不是對熊,是對殭屍有效的東西!而且蜂蜜是熊愛喫的東西吧!」
孝晴有些自暴自棄地回答家長組女同學的問題。現況只能靠還能動的人解決,然而手中的武器既不是長矛也不是獵槍,而是掉在旁邊的鍋鏟,用來挑戰體長超過兩公尺的敵人實在有些勉強。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對方沒有給孝晴對自己的有勇無謀後悔的時間。
「對了!雖然沒有辣椒,但是這個怎麼樣?」
「不,有重型機具只要一個星期……」
下一瞬間,孝晴等人便明白艾絲琳所謂的重逢是什麼意思。
「混、混蛋……!動來動去的噁心死了,去死……!」
四肢着地狂奔而來的殭屍熊,轉眼就在孝晴眼前站立。雖然外表看似笨重,其實速度快得驚人,粗壯有如原木的熊掌朝孝晴揮落。
「大腦……?」
「對了,一定是從冷凍庫跑出來的。」
「快逃,宮川!安永!」
穗稀怒斥兩人的同時,熊四腳着地衝過來。琉佳抓住艾絲琳的兩腋往一旁滾去,穗稀在側身迴避的同時用菜刀攻擊。
「安永,你一副要逃走的模樣憑什麼命令我!」
「哎、哎呀……?」
「冷靜一點,宮川同學。絕對不要讓你的手離開鍋蓋……絕對不要!」
「小心!樣子有點奇怪。」
從樹叢當中冒出的巨大身影,是一隻脖子以下幾乎化成白骨的熊。雖然部分骨架還附着粉紅色的肉和肌肉纖維,但是包括能把一整個人包覆在裏面的肋骨、斧頭般的大腿骨,還有宛如石磨的肩胛骨在內,大多是白森森的骨頭。頭部和四肢殘留少許肉和毛皮,若非如此,要看出這副骨架的真面目恐怕不容易。
穗稀輕咬下脣,孝晴的視線也在四周張望。要是有火就好了。只可惜火爐裏的固態燃料已經耗盡。
「兩邊都答對了!是熊的骨頭!」
琉佳舉起手指,一副知情的模樣。
不理會真子的疑惑,孝晴把周圍桌上的盤子全都扔進爐子裏,把鍋子下方當成臨時的焚化爐。在如此忙碌的當下,孝晴根本沒空幫忙西澤,事實上就算他閒得有時間睡午覺,也不打算去幫他。反正還有他的手下,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誰趕快拿膠帶之類的東西過來!真是的,沒人跟我說過會變成這樣……哇啊!」
「啊,安永同學。」
「咦,不是,是骨頭,骨頭。」
「看來原因是那個吧。」
「……單一個體的行爲模式比昆蟲還單純……只對聲音產生反應……藉由肌肉的收縮試圖進入人類口中……但是……如果大腦在附近……又另當別論。」
「真子!可惡,這個怪物!」
「不行,得進行重殺處理纔行……」
雙手交叉的位置有些太低,真子的頭頂捱了一下肘擊,但是纖細的手臂仍然成功擋下熊的巨掌。斜向伸來的熊掌前端,銳利的白色爪子幾乎快要碰到孝晴的鼻尖——
別說是熊肉,這個世上甚至還有用海獅、鯨魚、鱷魚的肉做成的咖哩,所以熊肉算不上是什麼奇怪的材料。只是沒有人會想到用熊肉來當露營料理的食材,難怪除了幫忙搬運材料的琉佳之外,沒有任何學生看得出來。
「不是牛肉嗎!」
「雖然沒有必要多做確認,能像那樣行動的東西當然是……」
真子及時拯救手拿鍋鏟動彈不得的孝晴。她擋在孝晴身前,雙手在頭上交叉。砰……!的一聲,真子的運動鞋陷入地面。
真子的右手確實貫穿熊的身體,不過那只是從構成巨大身軀的無數肉塊之間穿過。熊若無其事地轉動脖子,朝真子的頭咬下去。
「混帳東西!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
暮色之中,步道旁的樹木那裏傳來躁動,震動從腳下爬上膝蓋。杜鵑花叢劇烈搖晃,出現一道巨大的黑影。遭到衝撞的涼亭傾斜,屋頂掉落大量的塵埃與木片,裏緒菜和組員們連滾帶爬地從涼亭裏跑出來。
如果事情到此結束,就沒有人會害怕殭屍了。熊的白骨剛倒下,先前脫離的肉塊立刻將之淹沒。
艾絲琳接着穗稀的話說出結論。她不知遇上什麼高興的事,嘴邊露出笑容。
像道影子的艾絲琳不知何時坐在孝晴身邊。她面前的盤子裏,被湯匙壓住的肉塊不斷掙扎,試圖逃脫。
「喝啊啊啊!」
「我從來沒說過那是牛肉吧?」
琉佳是對的。
「孝晴,不好了!那個人也……」
「要去哪裏……想逃走嗎?」
琉佳沒有耐心一個人抱着鍋子一星期。
「那傢伙在做什麼……?」
琉佳一臉正經地拿出剛纔用來煮咖哩的香料袋。
「喔——這也是殭屍啊。有點可愛呢。」
「不、不要誤會,我只是在冷靜判斷現場狀況之後給你忠告。那個鍋子裏的東西已經不是咖哩,是和用過的核燃料同樣危險的廢棄物。不過你可以放心,只要挖個深度數十公尺的坑把它埋進去就沒問題……」
如同潮水從露營場各處彙集過來的肉塊,朝着兩腳站立的熊集合,一個接着一個撞上去,數百個蛋白質碎塊蠕動爬上骨骼,迅速填滿所有空隙。不過短短十秒的時間,陸地最大型的肉食狩獵者便取回肉體。
「說這句話時多半是還沒……」
「殭屍……然後是感動的重逢……」
「你們這些畜生!快點離開西澤大哥!」
「啊呃?」
「唔,嗯。指宿同學呢?」
熊顫動全身,張開大口發出吼叫。照理來說這隻熊應該沒有內臟,低沉的咆哮聲卻足以令所有人全身發抖。
真子把熊掌撥向一邊,使盡全力朝往前撲的對手腹部揮出一記右直拳。雖然是完全沒有使用腰部扭轉力道的門外漢打法,孝晴和琉佳等人還是看得目瞪口呆。真子的右拳就像穿過糖霜一樣輕鬆,從熊的背部伸出來。
「……限定部位型……的殭屍,俗稱……飛行殺手肉……是屍體的一部分,對賴奧辛類的……化學物質產生反應……發生暫時性的再活性化……」
「咖哩裏的那些肉,就是來自於它。」
反手握着菜刀,與孝晴背靠背合力擊退肉塊的穗稀出聲警告。
「你要我等幾年啊?」
原本不斷追趕人類,或是被人類追趕的肉塊改變行動方式,先是突然靜止,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朝着某個方向迅速移動。一邊發出吵雜的聲響一邊穿過桌子和人類雙腳空隙的模樣,彷彿一大羣的老鼠。
「你纔是要退後,真子!」
孝晴激動地推開真子,把塑膠袋投擲出去。中古唱片行的袋子撞上熊的臉,裏頭的香料向外飛散,形成帶有顏色的煙霧。
不知是因爲比狗靈敏數倍的嗅覺發揮作用,還是單純被煙霧嚇到,熊用後腳挖開泥土緊急止步。真子見狀立刻賞了對方一個巴掌。
「嘿呀!」
熊的頭蓋骨傳出遭到破壞的聲音,吐出折斷的牙齒倒地,無數肉塊從熊的身上彈開。狀況和剛纔一樣,不過這次的結果有點不同。
肉塊沒有再次附着到骨骼上。雖然掉落的肉塊還在蠕動,但是活動力明顯降低許多,有如瀕臨死亡的毛毛蟲。
「難、難道……有效嗎?」
「你看吧,指宿!就算變成殭屍,還是抗拒不了本能。」
「不,一定有哪裏錯了!」
穗稀如此斷言。她似乎無法忍受琉佳臨時想出來的辦法竟然奏效。
艾絲琳像只小狗被琉佳從後面抱住,低頭看向逐漸枯朽的小殭屍。倒映在灰色眼眸的景象中,肉塊的顏色發生變化,逐漸變得像是石頭又乾又硬。
「……時間到了……經過加熱的賴奧辛……全部分解了。」
「正是如此。藉由賴奧辛化合物再活性化的這種類型,只要以l20度以上的溫度加熱兩分鐘就會急速分解。經過烹調的肉即使再活性化,也無法長久維持。」
一陣沉悶的說話聲,肯定艾絲琳的說法。
嚇了一跳的琉佳轉過頭去,閉上嘴巴凝視從森林公園步道現身的人影。那裏正好是熊追逐安永出現的地方。
「…………」
順着琉佳的視線望去,孝晴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那是個異樣的人物。
全身穿着雪白的衣服。而且是名符其實的全身,也就是從頭到腳都包得緊緊的,將他與
外人的視線徹底隔絕。那身裝扮很像在生化危機、放射能污染等場合,保護人體免於接觸空氣的防護服。鬆垮垮的布料應該是添加樹脂的堅固纖維。
既然如此,此時的噪音就是機會。
「……總算成功了。我在這裏看着,你們到宿舍找燃料吧。」
「隨便你怎麼說,老頭!」
「你認識我老爸嗎?」
同一時間,琉佳像個跳遠選手跳起來,跳得又高又遠。她的膝蓋擊中菜刀的柄頭,刀刃進一步刺入頭蓋骨。雖然還是太淺,但是熊對着處於夜晚與黃昏交界的天空倒下。
琉佳沒有停下動作,從熊的前方繞向背後,穗稀則是做出與琉佳相反的動作,跳過琉佳的繩索往反方向奔跑。她們看起來就像兩頭獵犬。
「指宿同學,這個借你吧。」
慢了一拍的五根爪子揮過她的影子。熊先是翻滾身體呈現匍匐狀態,然後用四肢站立。插在頭部的菜刀已經完全沒入,舌頭鬆垮垮地垂下。
「言重了,教官也是一點都沒變。」
「啊啊?」
穗稀一手緊抓繩子的一端,同時將另一端拋向琉佳。琉佳抓住繩子順勢低頭,左前腳上閃亮的爪子拂過她的金髮。琉佳把手放上熊掌借力跳躍,有如拉單槓一般把熊的前腳當成支點在空中翻轉一圈,跟着她的身體移動的繩子隨即捆住熊的左前腳。
被稱爲玉乃的防護服老人似乎是看着自己說出這番評語,孝晴不禁感到有些不快。一個用防護服把自己保護得如此周到的人,說話竟然這麼自以爲是。
「活該!這樣一來這傢伙就跟木偶沒兩樣!趁現在想辦法找火——」
「指宿——哇喔!是不是先撤退比較好啊?」
琉佳大表不滿,孝晴則是看得目瞪口呆。除了訝異於平常總是針鋒相對的兩人竟能做出如此默契十足的行動,更令人震撼的是她們的身體能力。原來這纔是重殺士候補生,這纔是戰術研究科的學員。雖說穗稀是前候補生。
「嘿呀!」
「艾卡!」
「來——這裏有燈油喔?」
而且如果這個全身白衣的人是父親的恩師,此人的年紀應該很大了。他的聲音模糊或許不是因爲防護服的厚重面罩阻擋,而是因爲年老使得喉嚨退化的關係。
「難道……!」
躲避巨熊爪牙的同時,琉佳和穗稀分別提出建議。力道過猛的熊用肩胛骨撞擊涼亭的柱子,轟隆一聲倒下。涼亭的屋頂傾斜,隨時可能倒塌。
「對啊,宿舍裏至少有燈油吧。分頭去找吧。」
「玉乃教官!非常感謝您特地過來。」
艾絲琳發出有些陰沉的笑聲,手握胸前的十字架。她的樣子與其說是祈禱,反而更有詛咒的感覺,孝晴連忙轉移視線。
也不是爲了逃離那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躲在孝晴背後的真子。
「等等!破壞腦部了還會動嗎!」
「喝啊!」
「西澤大哥……我看到好漂亮的花田……」
張開雙手,兩腳併攏的穗稀正好落在插於熊額頭上的菜刀柄頭,接着傳出什麼堅硬物體破碎,以及某種柔軟物體裂開的聲音。在最初的一擊還有琉佳的膝撞之下戳進厚實骨頭的菜刀,在承受穗稀遠稱不上胖的體重之後,輕易抵達腦部。
「嘿,穗稀,不要擺出一副是你一個人打倒的樣子!」
「不行!你們看看周圍!」
「好吧,如果要把他們當成誘餌我也不反對。」
「真是失禮。算了,我不介意。話說回來……」
「不錯的想法,指宿同學。」
其他的老師也在場,此時正以校醫莊司爲中心忙碌地照顧學生。學年主任幸谷小跑步來到身穿防護服的闖入者面前,向他深深鞠躬,掛着條碼的頭頂反射路燈的光亮。
隨着一陣陣木材斷裂的哀號,涼亭不斷傾斜,最後在轟然巨響之中崩塌。滾滾沙塵下,熊一邊在孝晴等人面前展露有如山脈的脊椎一邊起身。從骨骼表面的肌肉組織脈動就能看它不是依靠耳朵,而是用全身在感受聲音。
瞄了一眼穿着白色防護服的右手交遞給自己的東西,孝晴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那是一把槍身切短的雙管散彈槍,跟父親送給自己的一模一樣。
他注視的對象是被同組的兩個朋友扶持,好不容易纔起身的家長裏緒菜。
「話說回來今年真是吵鬧。新候補生的素質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差啊。」
「咦?咦?」
「爲、爲什麼?難道藉由氣味就能這麼正確……?」
一隻手從孝晴的肩膀上方伸來,手中的紅色塑膠桶翻轉,桶中不斷流出的液體淋溼熊的頭,四處都是燈油的刺鼻味道。
銀色的圓盤擦過熊的眼前,劃破它的右眼。雖然沒有痛覺,仍然困惑地抬起頭來,此時一道白刃插進眉心。那是穗稀丟出的菜刀。
「過去我曾經送給義崇同學同樣的東西。你應該知道用法吧?」
「嗨,是幸谷同學啊。你臉上的傷怎麼了?」
唯一落後的真子急忙跟上孝晴。此時穗稀已將繩索結成繩圈,把熊的右手套進圈裏。用最小的動作躲過襲向自己的熊掌,讓熊掌自動穿進圈裏的動作,幾乎可以用華麗來形容。
「只是小意外……身爲重殺士的教育者,我一向把受傷當成勳章。」
「那麼久以前!你一定很老了吧。」
「……我呢……?」
從運動服的短褲延伸而出的完美雙腿動也不動,穗稀冷笑開口:
「好了,請。」
熊的腦袋爆了一個大洞,左邊眼窩已經消失,右眼則是早就被琉佳破壞,現在這隻猛獸已經失去雙眼。
「你這個人還挺會記仇的……」
在孝晴疑惑皺眉的同時,站在熊額頭上的穗稀縱身一跳。
但是玉乃眼前的對象,其實不是孝晴。
沒錯,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父親對概彌學園還有殭屍的事都很瞭解,這並不是因爲他長期居住在這裏,而是他本來就是重殺士。若非如此,他不可能擁有槍,也不可能把槍送給自己的兒子。
來到倒地掙扎的熊面前,孝晴用雙手固定散彈槍,深吸一口氣之後扣下扳機。熊的膝關節在槍聲中破碎,碎骨刺進周圍的地面。
「他是本校的學生,我也教過他一段時間。所以一眼就看出你是義崇同學的兒子。」
「要重殺賴奧辛類的殭屍,光是破壞腦部還不夠。別忘了,它們即使變成肉塊也能行動。不過這對新生來說,難度可能太高了。」
「阿明……我不行了……我死了之後,就把我的骨灰灑到麥迪遜橋下吧……」
只用右手輕鬆支撐18公升裝的塑膠桶,艾卡迪莉娜微笑開口。臉上別說是汗水,連一個灰塵都沒有。
露營場裏還有許多其他學生。雖然經過加熱的賴奧辛正在分解,但是喫下殭屍肉的他們此時幾乎全都倒地呻吟。雖然也有像家長組的其他兩個組員那樣還能站立的人,不過要讓所有人到安全的地方避難,勢必得花上許多時間。若是孝晴等人離開,他們就是殭屍熊最好的獵物。
琉佳忍不住苦笑,然後捲起運動服的袖子:
「爲、爲什麼……」
「你成爲一個了不起的年輕人了,孝晴同學。過世的媽媽一定也……不,我多嘴了。先請你再努力一下吧。」
孝晴的話還沒說完,有如恐龍化石標本的巨獸飛撲過來,孝晴跳向一旁躲避,同時馬上轉身:
「啊……這樣啊。」
「其實這種類型的殭屍是靠皮膚、肌肉、體毛感受空氣的振動鎖定目標,眼睛只不過是裝飾品。好了,接下來要怎麼做?要一邊逃跑一邊尋找掉落在這片黑暗某處的打火機嗎?沒有汽油可是很難燒掉那個東西喔。」
真子倒吸一口氣,槍口的火光照亮她的臉,震耳欲聾的爆破聲在森林迴盪,鳥兒紛紛飛離樹梢。後座力比想像中更大,後退一大步的孝晴把冒冷汗的臉轉向前方。
孝晴吐出長長的一口氣,體內突然湧現讓他想要立刻坐下的疲勞。
「當然是在旁邊看着你們。老師一直相信指宿同學做得到。」
「多謝。」
「小事一件。就算沒有宮川同學也沒關係。」
「不、不對,那是我要做的!你看,我的身體很強壯!」
穗稀一派輕鬆地回應,接着撿起一條用來固定鍋子等烹飪工具的尼龍繩,用雙手拉扯確認繩子的強度。
在前方擦身而過的兩人,在熊的背後再次見面。趁勢讓繩索交叉,然後有如降落在航空母艦上的戰鬥機一般煞車。熊的左右前腳受到猛烈的力道牽引,在關節遭到破壞的同時彎向背後,同時固定在那裏。
殭屍不會感到痛楚,熊雖然還在地面狂亂掙扎,但是已經無法移動,甚至站不起來。
「發什麼呆,還有漏網之魚吧?重殺尚未完成。」
自己正在拼命,一旁卻有人用高高在上的態度挑毛病,真是件令人生氣的事。子彈還剩一發,真子和琉佳和艾絲琳和穗稀也在,安永……算了。總之得阻止這個怪物纔行。
「什麼嘛,原來你在啊!看到你的學生這麼辛苦,剛纔到底跑到哪裏打混了!」
老人滿足的喃喃自語沒有傳到孝晴的耳朵。此時孝晴注意到有人在拉他的袖子,轉頭一看,艾絲琳用不服氣的表情抬頭看着他。
捱了真子的一擊倒地的熊,鼓起還附着在骨骼上的少量肌肉站立起來。不,應該說是試圖站起來。
淡淡答應的穗稀接過琉佳拋過來的繩索另一端,把它和自己手中的牢牢綁在一起,這些動作都發生在短短數秒鐘裏。經常被用在工地的尼龍繩應該不至於被弄斷。
「讓別人保護我就算自己沒事也不會高興!比起那個,真子,那傢伙的左腳可以交給你嗎?右腳由我來對付,宮川和緒澤就幫忙解決雙手吧。」
到了這個地步,解決最後的右腳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
琉佳一個空翻遠離熊的身體,像是早已抓住她的節奏,高高跳起的穗稀接着朝呈現大字形躺在地上的熊降落。
「孝、孝晴,危險……!」
老人稍微抬頭看向孝晴。年老的人身材總會比較矮小,
孝晴身旁的老人把手放在身後,用輕盈的動作避開熊的攻擊,同時說出評語:
「你還是一樣這麼正經啊。和學生時代一模一樣,倒是頭髮變了小少。」
琉佳運用擲鐵餅的方式把鍋蓋丟出去,同時把艾絲琳留在原地,自己向前衝刺。
「你是老師吧?」
「盧斐提——對了,就幫忙祈禱我們勝利吧。」
真子全速衝進熊的懷裏,用力揮下右手的手刀。她的怪力果然足以自豪,石柱一般堅硬的大腿骨有如保麗龍應聲而斷。
「——沒錯,指宿同學。這是最好的方法。」
「呵……只有一隻也不過如此。」
「嘿,還你!」
無須任何信號,琉佳和穗稀已經開始奔馳,孝晴也跟着邁步奔跑。
「……這個我很擅長。」
雙腳動彈不得的熊用裸露在外的所有骨骼發出刺耳的聲音,身體劇烈搖晃,隨着一陣彷彿竹子斷裂的異樣聲響,巨大的身體開始傾斜。
沙啞的聲音從白色面罩後面發出警告,面罩上沒有覲景窗,不遇彷彿用針刺出的無數小孔或許有同樣作用。仔細一看,小孔的內側還貼上類似有色塑膠片的東西。
「喝呀!我知道了,指宿,你快被喫掉時我會挺身而出的!」
聽着老人混雜同情的忠告,孝晴舉起散彈槍。雖然不認爲用槍能解決對手,但是至少可以爭取一些時間。
「我不是教職員。在本校還是練官所時,大家都稱呼我教官。」
「喂!看這裏,大笨熊!」
「嗚……咕咕……」
栗色頭髮被汗水濡溼黏在額頭上,臉色看起來非常糟糕,幾個女性朋友都用擔心的眼神看着她。
「裏緒?你怎麼了?」
「肚……肚子好痛……」
「咦?」
「可能,不太妙……這絕對,是剛剛喫下去的生肉害的……」
裏緒菜淚汪汪地捧着肚子,劇痛的腸胃發出有如野獸低吼的聲音。
「對、對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間……!」
撥開朋友的手,身體向前曲的裏緒菜踏着不穩的腳步走向露營場旁邊的室外廁所,但是她的腳步馬上停止。
「你想去哪裏啊?」
握在白色防護服手中的槍指着裏緒菜的胸口。孝晴這纔回過神來,發現剛纔還在自己右手的獵槍不知何時被拿走,自己卻完全沒有感覺。從腳下的兩個空彈殼來看,獵槍似乎已經換上新的子彈。
「喂,老爺爺!你想做什麼?」
「這個女孩被污染了。」
「污染……?難道……她被感染了?」
殭屍之所以受人懼怕,原因之一就是會不斷增殖。剛纔艾絲琳說過,這種殭屍在被人類喫下肚之後,會在體內與人類結合。
「可是剛纔你不是說加熱之後就沒事了……!」
「看來她喫到生肉,毒素不會隨着時間經過而分解。不過不必擔心,只要現在馬上處分就可以防止污染繼續擴大。」
孝晴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不只是裏緒菜,連琉佳和穗稀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處分……」
「——殺死,然後燒掉。」
建築物呈L形,位於正中央的入口大廳剛好成爲分界線,保健室和教職員寢室位在男生房間那側的一樓,餐廳和交誼廳也在一樓,此外還有各種自動販賣機。
但是隨着近年來發現越來越多新品種的殭屍,這樣的定論也遭到顛覆。殭屍在面對不同種類的殭屍時,就像黑猩猩會襲擊品種相近的倭黑猩猩,人類會因爲人種問題鬥爭一樣,有可能把對方當成補食對象。
「家長她怎麼樣了?」
殺死,然後燒掉。
「玉乃教官!」
「啊,真不好意思。」
玉乃放下右手,槍口朝向地面:
「怎麼了?」
「還問爲什麼……我都忘記你是個笨蛋了——等一下,你那是什麼打扮?」
「……不,沒什麼——謝謝。」
「在那邊的自動販賣機買的。你沒喫晚餐,現在應該餓了吧?」
把脫下的運動服仔細摺好放進架子上的籃子裏,踏着溼答答的混凝土地板走向浴室的真子,纖細的肢體穿着一件樸素的學校泳裝。
在校醫莊司注射促進分解的酵素之後,她的狀況總算穩定下來,不過仍然在保健室的牀上昏睡。由於莊司必須照顧自己擔任導師的一年星班贊助生,此刻裏緒菜是由導師艾卡迪莉娜在一旁陪伴。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真的是太好了!」
幸谷面對玉乃的表情語氣與其說是尊敬,帶着更多的畏懼之意。
孝晴把作勢要扔出去的咖啡牛奶放下,琉佳像貓一樣眯起眼睛笑道:
除了少數例外,一年星班與月班的贊助生幾乎全部都在那個連尖叫聲也傳不出去的地下實驗室裏,接受不爲人知的醫療行爲。同一時間的地面,不需接受治療的贊助生得到入浴的時間。
在露營場大顯神威的賴奧辛類限定部位型殭屍不僅攻擊候補生,對贊助生也造成損害。殭屍雖然沒有痛覺,但是當自身組織與異物同化時,它們當然不可能不受影響。而且按照莊司的說法,因爲殭屍沒有人類的免疫機能和新陳代謝,要讓身體復原就需要進行特別的手術,以及更長的時間。
戰戰兢兢放在自己手上的手,令孝晴做出過度的反應。他像是被冰塊碰到一般抖動肩膀轉過身去。
「不,沒什麼!」
「我一直在想,如果她死了我該怎麼辦!我還認真考慮在她的父母面前切腹自殺。」
琉佳終於放心,緊張的表情有如冰淇淋一般融化。
除了室內運動場附設的淋浴室(不會噴出毒氣)之外,集訓場裏還設置正式的浴場,並且引來地底自然湧出的溫泉。自從在集訓簡介看到這件事之後,真子就一直非常期待。
「喔,辛苦了。」
「我說啊……」
真子先是一陣慌張,但是隨即露出幸福的笑容。
裏緒菜的身體倒在地上,但是沒有流血。
「可是到底是誰在肉里加了那麼危險的東西?最有可能的應該還是老師他們吧。」
槍口的白煙漸漸變冷,終於消散在晚風中。
「教官,拜託了……我是老師,她是本校的學生。」
「太誇張了。又不是你的錯。」
艾卡迪莉娜表示校方正在調查賴奧辛的來源和犯人,然而是不是真的打算認真調查,實在令人懷疑。
那樣的她如今卻用這種眼神看着自己。
代替在各自房間休息的家長組成員來探望裏緒菜的孝晴,對牀上的她打聲招呼之後走出保健室。
戰時被當成收容所,戰前曾經是精神病院,有着陰暗過去的這個集訓場只有一個賣點,那就是天然溫泉。
雖然宿舍在同一棟,不過男女的房間還是分得很清楚。
「也罷,幸谷同學。既然有希望治癒,我就當成她的再活性化還未確定吧。」
穗稀勻稱的身體理所當然一絲不掛。現在室內就只有她和真子兩個人,雖然用浴巾遮住前面,但是她用單手解開頭髮的動作不帶警戒。
「咦?泳裝啊。」
「啊,對了,指宿!」
「好的——你就好好休息一個晚上吧,家長。」
在原本的俘虜收容所地下室這個比陰森還要陰森的地方,有贊助生專用的治療設施。不,從入口的牌子來看,那裏是「實驗室」。
把裏緒菜撞倒,自己也撲倒在地的孝晴一邊跪坐起來一邊怒視玉乃。之所以沒有馬上起身,是因爲他的雙腿正因爲恐懼而不爭氣地顫抖。
同時還有毛骨悚然的恐懼。
「我是第一次泡溫泉喔——不知道會不會在裏面碰到孝晴?」
聽見叫住自己的聲音,孝晴在樓梯前轉頭,接住飛向自己的麪包和鋁箔包咖啡牛奶。
「怎麼可能碰到!」
沒錯,真子……過去的真子也和玉乃一樣,傷害他人不會令她感到任何不安,在真子看來那是天經地義的事。這不是因爲真子愚昧到無法想像他人的痛苦。正因爲能夠想像,所以樂在其中。
「戰術研究科也有長跑啊,而且之後還得背一大堆奇怪藥物的化學公式,和自然科學科一起用樣本做實驗等等。唉……跑跑跳跳還比較符合我的個性。」
「莊司老師和自然科學科高年級生正在開發酵素。雖然還沒經過臨牀實驗,不過我認爲可以發揮一定的效果。」
「……喔,這是什麼?」
這次的感染源不是245型,而是能以加熱方式分解的種類,因此喫下肚的學生大多隻有發冷和腹痛程度的症狀。但是例如家長裏緒菜遭到生肉侵入體內的人就沒這麼幸運了。
「如此看來明後的日子也不平靜啊……」
「咦?咦、呃……不、不客氣!」
「倒是穗稀同學爲什麼沒穿衣服啊?」
「孝晴,你還好吧……?」
孝晴也帶着笑意走向房間所在的二樓。
那句話甚至不是威脅。在那個瞬間,他扣下扳機的動作是如此俐落,想必他的精神沒有感到半點負擔吧。
孝晴沒有發現,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小鳥遊真子說出「謝謝」兩個字。
入學典禮也發生過老師任由殭屍胡鬧,把事情交給學生處理的事。仔細想想,這次集訓的目的也是爲了讓候補生習慣殭屍,或許這也是達成目的的手段之一。不然爲什麼老師不是自己做咖哩,而是喫外送便當。
走出房間時、經過走廊時,還有進入更衣室等等,真子一直說着同樣的話。
孝晴笑了,不過在走廊上走了幾步之後便收起笑容。
想起集訓簡介列出的三天兩夜行程表,孝晴不禁嘆氣。
把握槍的手放在背後,玉乃斜眼望向孝晴。在面罩的遼蔽下,孝晴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也不知道對方用什麼眼光看着自己。他想像對方的視線,胸中湧出強烈的不快與怒意。
「孝晴?」
「接下來讓老師照顧就好,指宿同學可以回房間囉。」
事實上,孝晴和艾絲琳之所以沒有成爲被害者,也是因爲琉佳多花點時間調理咖哩,讓他們這隊比其他團隊晚點完成的關係。負責煮飯的其他兩個家長組成員因爲先喫了咖哩,雖然不像裏緒菜那樣必須送到保健室,也得在房間裏休息。
門還沒關上,提着塑膠袋在走廊上踱步的琉佳就跑了過來。
遭到賴奧辛一行染的殭屍有個特徵,就是無法以破壞頭部的方式來「重殺」。若非如此,沒有大腦和眼球的肉塊就不會自己動起來。當感染源是245型時,就連焚化處分也會失效,過去曾在美國引發不得不以戰術核武毀滅整座都市的悲劇。
過去的人一直這麼認爲。因爲就連智能退化,專門啃食人類的羅米羅型殭屍也幾乎不會喫自己的同類。
「你好吵。我已經聽到好幾次了。」
「開什麼玩笑!要是你肯付錢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去看一下。」
孝晴所屬的戰術體育科安排的活動是三十分鐘的打坐,然後在室內運動場的柔劍道場進行柔道教學,十點開始還要在講堂與其他科的學生一起上一個小時的再活性者分析學。
在那之後,七點到九點半會讓各班輪流洗澡,十點半準時熄燈。
之後參觀集訓場裏的再活性者歷史資料館(俗稱殭屍資料館),接着喫午餐。
「沒關係啦——啊,還有我等一下要去洗澡……不準偷看喔?」
殭屍不會襲擊殭屍。
槍聲響起,槍口噴出火焰。
「不用擔心。其實就跟食物中毒差不多,只要小心脫水症狀,明天晚上似乎就可以回房間了。你要是擔心的話,就自己去看看她吧?」
「是溫泉耶,穗稀同學!」
「既然是戰術體育科,應該會像軍隊一樣辛苦吧——」
真子害怕的叫聲與槍聲交織在一起,被散彈擊中的桌子立刻炸裂,大量木屑飛散。
「哎呀——這樣啊。也是啦,贊助生的浴室在別的地方,沒有小鳥遊你一定覺得沒什麼看頭吧——」
明早六點半要起牀,早餐後是體操和慢跑時間,之後則是各專業科目的特別教學。
轉過身的琉佳背向這裏高舉右手。手中的塑膠袋裏,大概裝着她和艾絲琳的晚餐吧。
幸谷從旁抓住散彈槍。
賴奧辛245是種能夠使屍體再活性化的化學物質,同類型的物質中也有能對人類以外的身體組織產生反應的種類。這次被加進冷凍庫的肉裏的東西,就是這類的物質之一。
孝晴的喉嚨終於忍不住發出笑聲。人們在開始新的人生時,經常會用過去的自己已死,或是重獲新生來形容,也許她真的在死後重獲新生了吧。
「指宿!」
「…………?爲什麼?」
「你瘋了嗎……!」
真子正用擔心的眼神抬頭看着自己。
嘆了一口氣的琉佳舉起一隻手離開孝晴身邊。
「啊哈哈,那就這樣了。晚安。」
一個小時的自由時間之後,下午各個專業科目會再次分開上課。戰術體育科的課程是有助提升基礎體力的長跑,然後在晚餐前還會在講堂上特別課程。
「你認爲嗎?這樣的對應措施不得不說有些草率。」
琉佳做出用雙手遮胸的動作,性感地扭動纖腰。
至於贊助生的宿舍則是隔壁棟,兩棟之間有通道連接。
「那就這樣了。女生的房間在那邊。」
「我殺了你喔!……算了,看在晚餐的份上,今天就饒了你。去吧,趁我還沒改變主意的時候。」
「孝晴!」
根據行程表,今天從晚餐後到晚上七點是自由時間。
在那之後,化成殭屍的熊和它的肉全部受到焚化處分。
孝晴像是發現什麼意外的東西,雙眼凝視真子紅色的眼睛。
但是已經喫下熊肉的候補生們並非平安無事。雖然攝取到體內的賴奧辛類化學物質分量極少,不至於造成生命危險,不過還是有少數學生必須得到保健室報到,其他大部分的人也只能躺在牀上靜養。
「又不是混浴,洗澡還穿泳裝實在太沒教養了。而且穿成這樣要怎麼清洗身體?」
「裸、裸體嗎?歐洲的浴場除了三溫暖以外,幾乎都要穿泳裝……原、原來如此……碰不到孝晴是這個意思……」
想起自己剛纔的發言,真子羞得滿臉通紅,急忙脫下身上的泳裝。差點被掛在腳上的泳裝絆倒,她總算跟上穗稀。
毛玻璃門的另一側沒有人聲,也沒有水流聲。
「被我們包場了。雖然對不起正在治療的人們,但是這麼一來就能慢慢享受了。如果你不在會更好就是了。」
穗稀的心情似乎沒有她的發言那麼惡劣,聲音甚至顯得有些雀躍。
不過這樣的心情只持續到門打開爲止。
將門往旁邊拉開,迎接她們的既不是在牆上繪有日出富士山的大浴場,也不是能夠眺望絕美景色的露天溫泉,當然更不是鐵桶浴或沙浴。
磁磚貼成的地板和牆壁,還有金屬製的蓮蓬頭,正前方的浴槽飄來奇妙的剌鼻氣味。
牆上斑駁的板子寫着「消毒槽」三個字。
「…………」
「那個,溫泉……」
這座集訓場裏確實有天然的露天溫泉,不過那是爲了教職員和候補生所準備的,贊助生只能在這個消毒槽洗去一天累積的一污垢。題外話,這裏還慷慨地準備了無限量供應的防腐劑和雙氧水。
真子和穗稀當然不會因爲這種貼心的措施感到開心,兩個人有如稻草人呆立原地。籠罩她們的不是暖和的溫泉,而是冰冷的沉默。
「第二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