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百之喜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

外人看來的話，這裏到處是令人產生“這真的是在東京市內嗎？”這種疑問的風景。無論朝哪個方向看，都有莽莽青山如同要壓過來一般。

無法接受這是在東京二十三區之內。

“山啊……”

事實上，從鄉下進京的人第一件感到喫驚的事情，好像是無論看哪裏都“沒有山！”吧。

反之對在東京土生土長的百之喜而言，從未近距離看到過山是理所當然的（最多也就是在學校的樓頂上看過富士山了），現在離山這麼近，簡直有遠足的感覺。

昨晚，留在了車站的百之喜走投無路了。

他沒有考慮在車站裏等第二天的首班車（本來這種建築物也不是能呆到天亮的地方），從車站裏走了出來，可是看慣了都市燈光的眼中所見的，全都是可怕的黑暗。

在其中獨自一人前行的孤單就不用多說了。

基本在一路顫抖中，還是向着最近的燈光有氣無力地前進着，那就是站前派出所。

雖然向巡警問路這種事一般是要避免的，但在這種情況下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了。

山本巡警聽了百之喜的敘述之後，看起來相當困惑。對他認真地說着這種事情露出了懷疑的表情，內心深處又有種驚愕的感覺（當然了），即便如此還是親切地讓他留宿在了派出所裏。

在休息室裏睡到了天亮的百之喜起牀出來時，和山本巡警換班的其他巡警來了。

二十六七的年輕巡警自稱叫村井，以充滿興趣的眼光盯着百之喜看。

“我說你，真的迷路了？”

口氣很粗魯，對於一眼看上去像個大學生的百之喜很輕視的樣子。

“列車已經開起來了，早點回去怎麼樣？”

“是啊，我也想這樣……不過有人要來接我，叫我在這裏待著別動。”

感覺就像是脖子上掛着“等待”牌子的狗。

想着凰華快點來接我吧，百之喜感到肚子餓了。

這種時候一般就靠常備的速食麪來應付了，不過好像偶爾也會奢侈一下。

“規定要貼的……”

“阿蓮，你來開……”

既非交叉路口也沒有信號燈，景緻很好的路上，卻出現了維護交通的情況。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員打着手勢作出了停車的指示。

這樣說着話等了一會兒，隊伍的先頭部分緩緩接近了。

轉過頭來，毫不在意地來到了外面的村井巡警一看之後眼神都變了。

“非常感謝。”

除了苗圃和農田外，還有割去了草的空地展現在眼前，能看到牛悠閒地曬着太陽。

外面芳猿在車上等着。

看着這情景，百之喜說道：“剛纔的巡警先生好像說今天有節慶活動之類的哦。是不是有轎子要通過？”

這次是百之喜和芳猿的聲音重合了。看上去是準備逃走了。特別是芳猿已經扭着屁股，好像馬上就要從駕駛席上跳下來了。

“怎麼來的，這輛車？”

雖說一大早就喫這麼不健康的食物是不太愉快的，不過有得喫就別多說了。

“那是肯定的啦！”

“一、一千三百萬……？”

“那個是你電視劇看太多了啦。”

極大的喜悅之情讓百之喜開心得跳了起來，可犬槙卻一臉遺憾地苦笑着說：“啊~啊，小太郎。你終於做出了淪落到警察手裏的事情嗎？”

芳猿還坐着沒動，這時恢復過來的村井巡警狂熱地支持起了犬槙的提議。

犬槙笑着說完後，芳猿也將“銀小姐”的臺詞完美再現了出來。

“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啦！我什麼都沒做過哦。”

如此一來早飯就是杯麪了。

芳猿用一貫以來的喃喃語氣回答着，村井巡警兩手抱頭髮出了絕望的聲音。

“不行啦~。我來開車的話，阿梓就不能練習了嘛。”

村井巡查探頭往駕駛室裏的里程錶看了一眼，抽搐着臉轉身問犬槙：“難道這是……新車？”

“問銀小姐借的哦。”

“而且這個顏色，是定製的吧？導航系統也換過，搞不好要一千五百萬左右吧。”

對他這悲壯的樣子看不下去的犬槙說道：“阿梓，就算不這麼做，指紋這種事情銀小姐也會放過的。”

再怎麼說也是警察，這麼說話太亂來了。

村井巡警大聲喊道，用責備的眼光看着芳猿。

被搭話的芳猿坐在駕駛席上微微搖了搖頭。

村井巡警還在繼續補刀。

“哎哎哎~？飯店不願意送外賣嗎？”

“這是什麼啊！？”

再說，這麼搞的話車子會弄髒的。

但是，派出所出勤也是有輪班的，像村井這樣的單身漢基本上是帶不了便當的。

“銀小姐應該還有幾輛其它車子的，爲什麼非得借給你們這麼貴的車子嘛。”

“你這傢伙，居然還一臉無所謂的表情開着車啊！這是即使最便宜的估價也要一千三百萬的車哦！”

“對啊！就算是新葉標誌不跑也是太浪費了呀。這附近都是沒平整過的路面所以不用擔心！盡情地衝起來吧！”

“啊，花乃井是吧。我是車站前派出所的，能麻煩準備早飯嗎？哎？爲什麼不行！？啊……這樣啊。”

“啊，那多謝了。不過你們不用特地跑過來，他說自己也能回去呢。”

明明眼前就有糕點卻不能喫的百之喜不斷地抱怨了起來。

即使很晴朗，秋天的早晨還是有點冷的。

“真的啊。那實在是太感謝您了。啊，可是，一大早就喫豬排飯之類的份量有點太多了吧……”

“所以同時也是爲了阿梓的練習來的哦~。回到國道上之後再換人吧~。稍微跑一段啦。這附近，看起來不是正好嘛。”

芳猿的表情立刻扭曲了。慌忙鬆手放開了方向盤，犬槙和百之喜也不禁後退了一步。

給人的印象是四角形的大車，不過不是貨車。

借車的犬槙和芳猿都對車不太熟悉。

以與這寧靜道路相符的安全速度晃晃悠悠地開着車（雖然村井巡警看到一定會嘆息），忽然前行的路被擋住了。

“車主是這麼說的。讓我們開得小心點。讓人挺害怕的哦~。”

“銀小姐”指的就是令百之喜害怕不已的那個房東。

事實並非如此。這個世界上還存在着更昂貴的車，不過對他們來說是貴得遙不可及了。

百之喜再次爲承蒙照顧向村井巡警表達了謝意之後，坐着紅色的大車子離開了獄井車站前派出所。

至於問到爲什麼窮得連每天的飯能不能喫飽都要發愁的芳猿會去考駕照，那都是爲了工作上的需要。

“嗚哦哦，路虎攬勝時尚！還是紅的！好棒啊！是你的嗎？”

“誰知道呢？”

“蓮君！”

“過分啊！太過分啦！竟然在紅色的時尚上貼了新葉標誌！？”

確實，這是鄉村道路。令人懷念的、毫無修飾的泥土鋪就的道路兩邊長滿了草，是比起鎮來更適合村這個稱呼的風景。

“這可不像車子的價格哦~。”

想着凰華該來接自己了，百之喜朝車站的方向望去，然而有汽車的聲音從道路另一頭接近後停在了外面。百之喜毫不在意地繼續盯着車站看，可是眼前忽然出現了犬槙的臉。

按照村井的說法，今天特別忙是之前就已經知道了的，百之喜順便問道：“今天是有什麼節慶活動嗎？”

對百之喜來說，很想把這輛恐怖的車子儘快還給銀小姐，可是犬槙慢條斯理地說道：“不過嘛~，很少能有機會坐這種車，既然好不容易來了，不如去稍微兜個風吧。”

犬槙和芳猿一早就開車遠行，除了飯糰之外諸如零食糕點和飲料之類的也買了很多，但在這麼恐怖的車子裏是不可能拿着糕點和飲料喫喝的。要是一不留神弄髒了內裝，這又是奴隸之路一直線了。

“嘛，算是啦。除了花乃井之外，其它本地旅館基本也住滿了吧。”

或者說有眼前的山在那裏，寒冷的程度是市中心不能相比的。

正是如此。有規定取得駕照一年之內的人必須在車身醒目位置貼上這一標誌。

村井巡警用羨慕的眼光盯着車身直看，可轉到了車子前面，發現了某樣東西之後卻發出了慘叫。

“……那是什麼？”

直腸子的村井巡警看起來是個很和藹的人，親切地主動提出了。

“高？有多高啊？”

“真是的啊，一早就被凰華小姐叫起來了，輪流開車到這裏的路上還有點提心吊膽的哦。感覺這車怎麼這麼高呢。”

“聽好了，小夥子們。只要碰傷一點點的話，你們接下來十年就是我的奴隸了啊。”

芳猿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用蚊子般微弱的聲音說道：“剛纔，我喫了飯團。海苔零零碎碎的掉下來了。”

駕駛席上的芳猿從口袋裏拿出了手帕，開始默默地擦起了方向盤。好像在擦古董一樣，以慎重的、熱切的手法。

“似乎是因爲凰華小姐說了路很難開哦~。”

想想東京都內的車站前怎麼會有這種情況，但是這就是現實存在的。然後問了巡警先生喫飯怎麼辦，回答說通常是帶着太太親手做的便當來的。

村井巡警眼珠都快瞪出來了，犬槙嘆了口氣。

是輛存在感很微妙的車。似乎能算作SUV一類，可百之喜對車輛並不熟悉，也分不出什麼車種。

“什麼，是新葉標誌……”

“之後用便攜式的吸塵器吸一下吧~。”

“在這車裏！？”

“那個，這附近有雜貨店嗎？”

“說是節慶活動的話，也太安靜了吧。”

“真遠呢~，這裏。花了很長時間哦。半路上讓阿梓來開車還迷路了。”

不太好意思地掛斷了電話，村井巡警回頭對百之喜說：“今天太忙了不能送。”

“你好~。小太郎給您添麻煩了。這是祕書送上的小小謝禮。”

“銀……”

村井巡警笑着，拔通了電話。

“到最近的雜貨店有三公里吧。”

如果被發現了連海苔碎屑都掉在車裏，十年奴隸之路就確定了。

根據指示芳猿停下了車。

百之喜臉都綠了。

“這附近的人都很熟悉嘛。平常是不算什麼事的，不過昨天花乃井住滿了人。今天早上忙得不可開交，這邊就沒有餘地派人過來了啦。其實我也知道啊……”

“……用這輛車？”

村井巡警拿着茶葉罐從裏面出來了，犬槙把準備好的糖果包遞上，微微鞠了一躬。

“那麼，早飯就叫外賣吧。”

“我去給你泡杯茶，等一下啊。”

“會接受這種請求嗎？”

百之喜渾身都在發抖。這個“你們”裏面毫無疑問是包括了自己的。

“不可能的啦~。這種地方，小太郎一個人是怎麼都回不去的。”

“因爲不是正規的飯店啦。花乃井是旅館，偶爾會送點套餐過來哦。”

路邊站着大量的觀衆。

如同到了世界末日般的絕叫。

向外面望去看看有沒有什麼飯店，可那完全是一幅只有農田和苗圃的光景。

想象着轎子或山車*的他們眼前出現的實在是意外的情況。

（*注：山車是日本祭典活動中出現的一種類似轎子的乘具，中國古代也有類似的記載。）

走在前面的是個身着和服的中年女性。

但是，這位女性只是領路者。

跟在她身後走來的，穿着純白色和式罩衫、懷抱短劍，頭上披戴着大大的棉帽子，略微露出的紅色脣角也讓人心生憐愛，毋庸置疑的是個“新娘”。

也難怪三個人都目瞪口呆了。

這裏是公共道路。就算是搞錯了，也不會是穿着婚禮服裝的新娘會自己走過來的地方。

新娘身後還有看上去像是陪嫁的，穿着和服的女人，如同應和着她們的步子一般，裝載着傢俱百貨的數輛人力車排成了一列跟在後面。

拉着這些人力車的是一羣身着正裝的男人。

這光景實在太脫離現實了，以至於三個人都認爲“這是在拍什麼電影吧”。

就算這麼說，也是規模相當大的電影啊。

這樣感慨着等待着隊伍通過，卻漸漸覺得情況有些奇怪了。

氣派的桐木日式衣櫃、西式大衣櫃、三面鏡子的梳妝檯和雜物櫃等等的還能理解，可之後登場的是裝着厚厚被子的人力車。

出嫁的傢俱裏有被子？

這時三個人都歪起了腦袋。在早一輩是理所當然的事，對二十多歲的他們來說卻是奇異的景象。

況且，不去管這電影的場面有多大，攝影機和麥克風還有攝影組全都看不到。

感到有些在意，三人就從車上下來到更近的地方參觀起了隊伍。好奇心旺盛的百之喜向正在維持交通的工作人員搭上了話。

“這是在拍什麼電影嗎？”

略顯老的工作人員嚇了一跳，轉過頭來。

“說什麼呢，是吾藤田分家的人出嫁啦。”

聲音完美地重合了。

“不，完全沒有。——那裏有什麼事嗎？”

在滿員的車上是沒法打電話的，下了車之後，在向公司走去的路上，江利聯繫了雉名。

雉名皺起了眉頭，黃瀨隆似乎在打哈欠的樣子說道：“審判大概要多長時間才能結束？”

“哎？”

“怎麼會。訂親的時候新郞那邊給過準備金的哦。說用這些去置辦無愧於我家媳婦身份的傢俱吧。”

“既然分家都是這種規模了……本家的結婚儀式，應該會搞得很驚人吧。”

在他的表情上甚至能看到無聊的感覺。

如前所述三個人對汽車並不熟悉。

雉名的表情變得從未有過的嚴肅。

這時車站已經在眼前了。

毫不在乎地這麼說出來，卻是一大筆錢。

“算是吧，也有僱來的人啊。原來理應只有新娘這邊的親屬來拉的，最近實在湊不夠人數吧。要是本家的話，幫忙的人手要多少都能湊出來吧，不過北吾藤就沒有這種實力了嘛。”

“說不定旅館的滿員也是……”

“當然是叫他們來的人出嘍。兩年前本家那個新娘的父親是外交官，在外國住得久了，外國朋友也有一大堆。本家應該也爲那些人出了交通費，所以光這方面就是個相當大的金額吧。”

如此來考慮住房問題、經濟問題，這樣數量龐大的傢俱百貨是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的，而那個略顯老的工作人員卻開心地笑了起來。

“喂喂，跟那種街頭賣藝的搞混了可不好啊。是那些琵琶和能管之類的，日本的傳統樂器吧。就是那種哦。”

這也難怪。從起牀到睡覺全都受到管理、受到監視、完全被剝奪了自由的生活，只是想象一下就讓人感到很疲憊了。

“雖然應該是……”

印象一變成爲了雅樂，不過這又是一個可怕的時代錯誤了。

百之喜也無語了，不過平靜下來之後又向工作人員問道：“這些人……都是特地僱來的嗎？”

“你說什麼地方？”

“早上好。我是椿。”

輕便汽車看來是最後的了，工作人員說着可以過了，可是三個人還是在那裏愣了一會兒。

“那還有其它的衣櫃啊被子啊家電之類，看起來很厲害呢，本家那時候應該更厲害吧？”

“那個，不是相當可以形容的次元啊。”

公司員工的早晨是很忙碌的。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有感覺，而雉名認爲那是自暴自棄的表現。

百之喜無意之間說出口的疑問讓工作人員有了反應。

“說什麼傻話，要付出相應的嫁妝錢纔行啦。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什麼都不懂啊。娶老婆的時候要辛苦了哦。”

他的心情另外兩人也非常理解。轉過頭去，還能看到新娘隊伍的尾部。

三個人都充滿疑惑地面面相覷。

說完開場白的雉名，接下來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您現在正在交往的女性，以前好像是和渡邊先生談過戀愛的吧。”

“不多？”

蔫蔫的語氣。

“是呀。雙方的親戚、朋友，這個那個的叫了有三百多個人啊。之後，還要開宴會直到明天吧。”

但是，他這種有氣無力和疲憊感略有區別。

“……你說什麼？”

在說着這些話的時候，對新婚家庭來說大得過分的六人座餐桌、櫥櫃、廚房用品、自行車、接着是引擎蓋上放着熨斗的輕便汽車也靜靜地從三個人眼前通過了（這個實在是放不上人力車的，由一個正裝男人以超低速駕駛着），看着這情景的工作人員偷偷笑着說話了。

“我沒有殺人。”

“對哦。那是相當相當的氣派了。就在兩年前吧，那時候連樂隊都出現了啊。”

在大約二十個平米兩居室的公寓裏開始新婚生活是很普遍的，其中在七、八個平米的一居室裏開始新婚生活的年輕夫婦也是有的。

從小菅車站剛出來就和江利通了電話的雉名，眼前就是東京拘留所了。

“這些人的交通費和住宿費之類是……”

帶着愣愣的表情，百之喜畏畏縮縮地問道：“那是很貴的車嗎？”

“那全都是新娘這邊準備的嗎？”

被以根本不記得犯過的罪——還是殺人這樣的大罪扣上了污名，正在可能會被判定有罪的關鍵時刻，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憤怒和焦躁感。

“這裏，是東京吧……”

“啊啊！？”

芳猿慎重地開着車，通過了之前被封鎖的路段，卻好像想起了什麼，又把車停了下來。

“是啊。”

雉名也是在行走中通話。

“那麼，新娘這邊就什麼也不用做了？”

“感覺會做惡夢……”

百之喜的腦中浮現出的，是列隊整齊的華麗軍樂隊吹奏着管絃樂器，威風凜凜地前進的景象，可是工作人員卻一臉愕然。

“是西多摩郡獄井鎮。有什麼印象嗎？”

黃瀨隆聳了聳肩，以彷彿靈魂出竊般的語氣回答道：“我不知道。”

年輕的三人徹底體會到了文化差異的衝擊，魂不守舍地坐到了車上。

“是鼓笛隊嗎！？”

“家電來了……”

發送時間是今天凌晨。

“因此您被渡邊先生故意捉弄。就是說，您是有動機的。”

滿載着電視、音響、空調、吸塵器、洗衣機、冰箱等等的人力車從他們面前通過，芳猿低聲咕噥道：“用卡車明明可以一次性輕鬆運走的……”

“樂隊！”

“不，失禮了。不好意思打擾您。”

“實在抱歉一大早打擾您了。我有件事想和您確認一下。”

對比之下黃瀨隆倒喫了一驚。

三個人都是單身，然而作爲男人到了二十七歲，朋友之間結婚的人也紛紛出現了。

“睡不下去啦~！那種東西。”

再次重合了聲音。這個世界上居然有這麼恐怖的被子就是三個人一致的感想了。

“名古屋之類的地方，倒是有新娘一方暫時先把傢俱百貨搬回自己家，向附近的人公開的習俗，也不會像這樣一邊展示着一邊走的……”

江利也並不例外。一邊注意着時間一邊整理行裝走出了大樓。

對傻了似的犬槙的喃喃自語，百之喜和芳猿也表示了同意，坐着紅色的恐怖的車子離開了獄井鎮。

把這個問題先放下，雉名又問道：“你對獄井這個地方有什麼印象嗎？”

“是啊。北吾藤家的人出嫁。好吧，因爲是分家，傢俱百貨也不多，就用人力車拉了嘛。”

通往公司只要坐一輛車，三十分鐘都不需要。

“還好吧，大概一千萬左右而已。”

江利頓時愣住了。因爲稚名聯繫自己，應該僅限於和弟弟的事件有關的時候。

上班如此方便，代價卻是高昂的房租。

江利住在離車站只有五分鐘路程的地方，很方便。

“……這就是說……”

“出去是什麼意思？”

看着那些人力車上的家電，犬槙喃喃自語道：“這些和琵琶真是了不起的混搭呢~。”

“怎麼，現在的年輕人連牛車都不知道了？用紅色的厚綢布裝飾的牛拖着的貨車啦。”

“是哦。作爲本家的人出嫁確實傢俱數量也很龐大，隊伍也很長。我在那站了足有三個小時呀。”

“那是啊。我不是說了嗎，站了三個小時。不只是車，傢俱也很豪華，桐木衣櫃就有三個。當然裏面還塞滿了和服啦。好像是本家關照的吳服店花了好幾個月才做出來的，那肯定都是高品質的東西嘍。最嚇人的就是冬天用的被子吧。據說一張罩被就要二百五十萬呀。”

“外人可能不太清楚吧，吾藤田的人出嫁這算是普通的啦。哎呀，本家的人出嫁可不止這樣哦。那是要用牛車拉的啊。”

“開玩笑吧！難道這真是普通人真實的結婚儀式嗎！？”

按每天早上的習慣，在前往的車站的路上看着手機，發現了雉名發來的郵件。

“我想不會拖很長時間。陪審團審判的話應該也很快結審的。”

無論三人如何驚詫、如何訝異，工作人員都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

芳猿向着隊伍方向扭頭示意。

不去管這特別奇怪的時間，內容就是看到之後請立刻打電話過去。

黃瀨隆一副說不上來的缺乏生氣的表情。

“那些都要和新娘一起走嗎？”

不過，說到底大家都很年輕，也沒什麼錢。

雖然感覺是挺悲哀的說法，在這三個人眼裏這已經是太過豪華的婚禮了。

“我們，是不是穿越到江戶時代了？”

芳猿說出了通常狀況下的他，能說的極限長度的臺詞。這就是他極其喫驚的證據了。

“看吧？北吾藤就只能是這種輕便貨了。本家那時候可是奔馳的M系。”

犬槙用茫然的語調自言自語着。

“那，什麼時候能從這兒出去呢？”

“獄井這個地名您有什麼印象嗎？”

“……哎？”

看起來是比二十四歲的年紀更年輕的臉。

“我真想早點回家了啦。審判結束了之後就能出去了吧，我就是這個意思。”

雉名的眉頭皺得越來越深了。

“黃瀨先生。雖然我想不至於，不過你該不是還認爲自己能被判無罪吧？”

黃瀨隆作出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因爲我確實什麼都沒幹過嘛。”

“這麼說是沒用的。你在供述書上籤了名，已經承認了殺害渡邊三成的就是你自己。這個事實對於法官來說可以看作是有力的證據，將會對你下達有罪的判決。”

即使言已至此，黃瀨隆看上去也沒有把雉名的話認真放在心上，不知什麼意思地笑着看着他。

“那種東西，只不過是警察一遍又一遍地像白癡一樣問我‘因爲被欺負就恨上了他是吧？所以捅了他是吧？’這種問題，覺得太煩人了，才說了‘是’的啦。然後他們很快就拿了文件出來讓我在上面簽名……我實在是覺得麻煩就……”

這種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一遍又一遍地被反覆詢問同一個問題確實會造成特別大的壓力。

爲了逃脫這種痛苦而暫時妥協簽了字的嫌疑犯從未絕跡過，這的確是現實。雖然明白這一點，雉名還是以嚴厲的口氣說着：“如果您真覺得這種藉口有用的話，樂天也要有個限度了。根據現在的情況，您離開這裏的時候，就是作爲殺人犯進入刑務所的時候。”

畢竟是律師對委託人說的話，冰冷可怕的臺詞讓黃瀨隆的臉色發白了。

“律師先生在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說‘你只要否認，其它都交給我了’這樣的話嗎？”

“我不否定那也是一種戰術，但您的情況，這樣是沒有勝算的。您既沒有承認精神異常或者正當防衛，沒有任何減刑的理由。由此被判定爲因怨恨而導致有計劃的犯罪的話，最少也要服七年徒刑哦。”

“即使你這麼說，我對詳細的情況什麼都不明白。拜託你了，請幫我想想辦法吧。”

二十七歲的雉名恨恨地想着“現在的年輕人啊”，可是應該也不會有人爲此責怪他的。

好像咬着牙一樣地說道：“聽好了，黃瀨先生。請立即拋棄掉天真的希望吧。要贏得無罪判決必須得到您的配合。只要您繼續維持現在的態度，我就找不到有效的解決方法。就算您說您沒有殺害渡邊先生，問題是陪審員是否會相信這一點。兇器也有，是您自己的東西，上面還殘留有您的指紋。動機也有，有好幾位員工證明您受到了被害者的欺負。與活着的被害者最後在一起的是您，沒有從外部侵入的痕跡。再加上還有供述書這份證據。一般的人——所謂陪審員如您所知就是些普通人，會認爲如果真不是您殺的人，就不應該供認是自己做的吧。就是說，您必定會被判爲有罪。”

儘管這麼說也不可能讓黃瀨隆的懶散態度突然改變，不過實在也是很不安地說話了。

“我……真的會以殺害渡邊先生的罪名被關進刑務所嗎？”

“事到如今才明白嗎？正是如此。”

“那位交往對象應該是和椿小姐同年的吧。”

“那種事情有這麼重要嗎？”

“和那個交往對象？”

“啊……。真沒用啊，我。——就因爲這樣讓亞紀子也生氣了啦……”

實在是被驚呆了，雉名問道：“最差是振袖和服的話那最好呢？”

“確實是哦。江利是輕鬆地說了那麼就借一下吧，我光聽着那些話就感到很累了，說實話我覺得我沒辦法和這家作爲親戚打交道啊。——那次婚禮據說還在他老家招待了好幾百個人，聽着像假的一樣吧。普通的家裏別說幾百個人了，只要幾十人就超過限定人數了啦。——當時，兩個人說到過因爲獄井特別遠，五點不出門的話是來不及的。”

黃瀨隆點了點頭，然後反覆撓着腦袋。

“不是兩個人單獨見面啦，是和江利一起喝茶。那個時候聽說他的老家應該就是在那個地方吧……”

“婚禮當天的服裝啦。江利本來說打算穿西裝從自己家過去的。然後他就說要跟其他人保持協調，所以那樣不太好，說是最差也要穿振袖和服來。”

“我說了我沒幹過！”

“我真的什麼都沒幹過啦。爲什麼我要碰上這種事……。我不能接受這樣。”

“因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我記錯了也有可能，不過江利的男友應該是……”

“那個交往對象的名字您還記得嗎？”

“不，可是……真的是沒有關係的事情。”

如此悲慘的現實在頭腦中有了朦朧的感覺，而無法產生真實感——不，是不想產生。

特別是對剛成爲社會人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說，是相當大的負擔。

如此熱心地對黃瀨隆說着，使他看起來有些愕然，第一次露出了認真思考的表情。

看起來真的不知道的樣子，黃瀨隆非常喫驚。

“只限於市內來說的話，聯名包五萬日元的情況下，我想可以當做每個人分別包了兩萬五千日元。各地方雖然不太清楚，不過作爲家人出兩萬五千是不是覺得有點太少了啊？”

“可是，當時他說了‘作爲家人財禮至少要包個五萬來’這樣的話。我心裏就覺得一緊哦。五萬是一筆很大的數目吧。”

“但是，因爲和交往對象椿小姐早晚要結婚，所以想讓椿小姐也坐在親屬席上？”

“你說的他，就是由於您這次的案子，而提出了取消婚約的那個人嗎？”

“記得。叫吾藤田，一般說GOTOUDA*的話，後藤田是比較常見的吧。而那個男朋友是寫做吾藤田的呢。覺得挺少見的所以就記住了。”

“不，他是住在東京二十三區內的。之前我其實和他見過一次面……”

“是否有關由我來判斷。不，現在甚至是那些看似無關的線索最好。比如曾經開車經過那裏啊、有朋友住在那裏啊、去那裏旅行過啊、工作原因順路去過那裏之類的，這就足夠了。”

雖然他顯得十分困惑，但在雉名的再次勸說下，還是整理着記憶開始說了。

“確實是這樣。我說到聯名之後他就笑了起來哦。說是還沒有結婚這樣做太不嚴謹了。這話很奇怪吧。明明是他要還沒結婚的江利坐到親屬席上的吧。我就覺得搞不懂了。”

“當然啦，江利當時已經是社會人了，好像賺得也挺多的，我就說要是和他一起聯名包財禮的話，只要出一半就夠了啦。”

“但是，我想幫助您。爲此有必要弄清您和獄井鎮之間的聯繫。”

這一點雉名也完全抱有同感。

雉名在沉穩的語氣中也傾注了熱情，真誠地說道：“黃瀨先生，我的工作只不過是幫助您。您自己如果沒有鬥志就什麼辦法都沒有了。一般來說是沒有人願意以無辜的罪名進入刑務所的，您又如何呢？要放棄嗎？還是爲了贏得無罪判決而奮鬥呢？”

“我說了我真的不知道啦。即使你這麼說，我也想不出任何可能與案子有關的線索。”

“現在什麼也不好說。”

“就是這樣哦。”

（*注：“後藤田”和“吾藤田”的日語發音都是GOTOUDA，但吾藤田這個姓氏似乎並不現實存在。）

聽到他痛苦而虛弱的喃喃自語，對他事不關已的態度的原因，感覺稍微明白了一些。

“去年……不對啊。我想應該是前年。”

“想起了什麼嗎？”

“椿小姐的交往對象是住在獄井鎮的嗎？”

“什麼時候的事？”

“做得十分盡心周到呢。”

而且說了至少——這樣的話，真實的想法就是希望能再稍微多包點的。

看着黃瀨隆垂頭喪氣的失落模樣，雉名忍不住安慰他道：“誰也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吧。——話說回來，想讓連婚約都還沒訂的椿小姐，作爲家人出席的那個人，感覺有些不對勁。”

雉名在腦子裏整理着這段話。

毫不掩飾困惑地說着的黃瀨隆張嘴做出了“啊”的口型，雉名立刻探出身去。

雉名也是第一次聽說。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婚約都還沒訂，那個時候他的哥哥和江利還完全沒有任何關係呢。”

“有點奇怪啊。我聽說椿小姐訂下婚約是在今年六月份，前年的時候，那位先生和椿小姐應該還只是男女朋友吧？”

“是這樣，不過怎麼說呢，他的一句句話都讓人感到很老氣。比如說除了財禮以外還必須要準備送給他哥哥的賀禮啊，要和江利聯名送比較好啊，正好趁這機會可以把她介紹給親戚啊之類的。這樣的話就越來越不容易分手了嘛——我最驚訝的是，他說在他家附近的美容院預約好了，讓江利穿着普通的衣服來就行。”

“那種情況下，我想應該要包十萬的哦。”

抱有無謂的期待，和對不清楚的事下斷言，都是違反雉名原則的。

但是，這樣的話有救的人也會變得沒救了。

“這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有關係不聽一下是不會明白的。什麼事都可以，請您說出來聽聽吧。”

身不由已地認了罪的自己，這樣下去就要以無辜的罪名接受實刑判決了。

“您難道不知道什麼叫做冤案嗎？您知道有多少人因爲無辜的罪名被關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您也想成爲其中一個嗎？”

“我覺得這事挺怪的。據他說是因爲自己哥哥將來也會成爲江利的哥哥，所以想讓江利也出席慶祝一下，那當然，我知道江利有跟他結婚的意思，他也有這個意思，可是總有疑問是不是可以這麼做啊。說這話雖然不太好，之後也不是沒有分手的可能性吧。而且在我的周圍，也沒聽說過有類似的事情……”

黃瀨隆第一次正面作出了反駁，之後馬上點了點頭。

黃瀨隆的眼光移開，無力地搖了搖頭。

“振袖和服。意思就是說便宜貨是不太好的。我雖然不知道和服的價錢，不過好像看的人一看就能馬上分辨出貴賤。說這裏附近的服裝出租店的那種振袖和服都是不行的。他的姐姐有穿過的振袖和服，就說把那個借給她，讓她在那裏換上吧。還說髮型和服裝之類的都在那家美容院做好就行了。儘管我不清楚他姐姐的振袖和服具體值多少錢，但應該是相當貴的吧。他說穿那個就絕對沒問題了。”

“作爲我個人的感想這確實是挺罕見的，不過也不能一概而論吧。根據各地方或家庭不同，我想做法應該是多種多樣。”

“不能只出一半嗎？”

“就算您說聯繫……我確實沒有去過那個地方啦。連具體在哪裏都不知道。朋友裏也沒有那種地方出身的傢伙……”

其實就是這個年輕人在迴避自己所處的立場。

同時好像也產生了疑問。

“現在的情況下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請仔細想一想，西多摩郡獄井鎮。”

“是的。然後那個時候，他的哥哥結婚了，因爲他說希望讓江利也作爲親屬出席婚禮什麼的，我感到很喫驚，心想怎麼這種事情也可以啊。”

黃瀨隆慌忙搖頭。

“就算你說要奮鬥……我該做些什麼纔好呢？”

雖說之後再問江利也能知道，雉名還是追問了一句。

“哎！？”

“可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嘛。我明明沒幹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