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赤腳的福音

列德亞克和維恩是同盟國。兩國因爲種種利益關係攜手合作；彼此派駐魔法師和占卜師，切磋法術，以究明世界的真理爲天命。

城池被攻陷的通報，也是來自由留學維恩的列德亞克魔法師最早通報回國。

「據說暴徒最先攻進以哈利斯侯爵爲首的貴族宅邸。」

安•多克環視房間中的人們說道。艾爾莎低着頭坐在窗邊的沙發上。庫羅狄亞斯手上的傷口已獲處理，和歐莉葉特都待在同樣的房間之內。

「被逐出宅邸的貴族們逃進佔星術的神殿，也就是維恩的聖地。城內的兵力也都投入在鎮壓動亂。」

就連艾爾莎也能輕而易舉地想像得到，場面一定是極度混亂。滿心私慾的貴族們必定是像烏合之衆一般依賴占卜師，而不是依賴國王。

「達達宰相利用了這個機會，將維恩國王關入監獄裏。」

國王下獄——這句話並沒有造成多大的衝擊；甚至讓人覺得是理所當然。

國王的無能，顯而易見。

艾爾莎對國王一無所知；要在心底描繪這位國王，印象中只能浮現朦朧的肖像畫，眼中只殘存國王遙遠的背影。她甚至想像不出對他抱持着什麼樣的感覺。她所能瞭解的，只是在這場動亂之中他完全沒能做什麼。

國王完全聽信神殿中占卜師所說的話，對艾爾莎什麼都沒做。不只是如此，對國家他又做了什麼呢？

他只是對占卜師的話唯唯諾諾罷了啊。果真如此，會造成這樣的局面也是理所當然。

艾爾莎看了看自己緊緊握住的拳頭，聆聽安•多克繼續說道：

「城池被攻陷的同時，達達宰相發佈了親筆寫出的聲明稿。他說要領導維恩成爲沒有占卜的一個新國家。」

曾有女人說國家將會有所變。她的聲音至今還在艾爾莎的耳朵裏作響。

然而在這之前，曾有男人向艾爾莎說，要改變這個國家。

「……約瑟夫他……」

艾爾莎以沙啞的聲音，眼神茫然地喃喃低語。她說話有如在嘆氣一般，安•多克轉過身來對她說：

「國內還在持續混亂之中。在神殿裏，占卜師和保護他們的士兵，在和維恩陋巷之間所召集來的傭兵們戰鬥。雖然沒有接到清楚的通報，不過——據說統領士兵的是卡爾斯頓家的後裔，約瑟夫•卡爾斯頓。」

他所說的話也許是出於譴責。

如果這樣的占卜經過人們操縱，能夠任其喜好更改。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安•多克一臉嚴肅，他對約瑟夫的立場感到懷疑。

艾爾莎聳了聳肩，喃喃地說：

她用顫抖的手抱住了自己的頭。她厭惡占卜，她心想，再也不想被那種東西耍得團團轉。占卜那種東西消失了算了。

她想起陋巷的生活。飢餓，困苦，但也有過不壞的日子。她也想起那雙大手。他的眼睛和聲音是那麼地熱切。

這種人是大笨蛋。他應該守護更重要的東西纔對。

然而，艾爾莎怎麼想都不認爲是如此。她有信心，認爲他做不出這種事。

「我要回去了。」

即使沒有家名，他應該也有家可回，應該有迎接他的家族。

「艾爾莎。」

「然而，哈利斯侯爵和維恩的神殿，將卡爾斯頓家族當作是危險分子，迫使卡爾斯頓家族瓦解。」

一直靜默不語的庫羅狄亞斯平靜地說。

然而，他至今卻還沒有接到任何進軍的指示。所有的決定權都在列德亞克國王身上。

他們兩人都想以細瘦肩膀的毒吐姬當作是國家的底牌；完全不顧及她本人的意思。

對，約瑟夫是這麼說的。然而，爲此之故，必須死去的是誰？

爲此之故，如果自己的存在礙到了別人，那麼想要殺人，或者被殺都是理所當然。

「維恩的評議會自古就分爲兩派，一派是以哈利斯侯爵爲首的古老王侯貴族們，一派是平民所選出的議員們。長久以來，貴族們維持着壓倒性的優勢。但是，平民出身的達達被選做是宰相。這是爲什麼呢？」

「從占卜師的國度轉型爲屬於人民的國家。那也許是美好的理想。」

她似乎終於瞭解到約瑟夫獨特散發出的不協調，瞭解到他初次見面便對艾爾莎照顧有加的理由。

他停止說話，爲了理清現狀，再一次探索狀況。

艾爾莎聲稱對這個名字不熟悉，她彷彿迷路般高聲問道。安•多克躊躇似地潤了潤嘴脣。庫羅狄亞斯像是要催促他，點頭示意並且開口說：

「……維恩的占卜師們已經傳達了要求援軍的意思。」

艾爾莎緩緩地垂下眼睛。

如果要動用到騎士團，站在先鋒的將是聖騎士安•多克。他的身邊老早就已經有傳令抵達。

艾爾莎感到自己的血液溫度下降。那是出自於她本能感受到畏懼。

艾爾莎不願意認爲這句話是謊言，也不認爲這是謊言。但是，的確是有人將約瑟夫的話當作是謊話。

「……如果把我認識的笨蛋們當作是棋子，讓他們去流血的話，我會很爲難啊。」

可怖的是……安•多克點了點頭說：

那就可以說，已經將維恩納爲囊中之物了。

她的肌膚蒼白，紅色的眼珠有強烈的光芒燃燒着。

然而，是誰在被焚燒？

他佇立在艾爾莎的身旁，臉色平靜，淡淡地說。

流血的到底是誰？

「太危險了。」

庫羅狄亞斯垂下眼對安•多克說：

她不瞭解國王的心思，但是如果是約瑟夫，她就能夠明白。

維恩是一個瘋狂於占卜的國家。星之神的指示是絕對的，甚至還有有整合性質；正因爲靠着它走過的路比較順利，人們對星之神深信不疑。即使王家無能腐敗，只要相信星之神的指引就能平安無事。

艾爾莎的喉頭「咕」地作響。

兩家往來的同時，卡爾斯頓家漸漸沒落。

艾爾莎彷彿把他呼喚她的聲音當作是信號，站了起來。

既然奪去了國王的寶座，首先應該制止士兵纔是啊——安•多克自言自語般說。

「篡奪王位不全都是罪。」

星星啊，殞落吧；光啊，消逝吧；命啊，斷絕吧。

艾爾莎心想，約瑟夫也是如此。他的側臉也是，彷彿發燒似地帶着灼熱。他說到要爲了新的國家，爲了即將出生的孩子；他說不定要獻上他的身軀和生命。

「我要回去。」

猶豫之後，她開口說道：

「誰……」

他一定是在艾爾莎身上看到了和他相似之處。家破人亡的貴族，在被城裏所遺棄的公主身上，看到了什麼。

他攀上他一度捨棄的家名，而捨棄了應該已擁有的家族，就像個悲劇英雄。

艾爾莎立刻接着庫羅狄亞斯的話，話鋒銳利地說道。然後淡淡地，真的是淡淡地像是堆起了笑容說：

他不只垂涎宰相的地位，連王位都想要奪取。

占卜師們靠着祭出艾爾莎，想要在萬一有什麼事的時候依靠列德亞克。

艾爾莎繼續坐在沙發上，抓住了自己的雙肩、指甲使勁，咬牙切齒。

艾爾莎扭曲了臉龐，以顫抖的聲音低語：

安•多克點點頭。

「……但是，不管戴上什麼樣的皇冠，我都不會承認他是國王。」

根本就是大笨蛋啊，艾爾莎心想。

她抱住自己的身體，紅色的眼睛在顫抖。她只能發出呻吟聲；站在一旁的庫羅狄亞斯對着她的身影呼喚：

「我……我……」

「命令艾爾莎殺我的，就是他。」

「我不知道能做什麼。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因爲我是笨蛋啊。但是，我所知道的傢伙也是笨蛋。特別是男人，腦袋因爲都是肌肉做的，血液衝到頭上就不行了。」

「那麼，一個人待在安全的地方就好嗎？」

「這種動向從以前就存在。達達宰相持續從事險惡的活動也是事實。維恩自古以來就將重點放在王族與占卜師之間的關係——現在，這種權威的構造有可能改變。以哈利斯侯爵爲首的王侯貴族們喪失地位，正是宰相所樂見的。再過來就是依賴占卜師的貴族們遠離政治。我本來以爲就只有如此……卻沒想到……」

他毫不困惑地說，並且以清晰的聲音附加了理由：

「嗚，嗚……」

「宰相可能期待更爲混亂的局面。就現狀來看，他並不是和卡爾斯頓家的後裔攜手合作，對方可能也被當作是棋子。兩種力量互相消耗，之後成形也就容易得多。宰相或許是這麼想的；自己的獨裁……不需要貴族，另外，也不需要暴徒。」

「……他出身貴族。卡爾斯頓家二十年前斷後，是維恩的舊家族。他們在維恩是少見的聖劍門第。」

安•多克的眼神銳利。

然而庫羅狄亞斯皺起眉頭，搖着頭說：

這個國家瘋狂於占卜，就讓它被業火焚燒，徹底成爲地獄吧。

「維恩的兵力還不屬於宰相所擁有。據說神殿還冒出火舌……而且已經造成多起流血事件。」

曾經，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向着占卜師如此詛咒。自己有如吐血般口吐惡言，認爲應該就是如此；這個自己，的確就在這裏。

她已經不再呼喊着死了算了。艾爾莎抬起臉龐，此刻的她，眼睛清楚地燃燒着決心。

她吸入了一大口氣，又吐氣。

安•多克將話語接續下去：

她抬起臉龐，直視着庫羅狄亞斯說道。

安•多克苦着一張臉說：

聽到他這麼說，一旁的歐莉葉特生硬低語：

「卡爾斯頓到底是誰呀？」

雖然動作緩慢，但是她沒有昏倒，避免身體搖晃，在地面上站得穩穩的。她的眼睛已經不再顫抖。

然後，他是否讓艾爾莎企圖殺害庫羅狄亞斯，作爲復仇呢？

達達宰相和魔女奧莉薇亞爲了防備這樣的事情發生，讓艾爾莎差點殺了王子——

然後，彷彿要否定自己說的話一般，閉着眼睛搖了搖頭：

這是骯髒下流的手段——安•多克不愉快地說。

有人利用花言巧語，爲了自己要成爲國王，將他人當作是手中的一顆棋子。

「宰相的妻子奧莉薇亞昨天造訪了這個國家。她在列德亞克的神殿修習魔法，據說是很優秀的魔法師。」

「我們、大家認爲達達宰相他……因爲迎娶了占卜師長老的女兒……星之神也成了他的靠山……」

安•多克的家族——馬克巴雷恩家族，在魔法興盛的列德亞克也是少見的騎士門第。所以文獻上有記載——安•多克說道。

『孩子要出生了。這也是爲了即將出生的孩子。』

艾爾莎看着庫羅狄亞斯手上包着的白色繃帶，扭曲了臉龐。

艾爾莎無意識地揪緊胸口。

「如果我被艾爾莎所殺——不，即使沒被殺，只要看出殺意。列德亞克怎麼可能不對維恩報復？就算沒有，列德亞克也不會爲了拯救維恩的王族而出兵。」

雖然她內心想着星之神死了算了，然而在心底深處，奉星之神爲絕對的教導卻根深蒂固。

「我討厭爭鬥。」

「艾爾莎，就是前幾天和妳碰過面的約瑟夫。」

「我是不知道約瑟夫•卡爾斯頓是怎樣和宰相攜手合作，但是——國王入獄後，混亂還無法平靜下來就很奇怪了……」

她不知道到底誰是正確的，而什麼是錯誤的；但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可是——喃喃低語的艾爾莎，說話的聲音顫抖。彷彿在懼怕自己說出口的話，會帶給兩國什麼影響似的。

爲了自己瓦解的家族，他是不是對艾爾莎有所企圖，把她當作是道具？

「……占卜有可能被曲解了。」

『回來吧。』

「……就算是宰相什麼的侵佔了國家，我也無所謂。我也和他一樣，想要叫占卜師和王族去喫屎呢。」

他曾經望着艾爾莎的眼睛，對她這麼說。

「……我不知道啊……」

「不不不，不是這樣。我不要再餓肚子了。」

這句話是她的肺腑之言。因此即使聲量不大，也不激動，周邊的空氣卻靜靜地震顫不已。

艾爾莎再度睜開眼睛後，眼中燃起了光芒，她清晰地說：

「我討厭餓肚子，所以我不希望出現和我一樣餓肚子的人喲。」

戰爭有可能改變國家。流血也許對那個腐敗的國家是必須的。

暴徒和占卜師，以及貴族們，如果打起來的話，彼此都將會疲弊不堪；而不管是哪一方，都會代替國王秉着男人的權威來行事吧。

然而，如果事情如此進行，一切都不會有所改變。在陋巷哭泣的孩子，依舊只會在火焰和血的味道之中，抱着膝蓋哭泣。

艾爾莎不願意再看到只有窮人必須擔負起疲弊的後果。

如果宰相真的打從心底愛着維恩所有的百姓，他就應該不會自立爲王。而艾爾莎也許會支持他。

艾爾莎知道自己的愚昧，她不認爲自己所想的都是正確的。然而——

「我不知道能做什麼。但是，有些戰爭也許可以用我的聲音和我的話語制止呀。」

至少，如果在現今國王被捕捉的情況下，能夠制止城裏的士兵和約瑟夫他們爭鬥的話——

艾爾莎心想，篡奪者樂於見到互相殘殺，必須有人能夠代替篡奪者下結論纔行。

她不知道到底可以用什麼方法。自己也許什麼都不會，然而——

艾爾莎看着一旁的窗戶。天色泛白，接近黎明時分了。朝霞彷彿是因戰火燃燒的天空。

「……呃，如果我能救誰的話——」

看着窗戶，小聲低語的聲音，聽起來無助而且微微顫抖着。

「我的出生，就不是一個錯誤吧。」

對於她小聲低語的話，安•多克和歐莉葉特忍痛找尋着回她的話。然而只有庫羅狄亞斯不抱持這樣的困惑。

他毫不躊躇地向艾爾莎身邊踏去，抬起沒有包紮繃帶的手腕。

「妳也不再是公主。」

國王問庫羅狄亞斯，庫羅狄亞斯向前踏出了一步說：

他的聲音顯得不以爲然，同時似乎也預測到庫羅狄亞斯會這麼說。

那雙眼睛毫不畏怯，不知可怕爲何物。

我纔不要這樣——她想。

她的身形修長，在房間中央像金剛力士似地佇立。

因爲她這麼問，庫羅狄亞斯點了點頭自豪地說：

「就算是這樣……這也是我該做的。」

她在國王面前打招呼顯得過分地自由自在。然而，在場——在這個國家，沒有人責備她。

「角角，我來介紹吧。」

庫羅狄亞斯毫不退讓，繼續說着：

安•多克和歐莉葉特面面相覷，用力地點了點頭。他們似乎心底決定了什麼似的。

「因爲——」

「你好！」

她如蝴蝶般翩翩飛舞，然後視線停留在艾爾莎身上。

「爲什麼不向我求救呢？」

她的兩隻手腕有着如同老舊生鏽般的瘀青。碰觸臉頰的手掌有着舊傷痕，觸感來說絕對不是淑女所屬。

「……爲了維恩，你要出兵啊。」

所以求求你，別對我溫柔。

（這就是——）

因爲、因爲、因爲——

國王彷彿忍住了痛，閉上了眼睛。周遭一片沉默。

庫羅狄亞斯毫不躊躇，目不轉睛地看着父王說：

「——有、有事相稟！」

真晝姬聽到他這麼說，眨了眨眼，像鸚鵡一般重複着他的話：「艾爾莎。」

她轉動眼珠，像是要緩緩地消化庫羅狄亞斯所說的話。

「父王，希望您能借我用聖騎士，以及列德亞克的騎士團和魔法師團。」

艾爾莎就這樣崩潰似地哭泣起來，庫羅狄亞斯緊緊地握住了艾爾莎的手。庫羅狄亞斯的手浮現着紋路。他的四肢受到詛咒，一隻手綁上了繃帶。

國王在三次的深呼吸之後，並不多話，向兒子問道：

她有着纖細的腿，纖細的手臂；白色的禮服是艾爾莎從來沒有看過的自由剪裁。她及肩的頭髮時時顯現出混着金色的乾草色；她的頸部纖細，不戴任何飾品。

「不是因爲我們兩國是同盟國。維恩……是我妻子的國家，將成爲這個國家的王妃——她的國家。」

國王對士兵的無禮，嚴厲地高聲問道。如果是魔法師的傳令還能接受，這裏是不允許士兵闖入的。士兵爲國王的聲音嚇得發抖，然而像是在找話說似地顫抖着嘴脣說：

他的話深沉沉重，束縛住了艾爾莎的胸口。

「誰指揮？」

（所以我不能成爲你的妻子。）

然後，斜斜地側過頭說：

艾爾莎受夠了。她抱着頭，並且搖頭；崩潰似地流下了眼淚。

像是無計可施般，她搖了搖頭。睜開的眼角落下透明的淚滴。

「安•多克應該是沒問題。歐莉葉特也是。但是，你只要離開這個國家……離開那片森林——」

因爲，我不能承受從幸福的美夢、從被愛的美夢醒過來的苦楚啊。

灰髮的國王壓住眼角，胸部劇烈抖動，發出分不清是喟嘆或是呻吟的聲音說：

他像是在確認鮮明紋路的手，還能動似的。

她笑了，笑得如此燦爛，讓艾爾莎忘卻去拂開她伸過來的手。然後，她說：

「我。」

在這之間歐莉葉特和安•多克來到她的身邊窺視着她。「角鴞。」歐莉葉特滿懷感情地呼喚她的名字。

艾爾莎的肩膀因驚訝而顫抖。庫羅狄亞斯窺視她的眼睛，他混濁的綠色眼珠因憤怒顏色加深。

因爲。

「像寶石一樣漂亮的眼睛！」

她不知是否察覺到艾爾莎的畏怯，魯莽地大步走向艾爾莎，用她那皮膚堅硬的雙手捧住艾爾莎的臉頰說：

「角角……」

然而，她的指頭到指尖都是暖和的。

她凜然微笑，額頭上搖曳的瀏海之間，清楚地和王子同樣有着不吉祥的美麗印記。

這就是照耀一切，甚至帶給魔王幸福。

「煉花的顏色！」

從他的背後奔入白色的影子，像是花瓣在飛舞一般。

他應該捨棄維恩的，應該捨棄自己的——這些話不斷地浮上她的心頭，然而她無法將這些話說出口；她只能咬着嘴脣，顫抖着肩膀。

不待庫羅狄亞斯以顫抖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她的存在實在是鮮明而光芒四射。

她說話是那麼地沒有禮貌而單純，艾爾莎爲她的話忘了該說什麼，也忘了動作，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不行啊。）

國王正在謁見大廳等候着他們。

她突然出現，綻放着耀眼的笑容，睜大一雙眼環視着周遭說：

「爲了鎮壓維恩的內亂，請允許我進軍。」

艾爾莎緊緊地握住了拳頭。她想到他包着繃帶的手。並且想着他的傷，他的疼痛，還有愚蠢而悲慘的自己。

在士兵試圖找出他失去的話語之前。

艾爾莎睜大眼睛，呆若木雞。

艾爾莎爲他的話眼珠顫抖，髮絲顫抖，肩膀顫抖，然後以同樣顫抖的聲音緩緩地說：

「——！」

除了額頭的紋路之外，引人注目的還是她那雙眼睛。她那雙三白眼的眼睛炯炯有神，有堅強的意志；像琥珀般閃閃發亮。

艾爾莎因驚訝而停止呼吸。這個闖入者實在不適合出現在這裏。

「請恕我失禮，但是，可是……」

（咦……？）

艾爾莎原本想像童話中主角的公主，有多麼美麗的容顏，卻驚訝地發現她長相極爲平凡。雖然長得並不醜陋，卻也不算是特別美麗。只是，她的臉龐充滿了活力。

「國王，好久不見囉！狄亞也有一小段日子不見了！安迪和歐莉葉特都在這裏呀！」

此時，有一個士兵打開謁見房間的門，跑了進來。

「……對妳來說，我這個王子那麼不可靠嗎？」

然而庫羅狄亞斯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說：

艾爾莎爲了她毫不客氣的視線，倒退了一步。

他生硬的聲音彷彿砍過來一般。比起遭到任何人說任何話，或者比艾爾莎以刀刃相向的時候受的傷還要深似的，以充滿憤怒的聲音說：

夜之森的真晝姬啊——

（我不是公主啊。）

連艾爾莎都能瞭解國王到底在擔心什麼；庫羅狄亞斯不可能不懂。他的雙手和雙腿是因爲在這個國家，才能受到魔王的祝福。

「發生了什麼事嗎？譬如說和夜之王吵架什麼的嗎？」

「所爲何事！」

「是啊。爲了成爲我的妻子，她越過國境來到這裏喲。」

「維恩陷落了。」

這是艾爾莎第二次見到國王。灰髮的國王深陷的眼睛有着黑眼圈，卻不靠他人扶持，自己走向國王寶座，坐了下來。

「因爲——」

她的腳輕快地發出聲音，沒有穿鞋子。

她必須說出口，說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啊。

國王說，如果胡亂相助，有可能只會讓戰爭延長。在這樣的想法之下，他面對庫羅狄亞斯：

庫羅狄亞斯回答國王的話也很簡短，語氣滲透着堅決的意志，表示出他絕不採取別的決斷。國王顯而易見地扭曲了臉龐，低聲呻吟：「你到底知不知道——」

「庫羅狄亞斯，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怎麼了？這麼突然……前幾天不是纔來給我們看過嗎？」

然後，發出低沉的聲音，一拳捶向牆壁。

（你所愛的根本就不是我。）

國王以混濁的眼珠看着艾爾莎說：

在這同時，國王的親信敲門來呼喚他們。庫羅狄亞斯牽起淚眼模糊的艾爾莎走出房間。

一出生她就被當作是不吉祥的孩子。她活到現在，連文字讀寫都沒學過。

「……我們兩國是同盟國。但是，這次是維恩發生內亂。只要國王換人同盟就失去了效力——」

庫羅狄亞斯靠近身旁，以溫柔且凜然的聲音和她說：

「艾爾莎是狄亞的妻子嗎？」

「她是艾爾莎。她即將成爲我的妻子。」

艾爾莎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拂開他的手了。

經過安•多克這麼一說，角鴞彷彿想起了造訪城裏的理由，以腳後跟爲軸轉而面對庫羅狄亞斯說：

「吶！」

然後，她從胸口取出了東西。

那是黑色的……

具有不可思議光澤的巨大羽毛。

「給你！」

角鴞把具有不可思議光澤的羽毛，遞給庫羅狄亞斯，然後一臉幸福地笑着說：

「貓頭鷹給狄亞的！」

艾爾莎不知道那是誰。角鴞說出口的是名字，是隻有她能夠呼喚的夜之森的魔王。

庫羅狄亞斯睜大了他綠色的眼珠。真晝姬帶來的黑色羽毛，到底屬於誰所擁有？根本就是再明白也不過。

「是夜之王……？」

庫羅狄亞斯的聲音在顫抖，手指接受羽毛時也在微微顫抖。

「嗯，他叫角鴞帶過來喲！」

庫羅狄亞斯的手指到指尖都有紋路，他的指頭觸及黑羽毛的那一剎那，他雙手雙腳的紋路似乎開始發光。

「不能持久喔，要小心！」

角鴞的說明不清不楚，然而從該羽毛所傳來的甜美麻醉力量，勝過任何雄辯。庫羅狄亞斯允諾一切，顫抖着睫毛。

滿溢的力量告訴他，黑色的羽毛是統領夜之森的魔王所具有的一小部分魔力。

「謝、謝謝……」

庫羅狄亞斯滿懷着用言語無法完全表達的萬般感受，低聲說道，並且閉上眼睛。

角鴞仍舊像陽光一般燦爛地笑着，接受了他的答話。

她的身體就像自己一樣，纖細而且輕盈，卻充滿了喜悅。

角鴞的頭髮飄着深邃森林夜晚的香氣。

艾爾莎是毒吐姬。就像她在祖國曾經謾罵星之神一般，她原本想，如果有機會遇到詩人謳歌的真晝姬，要對有如怪物似的她說些什麼，心裏才過得去。

她赤腳走過紅色的地毯，夜之森的真晝姬撲向維恩毒吐姬的頸邊，一把抱住後說：

她出生以來頭一次這麼想。如果希望能成真，但願——

安•多克撫摸角鴞的頭，歐莉葉特則親了角鴞的雙頰。角鴞向國王一鞠躬之後，依舊像是在跳舞一般，準備離開。

（啊。）

艾爾莎的視線搖晃。艾爾莎和她是初次見面，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少女。她彷彿是從童話故事走出來似的，她的存在實在是愚蠢透頂。她是魔物之森的公主，艾爾沙以後大概也不會和她有所往來。雖然如此，艾爾莎的手自然地伸向她，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艾爾莎卻抱住了她。

「謝謝妳嫁給狄亞做妻子！我好喜歡妳！」

列德亞克的國王一直都沒有說話，但是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向她傳達了不成言語的想法。

艾爾莎閉上了眼睛。所有的絕望，不安，都有如夜晚一般消逝。

她的笑容實在是太美好，艾爾莎說不出任何話。

艾爾莎自己也想要爲了她祈禱。

她琥珀色的眼睛看穿了艾爾莎。

真晝姬笑了。

然後，像是來到這裏的時候一樣，彷彿從夢中醒來似地，角鴞離開了。留下來的庫羅狄亞斯已經不再躊躇猶豫。

（我想祈禱。）

「就只是這樣啦，角鴞要回去了！」

他和國王點頭確認了意思。

「我唯一的盼望，就是——」

「我的妻子艾爾莎的祖國，維恩的城池——不流血而開城投降。」

她的身影如同她來到這裏的時候一般，像是一陣風，似乎就要離開；此時她卻回顧了一眼——不是在看庫羅狄亞斯，也不是聖騎士夫婦；她盯着孤單佇立在那裏的艾爾莎。

艾爾莎自問到底對她能夠說什麼。

不再有任何人阻擋。

庫羅狄亞斯用熱烈強勁的手握住艾爾莎冰冷的手，宣告說：

他的胸口有着黑色的羽毛。瘦小的異形王子享有夜之王，以及真晝姬的祝福。

她直視的眼神讓艾爾莎感到不自在，讓她想要別過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