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
《畸戀迷幻》 · 間宮夏生 · 8642 字
◆◇◇◇◇◇
第二天,円馬佐那來到教室已經是過午時分了,因爲是先去了醫院再來上學的。
佐那外表看起來不像受傷了,但檢查的結果是,肋骨有了裂縫,側腹上纏了好幾層的繃帶,像是賣弄般展示着。所幸腳踝只是輕微的扭傷而已。
“就是因爲你的錯。”
佐那一副似乎在說給我好好反省的氣勢。雖然想不是理子直接造成的,即使如此也並不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理子知道多餘的話只會火上澆油,就閉嘴沒有還口。
“爲了不讓理子亂來,這一段時間我要看着理子。”佐那似乎也向劍道部請了假,堂堂正正地發出了跟蹤狂宣言。而且,
“絕對不會讓你接近神宇知悠仁的!”
連這樣“不知哪來的野小子,休想我把女兒給你!”的頑固父親的角色演出都出現了。
昨天只出現一會兒的那個軟弱佐那像是早晨做的夢一般消失了,就像上面那樣,友人似乎又變回了平時那個有些兇暴的佐那了。
有精神真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只是在佐那回到劍道部之前,自己一直要受到其拘束是肯定的。
理子沒有回嘴,只是在佐那眼前誇張地嘆了口氣,以此作爲最基本的抵抗。
真是難以忍受下去的放學後時間。
如同公約一般佐那緊纏着理子不放。而且也許因爲側腹似乎還痛着,也許因爲才發生在昨天的事很是戒備着,佐那一臉secret service(保鏢)式的嚴峻表情跟在理子身後。擦肩而過的學生一看到佐那,都浮現出大喫一驚的表情,不約而同地給理子兩人讓出道路。簡直像是摩西一樣。(四季注:摩西,以色列先知,據說受耶和華之命,帶領被奴役的希伯來人逃離埃及。這裏用的是摩西讓紅海開路的典故。)
“現在的我終於明白了帶着施瓦辛格的愛德華·弗朗的心情了。”(四季注:兩人都是《終結者2》的演員。)
“不要把人當成終結者啊。本來就是隻要一移開視線就不知道會闖出什麼事來的你的不對吧。無論你說什麼,只要在學校裏,我片刻都不會離開理子。”
“嘛嘛,真是熱情啊。要是說起甜言蜜語的話就是法國男人也敵不過現在的你吧。實際上円馬佐那的狂熱粉絲要是聽到了,肯定會暈倒的。”
“隨便你怎麼說”對於理子的玩笑話,佐那雖然有些生氣,但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一臉理所當然地跟着理子來到社團房間裏。理子無可奈何地懷着如同被獄警監視着的囚犯般的心情,每天慣例地維護起BBS來。
一打開BBS理子馬上就注意到了。有個以“警告”爲名的主題貼子。明明昨天還沒有的。
網名是——“想死的外星人”。理子馬上雙擊打開了。
“不要再和我扯上關係了。這不是忠告,是警告。下次真的會殺了你——”
“——下次真的會殺了你……什麼的,喂!這個!”
一瞬間,佐那的眼角吊了起來。
“正因爲是你,我纔會說出真心話哦?”
隨着時光的流逝,他的憂慮之色也越來越深。賢淑美麗又擅長社交的姐姐不可能不受大家的喜歡。
不是自戀,姐姐至今爲止爲了他犧牲了很多。這次的不安肯定也只不過是庸人自擾而已,姐姐最後還是一定會用溫柔的笑顏回答自己說“好啊”。他是這樣相信着。
佐那抱着側腹,低下頭沉默了。理子緩緩地把視線移向窗外,室內馬上就被寂靜籠罩了。
“嘛,不用那麼擔心,佐那。我不會神經不正常到這幾天一直攻略他的。”
“——我要是說不要呢?”理子窺視着佐那的臉色問道。
“你到底是用哪張嘴說的?一開始就沒有的東西究竟怎麼才能搶得了,倒不如說想請你教教我。快說真心話吧。”
佐那強有力的聲音在暮色臨近的室內迴響着。大概是因爲大聲的同時還支撐着身體的動作吧,佐那“唔”的一聲浮現出痛苦的表情,按着自己的側腹。
“……對不起”
確實,那時候從神宇知悠仁身上感覺到了強大的殺意。但是,還不能確定神宇知悠仁是否真的是想殺了理子。因爲理子到現在還是活着。
“不知道呢,到底怎麼回事呢?”
“星期三來這裏真是少見啊。今天是怎麼了?”
“是呢。每天都在想今天要是星期天的話該是多麼幸福啊。”
雖然還是小學生的他對於姐姐的話連一半都理解不了,但是看着姐姐熱心地跟他說話的樣子,他還是相當喜歡這樣的時間,只是想到成爲社會人士的姐姐比以前更加活力四射,正朝着他無法觸及的地方遠遠離去似地,就會有些不安。
“畢竟我會在這件事冷卻下來之前都老老實實的。”
突然,社團教室的大門被很有氣勢地推開了。
也就是說,無論什麼時候,最終決定是否要實行的還是在於理子身上。
於是佐那低着頭嘟囔了一句:“啊,就那樣做……”
根本用不着考慮,最重要的是性命。爲了守護理子,不能在意一點點的罪惡感。佐那再次這樣堅定地告訴自己。
“明明我都說了這麼多的話?”
第二天看着友人極其無聊的樣子,佐那早就有些內疚了。當然這本來是自己宣言說不讓她亂來,並強迫她的。所以自己要是隨便就感到難過,這樣的任性也要有個限度。
“呼……”
和姐姐一起的生活實在太幸福了,不知不覺就變得奢侈起來。
姐姐一天比一天的漂亮。化妝也變得熟練了,護理頭髮的時間也越長了,衣服也像別人一樣穿得更成熟了。
可以這樣斷言。要是理子像上次一樣暴露在危險之下的話,佐那也會接着挺身而出守護理子的。即便那是佐那敵不過的對手。
麻穗小姐砰地一聲把蛋糕盒子放在佐那面前,就朝着房間角落裏的櫃子走去,鞋跟在亞麻油地板上踏出了聲響。
他一直這樣說服着自己,但也快到極限了。
“那樣只會認爲是個厚臉皮的傢伙。”
“對不起。和公司的人有約了……”、“對不起。因爲要陪公司的人……”工作一年後,姐姐以公司爲理由回家時間也變晚了,假日裏不陪着他而出門的情況也慢慢變多了。這樣感覺就像是姐姐被公司搶走了似地,他很是不滿。
“‘想死的外星人’就是那傢伙的綽號吧?這不就是那個叫神宇知的傢伙發的帖子嗎?”
看着看着,理子托腮的姿勢就一點一點地崩潰着,突然趴倒在桌子上,用不像話的樣子瀏覽着顯示屏。放下來的手肘碰到了巧克力球的盒子,其中一粒在桌子上咕嚕咕嚕滾動着,掉到了地板上。
當然嘴上並沒有說出不滿。畢竟姐姐爲了他放棄了上大學而出去工作。對此應該感激纔對,不可能再抱怨什麼吧。
“作爲理子真是正經的意見吶。”
“沒關係。至少已經有你和我兩個證人了。比起那個,我更不想讓BBS的會員被捲入沒有必要的麻煩事裏呢。”
對此比誰都清楚的佐那,爲了在什麼時候都能夠應付獅子的暴走,懷揣着緊張感守候在理子身邊。但是理子僅僅是用充滿睡意的眼神看着顯示屏,不時打着小小的哈欠。過於老實的樣子反而令人有些泄氣的感覺。
那一天,他沒有踏出家門一步。在只有一個人的房間內,他微蹲在被子裏,感到走投無路。
“就算被討厭了,鳥兒要是一直有活力地嘰嘰喳喳的話,我是不會後悔的……”
佐那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認真。
這段時間姐姐說的話裏有個特定人物出場的次數逐漸增多。是百貨店裏的一個男人。
“稍微空出了點時間。給。這是在車站前的‘夏特·露·卜蘭’買來的巧克力奶油蛋糕。”
當然意見像山一般的多。只是現在沒有回嘴的心情。
享受般地按自己喜歡的方式做着自己喜歡做的事的時候的她是最有魅力的。所以,佐那雖然擔心這擔心那,還發着牢騷,但還是儘可能地讓理子做她想做的事情。
這個美女是千光高校以前的保健醫生,叫做塚井麻穗。她還是掛着名的“變戀部”現任顧問老師,同時也是市面上成爲熱門話題的“戀愛諮詢師”。
佐那以前就很寵着理子。這是個壞習慣。首先還是改掉吧。
可是隻有這次不一樣。那傢伙是不行的。神宇知悠仁過於危險了。
在這個瞬間,還有比這更不想聽到的話嗎?
◇◇◇◇◇◆
真拿她沒辦法,佐那不由得嘴邊綻放出微笑,等意識到之後慌忙把臉部肌肉繃緊了。無可救藥的是,理子這個有時自由奔放有時旁若無人地行動的性格,佐那並不討厭。
“從我的常識來看,我認爲彩家亭理子已經足夠的不正常了,所以才這樣忠告你啊。”
“成不了好人就將錯就錯,反而更容易得到好感吧?”
兩人的話語就此中斷了。可是時間依然一刻不停息地朝着一天的終點逝去。不由得感覺今天通知放學的《螢之光》格外的遙遠。
這就是叫做印象風景的東西嗎?映照在眼睛裏的黃昏時分的校園總感覺有些哀愁。
麻穗小姐從櫃子裏拿出嶄新的白大衣披在身上。用“颯爽”這個詞來形容這個動作再貼切不過了。
“……刪掉沒關係嗎?考慮到以後的事情,留下來作爲恐嚇的證據不是更好嗎?”
對於原本不可能來的人物的造訪,佐那不由得喫了一驚。因爲最近比較忙的麻穗小姐只有在每週的星期五來千光露面。
姐姐的話讓他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當然其實沒有什麼想買的東西。他只是想讓姐姐明確地選擇自己。
“不是該笑的時候吧。我就不說壞話了。不要再管那傢伙了。”
“那麼回答我吧……脖子上隱約留下的那個青斑是什麼?”
彩家亭理子這個人並不是會老老實實聽別人話的一本正經的傢伙。
某個星期天,他決定試探一下姐姐。
“嘛,是啊……放學後,在‘變戀部’的社團教室裏一個人全身心投入在看BBS上的戀愛商談裏是我在學校裏最享受的事情。由於某些不解風情的干涉就被奪走樂趣什麼的,不認爲這很荒謬嗎?”
“好久不見,円馬君。有一週沒見了吧?”一個與緊身裙很合身的美人,如同邁着貓步的模特兒似地,以爽快的步伐朝室內走來。
“我是不會許下做不到的諾言主義。”
理子託着腮,漫不經心地眺望着校園,嘆了口氣。
但同時他也感到了憂愁。
他對於“戀愛”這個概念還是很模糊的。因此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問題是,他和那個男的之間誰對姐姐來說更爲重要。
從早上的資訊節目一直到夜晚的綜藝節目,一週內好幾次都在電視上看到了麻穗小姐。
姐姐到鎮裏的百貨店工作了。她還很高興地說被分配去做會計,負責備品之類的管理和訂貨。
“別開玩笑了!不要讓我說昨天的事你怎麼今天就忘了!明明你,很可能就被那傢伙殺了啊。”
“不肯說放手是吧。”
理子嘴角邊浮現出充滿自嘲的笑意,聳了聳肩。
自己最喜歡的姐姐被不認識的男的奪走了。
兩人一起去超市買東西,一起做飯,一起打掃,一起洗澡,一起看電視——和姐姐一起的生活就像寶物一般珍貴,想什麼都到手的話,就太貪婪了。
◇◆◇◇◇◇
理子懶洋洋地嘆了口氣。讓人以爲是要故意氣監視着她的佐那,但看她發呆的側臉,似乎是無意識中發出的嘆氣。
當說起那個男人的事情時,姐姐比任何時候都笑得更燦爛。每天看着姐姐這樣幸福的樣子,即便還是小學生的他也能明白,姐姐對那個男人的事情特別的注意。
“我會好好地看着理子。只要不讓你再亂來就行了。”
理子和佐那相互盯視了一會兒,都不說話。不久,“……嘛,好吧”佐那用充滿決心的眼神說着。
“下次一定會補償你的”、“下週的星期天會爲了小悠空出來的”姐姐一臉很抱歉的表情,很快說完那些話就匆匆忙忙離開了家。
確實樣子看起來是神宇知悠仁寫的,但畢竟是匿名公告板,也可能是別人冒充他寫的。不管怎樣,理子馬上用管理員權限刪掉了。
“所以,嘛,我會盡可能妥善處理的……”
無論怎麼勸說,理子只要認爲自己的主張正確,就會去實行。即便萬一自己的主張是錯誤的,要是無論怎麼樣都很想做的話,理子也會去實行。本來對於牙尖嘴利的理子來說,就是設法對她說教,也是根本行不通的事。
那天因爲被那個男的邀請去兜風,姐姐一大早就爲了出門而忙着整理儀容。他就向姐姐央求着想要她今天和自己一起去買東西。他這樣向姐姐說任性的話恐怕還是第一次。
“……結果還是因爲自私自利啊。”佐那浮現出受不了你的表情。
“吾之摯友喲……是真的明白了才說的嗎?那就和命令鳥兒不要在天空裏飛翔一樣哦?”
理子精力過於集中在顯示屏上,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佐那。
不僅僅是因爲自己讓佐那受傷而內疚,更是因爲明白佐那是真的爲自己擔心。
所謂“借來的貓”大概指的就是這種事吧。如同經常在草原上到處奔跑追尋着獵物的貪婪獅子一般的理子,來到社團教室後將近一個小時了,卻只是在筆記本電腦前一動不動着。彷彿就像是在廊子下曬太陽的家貓一般。(四季注:借來的貓,在日語裏指的是和平時不一樣,異常老實的樣子。)
麻穗小姐一臉疲憊的表情,小小地嘆了口氣。
工作結束後回到家,姐姐就會說起職場裏的事情。
“回答說是吻痕的話,同班同學就會嘰嘰喳喳起來很興奮哦?”
“呀,最近看到麻穗小姐在電視上的出鏡率比以前多起來了,就以爲是不是太忙了連星期幾的感覺都麻痹了。”
麻穗小姐是當前有名的諮詢師,由於其引人注目的容貌,作爲“絕美戀愛諮詢師”受到世間的關注。在最近發售的女性雜誌上登載的“令人憧憬的女性排行榜”裏,她也混在華麗的女演員和藝人之中登上了排行榜。
“我啊!即便被罵好殘酷也無所謂!爲了保護理子不受到危險的話,即便把理子變成籠中鳥也會去做,即便有翅膀也讓它飛不起來!”
由於工作上的關係,姐姐和其他部門的人來往也比較多。像是化妝品櫃檯的高生小姐工作麻利而且是個美人所以很憧憬她;食品部部長的金美小姐戴着很明顯的假髮,百貨店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負責活動的伊佐地先生每次出差都會爲大家買來當地的特產等等,姐姐會這樣仔細地給他講對他來說還是未知世界的事情。
走到哪裏姐姐都引人注目。誰都向漂亮的姐姐投之羨慕的眼光。自己對此感到很驕傲。引以爲豪的姐姐能受到大家的讚許就像自己的事情一樣開心。
理子充滿危險氣息地眯起眼睛,而佐那一臉平靜地承受着。
“佐那……我呢,真不想看到你受傷的樣子。”
“就在去年我還只是普通的保健醫生呢。而現在成了這個樣子,真是不明白這世上到底怎麼了。”
可是姐姐似乎非常猶豫。“那個……”姐姐欲言又止,不時在意地瞥一眼手錶,久久站立着,浮現出困擾的表情。讓姐姐很爲難的罪惡感一點一點地滲到他的內心裏。
“理所當然吧?我要是被搶走良知了,也就什麼都不剩了。”
對着怒目而視的佐那,理子很愉快地從喉嚨裏發出了“呵呵”的聲音。
“被讀大學時的前輩諮詢師拜託無論如何都要代替她上電視,結果不知怎麼就很受歡迎。我本以爲只有這一次上電視就乾脆放開心態進行評論,卻似乎受到了好評。等發覺的時候就成了這個樣子。”
麻穗小姐聳了聳肩,仰頭看着天花板,瀟灑地坐在了窗邊的躺椅上。能受到世上衆多的女性憧憬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她的說話措辭、一舉一動都非常適宜。
“對了,円馬君。我想問個問題——”
麻穗小姐突然浮現出鄭重的表情。
“——最近都沒見到小瑪麗蓮,那孩子還精神着嗎?”
“昨天在樓道里就遇到瑪麗蓮學姐了。她還很有精神地說這週末也去山裏燒陶瓷去。”
“和那個男陶藝家還在繼續着啊。”
“……不知道啊。問她交往還順利嗎,她卻回答說‘做陶藝很開心哦’。”
“恩,大概離小瑪麗蓮身後豎起新的墓碑的日子也不遠了。”
麻穗小姐浮現出苦笑。
暱稱瑪麗蓮的三年級的真利凜花學姐是除了理子以外唯一的“變戀部”部員。正如她的綽號“風流女孩”一樣,是個“有很多戀情的女生”。借用麻穗小姐的形容的話,瑪麗蓮學姐的身後林立着能把小山丘堆滿的男人們的墓碑。
雖然是個從初中起就花邊新聞不斷的學姐,但似乎和同性的理子也很合得來,等佐那發覺的時候已經是“變戀部”的部員了。
“円馬君。另外還有個問題——”
麻穗小姐浮現出比剛纔更加可怕的表情說道。
“——那邊的孩子,明明社團活動的顧問老師來了,也不打聲招呼,而且老師都帶來了禮物,也不說聲謝謝。像是搞錯地方飄到南島的企鵝似地有氣無力的,能不能想點辦法呢?”
只見理子緩慢地打開蛋糕盒子,窺視着裏邊。“真是的,不要一聲不吭地偷喫。”對於沉默着把手伸向蛋糕的理子,麻穗小姐制止道。
“理子。坐直了。要喫蛋糕的話去旁邊的保健室拿三瓶‘哎呀紅茶’過來。”
麻穗小姐簡直像是母親一樣責備着。而理子和貓咪時常做的一樣,心不在焉地盯着一點看了一會,才留下一句“哎呀哎呀,真是亂差人的‘魔女’”,就走出了社團教室。
“……以前有過這樣悶悶不樂的時候嗎。”
麻穗小姐一臉喫驚的表情,盯着理子離開之後的拉門。
“——對對,叫‘神宇知悠仁’。理子對那個男生相當感興趣吧。若只是以知性的探求爲目的的話,只要把興趣移向其他更安全的對象就不會有事了。這就是剛纔說‘防衛機制’時所謂‘置換’和‘昇華’裏的內容了。至少若是平時的理子的話應該會毫不猶豫地那樣做的。”
麻穗小姐的話語中流露出驚訝之意。
讓像是走了氣的碳酸飲料似的理子一個人回家,佐那感到於心不忍。這些說不定都寫在自己臉上了。
麻穗小姐的溫柔對於現在的佐那來說難以承受。佐那自我嫌棄般地咬緊了牙關。
佐那發出無力的聲音。麻穗不由得感到了責任。
麻穗小姐輕柔地拍了拍佐那的肩。那隻手實在太溫柔了,讓佐那的鼻頭不禁發酸起來。
“——麻穗小姐。怎麼辦纔好。我只是不想讓理子受到傷害,所以才向理子宣言說‘不讓你接近神宇知悠仁’。因爲不這麼強硬地說的話,理子絕對不會放棄的……”
佐那自然地嘆了口氣。
“沒關係的。円馬君的判斷是正確的。實際上是多虧了円馬君,理子才平安無事,這點是確鑿無疑的。”
麻穗小姐用圓珠筆的筆尾咚咚地敲着桌子,似乎在整理着思緒。
佐那坐到麻穗小姐的工作桌前面,一件一件地述說起了最近發生在理子和自己身上的事情。
接着麻穗小姐問道:“對了,円馬君瞭解‘防衛機制’這個詞嗎?”佐那搖了搖頭,回答說“不瞭解”。
麻穗小姐看着這邊笑了。
“……那個,麻穗小姐。待會花費點時間不要緊嗎?”
“但是……雖然很矛盾,我也並不想看到那個不像是理子的樣子。任性的理子就剛剛好……”
佐那想找個人稍微傾述下現在的心情。
聽完佐那所有的話,麻穗小姐不由得笑了:“那孩子,還真是一點沒變呢。”明明內容是理子可能會死的話,她卻似乎並不驚訝。
佐那無法作出回答,只是低着頭沉默着。
麻穗小姐站了起來,繞到佐那面前,輕輕地把手掌放在他的肩上。
“怪不得理子的樣子變得這麼奇怪。簡直像是禁斷症狀一樣。”(四季注:禁斷症狀,是指停止使用或減少使用藥物劑量後出現的特殊心理及生理狀態。)
“但是隻要想到我是不是正在讓理子受苦……想到自己是不是成爲了奪走理子自由的腳鐐的時候,就難受的不得了……”
“你現在的臉色簡直像是讓孩子第一次出去跑腿時的父母呢。”
“真的很珍惜理子呢……”
“……真是對不起”
麻穗小姐靜靜地問道。
麻穗小姐接着以一句“那麼說點稍微有些專業性的話吧”作爲開頭,就繼續道。
一瞬間,佐那強有力地握緊了手掌。
“即便有錯誤的戀愛方法,但是‘愛上誰’的心情是不會錯的。”
看着麻穗小姐浮現出認真的神情,頻繁地用手邊的筆記本記錄着談話內容的樣子,佐那感覺自己像是在接受一次心理諮詢似的。大概這個感覺是對的。此時的麻穗小姐擺出了一副在電視上看到過的作爲諮詢師時的臉色。
“真反常呢。平時都是喋喋不休的理子卻這樣老實,讓人不由得想起了分身呀、變形呀、智能機器人呀、克隆人呀之類的超常現象。我甚至都有了‘非常像理子的另一個傢伙’這樣的想象呢。”
“——我在做戀愛諮詢師的時候時不時會想,究竟在這個世上存在真正正確的戀愛方法嗎什麼的。結果,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因人而異,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戀愛方法,這種曖昧的結論只能讓人認爲我作爲諮詢師是不合格的呢。”
麻穗小姐的視線落到了手邊的筆記本上。
無論怎麼說麻穗小姐也是很疼愛理子的。
麻穗小姐苦笑着小小地聳了下肩,之後微笑着輕聲細語道:“但是我認爲也可以這麼想”。
佐那隻能仔細體會着麻穗小姐所給予的寶石般珍貴的話語。
“也就是說,理子對於二律背反的現狀很是迷惑着。可能正是‘想繼續着知性的探求,但也不想讓友人受到傷害’這一點吧。當然,理子對此應該是有所自覺的,也應該是知道解決方法的。”(四季注:二律背反,由德國哲學家康德提出,指對同一個對象或問題所形成的兩種理論或學說雖然各自成立但卻相互矛盾的現象。)
“把這次的案例應用於精神分析學裏的‘防衛機制’的話,因爲首先難以想象理子會‘壓抑’自己知性的探求心,因此作爲選項,‘置換’或‘昇華’是較爲妥當的。就像剛纔說的理子應該是瞭解那方面的知識的,但似乎有點想不開。也就是說理子感興趣的那個對象,那個……叫什麼來着……”
麻穗小姐和理子的關係近似於姐妹。以前就對心理學和哲學很感興趣的理子受到麻穗小姐的喜愛也是必然的吧。相似的兩人一開始就很投緣,現在還是好到私下一起去中意的英國風咖啡館喫飯的關係。
“讓理子限制自身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對於自己讓円馬君受傷的內疚吧。”
“‘防衛機制’是精神分析學的用語,是那個有名的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女兒安娜·弗洛伊德在兒童精神分析的研究中開始使用的術語。大致說明一下的話,可以說是‘本能性的自我防衛系統’,保護自身不受在精神衛生方面對於本人來說是有害物質的侵害,將其當做一種很可貴的機能就可以了。”
或許關於這次的騷動,她已經事先從學校認識的人那裏聽說了也說不定。如果是那樣的話,麻穗小姐特意在忙碌之中選星期三抽身前來也就可以理解了。
“對理子來說,知性的探求已經成爲了她畢生的事業了吧。真是常見的事例呢。好比說因興趣而開始做的事情,隨着時間流逝就被加上了‘責任’、‘使命’、‘義務’之類的東西,不久還和強大的‘依存’纏繞在一起了。本是爲了解悶而開始的興趣倒成了沉重的包袱,真是本末倒置的事態呢。但是無論大小誰都應該有過一次這樣的經驗。從傾向來說,越是一本正經的人越容易深陷其中。但是,怎麼看理子都不是一本正經的人呢。”
把一切都和盤托出,得到寬容慰藉的話,會是多麼的輕鬆啊。可是現在的自己並沒有那樣的資格。
“理子真是個麻煩的孩子呢。”麻穗小姐嘴上雖然這麼說着,表情卻很溫柔。
“円馬君也是。兩個人的樣子都很奇怪哦?究竟怎麼了?”
麻穗一瞬間閃過品評人物般的眼神注視着佐那,但很快就浮現出和平常一樣的完美笑容,動了動下巴說道:“交給姐姐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