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尋找夫婿
《武士之血》 · 松時之介 · 2.1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albert13
錄入:zbszsr
修圖:revo
戰國風雲兒·織田信長借陰陽道之力一統天下。
時序進入了天守幕府時代,太平盛世持續了將近三百年之久。
○○
在下弦月高掛於天際,綻放淡淡光輝的某個夜晚。
從面向大馬路的一間大宅邸裏頭,傳出了陣陣喧鬧聲。
宅邸的天花板呈挑高設計,牆上掛滿木刀及木製名牌,地板是由木板鋪設而成。自織田信長在澱川流經之地開設天守幕府以來延續至今的名門淺井道場,就是這棟建築物的名稱。
在道場內有說有笑地把酒書歡的,是一羣看似門生的人物。他們雖然歡笑嬉鬧,卻也時而面露惋惜表情,轉眼望向高出一階的主座——有個男人就橫臥於主座位置的棉被上頭。
只見一名女子身穿雪白窄袖上衣,搭配鮮紅※打袴而成的巫女裝扮,一邊搖響鈴鐺,一邊在男子身旁翩然起舞。(譯註:日式女性專用長褲裙。)
她所跳的舞蹈,乃是要將男子靈魂送往陰間國度的送魂舞。
現場所舉辦的並非宴會,而是一場告別喪禮。
齊聚一堂的人們年齡層不盡相同,而且大部分爲男性,但其中也夾雜了幾道零星的女性身影。來者個個皆具備歷經千錘百鏈的精壯強健體魄。
其中一名坐在幾近道場正中央的位置,一口飲盡杯中酒的青年,臉上掛着一張愁眉不展的表情。
「只不過,真的是天有不測風雲啊。沒想到師父竟會因爲被蜜蜂螫傷這種程度的小事便命喪黃泉。」
以細繩綁住延伸至背部的一頭偏硬長髮,露出一雙令人聯想到猛禽類的銳利目光.是個體格結實健壯,身高爲五尺七寸(約一百七十一公分)的彪形大漢。身上服裝凌亂不整,雖然盤腿席地而坐,卻散發出一股風度翩翩、能夠吸引他人的親和氣息。
「是啊。像元之介師父這般高手竟會因區區一隻小蟲而不幸喪生,着實教人難以置信。」
年齡似乎比青年大上十來歲的師兄,拿起酒瓶斟滿他手中的空酒杯。
「猜測師父是遭人殺害的想法,會不會太過不合邏輯呢?」
「既然如此,你們就選個代表出來當花鳥的丈夫吧。」
「真抱歉喔,我是連半個男人也攻陷不了的女人。」
信雪像是試着安撫花鳥的倩緒一般,輕輕舉起雙手製止她。
道場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未婚男子們更是接二連三地悄然起身前往廁所。
「嗯,畢竟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還在恩考該怎麼做才能繼承家督職位。」
「還真是變得有夠安靜呢。該不會是酒喝完了吧?如果是的話就去廚房那邊拿啊。酒還多得很喔。」
所謂的御前測驗,乃是指在織田家的見證下,專爲資所舉辦的一級晉升特別測驗。雖說只要在對上現役一級資的三回合中奪得兩勝便算及格,然而從開府以來卻仍無人能夠通過這項特別測試的考驗。
「那是因爲制度如此規定,所以你犯不着介意。只不過就織田家的立場而言,在各種含義上都希望今後仍能由淺井家繼續擔任政軍家指南役一職。」
「有你這番話,相信父親大人也會感到很欣慰纔對。況且我也沒有取下淺井道場招牌的意思。反正真到了緊要關頭之時,我也只需從在場衆人當中找個丈夫進門就好。」
每個人從出生至年滿十八歲之前的身分一律通稱爲【無記】,只要參加資格測驗順利過關的話,便能獲得在幕府機關就職的【資】,或者可以自行創業打天下的【任】之身分。資與任各有五花八門的職務,工作領域及權限也都會隨着身分地位的晉升而有所擴增。
此外,一級資的武力也十分驚人。假使有心的話,縱使單槍匹馬也能在兩天內滅掉一個藩。比起跟這種對手交鋒並取得兩勝,和二級百人斬交手反倒來得簡單許多。
「呃~~關於此事啊,幕府決定這次不沿用過往的書面審查,而是改以舉辦特殊規則的御前測驗方式來判斷淺井家的家督繼承權羅。」
信雪隨即起身走到那名少女旁邊坐下,拿酒倒滿順手帶過來的新酒杯。
但沒有參加資格涮驗,或者在年滿十八歲之前沒能通過資格測驗的人則會成爲【民】,只能在幕府所分發的土地上耕田務農終其一生。
「……還是很忐忑不安吧?」
從懷中取出煙管叼在嘴邊的信雪面有難色地回應:
信雪卻粉碎了師兄弟們的滿心期待,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原本還很希望能請師父好好訓練我家兒子呢。」
方纔說縱使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的男子,連忙猛然搖頭加以否定。
「先聽我把話講完啦,我剛有說要採用特殊規則對吧?因此測驗內容是:與一級武資對戰三回合後,再由評審官與我針對結果進行討論,並做出最終判斷。」
一頭輕柔飄逸的白銀秀髮,搭配一撮只垂掛於右側的烏黑髮束。肌膚白得晶瑩剔透,鼻樑筆直高挺,加上一雙湛藍的眼珠。
等到惋惜聲浪暫告中斷之際,信雪接着輕聲嘀咕了一句:
實際上,近來由於女性在各方面都逐漸崛起,導致幕府終於勉爲其難地決定在半年後撤銷女性的階級制度規章,使女性亦能晉升至二級以上的階級地位。
「半年,假使父親大人能再多活個半年就好了。」
花鳥不由自主地抬高臀部,靠近信雪。
「我能理解織田家成員無法全數到場的緣由。也很感謝諸位的蒞臨。來吧,爲了讓父親大人能夠安心前往陰間國度,就請各位盡情歡鬧吧。」
「這就是最簡單且確實有效的方法嘛。你剛剛不是說了嗎?只要能讓淺井道場繼續經營下去,縱便要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對吧?」
「花鳥,喝吧。」
「是啊,若此事發生在半年後就好了。」
青年側目瞄了已經逝世的元之介一眼,脫口發起牢騷。
花鳥對一臉過意不去、開口謝罪的信雪輕輕搖了搖頭。由於淺井道場乃是政軍家指南役,因此身爲次任政軍的信雪自幼便來此習武。對花鳥而言,他既是師弟,也是兒時玩伴。在非關政治的場合,兩人均習慣以私交甚篤的好友身分互相來往。
淺井道場的獨生女·淺井花鳥露出一抹有氣無力的微笑,接過信雪遞出的酒杯,一口飲盡杯中美酒。
「什麼!?」
「看來也只能這樣了,我從明天開始去拜訪其他道場好了。有期限嗎?」
「……難道就不能靠少爺的力量設法解決這個問題嗎?」
少女環視鴉雀無聲的道場一圈,微微側首露出狐疑神情。
「非常感謝您還特地撥冗前來參加父親大人的喪禮。」
「這種死因固然稀奇,但也並非前所未見。倒是話說回來……」
「復興家業之後,還能再次成爲政軍家指南役嗎?」
光是身爲異人的女兒,加上一副與日本人截然不同的容貌,就足以讓人敬而遠之了。衆人更常暗中嘲諷擁有兩種不同髮色的花鳥是個妖怪,連其他門生也都習慣用退避三舍的態度與她相處。
天守幕府不是靠家世或血統來決定身分,而是採用憑本人實力決定身分的資格身分制度。
「是啊,你是個貨真價實的和風美人。」
果然還是行不通啊……明白這一點的門生們均倍感失望。
就在信雪忍不住感嘆師兄弟們的窩囊態度之時,只見一名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女由串連道場與後方宅院的通路彼端走了出來。她的身高爲五尺五寸(約一百六十五公分),呈現出比起時下一般女性還要高挑一些的苗條體型。但比起身高體型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迥然不同於日本人的風貌。
被信雪同情地輕拍背部的花鳥不禁垂頭喪氣。
能夠經營道場的階級爲二級武資以上。因此身爲三級武資的花鳥無權繼承家督。
花鳥與信雪神情黯淡地嘆了口大氣。
聽見他們倆這段對話的其餘門生紛紛停止喫暍,同時露出滿懷期待的目光看着青年。
想要繼承家督,就必須具備足以從事該項職務的階級纔行。
由於花鳥的身分爲資,因此要繼承財產自然不成問題,但……
青年對壓低聲量如此說道的師兄聳了聳肩頭。
見到她那舉動的信雪開口說道:
在這個時代,人們深信死者靈魂都會前往陰間國度。
只可惜那是半年後纔會實施的法規,根本趕不上這次的家督繼承審查會議。
花鳥是【武資】。
「因爲單靠你自己並無法繼承啊。」
「拜、拜託少爺饒了我吧!」
只見信雪面露爲難神色,邊輕摳脖子邊說道:
一級資的智慧與力量就是如此不同凡響。
花鳥展露微笑做出回應:
「師父他啊,死得真不是時候。」
「就跟書面審查的最終期限一樣,是在從今天算起的兩個月後。」
「只要能讓這間道場繼續經營下去,縱使要我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啊。」
天守幕府雖然開放門戶與海外國家進行貿易,但對異人心懷厭惡感的民衆卻是大有人在。
「…………總而言之呢,你還是放棄找門生當丈夫的念頭吧。」
「沒錯吧?只要我一認真起來,還怕找不到二級武資的丈夫嗎?」
那麼花鳥爲何僅止於三級呢?因爲她是女性。
「但爲何事情會演變成這種情形呢?」
「說得沒錯。」
…………
語畢,少女走至元之介的身旁,欠身跪坐下來。
眼前的青年正是身爲君臨天守幕府的頂點,一手統管政務與軍事的最高掌權者·政軍織田信輝之子——次任政軍的織田信雪。
能夠繼承的事物除了財產之外,另一項就是承續家長稱號與職務的家督職位。
「道場一旦關門,便無法於當代重新開張沒錯吧?」
「時間所剩不多呢,非得加緊腳步不可了。」
「唉——持續了三百年之久的淺井道場終於也要關門大吉了嗎……」
因此爲了避免靈魂心有戀棧而滯留於人世,導致靈魂腐敗、承受永無止境的折磨且無法至黃泉國度報到,就得這樣徹夜狂歡至天明。
然而花鳥並非缺少能夠晉升爲二級武資的實力。十三歲便通過測驗成爲武資的她,是號稱在衆多少年武資當中足以躋身前五強的天才。論實力的話,她的高強身手,在二級武資之中或許也能名列前茅吧。
不知現場是否有適當人選的花鳥回頭觀望。
「唉,有夠不中用耶——」
「省下這些一板一眼的客套禮節吧。抱歉啊,只有我一個人前來參加師父的喪禮。」
原因就出在她那與衆不同的容貌。
「沒轍啊,若在戰亂之世或許還能強行推動,但現在乃是天下太平的盛世。假使爲所欲爲地扭曲法律規定的話,國家將會因而崩潰。此外,這也是任何一間道場都必定會發生的問題,所以不能給予特殊待遇。即便是擔任政軍家指南役的淺井道場也一樣。」
「因爲有很多道場都質疑現今的淺井家是否真的適合擔任政軍家指南役,而這波聲浪有可能對今後的政務造成不良影響,所以幕府也只能被迫答應這項要求。」
在天守幕府,縱使身爲女性,只要有實力亦可成爲資或任。不過社會上仍存在着一股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風潮,因此在制度上,女性並無法取得二級以上的階級地位。
「大概很難吧。但若你有男人就好辦了。你有嗎?」
「身爲三級的你無權繼承道場家督的職位。」
「真是夠了,明明有句俗話說『人不可貌相』,大家爲什麼還這麼怕我啊?我可是個溫婉嫺淑的和風美人耶。」
花鳥雖自信滿滿地如此回答,但……
在這種制度下的繼承規定爲:只要子女與家長身分相同,就能夠繼承家業。
能讓道場繼續經營下去的方法是有。只要花鳥找個二級以上的男性武資招贅進門即可。運用類似方法守住家督職位的名門世家也不少。
武資的工作,乃是擔任幕府的守護與防衛,以及培訓相關人才。
「爲什麼啊!這也太荒唐了吧!」
一級資的程度,與二級、三級簡直是天壤之別。除了薪俸與待遇相差懸殊之外,更重要的是還擁有強大發言權。不但可以就專業領域事宜直接上奏政軍,甚至可以改變現行制度。
剎那間,所有人全都閉上嘴巴,並同時撇開視線。
這明明是一間擁有『政軍家指南役』之光榮稱號的道場,然而非但沒有任何男人試圖追求花鳥,甚至也沒半個媒人找上門說要幫她提親。
「淺井家確實代代均不費吹灰之力就繼承了政軍家指南役的職位啊。在奉行實力主義的社會當中,我們家真的有點與衆不同。」
聽見花鳥如此請求,衆人便重新開始談天。
面對怒上眉梢的花鳥,信雪露出苦笑神情說道:
花鳥之母是個名叫瑪莉奴的※異人,因某樁事件而捨棄祖國流亡至日本,最後嫁入淺井家。(編注:指外國人。)
當現場重新湧現出符合喪禮的熱鬧氣氛後,花鳥隨即伸手把玩自己頭上那唯一的一撮烏黑髮束。
「嗯,淺井道場的重建大業,再怎麼快也得等到你子女那一代才能實現。」
聽見信雪如此探問,花鳥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
聽信雪說就算不必打贏一級武資也沒關係,花鳥總算才鬆了口大氣。
原本心情低沉的花鳥,此時卻霍然起身並張開雙臂高喊:
「夠了!令人心煩氣躁的話題到此爲止!今天就請各位盡情歡鬧到天明吧!好讓父親大人能夠安心啓程前往陰間國度!」
門生們一同高舉手中酒杯,徹夜狂歡至旭日東昇才罷休。
○○
元之介的喪禮結束至今已過三天,花鳥坐在離道場只有咫尺之遙的主屋走廊邊緣,重重地嘆了口大氣。
「唉~~」
她像個老太婆似地彎腰駝背,素來目光銳利的雙眼眼角也略顯低垂。
花鳥從辦完喪禮的隔天起便動身拜訪各門各派的道場,詢問是否有人願意成爲她的丈夫。
誰知道每間道場居然都一個樣。連話都不肯聽,就直接賞她一頓閉門羹。
因爲自家是政軍家指南役道場,所以她一開始還抱持着較爲樂觀的態度,以至於現在內心感到特別沮喪。
「現在才第三天,城裏也尚有許多間道場。應該還有希望纔對!」
緊握雙拳自我激勵的花鳥回到自己房間,開始準備外出事宜。
她脫下道場服,換上外出服裝。
隨着女性逐漸能擁有身分及職位,自然需要搭配方便活動的服裝。
首先,窄袖上衣的袖長縮短成筒袖造型。下半身則是穿上左側布料面積特別寬大、將看似多餘的這部分佈料披掛於前方並以繩子綁緊之後,看起來就如同舊式和服的【前掛褲裙】。接着再披上一件長度只到大腿部位的※打掛(譯註:日式外袍。)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一般女性穿着打扮。附帶一提,資與任的服裝爲表面繡有豪華圖紋的絹質打掛,民的服裝則是樸素單調的棉質或麻質打掛。
花鳥披上繡有花朵與飛鳥圖案的黑色絹質打掛,照照鏡子檢查這身打扮是否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的地方……嗎?)
這副看起來分明就是個異人的容貌使花鳥面露落寞微笑,隨之伸手把玩頭上那一撮黑髮。
這撮黑髮是身上唯一可以用來聲稱自己爲日本人的部位,而花鳥則有着在心情低落時伸手把玩一番的習慣。
「果然是因爲這副異人的樣貌才遭到婉拒嗎?」
有四條大道以政軍居住的天守城爲中心,往東西南北四方筆直延伸而出,小巷弄與水路有如蜘蛛網般密佈其中,更有許多建築物並排於大道兩側。
至此,各位心裏或許都有一個不可思議的疑問吧。爲何政軍家指南役一職不是由最大派系的柴田道場出任,而是由淺井道場擔任這個職位呢?
「可、可惡啊!竟敢反抗本大爺,你膽子可真不小啊!」
「唔!」
一陣動不動就走音或吹錯音,讓人連客套話都說不出口的演奏配樂甫響起,龍立刻隨之起舞。正如致詞待人所言一般,龍展現出足令衆人忽視荒唐演奏的精湛舞藝。
「好美麗的女孩啊。」
「小、小人豈敢,但……」
「居然對外行人動用內氣,你是不是瘋了啊!」
凝聚內氣能夠大幅提升身體機能。對資而言算是基礎中的基礎,但無法凝聚內氣的人面對這股力量時,就等同於遭人拿着兇器威脅一般。
花鳥暫時忘掉家督縫承的煩惱,盡情欣賞着龍那一手完全不像盲目之人的舞扇絕技。
蓄鬍武資揮臂橫掃,龍卻是動作靈活地避開這一擊。
「怎麼,你想違抗武資是吧?」
「各位鄉親父老,好久不見!有幸再次與各位相遇,我等一同均感到非常開心!」
「好厲害,簡直不敢相信她居然是個瞎子……咦?……耶?等、等一下!」
「龍雖是自幼便雙目失明的可憐孩子,但笛藝及舞藝卻是絕不輸給其他一流藝任。接下來便請各位好好欣賞這支絕世的美妙舞蹈。」
「腿!」
織田信長之所以能一統天下,全拜他持續進行強化及開發,將向來被認爲只是騙人把戲的陰陽術提升至能用於實戰的水準所賜。
最後,花鳥戴上一條項鍊。項鍊前端的珠子裏頭裝有亮麗的藍砂。
「要是今天能找到丈夫就好了……嗯?」
似乎是對沒能推開龍一事感到相當不滿,只見蓄鬍武資雖伸出雙臂試圖抓住龍,龍卻寸步未移,只以毫釐之差閃身化解襲擊。
站在人牆後面探頭窺視前方的花鳥,不由自主地被在正面吹着笛子的少女吸引住目光。
座落於舊國攝津·河內平原(現今的大阪平原)這塊澱川流經之地的天守都,是日本史上最大的一座都市。
「就說你們很礙眼,聽不懂人話是不是啊!」
這名擁有異於常人容姿的待人,讓花鳥產生了一抹奇特的親近感。
待人臉色變得愈加慘白。
「來來來,在場有沒有哪位客人覺得腰痠背痛呢?我們團裏可是有精通按摩技巧的高手唷。還是說,各位想要購買京城特製的防火及驅邪花牌呢?……哎呀呀,現場反應真是冷清呢。難不成……」
見到花鳥的居民都大喫一驚,彷佛讓路似地往旁邊退開,同時對她投射出奇異的視線。雖然這是種令人感到不愉快的視線,但早就習以爲常的花鳥並未表現出耿耿於懷的神態,依舊抬頭挺胸跨步前行。
花鳥看見這名致詞男子,頓時大喫一驚。
緊接着……
「母親大人都能與父親大人結爲連理,相信天底下必定也有不介意我這副容貌的男人才對。」
以前雖被世人稱作※座頭,但由於醫學逐年進步,使得在接受過治療或安裝義肢後能夠重拾一般正常生活的人數大幅增加,因此便採用『等待治療之人』的意思,改稱這些殘疾者爲待人。(譯註:江戶時代對盲人按摩師或樂師的稱呼。)
因爲他缺少雙臂。此外,在背對圍牆席地而坐的三十多名成員當中,也有不少身體殘缺之人。
蓄鬍武資抽出掛在腰帶上的柄狀五行器。
只見龍竟憑肉身硬喫下這記透過聚氣強化的拳頭。
有三樣物品非常鄭重地被收放於盒中,花鳥先拿出刻有【三級武資】字樣的黑漆印盒綁在腰帶上。
一頭如同絹絲般細緻的及盾黑髮,五官彷佛洋娃娃一般端正,與其說是漂亮,更適合用『清秀』一詞來加以形容。有着一身近似頂級木村表面的膚色,個頭就女性而言算是嬌小,身體曲線也很纖細。
「這該不會是一個【待人】雜耍團吧?」
倘若這一撮黑髮是身爲日本人的證明,那麼白銀秀髮及湛藍雙瞳便是承繼母親血統的證明。花鳥實在無法做出這種否定心愛母親血緣的舉動。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他也留下『淺井家應以道場自居,培育出能夠支持幕府運作的人才』這段遺言,後代子子孫孫也都忠實地遵守着遺言交代而行。
只見龍輕輕擺動頭部數次,以背對姿勢接住扇子順手打開。接着邊交互將兩把扇子拋向半空中邊翩然舞動。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妨礙我們練武。我們要徵收那些錢作爲受到打擾的補償費。」
五行器乃是用來操縱氣的器具,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蘊含於自身體內的【內氣】,以及普遍存在於自然界當中的【外氣】(共有金、木、水、火、土等五大類)。
由人牆那邊傳來的音色實在太過美妙,致使花鳥側目瞄了一眼之後,隨即像是受到牽引似地走向形成那堵人牆的地方。
「騙人……的吧?」
花鳥的錯愕質疑聲方落,其餘看熱鬧的民衆臉上紛紛浮現無法置信的表情。
「滾開滾開!」
資與任必須隨身攜帶用來表明自身職業及階級的印盒。耍是被人發現未隨身攜帶印盒便外出的話,最慘將會被打進大牢。
男待人與女待人會分開舉辦叫賣活動。而這一團的其他成員再怎麼看也全都是男性,因此在眼前跳舞的這名待人當然也就不會是女性,而是男性纔對。
「抱、抱歉。不、不過話又說回來啊。那個人……該不會是男生吧?」
既然無法改變眼睛色彩,起碼也把頭髮染黑算了——這抹誘惑的想法瞬間掠過腦海。花鳥連忙拍打雙頰,試圖驅散這股念頭。
被稱作龍的少女點點頭,將笛子交給湊上前來的待人,同時拿起扇子。
「各位希望能再欣賞到由本團自豪之花·龍所帶來的歌舞表演是吧?」
突然傳來一陣粗野嗓聲,隨後只見三名男子推開人牆闖進現場。
在她前面的男子似乎認識花鳥,隨即開口提醒她一聲:
一名待人在舞蹈途中放聲大喊,拋出第二支扇子。
匆聞一陣笛聲傳入耳中,花鳥隨即停下腳步。
雖說蓄鬍武資的動作破綻百出,但龍卻展現出極爲精妙的身法,若是不諳武術之人,絕對不可能辦得到。
「小姑娘給我閉嘴!」
白線名喚【氣脈】,會在凝聚內氣時隱約浮現於皮膚表面。
花鳥自棚架上取下一隻黑漆木盒,動手打開盒蓋。
龍神情痛苦地猛咳不停。
「好了,該出門羅。」
明明背叛卻還獲赦保住一命,長政因此滿懷感激地再度宣誓效忠信長,成爲重臣,並協助統一天下大任。但或許是受到企圖背叛義兄的罪惡感苛責吧,長政在協助信長平定天下後便辭退官職開設道場,終其一生致力培訓能夠支持幕府運作的青年才俊。
龍一定會像樹葉一樣被震飛吧……!想到這裏,花鳥不忍地將臉撇向一旁。但卻因聽見周遭傳出的並非悲鳴聲,而是驚愕的感嘆聲,她才戰戰兢兢地轉臉重新望向前方。
缺少雙臂的待人膽戰心驚地說道:
「哈哈哈,那位客人真是好眼光啊。一點也沒錯,這看起來猶如一朵清秀芍藥花般的美少女·龍,其實是個男生。胯下該有的東西也都有喔。」
「那傢伙真的是個盲人嗎?」
花鳥踏出家門前往【大道】。
儘管龍仍迅速做出反應並試圖閃躲,卻因察覺到致詞待人就在自己背後,只好叉開雙腳並高舉雙臂擋在身前,擺出準備承接這一拳的姿勢。
少女吹完一曲之後,衆人隨即鼓掌叫好,紛紛掏出錢幣拋向擺在地上的竹籠。接着,只見一名看似與少女同樣隸屬於表演團的男子從旁走出。
接着花鳥從盒中取出一個形似木刀刀柄部分的道具,斜插於腰帶上。此物乃是名喚《水渡》的【五行器】,爲資所持用的武器之一。
男子一開始雖頗感傻眼,但卻隨即換上驚愕的表情凝視着龍。
「那是柴田道場的人……」
「這下您心滿意足了嗎?周遭還有許多圍觀民衆,請您收手作罷吧。」
對資而言,五行器就是【資之魂】。一般雖以木柄造型居多,但肯花費鉅資打造專用五行器的上級者也是大有人在。五行器必須時常用心善加保養,倘若疏於保養的話,將會被視爲「不肯磨練靈魂的蠢材」而失去信用。
人牆當中一傳出「沒錯!」的應答聲,致詞的待人隨即面露苦笑神情。
察覺到議論聲的致詞待人笑着說道:
蓄鬍武資揮舞拳頭,出拳速度顯然比先前還快。
「該不會是有【藝任】雜耍團來了吧?」
所謂的待人,是指身軀或五感有所殘缺的人們。他們通常會以提供按摩服務,或兜售護身符及花牌賺取生活費,並與其他待人們湊在一起過團體生活。
然而陰陽師卻透過占卜測算出長政的背叛之心,使信長得以死裏逃生。
而集陰陽術之精華所完成的武具便是五行器。
「你、你這丫頭!少給我得意忘形了!」
「原、原來這世上還有比我更加奇異的人啊。」
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圍觀羣衆當場倒退數步。
「啥?」
因此淺井道場雖爲政軍家指南役,卻未曾擴大道場規模或介入政治運作,道場規模及權力就跟市區一般道場沒啥兩樣。
「這、可是,這裏是大道,人人都能自由做生意或表演……」
忍不住放聲大叫的花鳥,頓時集周遭圍觀人羣的冷淡視線於一身。
想要說明這點,就必須回顧一下戰國時代的歷史。
「淺井大人,如果可以的話請放低聲量好嗎?」
只見龍彷佛要袒護支吾其詞的待人似地介人兩人之間,低頭向蓄鬍武資道歉。
「我等願意爲打擾到武資大人們的練武一事致上歉意。因此懇求、懇求諸位這次大發慈悲放我等一馬。」
東西南北四條大道各自呈現出不同的熱鬧景象,淺井道場所在的北側大道有許多道場及訓練所,商任們則會在這些地點的圍牆外面擺攤,向資兜售食物或日常用品。
戰國時代,淺井家祖先·淺井長政與織田信長的妹妹·阿市結婚,跟信長立下義結金蘭的盟約。但長政卻因顧及與朝倉義景之間的情誼而決定背叛信長。
只見怒火中燒的蓄鬍武資額頭浮現出數條淡淡白線。發現狀況不對的花鳥相當着急,忍不住放聲大喊:
負責致詞的待人側目瞄了吹笛少女一眼。
闖進現場的三人當中,有個蓄鬍男子一見到竹籠裏頭的錢,臉上隨即露出奸笑。
這種立下盟約之後的背叛舉動理當判處死刑,可是不知爲何信長竟原諒長政。
「這可真傷腦筋啊。待人雜耍團的技藝本是用來吸引人潮……不過也罷,我們的工作就是負責回應客人們的要求。龍啊,就遵照客人們的期望表演吧。」
「話說,這個地點的後面就是柴田道場耶。」
柴田道場是一間門生多達兩萬人以上的大道場。甚至在幕府當中也是最大的一個派系,是連政軍都不能忽視的龐大組織。
試圖趨前查看而鑽過人牆的花鳥,相當佩服龍的高超體術。
「被、被區區待人逼退,簡直有辱本大爺武資之名!你們也別光杵在那邊看戲,快過來幫忙!」
其他兩名同伴對大吼大叫的蓄鬍武資點了點頭。與此同時,總算穿過人牆的花鳥也縱身飛竄而出。
「混帳東西!」
只見花鳥自腰帶上抽出的《水渡》前端延伸出一道看似黑影的物體,進而轉變成長達二尺三寸(約六十九公分)的棍棒。此乃花鳥凝聚自身內氣,讓《水渡》化出的實體棍棒。
被花鳥揮動棍棒擊中腹部的兩人,登時張大嘴巴跪倒在地。
蓄鬍武資一看見花鳥,隨即咬牙切齒地說道:
「那副奇異長相……你是淺井家的人!」
花鳥則露出蔑視目光直瞪蓄鬍武資。
「大名鼎鼎的柴田道場居然毫不講理地濫用武力,簡直豈有此理!真是不知羞恥!」
「少、少羅嗉!」
蓄鬍武資手中所握的柄狀五行器雖延伸出一道看似白色煙霧的氣體,並逐漸凝聚成刀身型態,然而……
「氣的具現化速度太慢了!」
花鳥怒喝一聲,將手中的棍棒轉變成銳利刀鋒,並一舉劈向蓄鬍武資。
蓄鬍武資具現化出來的刀身未能派上用場就被砍成四截,憑空消散。
「嗚!」
蓄鬍武資發出呻吟聲,失去意識頹然倒地。
氣就是體力。具現化的氣一旦遭到破壞就會消滅,並造成相同程度的體力損耗。而只要喪失一定程度以上的氣,便會如同蓄鬍武資一樣失神昏倒。
「喂,你們兩個,立刻帶着這傢伙給我滾!」
只見捂着腹部蹲在一旁的兩人連忙抱起昏倒的蓄鬍武資,逃也似地離開現場。
「真是夠了,那樣也配當資啊?」
「怎麼可能啊,那一拳應該具有足以將人震飛的威力纔對……」
花鳥抽出插在腰帶上的《水渡》,讓龍伸手握住。
戰戰兢兢地脫掉衣物裸露上半身的龍,令花鳥忍不住心生嫉妒。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這種肌肉,並非膨脹,而是呈現凝縮狀態!就像寶石一樣……啊!我想起來了!」
見到他那完全不像男生的可愛笑容,花鳥的女性自尊頓時嚴重受挫。
五郎則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花鳥,隨後露出笑容說道:
龍開心地露出微笑。那張笑容暗藏強大的魅力,甚至連男性都會忍不住動心。
覺得感觸不太對勁的花鳥,再次使勁狠掐他的手臂。
花鳥一臉納悶地改掐其他部位進行確認。
「與其說稀罕,倒不如說是覺得害怕吧。我對這類完全不知格局佈置爲何的地方有點沒轍……」
「啊,知道了。」
察覺自己找到一名身懷驚異才能之人的花鳥,不禁冷汗直流。
「啊,不用了,我沒有那麼多閒工夫接受什麼按摩服務。」
「原來如此。」
「呃,嗯。」
回到家的花鳥將龍帶進道場。
「沒這回事。不過您真厲害耶,居然有辦法在一瞬間連劈三刀。」
「我雖然失明,但耳朵還滿靈光的喔。方纔我聽見現場傳出三陣破風聲,所以才猜您連劈了三刀。」
「剛剛也說過了,我只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而已。倒是五郎,這傢伙有在進行什麼特殊訓練嗎?」
「實在太不公平了。」
「唔,您果然也這麼覺得嗎?」
「嗯,痛楚已經漸漸消退了。」
龍露出難以言喻的微妙神情。
花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滿臉通紅地放聲大吼:
「嗚哇,這還是我第一次不必脫衣服就能讓對方明白白己的性別耶。」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好吧,那我就接受他的服務羅。」
「小的名喚五郎。這次承蒙資大人出手相救,真不知該如何道謝纔好……」
雖說內心確實對龍頗感興趣,但花鳥也回想起自己現在正忙着尋找夫婿。
「想、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抱你嘛!我只是要進行觸診而已啦!這、這是……沒錯!純粹只是醫療行爲,完全沒有半點非分之想!況且我喜歡的類型是個頭高大、身材魁梧的男子漢。像你這種小男生頂多只會讓我產生類似見到可愛小女孩般的情感,所以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吧你!」
「咦?呃,嗯。」
面對這股難以回絕的氣氛,花鳥也只能『唉』地嘆了口氣。
「要是對恩人失禮,我等將無顏面對老天爺。龍的按摩技巧保證會讓您一次就上癮唷。倘若不需按摩服務的話,要他表演才藝或幹嘛也行。沒問題吧,龍?」
「看樣子你的確是個男生呢。」
那是一種肌肉會呈現凝縮而非膨脹狀態的罕見體質。但除了會凝縮受過鍛練的肌肉以外,其他部位的肌肉就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
(……啊,對了,是因爲這傢伙雙目失明的緣故吧。)
可能是在意自己的纖瘦體型吧,龍頗沮喪地垂低雙肩。
「是,我會竭盡全力報答資大人的恩情。」
「資大人,非常感謝您出手相救。」
倘若他胯下真有男性的象徵……一想像到這點,花鳥隨即出聲制止準備動手褪下衣物的龍。
只見氣棒呈現出甚至綻放着光芒的濃郁雪白色彩,表面宛如陶器一樣光滑,毫無扭曲變形等瑕疵。其具現化速度更是快得無與倫比,在眨眼之間便已完成了。
○○
「道場有這麼稀罕嗎?」
「沒有,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你、你看得見我剛剛的那記斬擊嗎!」
「也對,這種體型也不像是鍛練過的樣子。」
「找到了,就是這個!錯不了,那傢伙的體質是【金剛體】。」
決定調查龍身體有何玄機的花鳥,開口對他說道:
「…………我真不知是該感到開心還是悲傷纔好啊。」
拜這張一目瞭然的奇異像貌所賜,她常常碰到縱使挺身救人,對方也會怕得不敢靠近自己的狀況。像這種對方毫不畏懼地開口道謝的情形實在相當罕見。
(這傢伙只靠肉身就接下了武資的拳頭。他那具瘦弱身體哪來那麼驚人的力量……那個叫五郎的也說除了按摩以外,要他做什麼都行,那我就稍微調查一下好了。)
或許是感到相當不安吧,只見獲得許可的龍面露安心表情在道場內來回走動,確認格局及物品擺設位置。
收斂內氣並將《水渡》插回腰帶上的花鳥,忍不住出聲抱怨柴田道場的惡劣行徑。此時,龍深深對她鞠躬致謝。
「資大人,請您多多指教。」
「感謝您的成全。此外,若要讓龍回來的話,麻煩請您將他帶至位於北口附近的待人大宅院。」
「真是夠了,你真的是男生嗎?」
「要是不安的話,你可以隨處走走調查一番。」
龍彷佛感到很稀奇似地伸手觸摸地板及左右頻頻擺頭,顯出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聞言,五郎搖了搖頭。
花鳥伸手觸摸龍的右上臂。他那彷佛嬰孩般的滑嫩肌膚,使花鳥不由自主地加強了手掌握力。
「那就讓我稍微檢視一下你的身體吧。但絕對不準脫掉兜襠布。」
「這是怎麼回事?」
聽見龍開口道謝,花鳥頓時頗感困惑。
若要說有什麼令人訝異的地方,大概就是龍到目前爲止所累積的訓練量吧。那身肌肉絕非一朝一夕或半調子的鍛練方式所能練就出來的。
這一手快刀絕技甚至連自家道場的門生都看不清楚,他卻聽得出來,這令花鳥感到格外佩服。
「這、這怎麼可能!」
花鳥丟下龍衝出道場,從已逝父親房間的書架上取出她鎖定的書籍,一本一本打開翻閱。
似乎不太明白自己做了些什麼的龍頓時感到不知所措。
手摸牆壁的龍聞言瞬間僵住,接着像是爲求自保似地以手臂抱住身體,踩着滑步往出口移動。
要是胸部再豐滿一些的話,就會是個絕世美少女了。
「原來如此,倒是你的手臂不要緊吧?」
藏於他皮膚下的肌肉充滿硬度及彈力,彷佛是經年累月鍛練而成。
「資大人,經小的仔細觀察,發現您似乎有點積勞過度的跡象。倘若您不介意的話,小的就將龍借您一用如何?」
「別這麼說,我才該爲太晚出手幫助一事向你們致歉。」
若只是要接受回禮的話,那隻需快快叫他提供按摩服務就好,然而花鳥卻比較想調查龍的身體祕密。
只見龍點頭如搗蒜地做出回應。
「你這副女性化的纖細身材,可能也是鍛練造成的結果吧。」
只見龍臉上浮現一抹落寞微笑,摸摸自己的耳垂說道:
「知道了。」
「龍,不好意思,麻煩你脫掉衣服吧。」
「……太厲害了。」
「不,他並未做過任何特別訓練,頂多就只是個比其他人付出更多努力的孩子罷了。」
經五郎這麼一問,龍隨即露出幹勁十足的表情點了點頭。
因爲被龍握在手中的《水渡》已具現出一根長度達一尺半(約四十五公分)的白色氣棒。
由於他輕描淡寫地說中斬擊次數,花鳥忍不住大喫一驚。
——嘰哩。
「您、您要抱我嗎?」
「住手!我好歹也是個大家閨秀啊……對了,就利用五行器進行調查好了。」
花鳥則是一邊看着到處摸索的龍,一邊交抱雙臂發出沉吟。
這麼驚人的具現化速度,和方纔那名武資實在差太多了。
(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呢。縱使有才華的人也得花上半年才能學會具現化技巧,他竟一次便大功告成,這種事情有人會相信纔怪。)
大概就跟置身在暗夜深山的那種恐懼感一模一樣吧,花鳥如此想像。
「照我所說的去做。先集中精神感受存在於自己體內的力量,感受到之後再將那股力量注入五行器當中。放心,我會從旁輔……」
「謝謝您。」
「是、是嗎?」
花鳥一邊心想『他當男生真可惜』,一邊清清嗓子轉換心情。
這身由其纖弱外表完全想像不到的驚人力量,促使花鳥興致勃勃地觀察着龍。此時,一旁的致詞待人提心吊膽地出聲說道:
纔剛解釋到一半的花鳥突然啞口無言。
「咦?」
這三天來一直四處奔波,確實很累人,而且……比起走訪道場這個主要目的,龍的力量更令她感到在意。
「你曾在什麼地方學習過凝氣技巧嗎?」
氣之色彩是白色,代表龍身爲男性一事已獲得證實,但……
從同伴那邊接下柺杖的龍伸出手臂,抓住花鳥的衣服。
「是的,不過想要證明就必須脫光所有衣服纔行……唉,反正無論如何都非脫不可是吧?」
男性與女性的氣之色彩截然不同。男性屬陽,氣之色彩爲白色;女性屬陰,氣之色彩爲黑色。這是絕對無從顛覆的法則。
光滑無比的肌膚、宛如櫻桃般的紅嫩乳首,以及不該出現在男性身上的小蠻腰。他有點難爲情地微微扭動身體,此舉更是格外風情萬種。
回到道場的花鳥解釋金剛體的事情給他聽,誰知龍非但不覺驚喜,反而還露出悶悶不樂的表情。
「這樣啊,我的身體不僅練不出健壯肌肉,反而還會愈練愈瘦是吧?那就表示我再鍛練下去也毫無意義可言了啊。」
聽他說要放棄鍛練身體,花鳥忍不住大喫一驚。
「爲、爲什麼?金附體除了凝縮鍛練效果以外,仍然只是普通肌肉啊。若不加鍛練將會日漸衰退喔。」
只見龍傷心地握住右上臂。
「我鍛練體魄的目的,就是爲了讓這副女性化身材轉變成男性化的雄壯體格。既然再怎麼鍛練也只會變瘦的話,還不如放任身體衰退並長出贅肉……」
「混帳東西!」
聽見花鳥這聲足以撼動空氣的怒斥,龍頓時反射性地挺直背杆。
「那樣做將會使你先前付出的時光與努力全都化爲烏有。」
「可是,就算再繼續鍛練下去也沒用啊……」
龍雖試圖反駁,花鳥卻靠拳頭硬逼他閉嘴。
「一個還未滿二十歲的毛頭小子,沒資格斷定努力的價值。儘管努力不一定能得到回報,但若想掌握機會就絕對需要付出努力。聽到了沒,繼續努力下去吧。」
「………是。」
聽龍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勉強做出回應,花鳥便改以溫和語氣與他交談。
「繼續維持下去吧,因爲你擁有一具非常出色的身體。」
「出色……嗎?」
龍面露茫然神情反問。
「嗯,你這身隱瞞不了過往付出的努力的肌肉相當出色。雖然我也自認爲有在鍛練身體上多加用心,但跟你比起來只會令我自嘆不如。坦白說,我很羨慕你啊。」
「啊,啊唔~~」
龍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去。
天際開始泛紅的午後三刻。
小鈴使用的並非五行器,而是【符咒】。
「嘖!」
「「你想得美,打亂對手呼吸節奏就是淺井流的基本戰法。犬,我們接着執行下一個作戰方案吧。」」
她有着一頭延伸至腰際的修長直髮,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冷峻,與表情千變萬化的猿呈現出鮮明對比。而最醒目的特徵,就是她那連衣料都遮掩不住、幾乎可以清楚看見胸口肌膚的傲人雙峯。
五郎說得沒錯,龍的按摩技巧果真是一絕。被他那滑嫩的手掌肌膚觸摸,以及受到絕妙力道指壓的美妙感受,簡直舒服到令她覺得有點難爲情的程度。
「剛剛那一擊只是誘餌嗎!」
「作戰失敗。」
花鳥轉眼直瞪小鈴,同時指着老虎大罵:
她們倆是淺井道場的門生,也是花鳥的好朋友。犬的本名叫前田利理,猿的本名則是羽柴小鈴。
花鳥連忙起腳踹中老虎的臉,成功將它震飛出去,但她還來不及喘口氣,蹴鞠已迎面飛射而至。
蹴鞠通過時引發出一陣強風。花鳥側身避開這一擊,同時伸手壓住因強風舞動的秀髮。
「……那麼,盼望日後有緣能再爲您服務……」
「首先,真的很對不起。」
猿伸手指向右邊,只見一名少女躲躲藏藏似地站在庭園樹幹後方。她身穿一襲女巫服裝,散發出成熟氣息。發現兩人的視線後,她輕輕點頭致意。
○○
「好久不見。」
在淺井道場的漫長曆史中,既有收過獨眼門生,也有收過獨臂門生。祖先們均將這些身體有缺陷的門生培訓成優秀武資,同時也有留下相對應的指導手冊。但遺憾的是,未曾有過將雙目全盲之人培訓成武資的紀錄。
(……果然還是沒轍嗎?)
「非常感謝您。我從沒體驗過如此幸福美好的一天。」
花鳥雖以左手扶着刀背擋下《擊炮》,卻來不及穩住踉艙的腳步,導致她不斷往後倒退,腳下的泥土甚至還因爲過強的力道而下陷幾分。
花鳥面紅耳赤地把玩頭上那撮黑髮。
命運真是殘酷啊……前所未有的深刻體認,讓花鳥忍不住沮喪起來。
目前已至黃昏時刻,周遭顯得有點昏暗無光,花鳥等人便點燃設置於廣場的篝火。
花鳥等三人並未進入道場,而是轉身走向位於庭園旁邊的廣場。
花鳥將視線自疾飛而去的《擊炮》移回利理與小鈴身上,卻發現老虎身影竟已消失不見。
「好久不見啦,花鳥!」
抓着花鳥衣角的龍依依不捨地放開手掌,對她深深鞠躬行禮。
龍再次低頭鞠躬,隨即舉起柺杖邊確認前方狀況邊踩着緩慢步伐穿越大門。
廣場面積爲道場的五倍以上,地面沙土被壓得十分結實,呈現出寸草不生的平坦狀態。
花鳥露出看見希望般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打量着龍。
花鳥在喫驚的同時也已進入應戰態勢,試圖掙脫從背後抱住自己的可疑人物,但……
等龍的身影消失後,花鳥並未繞道便直接回家。
「犬的蹴擊還是一樣厲害呢。但若打不中就沒用……」
利理的《擊炮》首先有了動作。
身體方面的能力無可挑剔。此外,既然也已經有辦法具現化自身內氣,接下來只要再學會武術及運用自然外氣的技巧,或許就能成爲一名優秀武資也說不定。
在調查完龍的身體之後,花鳥接受了他的按摩服務。
「唉,結果今天一事無成啊……」
「沒錯,加油…………」
利理自袖口取出一顆※蹴鞠,以腳背輕輕踢着。(編注:足球的古名。)
自然界存在着金·木·水·火·土等五行外氣。而透過混合內氣與外氣的步驟,能夠提升具現化的氣之質量,模擬成刀劍可削鐵如泥、仿造成盾牌則能展現出足以彈開鐵炮子彈的堅固防禦力。
「是的,花鳥小姐也還是老樣子呢。」
「那就由利理打頭陣。」
(我能聯想到的,就是假設遭到夜襲的鍛練方式吧。)
「呃,嗯,等我想到再說吧。」
花鳥聚精會神,準備應對接下來的攻勢。
「我們知道你很忙啊,是因爲有重要的事情纔來找你。花鳥啊,你就跟我們打一場吧,不要過問原因。」
這座廣場會用來舉辦運使外氣的比試。不同於內氣,駕馭外氣的技巧威力實在太過強大,若是在建築物內施展,將會導致建築物遭到破壞。
然而……
「你們倆今天怎麼會來啊?只可惜我現在忙得不可開交。」
利理及小鈴的腰帶上各掛着一隻印盒,利理的印盒表面刻着【三級宮資】,小鈴的印盒表面則刻有【三級學資】等字樣。
「知、知道了。今後我也會好好努力鍛練身體。」
「嗯,而且今天犬也有來唷。」
「好久不見啊,猿!最近還好嗎?」
花鳥一邊輕輕轉動手腳關節暖暖身子,一邊開口說道:
利理及小鈴對於沒能出席元之介喪禮一事表達歉意。
「嗯,犬也一切安好嗎?」
「你這傢伙也太誇張了吧,我只是親手做幾道家常菜給你喫而已啊。」
一旁起身的老虎見到這幕光景,隨即擺動身子甩掉灰塵,以小鈴的嗓聲開口說道:
老虎像是跳離地面一般直撲而來,試圖咬斷花鳥的腳。
「犬及猿的實力也都變強了呢……雖然我很想這麼說啦。」
(要不要乾脆把這傢伙招進門當丈夫算了?)
避開迎面飛來的蹴鞠後,花鳥爲了展開反擊而向前跨出一步,但內心卻突然冒出不祥預感,因此她第二步並非向前,而是縱身往旁邊跳開。
花鳥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克服雙目失明這個致命弱點,於是決定打消念頭。她不能就這股將雙目失明的龍推上御前測驗,畢竟這是攸關淺井道場未來的大事,可不能如此莽撞。
不同於白天的是,這次《水渡》前端湧現出水花,而水花則轉眼凝聚成刀身。
小鈴重新掏出兩張符咒,用第一張顯現出一隻麻雀。只見麻雀振翅而飛,將叼在嘴邊的另一張符咒黏貼至老虎背上。老虎身上隨即憑空多出一件鐵甲。
利理往後抬腳,猛然踢向《擊炮》。
由於兩人臉上均露出極其嚴肅的表情,花鳥便毫不猶豫地答應她們。
花鳥向前伸直右臂,使刀身呈現傾斜狀態。隨後只見蹴鞠沿着刀身疾上而去,順勢噴向半空中。
(要是他起碼還有一隻眼睛看得見就好了……)
小鈴與老虎同時吐舌發出相同聲音說道:
結果她不小心睡着,等醒來時已經到了準備晚餐的時間,於是花鳥心想難得有此機會,便款待了龍飽餐一頓。
(最令人擔憂之處,肯定就是他的雙眼吧。)
能與好友久別重逢,花鳥頓時笑逐顏開。
「一對二行嗎?」
這次的判斷很正確,方纔理應飛離的《擊炮》又從右側腹旁邊呼嘯而過。
她曾戴上眼罩,進行過一場假定爲遭受夜襲的模擬比賽。但當時她卻敗給了實力遠不如自己的對手。
被稱作『猿』的女孩,是個胸前垂掛着一條三股髮辮,右眼下方有顆醒目淚痣,個頭嬌小的可愛少女。
「拜託你了。」
「猿!你那招千里傳音術聽了就令人抓狂,不準再用了!會害我無法集中精神耶!」
「每一道都是山珍海味啊。還有,若需要按摩服務的話,請隨時吩咐我一聲。」
正當花鳥邊嘆氣邊走進家門之時,忽見有道人影自屋頂一躍而下。
「那可真令人期待呢。」
花鳥根據自身經驗,開始摸索是否有什麼勉強可用來培訓盲人的方法。
「真想不到你居然有辦法擋下剛剛那一波攻勢耶。花鳥果然厲害啊~~」
「好啊,我也正想找個機會好好活動一下筋骨呢。」
這顆蹴鞠正是利理專用的五行器《擊炮》。
宮資是負責宗教及醫術,學資則是負責學問及陰陽術。
再者,汲取外氣能使自身意志與自然界呈現同步狀態,進而施展出運用五行特質的高階陰陽術。
現場傳出一陣彷佛擊發大炮的轟然巨響,蹴鞠應聲疾射而出。
「我們原本也想來參加師父的喪禮,卻剛好碰到推不開的工作……」
符咒是以特殊蠶絲製成的道具,儘管陰陽術威力略遜五行器一籌,不過卻能用來顯現出以氣構成的擬態生命體【式神】,以及施展回覆術等特殊術法。
「不必介意,你們倆都還是新人對吧?」
花鳥連忙回頭察看,赫見老虎正準備舉起前足利爪撲向自己。
拋縱身躍向一旁,驚險萬分地避過利爪。
花鳥帶着龍抵達待人大宅院的門口。
「今天我們勢必要從你手中取下一勝,覺悟吧!」
起手結印喚回《擊炮》的利理也點頭認同。
聽見這陣活潑開朗的熟悉嗓聲,花鳥頓時解除系張情緒並露出笑容說道:
「儘管放馬過來無妨。」
斜舉《水渡》的花鳥深呼吸一口氣,混合自身內氣及水質外氣幻化出實體刀身。
聞言,猿輕巧地從花鳥背上跳了下來。
「就這麼辦吧。」
小鈴則從腰袋裏取出符咒,起手結印再拋向半空中。只見符咒急速膨脹,顯現出一隻巨大老虎。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
花鳥轉身察看背後,只見一隻身穿鐵甲的老鷹振翅滯留於半空中。
「在交手前就已經事先具現出一隻鳥型式神了嗎?這點子還不賴。」
花鳥並未以『卑鄙』來形容兩人的埋伏戰術,反而讚譽有加。淺井道場奉行的是實戰主義,只要不是採用挾持人質等旁門左道,任何戰術均一概視爲正當手段。
「現在就佩脹還嫌太早。」
利理再度起腳猛踢《擊炮》,結果卻是筆直通過了花鳥的頭頂上空。
原以爲利理搞錯目標,誰知老鷹早已守在蹴鞠的行進路線前方待命。
眼見就快擊中老鷹的蹴鞠瞬間停住,隨即轉向花鳥直飛而去。
花鳥雖也輕鬆避開這一擊,但這次輪到老虎守在行進路線上,而蹴鞠也跟方纔一樣在即將擊中老虎之際戛然靜止,再度反彈回去。
兩隻式神讓蹴鞠不斷反彈,持續狙擊來回閃躲的花鳥,而每當威力稍有減弱,利理就會再次起腳猛踢。逼得花鳥只能在蹴鞠交織而成的天羅地網之中不斷閃避。
「怎樣,這就是我跟犬運用金行磁力發動的合體攻擊,名叫無限蹴鞠!」
「你們倆還是一樣合作無間呢!」
但花鳥並不着急。身體後仰避開蹴鞠襲擊的花鳥以手掌滑過刀身表面,再以累積於掌心的水灑向老虎。水珠頓時化傲氣彈襲向式神。
老虎迅速跳開躲過水珠,只見失去目標的水珠落地後,在地面上炸出一個拳頭般大小的凹洞。
「到此爲止了。」
此時匆聞上方傳來利理的聲音,心知不妙的花鳥連忙抬頭察看正上方。
正巧目擊到抓着老鷹的利理在半空中叉開雙腿,以腳跟猛然踢出蹴鞠的瞬間。
「嘖!」
花鳥以毫釐之差驚險地避過蹴鞠的直擊。但蹴鞠擊中地面所揚起的漫天塵沙,卻毫不留情地襲向花鳥。
與老鷹一同降落至老虎身旁的利理起手結印,喚回埋在沙土之中的《擊炮》。
三人花了點時間暢談往事,直到屋內已暗到需要點燃燭火的狀態才告一段落。
小鈴一臉厭惡地皺起眉頭說道:
「話雖如此,我至今都還沒找到丈夫候選人啊……」
「言歸正傳,你們倆爲何突然說想要跟我比試一番呢?」
「糟糕!」
「今天,我家跟犬家都收到了織田家寄來的親筆信函。」
雖然的確是對指導過自己的這間道場情有獨鍾,但有可能生下次任政軍骨肉的利理及小鈴,會希望把孩子送進必能將入門者培訓成資的淺井道場,大概也是無可厚非的想法吧。
「用不着擔心我們的事。倒是花鳥,你一定要繼承家督喔。」
利理及小鈴互看對方一眼,隨即滿臉通紅,同時也露出有點過意不去的愧疚眼神。
花鳥則向前探出右臂,將水球及《湧泉》衍生而出的水流集中於掌心,再壓縮成水彈加以擊發。
「萬萬料想不到我竟會被逼入必須動用《湧泉》的絕境呢。」
「那就由我們開口要求信雪大人……」
由於兩人都動彈不得地留在原地,花鳥便拍拍手宣告比試結束。
利理把拿在手上的《擊炮》拋至半空中,一腳往後高高拾至超過頭頂的位置,接着使盡全力踢向《擊炮》。
小鈴雖連忙起手結印試圖收回式神,但兩隻式神卻在結印之前就遭到水壓破壞殆盡。
利理開口闡述淺井道場的優越性。
利理及小鈴的實力與器量皆無庸置疑,更要緊的是她們都深愛着信雪。但就花鳥所知,她們的結婚對象,信雪似乎並無意接受她們對自己的好感。
花鳥將用不着的《水渡》還原成原本的刀柄狀態插回腰帶上,接着伸手直指利理與老虎。
花鳥伸手把玩着那一撮黑髮。
「嗯,簡直強得不像話。所以我才能全力以赴。」
操縱兩隻式神的小鈴身在能將現場狀況盡收眼底的位置,見狀況不妙,邊咂了下舌頭邊取出新符咒。
利理話中的『最後』一詞,使得花鳥不禁露出落寞的笑容。她們倆過去曾在一場都城的大火當中被信雪救回一命。原是爲了成爲資回報信雪救命之恩而拜入淺井道場門下,卻因思慕之情日漸加深,後來便爲了成爲信雪的伴侶而日復一日地磨練自己。
兩隻式神被破壞後,大半內氣消滅的小鈴再也站立不住,當場癱坐在地。
利理及小鈴是在半年前遞出書信的。
「我猜八成不必擔心……猿,花鳥小姐認真起來了。」
花鳥轉身面向成功逃過水柱襲擊的利理,露出雖知勝券在握、卻又夾雜着一絲內疚的複雜表情,伸手把玩頭上那撮黑髮。
就連在戰國時代聲名遠播的前田家及羽柴家也一樣。利理的雙親是商任,小鈴的雙親則只是民。
「三天後。一旦入城之後,我們大概就再無自由可言。因此纔想與你進行最後一次比試。」
利理及小鈴各自提高戒心。
當塵沙散去之後,只見花鳥置身在一顆巨大的水球之中。
「我第一次看到時還差點嚇得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呢。」
「使用《湧泉》果然會使實力差距變得過於懸殊啊。」
「哎呀~~她應該沒受傷吧……」
將利理及小鈴請入客廳後,坐在兩人面前並啜飲一口茶的花鳥,臉上浮現出有點複雜的表情說道:
織田家當然也不例外。
「我會努力爭取看看,但你們最好別抱太大期望。況且就算淺井道場關門大吉,也還有柴田道場可以去,所以應該不成問題纔對。」
花鳥怒目一瞪,迫使小鈴噤聲。
「啊哈哈,天底下就只有花鳥敢動手打信雪大人啊。」
「太遲了!」
「只不過前田與羽柴同時嫁入織田家……嗎?隱約給人一種重現祖先之緣的感受呢。」
「你們倆的家門應該也經歷過相同遭遇纔對。若只有淺井家藉恩赦逃過一劫,那未免也太不像話了吧?」
「你們倆真的變厲害了呢,以後再也不讓你們一打二羅。假使只靠《水渡》應戰的話,我搞不好已經身受重傷了啊。」
「是啊。啊,我若碰到淺井道場的門生們時都有提醒他們一聲,拜託花鳥以後也別在衆人面前稱我們爲猿或犬好嗎?」
「這是當然了。小鈴夫人、利理夫人。」
○○
「纔不是呢。柴田道場每年有超過三千名門生接受測驗,結果才五百人成爲資,但淺井道場可是十名門生報考,就有十名門生通過考驗。一看就知道何者適合擔任政軍家指南役啊。」
老虎微微側首說道:
除了現在位居國家中樞的皇神家及織田家爲例外,其餘如戰國時代的城主及當時的重臣們也都適用於資格身分制度,導致不少名門世家因而沒落。
《擊炮》與水彈相互衝擊,一開始雖由《擊炮》佔了上風,但卻遭接踵而來的水彈不斷削弱勁勢,最後終於頹然落地。
她們與花鳥也是打從入門以來的老交情,更是毫不在乎花鳥的外貌便與她打成一片的珍貴親友。
「咦!」
撥掉因操縱水流而沾附在頭髮及衣服表面的水氣之後,花鳥雙手擦腰說道:
「不妙,既然如此,那我就用最拿手的火……」
「我會試着堅持到最後一刻,但可能無法照顧到你們倆的孩子。抱歉了。」
「謝謝,在這種緊要關頭還能得到你的祝福。」
「去吧!」
利理定睛直視飛塵,做好隨時都能擊發《擊炮》的準備。
「我拒絕!」
「猿。」
三人相視歡笑片刻,等心情平復之後,花鳥略顯不安地開口詢問:
「那,你們要好好加油喔!」
縱使不受疼愛,也希望隨侍在側。面對兩人毫不動搖的決心,花鳥不禁露出苦笑。
「花鳥,你是認真的嗎?」
「利理跟猿,即將嫁做信雪大人的妻子。」
「嗯,試試看能否跟她纏鬥上小一刻(約三分鐘)好了。」
見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被擋下,利理氣喘吁吁地擦汗說道:
「馬上就被解決掉了……」
緩緩步出水球的花鳥撥開滴下水珠的白銀髮絲,她的手中捏着裝有藍砂、會湧出水流的寶珠項鍊。
滿足條件的女性資可遞交希望嫁人織田家的書信,接着經過嚴格公正的審查後,就只有獲得織田家認可的人才會收到回信。
效忠織田信長,綽號分別爲犬及猿的重臣——前田利家與羽柴秀吉,正是她們倆的祖先。因此爲了成爲信雪之妻而拜入淺井道場門下的她們倆,也自然而然地被冠上了犬與猿的字號。
見花鳥過意不去地低頭致歉,利理及小鈴也只能無言以對。
然而花鳥及《湧泉》可不一樣。這個組合既有辦法創造出足以形成湖泊的無盡水流,亦能隨心所欲地加以掌控。
小鈴則是相當不甘心地鼓起雙頰。
「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呢,恭喜你們了。」
五行器除了操縱五行之外,還能依照外氣屬性創造出相對應的原料。例如水行外氣就能喚出水流,火行外氣便能招來火炎,而木行外氣則能衍生出植物等等。只不過普通的資就算真有辦法,頂多也只能創造出相當於自身體積三倍大的原料罷了。
當小鈴重新抬頭望向前方之際,水柱已纏繞住兩隻式神,將之裹入水柱中不斷加壓。
疾射而出的蹴鞠夾帶旋轉勁勢,引發一陣剷平地面的驚人強風。
「這是當然了,縱使面對織田家,淺井道場也不會給予任何特殊待遇啊。」
花鳥擁有兩項五行器。一項爲一般常見的刀柄造型五行器《水渡》,另一項則是強化水行屬性的《湧泉》。
並非加入道場受訓就必定能成爲資。應該說,只要有一成的門生能成爲資就夠了不起了。
「別這麼說。你們倆都爲了成爲信雪的妻子而持續努力至今。這是值得引以爲豪的喜事,用不着在意我的感受。那麼,你們幾時出嫁呢?」
利埋及小鈴同時笑了出來。
嫁入織田家爲妻的最基本條件除了要身爲資以外,還必須將【妻妾指南書】所記載的禮法學至一定程度纔行。
「要是信雪大人沒在十年前那場天守都的大火災當中出手相救,我們早就已經喪命了啊。」
「覺得難受時記得通知一聲,我會衝進城裏扁他一頓。」
聽見好友的結婚報告,花鳥整個人頓時爲之一愣。
「在朋友圈內就保持原樣啦。虧我還以爲花鳥應該很清楚這點纔對。」
在這個時代,想要守護家門地位及財務,就非得生育優秀的後嗣不可。爲此在挑選伴侶之時的基準當然是以實力爲首選,而非看對方家世是否顯赫。
「我們希望未來能讓孩子們來這間道場受訓啊。」
聽見兩人的心願,花鳥頓時露出一抹複雜神情。
下一瞬間,只見方纔替花鳥擋下塵沙的水球表面噴出數道水柱,如蛇般割破天際襲向利理及式神。
花鳥也笑着回應:
在這當中,能使所有門生都成爲資的淺井道場,效率自是高人一等。
「心滿意足啊。」
「因此,我們已打算將這條命奉獻給信雪大人。有沒有愛情倒是其次。」
「你們倆真有辦法扮演好信雪之妻的角色嗎?」
「我可是不滿到極點耶。」
面對小鈴的要求,花鳥當然點頭表示同意。她們是次任政軍的妻子。以字號稱呼她們不僅有失禮數,也無法成爲其他人的榜樣。
「你不必搬出夫人一詞,用對平輩的語氣就行了。」
「是啊,對方每年能培訓出多達五百名的資,我家每年頂多只能訓練出十名資。可見一定是對方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