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魔女與飛天狐》 · 南井大介 · 3.2萬 字
就在嚴冬撤退以及春天接近甦醒的時候,維斯托尼亞稍微轉變了一下方針。他們似乎不僅想把新型炸彈用在抑制第四次大戰,還想用於加快沙比亞內戰的終結上。
正當再次現身的巨人機與護衛戰鬥機的軍團擊敗了***アドラー軍團的應急部隊,炸飛了沙比亞亂軍兵的一個連隊和戰略據點,各方各面的人由於各自的情況而頭疼的時候,小魔女卻在猛然狂奔。
***ヴィルヘルミナ紀念研究所正在以怒濤一般的氣勢推進着阿娜莉莎所提出的開發計劃。自從計劃獲得批准以來,工作就在全天無休地進行,技術組自不用說,就連阿娜莉莎都夜不歸家,而在研究室就寢。國防軍總司令部(OKW)正是在如此極度忙碌的狀況之中前來請求與阿娜莉莎商談的。
本來她想一句「別來礙事啊章魚」把他們趕回去的,不過既然國防軍總司令部經濟裝備局長這種程度的大人物親自到訪,那自然不能這麼做。這實際上是一條宣告事態極爲緊急、國防軍困苦到了極點的消息。
經濟裝備局長***グスタフ•バイエルライン陸軍中將與英格麗特一同拜訪阿娜莉莎,用恭敬而平靜的語氣與她對話。
囤積着問題所在的炸彈的敵方巨人機飛在不僅戰鬥機,而且連高空用對空導彈都難以到達的高度上,即便能夠到達,導彈也會因爲其大量的自衛手段而無法發揮作用。即使能想辦法成功接近,也會被敵方強力的護衛機部隊阻攔而無法出手。爲了擊墜那臺巨人機,可以藉助一下***フラウ・ドクトル的智慧嗎?
就在這番概要如上的話結束的瞬間,
「請放心交給我。就由我來把包括這個問題在內的所有問題一併解決吧!」
阿娜莉莎瞬間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自信滿滿地這麼大喊。雖然用不着說,不過還是描述一下,在她身後的克勞斯瞠目結舌,瑪莉艾露則有點神志不清。
周圍的反應暫且不論,***バイエルライン中將非常滿足於阿娜莉莎本人那快活而充滿自信的回覆,約定好會給予全面的協助以及無條件的支持,隨後離開了研究所。
這麼一來,阿娜莉莎不僅要開發出在沙比亞內戰中獲得勝利所需的決定性奇兵***,還要研究出對抗充滿威脅的新兵器的對抗手段,可是她本人卻滿不在乎的樣子。
「就這麼接受真的沒問題嗎?」
聽到克勞斯這麼一問,阿娜莉莎就好像生氣了一般面色一沉,反問:
「你不相信我?」
「我對***ドクトル的能力不抱一絲懷疑。可是,我認爲現在即將迎來開發的關鍵時期,揹負多餘的負擔也許並不合適。直到最後都毫不放鬆、把全部力量都集中到開發上是不是會比較好呢?」
克勞斯一邊解釋,一邊提出自己的建議。
「沒問題的。那東西的開發已經基本完成了,那對抗手段只要與那東西的運用相結合就足夠了。一項工作就能獲得兩項成果。簡直就是一石二鳥呢。」
阿娜莉莎露出滿臉得意的大膽笑容,用這番話駁回了克勞斯的意見。
所提意見無爲而終的克勞斯在心中低語「到底是這大小姐太樂天呢,還是我太悲觀呢」,對不知道誰祈禱不會再發生麻煩事。
不過,克勞斯的祈禱對象似乎並不打算接受他的願望。
聽完克勞斯的告白,阿娜莉莎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那樣安靜了下來。她隨後恢復了一如往常的理性表情,往她那如同天空一般的湛藍眼瞳中注入憂愁與憐憫,
「我什麼都沒聽說!誰決定要這麼做的!?」
「復仇……?」阿娜莉莎一時收回怒意之矛,歪着腦袋沉思了數秒,隨後臉突然變得通紅,大喊:「你對這維斯托尼亞女人幹什麼了——!」
對於少尉的這一問題,
在最開始的大約三分鐘裏,機師們都在認真傾聽。可是大概過了三分鐘之後,阿娜莉莎的話就變得太過難以理解,沒人能夠跟上,於是大家決定跟位於一隅的隨從女性一樣鑑賞正在講課阿娜莉莎的身姿,到了大約經過五分鐘的時候,有一半人都快要死掉了。
不祥預感全中。而且這還沒完。
克勞斯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至少在阿娜莉莎看來是這樣的表情——同時輕描淡寫地把私人物品塞往紙箱裏。
阿娜莉莎再次面帶微笑地對愁眉苦臉的克勞斯快活的說道:
「電子激發炸彈跟向來的炸藥完全是兩種東西。從分子構造上來說明現在主要的炸藥的話,就是往一個分子裏儘可能地塞進氮元素,而電子激發炸藥則是通過把激發到高能態的分子準穩定化——」
克勞斯稍顯愕然地坐到桌子上,對像是要馬上衝過來揪住自己的阿娜莉莎說道:
爲什麼呢。
「……不,這理由太奇怪了吧。***ドクトル可沒有我的人事權啊。」
「?」克勞斯雖然抱有一絲疑惑,但還是把精力集中於訓練之中。
空軍對克勞斯的傳召命令一到,阿娜莉莎就突然變得非常激動,好像先日的好心情是假的一樣。阿娜莉莎那像白瓷器一般的白皙肌膚好像櫻桃一般變紅,藍色雙瞳一閃一閃,不斷地大叫。
「好像說這維斯托尼亞女性是我以前所殺過的人的親屬。從資料看來,她似乎爲了殺我而以巨人機的爆擊誘導機機師的身份跑到前線來了」
「……哦哦,好像人事那方面出了點問題,所以要晚一點纔來。總而言之,你就先自己一個去飛,習慣機體的特性吧」
「這位女性似乎想向我復仇」
留在房間裏的阿娜莉莎做了次大幅度的深呼吸——
「這種事情用道理說不通的啊」
爲數不多有在認真聽的人之一的少尉舉起手來。中校看向上校,見上校首肯,就對少尉點了點頭。
被聚集到一起的機師們從戰鬥任務中調離,投入了嚴苛的訓練之中。然後,在這一作戰期間被任命爲前線航空管制指揮的克勞斯獲派任務用的新型機。領機的那天恰好是他的生日,整備兵曹長對他說『二十二歲生日快樂,中尉先生。是不是繫上緞帶再給你比較好呢?』,同伴們則向他潑了麥酒。
這是因爲周圍的戰友們正在用難以形容的眼神交互注視着克勞斯和阿娜莉莎。用不着說,從這一瞬間開始,克勞斯的蘿莉控嫌疑已經湧現了。
完成訓練飛行的機師們被聚集到特別作戰會議室之中。這是爲了在與『阿爾戈斯』作戰之前確認作戰內容。
聽見這番安慰,克勞斯只是搖了搖頭。
空軍爲『赫爾墨斯』而選拔出來的人共有十三名。其中包括克勞斯,全員都是***アドラー軍團夜間戰鬥隊中在熟練度與經驗方面完全不存在不足的老手,而又同樣年輕,最年長者也不到三十。不過,包括克勞斯在內的全員都是慣於『殺人』的戰鬥專家。
「我無法保證絕對不可能,不過可以斷言99%不會」
聽見自己的黑色幽默被阿娜莉莎一下子否定,克勞斯微微露出苦笑。
「***ドクトル,請你堅持到最後」
這次離別的形式絕不算好,不過這也是人生。有緣的話還會有再次見面的機會的吧。
「囉嗦!馬上給我拒絕掉!我絕對不會認同這種事!」
「也就是說,這炸彈直到準備投下之前,都只是個純粹的精密機械塊而已」
「認錯人了,認錯人了」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這麼匆忙很不好意思,不過請允許我就在今天辭職吧。不能陪你到最後非常遺憾……這半年來受你照顧了」
「克勞斯真愛操心呢。根本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啦。」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打算怎麼辦?」
面對克勞斯的提問,上官的回答非常謹慎。
「根據情報總局的情報以及軍方的調查報告書來判斷,那新型炸彈是電子激發炸彈吧。這炸彈確實很強力。不過,它非常的不穩定」
「給我說明啊,說明!」
實際上,幾乎完全沒有人在認真聽那又長又臭的作戰概要。
阿娜麗莎從傳召狀附帶的資料抽出一張照有穿着飛行服的年輕維斯托尼亞女性的照片,擺在克勞斯眼前。克勞斯嘆了口氣,整理完並不算多的私人物品,給紙箱蓋上蓋子,說:
面對少尉的進一步追問,阿娜莉莎點了點頭,站了起來,走近正面的黑板,拿起粉筆,開始咯咯吱吱地畫起圖來。
「一點都不好笑」
「都說沒事的啦。因爲本小姐準備投入全力呀!」
敬完軍禮後,克勞斯親密地微微一笑,伸出右手請求握手。
國防軍總司令部(OKW)的協助非同凡響。在***バイエルライン中將造訪阿娜莉莎後,還不到一週,不僅專屬親衛隊的人,就連國內的研究機關和軍事企業中的元老級科學者與技術者都被抽調,還準備了最新式的機材。不僅如此,他們甚至還未阿娜莉莎提供了政府所擁有的貝露哈根郊外的老舊建築。
「……你跑不掉的」
被送回沙比亞的克勞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在大約兩週時間裏埋頭於殺害天空中的兄弟、燒燬無辜平民所居住的街道的日子之中。
然後用盡全力踢向克勞斯的桌子。
站在『糖果屋』門前的阿娜莉莎仰望這無論如何都難以說是漂亮的破落建築,本想自信地微微一笑,可是卻好像無法抑制自己的喜悅,像個獲贈新玩具的小孩一樣滿面笑容。
好了,受到空軍總司令官***イエショニク的激勵的空軍參謀本部不眠不休地絞盡腦汁,謀劃出了狩獵巨人機的作戰『赫爾墨斯』。這一作戰名來自賦予巨人機的目標代號『阿爾戈斯』,源於賢者赫爾墨斯暗殺了百眼巨人阿爾戈斯這一交叉領域的古代神話。裏比脫利亞軍似乎很喜歡這種耍帥風,從很久以前開始就經常給作戰名和要塞起跟神話有關的名字。現場的士兵們都對這種像是有妄想癖的中學生的命名品味退避三舍,這已經是公然的祕密了。
「請你不要強人所難。唯獨在這件事上,***ドクトル的希望與拉姆斯堤家的威望都不管用。因爲這關係到軍方的面子啊。而且,我以前也說過了吧。我的調職早就是決定事項,遲早都要走的。我反倒覺得太晚了呢。就算有恐怖事件發生然後馬上就被叫回去也不是什麼怪事。在這一層意義上來說,我們應該感謝軍方的照顧。」
說完,他馬上恢復嚴肅的表情,端正姿勢,腳跟一併,敬了個禮。
「貴安。兩週不見了呢,克勞斯。還有,生日快樂」
克勞斯毫不猶豫地簡短一答,嘴角一扭,露出殘酷的笑容。
聽到這番措辭粗魯的話,再想想這十六歲的純情少女到底是想象了些什麼東西纔會滿臉通紅,克勞斯感到有點鬱悶。
克勞斯馬上露出充滿文藝氣息的微笑,無言地想要把門關上。
在機師們齊聚在特別作戰會議,擔任『赫爾墨斯作戰』總指揮的上校進行完簡短的講話之後,擔當參謀的中校就開始說明作戰概要,不過衆人的關心都在坐在參謀們身邊的白金色頭髮、穿着學生服的美少女,以及位於房間一隅的那位美少女的隨從。
阿娜莉莎興高采烈地如此放言,可克勞斯卻越發不安地皺起眉頭。自從那次一起飛天,阿娜莉莎就開始用名而不是姓來稱呼克勞斯,這一點讓瑪莉艾露的視線增多了幾分嚴厲,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從空軍那方面打聽到非常不安穩的傳聞。「爲了狩獵那大傢伙,似乎要投入***アラドー軍團夜間戰鬥隊 」。
●
問題在於關鍵的那個該坐在後座的人沒有來。
一邊不斷重複着這番話想要逃跑。
「這可是年輕女性發來的邀請,不理的話就太浪費了吧」
面對血壓不斷飆升的阿娜莉莎,克勞斯聳了聳肩,微微嘆了口氣,像是在哄撒嬌小孩一樣說道:
聽說只有十六歲啊。什麼?真羨…真不像話!那邊那巨乳比較好吧,用點常識來想啊——他們都像正在上課的高中生一般偷偷地聊着這種內容。在他們身旁的克勞斯一直緊繃着臉沉默不語,不過沒有哪怕一個人對此感到在意。
「怎麼這樣……那只是任務,你只是在服從命令而已,沒辦法的呀。並不是克勞斯你的錯——」
然後,到了訓練的最終日。
雖說有在作爲機師專門學習航空力學和高等物理,可他們的平均學術教養也只有高中水水平。就算跟他們說明涉及到量子力學的電子物理,他們聽起來也只像是一堆咒文而已。上校看上去在一臉嚴肅地深思,可實際上也已經睡着一半了。
軍隊的構成讓罪惡感得以分散。士兵把「殺了人」這種罪惡感推卸給『命令』和『任務』,加以正當化,而指揮官則是能夠保持「沒有弄髒自己的手」這種心境上的平安。可是如果要問這種軍隊系統對那些被奪走親屬與同伴的人是否通用的話,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一般人都會渴望讓對方品嚐極度的痛苦之後將其凌虐致死。就算是克勞斯,當同伴戰死或者聽聞那些投靠裏比脫利亞方結果遭受虐殺的沙比亞人的事的時候,也曾經想過要去報仇,要去把敵方全部殺盡。
「呵呵呵,這就是我的城堡!」
克勞斯一打開特別作戰會議室的門,
被眉眼上挑的阿娜莉莎一把抓住手臂的克勞斯一邊轉過眼去,
就看到阿娜莉莎•馮•拉姆斯堤就說着連一微米祝福之意都沒有的冰冷讚詞前來迎接自己。
「我會接受挑戰的」
然而。
「……這下要是搞不好就出大事了……」
然而,阿娜莉莎卻沒有回應他。她就像一個被迫接受難以容許的現實的小孩一般嘟起嘴脣,那她那寫滿不悅的臉轉向一邊。
克勞斯想說的,其實阿娜莉莎也懂。她早已自覺到自從遭遇恐怖襲擊以來,自己心中的那種面臨死亡的恐懼與良心的呵責之中,還混雜有對沙比亞人的憎惡。她無法讓自己不對那些與發起那場恐怖襲擊的人無關的大多數沙比亞人抱有憤怒與憎恨。
在這番開場白之後,他緩緩低語,
「空軍決定的。再怎麼說,發令者也是空軍總司令官***イエショニク大將閣下。」
「再說這維斯托尼亞女人是什麼東西呀!到底是怎麼回事!給我說明,雪萊佛!」
「擊墜『阿爾戈斯』的時候,是否有可能會把新型炸彈誘爆?」
「不過嘛……雖然想殺我的人估計也不僅限於這位女性,不過被人怨恨到這個地步還真是相當難受呢」
然而,克勞斯則從軍方這稱得上異常的行動速度領悟到事情有多麼重大,不禁臉色發青。
「我完全無法理解你爲什麼會生氣到直呼我的姓」
翌日,似乎連銀河系邊緣都能聽到的怒號響徹了『糖果屋』。
跟沸騰過頭像要氣化一般的阿娜莉莎相對,克勞斯則顯得無比的冷靜。
「這——————是——————怎麼回事————!」
一直沉默到現在的阿娜莉莎開口了。
「等下,難得見上一面,你這算什麼態度啊!」
毫不在意這羣不認真的聽衆,一直在開心演講的阿娜莉莎放下粉筆,爲這持續了整整十五分鐘的講解做了概括。
他淡淡地說完,注視着照片,自嘲般地弱弱一笑,
對於克勞斯來說,新型機確實是非常讓他高興的禮物,但是有一點他非常在意。派給他的新型機是He-21新裝機,是縱列復座制式。復座制式這一點沒什麼。不斷複雜化的電子管制與火器管制能由後座的人來分擔的話,他就能把精力集中在操縱與任務之上了。新裝機這一點也沒有意見。復座這一點會導致動作多少有點笨重,不過託機首根部追加的先尾翼與二維推力偏向噴嘴的福,機動性有了飛躍性的提高,可以用更加合乎印象的方式來飛了。
空軍總司令官***イエショニク因明明已然迎擊卻仍讓對方進行了整整兩次爆擊而大怒不已,擊墜巨人機現在已經成爲了賭上裏比脫利亞空軍威信的壯大之戰了。
「我可以問些問題嗎?」
現在已經成爲裏比脫利亞皇國最強軍事開發集團的居城的這幢建築,由於以前曾是食品製造公司的研究所而被命名爲『糖果屋(dy•House)』。
她甚至感受到「被背叛了」這種錯覺,把自己的憤怒指向了別的方向。
「不穩定,卻沒問題嗎?」
「——綜上所述,要將其實現爲一種兵器,就需要穩定分子的高端電子器材與用以計算反應瞬間跟時間的天文級計算量。可是,根據情報總局的情報,『阿爾戈斯』上曾有科學家同乘,在投下之前進行信管的起爆設定。這就證明了它並非由機械控制,而是由人工控制爆炸的」
克勞斯垂下無人回握的右手,略顯寂寞地放鬆了表情。然後,他帶着裝滿私人物品的紙箱離開了『糖果屋』的辦公室。
「爲什麼空軍總司令官要對克勞斯的人事插嘴啊!你被調往親衛隊,然後被派遣到我這裏來了,所以克勞斯的人事權應該在我手上!」
「嗚嗚嗚……」克勞斯那冷靜的態度進一步挑起了阿娜莉莎的怒意與不滿。不爽。實在很不爽。即便讓個一百步,接受克勞斯不得不遵從命令而離開這一事實,她也無法忍受克勞斯那對此完全不顯得遺憾的態度。
「——就這樣,作戰就在雪萊佛中尉的統制之下,由各隊指揮官各自進行判斷作戰。以上就是本作戰、『赫爾墨斯作戰』的簡單概要……你們有在好好聽嗎」
聽見中校就像被迫任教一羣問題兒的教師一樣露出煩惱的表情這麼一說,
「那個,我的搭檔呢?」
放心的氣息在作戰會議室中蔓延。中校爲了改變沉悶到極點的空氣,特地咳了一聲。上校身子猛然一抖,醒了過來。
「啊。也就是說根本就沒什麼可怕的。人類自古以來一直都在打敗、捕抓比自己強壯得多、敏捷得多的野獸。只要帶着智慧與勇氣前去挑戰,那無論是什麼樣的敵人都不足爲懼」
中校以非常淺顯易懂的訓告爲作戰會議畫上了句號,機師們陸續離開了房間。
克勞斯也想離開,可是卻被中校命令留下。機師們全都離去,唯有克勞斯、中校、阿娜莉莎和瑪莉艾露留在房間裏。
不祥預感肥大化,腦裏一直響起警告音的克勞斯一邊表現出自己的警戒心,一邊聽中校說話
「雪萊佛中尉,你的後席就由***フラウ・ドクトル・ラムシュタイン搭乘」
預感命中,這一超乎想象的異常內容讓克勞斯瞪圓了眼睛,不過中校將其無視,繼續說了下去。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吧,***フラウ・ドクトル是我國不可或缺的人才。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把她安全帶回來」
「是,不,那個,中校…」
看見克勞斯像缺氧的魚一樣嘴巴一張一合,中校就充滿憐憫地眯細雙眼,
「你想說的,其實我也不是不懂。你本來就得揹負着前線航空管制指揮的重責作戰了。不過啊。你自己努力想辦法吧。傾盡全心全力,完成任務吧」
最後還是不負責任地棄克勞斯於不顧,拍了拍他的肩膀,離開了房間。
「……太亂來了」
確實很亂來。不但被迫參加關乎軍方威信的戰鬥,還要讓一個外行少女(可她又是國家的重要人物)坐在身後,這實在讓任務的難度提高太多了。
儘管爲接連發生的不合理與亂來感到啞然,不過克勞斯隱約猜到了最新銳機剛好在生日那天派來,以及明明是復座制式後座駕駛員卻遲遲不到的理由,不禁哼了一聲。
——真是個不得了的大小姐啊。
在開始皺起眉頭的克勞斯身邊的瑪莉艾露也驚呆地張大着嘴巴。看來她事先並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恢復意識的瑪莉艾露抱緊阿娜莉莎,
「這是怎麼回事,我什麼都沒有聽說過呀!爲什麼大小姐您要前往戰場!太危險了,請你不要這樣!求求你了,重新考慮吧,大小姐」
把克勞斯想說的話全部說光了。
機體性能與潛在性的飛行特性,再加上天賦之才。艾瑪•方克現在已經不再是『王牌的妹妹』了。她是吸取裏比脫利亞機師的『女吸血鬼』。
阿娜莉莎那塞住雙耳大叫着跑出作戰會議室的樣子跟幼兒園裏的小孩沒有兩樣,不過她是真的想要逃跑。絕不能坦白真相。
然而,這東西實際上有着這樣那樣的缺陷,每飛一次都會發生一大堆的問題,整備與補修話花上兩週以上。其性能得到認可卻連量產化方案都沒有出臺的原因,就是除了要有高得要死的製造費與運用費以外,還必須要有不可計量的維持努力,而傳言說這讓高層人員意識到『與其那麼辛苦地搞這種東西,那還不如用短距離彈道導彈進行飽和攻擊要來得簡單廉價呢』。順帶一提,這傳言是真的。
『明白』
『敵方編隊散開,十一機加快速度接近中』
「重、重來!讓我重說一遍!」
在巨大的航空機下方,大量的小型戰鬥機排列成整齊的編隊,描繪出幾何紋樣。這一光景讓人不禁聯想到環遊大洋的鯨魚與魚羣。
不過這比起那些彆扭的大叔要可愛得多,不但沒有讓克勞斯退縮,反而還讓他的懷疑變成了確信,繼續追問下去。
在雷達示波器中,推測是敵人的光點羣擴大間隔,其中十一個光點把剩下五個丟下,提高速度,一邊散開一邊向這邊飛來。***テュフォン的雷達管制官一邊用舌頭舔着嘴脣,一邊報告。
可是穿戴着高高度用的玩偶服狀飛行服與氧氣面罩的阿查科特卻好像外出冒險的少年一般興奮。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像阿查科特在醫院跟***ラ・イール所宣言的一般,一切的發展都如他所願。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爲了向沙比亞人復仇而把如同超兵器一般的炸彈弄成了只有自己能操控的東西。通過把自己化爲一個終端,阿查科特成功地達成了自己的願望,今天也一如既往地非常高興。
「白色魔女通知全機,『赫爾墨斯』作戰開喜!」
對於這個問題,一位聰明的參謀將校想到了最棒的方法。
聽完克勞斯這番充滿關懷的忠告後,阿娜莉莎在心底發誓即使膀胱炎也要忍下去。老實說,聽聞小便的事情的時候她有點後悔,覺得自己的判斷是個大錯誤,不過這已經成爲必須帶到墳墓裏去的祕密了。
「啊啊啊啊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
就在他那種扭曲的快活讓同席的技術者們感到越來越鬱悶的時候,艾瑪•方克少尉正在飛在***テュフォン正下方的全翼戰鬥機***メテオール的駕駛艙之中,以炯炯有神的雙眼瞪着夜晚的黑暗。
阿娜莉莎乖乖接受了老手的忠告。即使深呼吸過度以致喉嚨發痛,她也按照克勞斯的囑咐深呼吸了。要說還想要些什麼的話,她想伸直雙腿活動一下身體,不過在狹窄的駕駛艙裏這實在是無法實現。沒有產生尿意算是唯一的救贖了。
這隻連最新銳戰鬥機都難以接近的高空巨獸,乃是基於來自三十年前大戰教訓的『飛越裏比脫利亞的強固防空網進行爆擊』這一單純明快的想法而誕生的。壓倒性的搭載能力,長遠的續航距離,無與倫比的超高高度飛行能力,再加上戰艦級的重裝甲。真是徹頭徹尾規格外的航空機。
不過,這些施加了特別改修的老古董,正是今宵狩獵成功與否的關鍵。
艾瑪在氧氣面罩中露出的表情跟嗜血的吸血鬼如出一轍。
機內一下子充滿緊張感。兼任作戰指揮官的***テュフォン機長打開編隊通信,
『——請絕對要把她安全帶回來。如果大小姐傷了哪怕一根毫毛的話,我就會把雪萊佛先生你絞死。就算死了我也會把你再次凌虐致死的。明白了嗎?』
●
咬到舌頭了。
阿娜莉莎一邊在腦內播放『一閃一閃小星星』這首童謠,一邊感嘆:
夜禽之羣早已埋伏在巨人機所率領的羣隊的去路上了。
回想起出擊的時候,瑪莉艾露就像個目送親生骨肉出征的母親一般,
護衛戰鬥機隊捨棄快要用空的副油箱,隨後馬上擴大編隊的間隔,準備戰鬥。
『動物園通知狐狸。目標在方位〇八六,阿爾戈斯在高度三〇〇〇〇,羣隊在高度一二〇〇〇,正在接近獵場。馬上就到了。祝狩獵順利』
『驢子隊,準備完成』『駱駝隊,三號機因狀況不佳而歸還,組成三機編隊』『山羊隊,隨時待命』
「沒、沒問題!」
只要逼迫他們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上鉤就好了。
『!敵方部隊,在我方的射程外發射導彈!!敵方編隊轉而回旋待機!』
「好了,差不多該開始狩獵了。請發號施令吧,***ドクトル」
「謝謝,動物園」克勞斯回應司令部,把視線移向眼下,「狐狸通知全機,現在開始航空管制。羣隊馬上要到了。點檢一切吧」
面對追問,嫌疑犯阿娜莉莎以好像掀桌一般的氣勢大罵起來。
機長馬上決斷,
在戰爭史上,這場佯動作戰被稱爲『***バルムンク』。
——小便就請你拼命忍耐吧。忍不住了就請直接尿出來吧。想吐就吐到袋子裏。袋子不夠了的話就往靴子或者手套裏。在面罩裏吐的話可能會導致窒息。袋子務必要把口子綁緊。不綁好的話,進行機動的時候就會滿身嘔吐物了。
「又來了啊,死烏鴉們。明知來多少次都沒用的,還真夠規規矩矩的啊」
「哈哈哈,諸位怎麼了。我們今宵也可以揮出復仇之刃哦,怎麼不高興點」
機師們無視阿娜莉莎的訴求,帶着幾分笑聲回答。
『謝謝你,白母牛。紅3、黃5由於故障而脫離。快重組編隊』
「你們這次有把狐狸帶來吧,裏比脫利亞人」
獵物終於到深夜猛禽們所埋伏的獵場來了。
「啊,你是想通過發怒來瞞天過海是吧?這對我可行不通哦,請你好好說明」
機師們的應答在通信機之中響起。夜間飛行容易引起空間認識失調,不過盡是老手的機師們有的在機內大聲歌唱以驅趕睡衣,有的在咬自己帶來的啫哩豆,有的則在看着戀人的照片耽於妄想。
臺詞被搶光了的克勞斯一撥他那推得整整齊齊的髮際,用尖銳的眼神盯着阿娜莉莎。
克勞斯一向後席發問,
阿娜莉莎那好像馬上就要飛起來一般的假聲就響徹了整個駕駛艙。
「***ドクトル,蜜蜂沒有問題吧?」
儘管阿娜莉莎一下子轉過頭去,克勞斯卻還是像一個在尋找偷稅證據的稅務調查官一樣執着地追問。
在氧氣面罩中面露苦笑的克勞斯覺得這也怪不了她。乘坐最新銳戰鬥機進行初次實戰。會緊張得想吐也是正常的。實際上,她在離陸的時候差點就暈過去了。
在這樣的大氣之中,航空機羣隊在***アゼル海的公海上如同游泳一般飛着。
共十二機,因少了一機而剩下十一機的He-21正以機腹緊貼厚積雲的姿態展開着。由於有着與其大塊頭相稱的大量機內燃料而不必攜帶副油箱的He-21裝載着整整八發中近距離導彈,而機體下方中央則懷抱着電柱一般的大型導彈。
「夜空確實很好,不過白天的天空也很美哦」
結果,共和政府軍如同裏比脫利亞軍的計劃跑去向維斯托尼亞告狀了。被逼入絕路的軍隊的想法都是一樣的。他們總會以勝利爲優先,而不顧自國的荒廢。
不得不乘坐在這種如同累卵之上的鐵塊一般的不安機體上的機師以及炸彈相關的技術者們由於緊張而胃部緊張到極點,
「嗯。就這麼說定了」
『遵命,***フラウ!』
這就是世間所謂『惱羞成怒』。
「肩膀放輕鬆一點。深呼吸一下吧」
「嗯、嗯」阿娜莉莎咳了一聲,按下改裝過的後部坐席上的通信用按鈕,
另外,從『***バルムンク』已經超越佯動的領域,僅僅爲了擊墜一臺航空機而付出瞭如此巨大的努力來看,我們也能感受到裏比脫利亞到底有多害怕新型炸彈了吧。
春天還在揉着惺忪睡眼的初春之夜。無比澄澈的空氣讓月光得以鮮明地照到地上。寒氣仍然佔支配地位,不過空氣之中並沒有沁透身心的溼氣,讓寒冷之中帶上一絲溫暖之感。
夜禽們的狩獵開始了。
「今天一定要現身啊,狐狸」
阿娜莉莎不斷深呼吸,努力說服自己已經冷靜下來了,然後環視四周。復座式He-21的後席比前部坐席要稍微高一點,讓她得以確保跟克勞斯同等的寬廣視野,所以阿娜莉莎的視野裏盡是像要滿溢而出一般的星之海洋。
『紅隊,準備迎擊』
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真失禮。我沒在打壞主意啊。那系統只有我才能控制得了,沒辦法吧」
「……這裏的星星也好美呢」
由於進行了數據連接,平視顯示器中顯示出了目標的方位、高度、速度和機數。克勞斯把左手從手拉桿上移開,不斷握、松,運動手部。
「這次作戰結束之後,能帶我去看嗎?」
反叛軍方以最強戰力,普魯士陸軍第四四戰隊與***アドラー軍團空降獵兵隊壓制戰略要衝***スピノザ,斷絕在***スピノザ以西展開的共和政府軍的補給,將其逼入絕路。當然,共和政府軍也動用了全力來儘可能排除這一威脅,可是面對精強得有『一兵就有相當於五十名士兵的實力』之評價的裏比脫利亞空降獵兵,以及擁有『灰色惡魔』之稱號的普魯士陸軍第四四戰隊,再加上***アドラー軍團在***スピノザ上空不分晝夜巡航而帶來的壓倒性航空優勢,共和政府軍的***スピノザ奪回作戰被一次又一次地阻止。
「沒錯,大小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囉嗦,這事已經定下來了,你就別問來問去的了,雪萊佛!」
「狐狸,明白」
裏比脫利亞國防軍早已爲此準備了無數層的策略了。後方實施了最大規模的諜報活動,而前線則作爲用以引出巨人機的誘餌而實行了一大作戰。
飛在高達三萬米的高度之上的巨人爆擊機***テュフォン同樣是讓工匠們欲哭無淚的傢伙,不過這並不是妖精的錯,而是因爲其設計本身就極爲亂來。
當小魔女在拼命到處逃竄的時候,在***ラベンティア的國防軍總司令部中,裏比脫利亞軍一等一的精英們正在集中他們優秀的頭腦,爲提高『赫爾墨斯作戰』的成功把握而謀劃着死與破壞的計策。
『接收加油管解除。全機最終加油完成。白母牛脫離。祝好運』
『鯨魚通知全隊,有埋伏。進入警戒態勢。放棄副油箱,解除武裝的安全裝置!』
機體因此能夠如同字面一般完全按照操縱者的想法躍動,使得經驗與熟練度不足的大新人艾瑪也至少能跟***アドラー軍團的精銳打得不分上下。(不過副作用是會給機師帶來超乎想象的身體負擔)
「真的嗎?真•的•嗎?」
在沙比亞領空線上,空中加油機離開羣隊,發生故障的兩架戰鬥機則飛向沙比亞國內的友軍基地。不管如何小心注意,如何細心整備,機械都會由於『妖精的惡作劇』出現缺陷,發生故障。這真是讓工匠們欲哭無淚的法則。
半哭着的的瑪莉艾露跟着克勞斯一起追問。
因爲不想跟克勞斯分開,她甚至動用到本家的力量,最後還拜託技術組把設計圖篡改得只有自己才能操控。阿娜莉莎的尊嚴不允許她說出這一事實。
進退兩難的阿娜莉莎是出了最終手段。
在沉重的緊張感的支配下,阿查科特在***テュフォン中面露冷笑,
克勞斯以溫柔的聲音回答。
護衛機部隊中的一部分開始準備發射掛在主翼連接部下的大型導彈。現代航空戰是從看不見敵方身影的距離開始的。
全翼戰鬥機***メテオール是***テュフォン專屬的爆擊先導觀測機,這一機體由於其形狀特殊而難以操控,不過不枉艾瑪忍受『***ホテル・ジェヴォーダン』的那羣變態科學者門從胸圍到大腿周邊性騷擾調查。配合她的身體數據而設計出來的駕駛艙與操縱系統並非以操縱桿或手拉桿這種有限的界面來操作,而是從搭乘者全身獲取操作情報而進行機動。這是基於人機一體(Man & Mae)這一新概念之下開發出來的革新性控制模式。
給了自己這番讓人背脊發寒的激勵,克勞斯苦笑着說道:
計劃的關鍵,盡在於『該如何把獵物引到狩獵場』這一點。
飛在高度三萬米的巨人機***テュフォン的雷達管制官就如此大喊。
「……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了?」
從喙尖到尾端都填滿了最先進科學技術的猛禽們從兩架空中加油機的雙主翼以及後尾垂下的空中加油管中不斷地吞下乳液,同時向着戰場渡海而飛。
而在全翼戰鬥機***メテオール的駕駛艙中,艾瑪則散發着殺氣。
『明白,開始準備發射導彈』
飛在同伴們之上約三百米高處的克勞斯扭頭環視四周。克勞斯周圍緊貼着四臺無線誘導無人機。那並非爲了提高滯空時間而把主翼設計得又長又薄觀測用機,而是裝載了渦輪噴射引擎的後退翼高速無人機。這是在前次大戰中設計出來用以對陣地、對艦用的衝撞攻擊用無人機,已經是由於對地對艦導彈的發展而消失了的老古董了。
維斯托尼亞方爲了力保終結內戰與抑止四次大戰的關鍵巨人機不失而時時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戒。恐怕不會輕易踩到陷阱上吧。如何才能出其不意,讓他們掉進陷阱?
羣隊的目的地是越過***アゼル海之後到達的沙比亞國內戰場。不過,戰鬥機們的胃袋難以承受長途旅行,因此空中加油機也與之同行。
飛越***アゼル海的航空機羣隊一到達流淌在沙比亞中部的***アンカラ河中游,這片敵我混雜的競爭空域上,
『敵影捕捉!高度一〇〇〇〇,防衛二二〇,距離六八公里,機數十六,正以跨音速接近中』
「明、明白了」
***テュフォン雷達管制官發出尖銳的叫聲,
『全隊,緊急迴避!展開金屬碎箔和曳光彈!』
『……敵方導彈接近中!距離到達還有十秒。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就在讀秒結束前一瞬間,編隊的鼻尖前就綻放出了一排紅花。隨後,鮮豔盛開的炎之花馬上凋零,融化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就在機師們爲那些本應襲向自己的兇刃突然自滅而感到驚愕的時候,
『!?這是啥!?』
雷達管制官發出了發瘋一般的聲音。機長詫異地問道:
『怎麼了?』
『不知道,唯有正面範圍出現白噪音……對抗手段(ECCM),沒有效果!正面範圍,無法搜索!』
在雷達管制官帶着幾分困惑說完這番話後,
『啥情況,故障了?』『到底怎麼了』『我這裏也一樣。雷達唯獨對正面無效』
護衛機部隊也傳來同樣的報告。
電子戰士官嘗試了變更頻率帶等對抗手段,可是完全沒有效果。
『敵方的電子妨害(ECM)沒有變化』『兩側、後方雷達沒有異常,異常僅限於正面範圍』
儘管聽完管制官們的報告也還是完全搞不清楚情況,不過也就只是雷達無法在正面範圍進行搜索而已。沒什麼好怕的。機長有力地下令:
『冷靜點!就算雷達沒用了,你們也還有自己的眼珠子吧!全隊,提防襲擊!』
克勞斯看向位於駕駛艙右側的雷達示波器。前進方向上就像打翻了牛奶那樣一片白濁,什麼都看不見。
「受氣流影響,跟預定相比多少向東流了一點,不過初手成功了,***ドクトル」
「當然了」
阿娜莉莎得意洋洋地回應,
就在克勞斯毫不躊躇地用中距離導彈收拾掉接近而來的兩架敵機的時候,***テュフォン裏面鬧得不可開交。
阿查科特用數秒鐘的時間回想自己無比珍愛的妻子,隔着手套和氧氣面罩對結婚戒指一吻,然後跑進增設在炸彈倉一旁的待機室大喊:
『這裏是駱駝4。狐狸,有兩臺機往你那邊去了!』
通信唐突地斷絕,阿查科特驚訝地皺起了眉頭。突然,機首猛然下墜。阿查科特沒能應對這急劇的姿勢變化,整個人翻倒在地,而管制官們則趴在了控制檯上。
阿娜莉莎點了點頭,看向擋風玻璃外,對四架無人機一笑,說:
「看來確實有發揮效果,不過好像沒有機體因爲奧羅拉而墜落呢。到底是因爲化學劑的吸收效果而消耗過度了,還是因爲沒能達到預定的輸出呢。無論如何,都是『有必要進行檢討』呢」
『!?又自爆——』
『明白,明白』
「可惡!」
巨人機爲了迴避導彈而散佈了大量的曳光彈和金屬碎箔。發光體與金屬片像花吹雪一般飄舞,機械構造的猛禽們在紅色極光搖曳的夜空中到處舞動,導彈流星與曳光彈雨四處亂飛,力盡身亡的鳥兒們流着火炎與黑煙之血墜落,燦然爆炸。
聽完阿娜莉莎的這番話,眼角微微下垂,同時按下通信機的按鈕,
然後,根據***オーベルター的論文來判斷,那種葉綠素所發出來的紅色乃是電磁波。從色彩來看,功率應該相當高。沒錯,那是足以燒壞電子器材的強力電磁波。這支航空機部隊之所以不至於一頭往地上栽去,應該是因爲電磁波有幾分跟葉綠素抵消了吧。
「!!」電流流遍全身。雖然那是裏比脫利亞語,可是她不會聽錯。西方領域的軍隊會爲了勸降而學習敵國的語言。而艾瑪則爲了探查敵方的通信而獨自學習了裏比脫利亞語。
「那、那是什麼東西……!?」
她操作控制檯,啓動了搭載在四架無人機上的加速用輔助火箭。
「掌握主導權了呢」
本應只會在極地發生的極光,就像被鮮血染紅一般的真紅色極光正在沙比亞的空中搖曳。
四機亡命之一穿過化學劑所產生的迴廊,到達指定座標,就毫不躊躇地讓懷抱在腹中的阿娜莉莎制特殊化學劑發生反應,捨棄了自己的性命。
儘管覺得沒用,艾瑪還是對通信機大喊一聲,讓機體迴旋。全身都由奢侈品打造而成的全翼機***メテオール在無作爲地做足了電磁波對策,可是其它的新型***オラージュ並沒有發展到這一地步。一部分機師憑着自力,或者憑着周圍的反應而進行迴避行動,而反應遲了的機體則被從腹下襲來的敵機羣隊咬殺了。
並非機內通信,反而是副操縱士與管制官們的肉聲在機內迴響。管制官們也意識到異常了。由電子控制的系統幾乎全部沉默了。只有老一套的機械控制機構仍在活動。異常最爲顯着的地方是駕駛艙的控制面板。電子控制機器全部都掛掉了,可是以老式機構運作的轉速計卻若無其事地活動着。
『明白,明白』
轉眼之後,就在無人機的軀體由於爆發發電而爆炸的不到納秒的時間裏,高達數十兆焦耳的巨大電力流進虛擬陰極發信機中,讓其放出猛烈的電磁脈衝而粉碎。
克勞斯跟戰鬥圈保持一定距離,一邊用那像在窺視顯微鏡一般的眼神俯瞰觀測戰鬥的推移,一邊說道,
「呵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艾瑪呆呆地凝視着極光的時候,飛在先頭的二機編隊一同爆炸,飛散開去。
在西方領域能夠採取到的葉綠素類中,有一部分能夠吸收電波,偶爾發出反應光——這一由***ギュンター・オーベルター發現的現象在長時間內被人遺忘。這是因爲葉綠素的用途完全傾向於化妝品與食用,從未出現將其使用在工業目的上的人。而且葉綠素雖然易於使用,可是想要用在軍事目的上又顯得過於貧弱了。不過,要是運用難以想象的手段來改造、改良葉綠素,將其強化得能夠承受軍事用途的話,那麼它應該就會成爲極其有效的雷達干擾兵器吧。
聽到己方的這番警告,克勞斯稍稍砸了一下嘴。克勞斯的機體上裝備着用以控制、觀測無人機的大型吊艙,而它們不但由於無人機早已不在而發揮不了任何作用,而且還會限制機動性,所以只是純粹礙事的東西而已,可是既然無法分離,那就只能抱着它飛了。而且,現在已經沒空逃跑了。克勞斯立馬得出了結論。殺他們一記回馬槍。擊墜他們。殺了他們。
所有人都爲這喚起人本能性不安的不祥光景而目瞪口呆,忘記身處的情況而注視着那讓人毛骨悚然卻又美麗無比的極光。
『沒有問題』
大型戰鬥機的羣隊從眼下呈一直線上升而來。
「博士,現在是在戰鬥中!請回到座位上去!」
『狐狸通知全機。別管老鼠。對準阿爾戈斯打!』
導彈的排氣炎與機關炮的曳光彈在夜色畫布上描繪出無數條線,而敗戰的機體則以自身的犧牲在空中畫出花兒。
現場最理性的人檢索收藏於其腦漿中的龐大情報,最後想出『***オーベルター反應光』這篇發黴的論文,不禁發出呻吟。
阿查科特的腦裏浮現出最有可能製造出這一連兵器的人物,不禁發出從心底感到不甘心的吼叫。
看見這位本應呆在增設於炸彈倉的待機室中的科學者登場,機長露骨地咂了咂嘴。
「引擎控制系統……無法維持功率!」「雷達消失了!」「航空系統沉默!」「無法通信!跟任何機體都無法取得聯絡!」
通信機發生混線,年輕男人的尖銳聲音撞到了她的耳朵上。
克勞斯抑制着感情,對後席說了一聲,不等對方回應就扭轉了機體。
在這片閃光之中,肉眼無法看見的電磁脈衝暴風雨狂嘯而過,以光速襲向遊在空中的鯨魚與魚羣。
「你應該、好好評價我、在那點時間裏、從零開始、做到了這種地步啊」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阿娜莉莎發出呻吟,目光被映照在歪曲的視野上的光景所吸引。
在預定裏,那電磁波兵器應該能完全燒壞控制系統,把敵機擊墜,不過結果似乎僅僅讓它們出現故障了而已。然而,這並不意味着失敗了。這樣的效果已經非常足夠了。巨人機的護衛戰鬥機的數量有己方兩倍以上,可是動作缺乏亮點,能正常活動的機體幾乎一架都沒有。主導權已經完全在己方手上了。
確認到先行的己方部隊迅速降低高度,潛入『綠霧』之中的身影后,克勞斯對後席說道:
阿查科特得出了白濁的雷達與電子器材的故障的解答(C.Q.F.D)。
「畢竟這是克勞斯你哭着求我做出來的東西嘛」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機長再次大叫的瞬間,
「可惡的小丫頭,竟敢給我耍這種手段~!」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確實成功也是理所當然的呢」
「!?」艾瑪嚇得瞪大了雙眼,馬上環視四周。
「哼,雷達不管用嗎。方克研究員,你的機體上的光學傳感器(EOS)又如何?」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艾瑪深吸一口氣,好像在戀人耳邊低語一般說道:
不可能出現的東西就存在於眼前。
紅花再次在夜空綻放。
她把手拉桿推到最前方,急降到大型戰鬥機羣隊之中。
能夠找出科學原因的只有阿查科特一個,艾瑪、護衛戰鬥機的機師,還有爆擊機的搭乘員都爲這極度難以理解的現象感到愕然。
「狐狸通知全隊,使用奧羅拉。移動到指定地點吧」
機械構造的鳥兒們在緩緩搖曳的紅色極光下開始互相廝殺。
在數量上小型猛禽佔優,可是大型夜禽們所佔據的質量優勢卻足以扭轉數量上的劣勢。巨人機的護衛部隊由於電磁波而出現了或大或小的故障,在一切戰役中都需要的重大要素——配合被撕得七零八落。數量上有利可是卻處於被各自分斷的狀態,於是就像被在良好組織下作戰的巨大夜禽啄殺一般逐漸擊墜。即便如此,集中了維斯托尼亞空軍最精銳機師組成的護衛機部隊仍在投入全力抗戰,勇敢地挺身挑戰。他們的羽翼上不存在哪怕一絲的怯懦。
就像沐浴在微風之中的窗簾一般,紅色的極光一邊閃閃發光,一邊緩緩搖曳。
儘管聽到了這番接近於罵聲的叮囑,阿查科特卻完全不在意,而靠近管制官們的控制檯,看向雷達示波器,
後席傳來奄奄一息的抗議。儘管這點G對於克勞斯來說算不了什麼,可是對於阿娜莉莎來說則已經是巨大得能讓她產生內臟遭到攪拌的錯覺的負擔了。從她在這種情況下還要貧嘴這一點來看,她的毅力大概能夠說是有戰鬥機機師級別吧。
面對陸續發生的問題,機長像在發脾氣一般怒吼。
她留神於敵方的通信與敵機的動作,把握到狐狸就是唯一一個復座型機之後,忍不住「呵呵呵」地發出了笑聲。
駕駛艙內的導彈警報一次也沒有聽過。電子管制官和航空機關士嘗試用各種手段來修復系統,可是完全沒有回覆的跡象。就算炮彈和導彈所造成的損傷早有預想,「系統被電磁波燒壞」這種事態還是完全在思考範圍之外。巨人機***テュフォン的命脈正如風中殘燭這一點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機長感到一種好像在做惡夢一般的感覺。
掛在十一架He-21軀體中央下的巨大導彈,乃是阿娜莉莎的謬誤與矇昧被人指出的時候正在開發的化學劑。充填在內部的化學劑由費盡苦心研發出來的擴散機構完美地散佈開來,儘管阿娜莉莎與氣象學者所計算出的數值有若干偏差,可是仍然成功地乘着氣流包圍着目標敵方部隊。
無法抑制。無法抑制這股歡喜之情。無法抑制這股從腹底、從胸口湧出的兇暴感情。
然後——
「終於出來了啊,狐狸……我等這一刻很久了……」
副操縱士目不轉睛地盯着正面大喊,機長受其引導也看向正面,
「***ドクトル,有勞你了」
「壞心眼!」
悽慘而又華麗,美麗而又殘酷,阿娜莉莎一邊因爲G而扭曲着臉,一邊眼都不眨地一直注視着這由極其慘烈的暴力描繪而成的壯麗光景。
「機、機長!」
艾瑪的尖銳聲音響起,機長和阿查科特看向擋風玻璃的正面。
能夠捕捉到他們這最初也是最後的全力飛行的雷達,在這片天空中一臺都沒有。
「博士!」
不管戰鬥機機師們何等地誇耀自己是個戰士或者騎士,實際上鬥不過是指揮者的一顆棋子而已。就在克勞斯像在下象棋一般集中經歷進行前線航空管制的時候,
「這次又是怎麼了!?快報告狀況!」
克勞斯撲哧一笑,
『EOS,捕捉機影!四機,從正面接近!很快!』
「知道了」
作爲一次性用品而誕生的無人機們爲了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在由化學劑產生的電子可視迴廊中用盡全力飛翔。
「來吧,輪到你們出場了」
「***ドクトル,我接下來的機動會有點劇烈。請不要在面罩裏面吐」
「我一定要宰了你!!」
面對這一極爲困難的情況,理性醞釀到極點的阿查科特輕易地就想出瞭解決方案。那是個爽快到絕望的解決方案。
「嗯?怎麼了,方克研究員?」
「敵襲!十點方向下方出現敵方編隊,急速上升中!」
「這是在鬧什麼呢,中校」
「驢子隊,敵方正從八點下方接近,向左迴避吧。駱駝隊,十一點上方有餌喫,擊墜他們。山羊隊,用中距離導彈捕捉阿爾戈斯之後進行攻擊」
然後狠狠地吐了一下毒。
「看來只是限定性地僅僅遮斷了雷達波呢。跟亂反射不同,這——」
「嗚嘸嗚嗚嗚嗚~~~~~~~~~~~」
如果這副巨體誤入戰鬥機們拼死廝殺的舞蹈會場的話,裏比脫利亞的夜禽們必定會蜂擁而至,將其立馬吞噬。儘管***テュフォン在引擎和主翼接合部等關鍵部位覆蓋了鈦裝甲,而機體本身則用堅固的陶瓷複合裝甲包裹,而且鈦裝甲部分擁有不僅能抵擋機關炮彈,就連搭載了十公斤高性能炸藥的短距離導彈的直擊都能承受的瘋狂堅固度,不過到頭來還是沒用的吧。不管是生物還是無機物,其忍耐力都是有限度的。
想出這種攻擊的傢伙爲了讓最關鍵的一擊確切命中而先打出了一記刺拳,散佈葉綠素以蒙上雷達的眼睛。這可以說是人爲製造的強力『綠霧』。
突然聽見有人向自己搭話,機長身子猛地一陣,慌忙回頭,只見眼前站着好像穿着玩偶服一般的阿查科特。
他擅自開始跟艾瑪進行通信,開始基於其回答而考察原因。
克勞斯微微一笑,再次把意識集中到戰況上。
己方機的導彈消耗非常劇烈。按這種步調下去的話,等到去幹最關鍵的獵物的時候,搞不好會落得只剩機關炮的田地。雖說如此,可也很難限制己方跟護衛戰鬥機戰鬥時的火力。敵方儘管在質量和戰術上都處於劣勢,但仍然保持着極高的戰意。不能小看這樣的敵人。根據經驗,不全力擊潰這種敵人的話就會有危險。
就在艾瑪發出罵聲的時候。
「站起來吧,諸位!開始安裝信管的步驟吧!」
不安地坐在坐席上的三個技術者聽到阿查科特的大喝,瞪圓了雙眼,
「開始的意思是馬上就來嗎?」「距離目標還有很遠距離啊」「太亂來了!」
開始七嘴八舌地抗議,
「你們在說什麼呢?引擎的功率下降,已經遭受敵人的攻擊了。已經不可能到達目的地了吧。既然如此,那把這麼重的東西當作命根子抱着也沒用了。要把它用在掃清那羣裏比脫利亞的烏鴉上啊」
不過阿查科特完全無視他們的意見,拿起放在待機室一端的信管調整用器材箱準備前往炸彈倉。技術者中的一人連忙抓住阿查科特的手臂。
「你、你是想讓它在空中爆炸嗎,那連我們和自己人都會被炸飛啊!」
「蠢貨!反正就這麼下去我們也活不成!別害怕這種程度的危險!」
阿查科特的回答和充滿狂氣的眼睛讓技術者無言以對,不禁戰慄。他真的瘋了。確實是瘋了,可是這人有着極高的才能,所以想必他真的會讓炸彈在空中爆炸。技術者拼命大幅度搖頭,緊緊抓住阿查科特的腰部,向剩下兩名技術者怒吼:
「你們也來阻止他啊!」
方纔目瞪口呆的技術者們也回過神來,彈起來撲向阿查科特。
「請、請你不要這樣,博士!」「請你冷靜一點,博士!」
「哎哎,別礙我事!」
年過五十的中年科學者發揮出了超乎尋常的力量。明明身穿沉重的高高度飛行服,還被三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纏住,他卻還是打開了待機室的門,踏進了炸彈倉之中。這股超乎尋常的力量到底是瘋狂,是信念,還是對妻子的愛呢。不,恐怕是由於腎上腺素的過剩分泌而引起的瞬發性肉體極限突破,俗稱『火災現場的蠻力』吧。
炸彈倉中巍然鎮坐着用固定器拘束着的特大炸彈。刻有整備兵寫給***アドラー軍團的將兵們所敬愛的裏比脫利亞女王的『讓你高潮到死』的彈殼,是爲了遮斷對內部構造的影響而採用特殊合金製作的,所以炸彈不可能因爲電磁波而受到損傷。只要對起爆信管做好調整,那就隨時能讓其爆炸。
阿查科特拖着三個男人踏入了炸彈倉。
不過,神所賜給他的力量也就到此爲止了。
「轟!」一聲轟鳴響起,機體劇烈地搖晃,阿查科特和技術者們當場摔倒,炸彈倉的門則因爲衝擊的餘波「喀鐺!」一聲自己打開了。
四人差點掉了下去,連忙抓住手邊的欄杆之類的東西。技術者們一邊承受着發出嗡嗡嗡的吼聲而流入機內的突風,一邊親眼目擊在眼下延伸的光景,不禁啞口無言。
美麗的機械構造之鳥們正在跳着血腥的舞蹈。中彈燃燒的大型戰鬥機在眼前擦過而後墜落。在駕駛艙中爲了求援而在敲打擋風玻璃的機師跟技術者們視線相對。明明不可能聽見,可是逐漸墜落的機師的那慘烈的悲鳴在技術者們的頭蓋裏迴響,讓他們的膝蓋因怯懦而開始顫抖。
「精彩」
「謝謝誇獎」
在穿過以機首被剜去一般的方式破壞了的機體旁邊時,阿娜莉莎在扭曲的視野之中,看見機首裏一團從左肩到右腰斜向失去了上半身的肉塊,正拖着腸子搖晃的樣子。全身的毛都都倒數了起來,胃部在顫抖。就在她反射性地轉移視線,把臉朝向正面的時候,前座的防風玻璃正面響起轟的一聲悶響,染成了一片鮮紅。
——從側面上的話對那種裝甲一點效果都沒有。有可能會受干擾,所以不能用導彈。從艙口正下方一邊急速上升一邊齊射機關炮。很困難……不過並非做不到!
情況一危險就捨棄炸彈輕身全速逃跑,這種行爲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時常可以見到,更有甚者連機體都捨棄掉,落得用降落傘逃跑的田地。
克勞斯靦腆地回應道,隨後按下通信機的按鈕,好像在給他們潑一盆冷水那樣說道:
「雖然難度有天文學級別,不過並非做不到!對手是***ドクトル•阿查科特哦?儘管身受狂氣侵蝕,可他還是代表西方領域的數學家!」
「那個、老頭、絕不可能、逃跑」
緊跟着逐漸墜落的巨獸,裏比脫利亞的夜禽們和維斯托尼亞的猛禽們也衝到雲層之下。
己方歡呼飛騰。終於,巨人機***テュフォン的裝甲和螺絲等物從其機體上逐漸剝落,扭曲着身子,讓自己的高度下降到雲層以下。
背後響起虛弱的聲音。
聽着通信機裏響起的同伴們的狂叫,克勞斯咬緊了牙齒。
阿查科特滿身是血地站起身來,沒對救命恩人道一聲謝,而是憤怒得面容扭曲,
用壓抑的聲音如此回答。
「好,馬上就結束……」
克勞斯好像厭煩了一般罵道。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誰都別發現,別發現,別發現!別礙事!
技術者刺耳的尖叫聲飛來,阿查科特看向自炸彈倉門延伸開去的空之戰場,只見身姿流麗的巨大戰鬥機就像襲擊遊過水面的海鳥的大白鯊一般,從黑暗之中對着自己直奔而來。
「現在開始攻擊阿爾戈斯,把炸彈無力化。請注意不要咬到舌頭」
儘管如此,同伴的死亡與敵方的頑強仍然讓他的情緒暴躁起來。
他面對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堆破爛的炸彈如此咆哮,受憤怒驅使猛踢其側壁,隨後炸彈的固定具就發出啪唧一聲鬆開,巨大的炸彈翻滾着掉了下去。
聽見阿娜莉莎不安地如此問道,
技術者如此報告。接下來只要等阿查科特再輸入那麼三個數據,這個特大炸彈就會從單純的精密機械,變成五千噸當量的炸藥。
他瞪着從正面逼近的四架猛禽。從喀噠喀噠搖晃着的視野之中立即把握對方的武裝。最前方的機體沒有導彈。第二架也沒有。第三架有導彈,可是由於跟己方機之間的位置關係而無法發射。最後一架,有導彈,沒有障礙,可以發射。
克勞斯儘管確信襲擊成功,但仍然謹慎地如此回答。
「危險!」
以數瞬之差佔據先機的是克勞斯。不過,第三架敵機也後發制人。在三十毫米炮彈逼近的剎那間扭轉機體,以分毫之差躲過直擊。
王手。
背後飛來顫抖卻仍飽含確信的聲音。
「按現在的步調,來不及擊墜那東西了。只能把炸彈本身破壞掉了。要確實地讓炸彈無法啓動!而且還得在阿查科特完成信管的設定步驟之前!」
「趕快趕快趕快!!」
倒在地板上的阿查科特在緩慢流逝的體感時間之中清楚地認知到,那架完成攻擊、迴旋身子,就像在用機翼擦過***テュフォン而離去一般的戰鬥機的垂直尾翼上,畫有一個幽默的狐狸圖案。
「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不發?』『怎麼回事?』
「***ヤボール,フラウ!!」
儘管視野受到大幅度的限制,可就算想擦,戰鬥機的擋風玻璃也不像汽車那樣有雨刷這麼方便的東西。可是也不能回頭重整態勢。沒有時間了,目標巨人機已經近在眼前。——該怎麼辦。就在克勞斯咬牙切齒的時候,
「……可是,那是接近於定時信管的東西吧?配合我們的戰鬥高度加以爆破這種事情」
兩架猛禽的炮口各自閃耀。
「成功了……?」
最後,其敗北者的機體各處發出悲鳴,,兩翼噴出火焰。
克勞斯不等阿娜莉莎回答就把手拉桿推到了最強房。復座型He-21從引擎噴嘴噴出了巨大的排氣炎,對準小型猛禽羣所保護着的巨人機像炮彈一般開始上升。
『明、明白,明白!』
面對無論什麼飛機都會在十數發之下粉身碎骨的強勁三十毫米機關炮彈,重裝甲的***テュフォン卻一直承受住了。儘管機體表面刻上了無數的彈痕,可是仍然持續飛翔。
聽着爲這令人期待落空的狀況而感到差異的同伴們的聲音,阿娜莉莎面露微笑。
一直往前!保、保持這個、保持這個方向一直往前!一直往前飛吧!」
『阿爾戈斯打開艙門了!』
在***テュフォン之中,技術者們一邊接受阿查科特的激勵,一邊進行巨大炸彈的核心•信管的安裝工作。在技術者們的身邊,阿查科特正爲了用輸入終端來向信管輸入起爆時機,而在幾乎完全憑着直覺進行着膨大的計算。要進行加上了現時高度、炸彈下落速度與對峙氣流速度等大量條件的計算,即使擁有天才的頭腦也並非易事。即便如此,阿查科特仍然陸續地把輸入數據輸進終端之中。他的計算能力與直感之精確遠遠凌駕於常人的領域之上。
阿查科特向因恐懼與絕望而連牙齒都咬合不到一起的技術者們發出號召。
「敵襲——————————————!」
「你是最棒的天才」
就在阿查科特的嘴角兇惡地吊起前的一瞬——
「驢子隊,從兩點上方攻擊阿爾戈斯,駱駝隊,去幫驢子開路」
就在技術者中的一人撞飛阿查科特的幾乎同時,襲來的戰鬥機開始撒佈機關炮彈。三十毫米機關炮彈以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精度在炸彈上穿了好幾個孔,破壞輸入終端,深深剜去固定具,撕碎了兩名技術者。
阿娜莉莎打斷不知所措的克勞斯的話語,說出了唯一的應對方法。
狐狸笑了出來。不祥地。猙獰地。
『大傢伙掉下來了!』『保持高度!』『退避退避!!』
阿娜莉莎的慘叫和克勞斯的罵聲重疊到一起。機體撞到了飛散的肉片,沾到血的前座防風玻璃正面扭曲成紅色。就像雨天裏的窗玻璃一樣扭曲得什麼都看不清楚。方纔用來封鎖視野的化學劑還沾到玻璃上,克勞斯的視野就像生了青苔一般變得非常狹窄。
「明白——」
除了逐漸降低高度的巨人機以外,戰鬥機們都上升到一萬米以上的高度,屏着呼吸,防範着大爆炸帶來的衝擊。
「別在那裏發呆!阿爾戈斯還活着呢!在取它性命之前持續攻擊!」
敵方的護衛機部隊正在慢慢重整。儘管仍然到處能看到破綻,可是也已經開始相互配合,有組織地戰鬥。通信機之流確實損傷了,不過看來千錘百煉而得的熟練度和經驗即使在沒有通信機的狀態下也能讓配合得以實現。當然,克勞斯也早已預測到這種事態了。己方的犧牲本來就在計劃之中了。他並不認爲能夠毫髮無傷地消滅那頭巨獸。
『攻擊,攻擊!』
「假設手邊有最高級的道具,然後灌注全副神經的話……三分鐘。不過,用不了三分鐘。那老頭雖然抽風了,可是在數學方面,那個,他在我之上」
「一、
「那樣的話,該怎麼做——」
回過神來的夜間戰鬥機隊與護衛戰鬥機隊在逐漸下降的巨人機周圍再次展開戰鬥。
由於集中力極高而忘記眨眼的克勞斯流暢地操作操縱桿的火器管制系統,從IRST捕捉住的四機之中選出最前方和最後尾,同時發射兩發導彈。喪失先機的四架護衛機分別做出了不同的反應。二號機追隨轉向迴避行動的先頭機,兩機份的金屬碎箔和曳光彈在眼前飛舞。曳光彈的閃光讓習慣了夜色的雙眼眩暈,不過克勞斯仍然用集中力與意志力拒絕眨眼。他在一半變得白濁的視野中不斷觀察情況。發射的兩發導彈受到金屬碎箔和曳光彈欺騙,一發飛向了莫名其妙的地方,而另一發則回覆了軌道,對準捕捉住的獵物突襲,從正面刺中了最後尾的機體。就算看見那被炸飛了的機首,克勞斯的心裏也沒有一絲波動。僅僅將其認認知爲排除了一個威脅而已。第三架敵機代替被擊破了的第四架襲來。先前在前方的二機已經不在,可以發射,不過跟克勞斯之間的距離很近。雙方瞬間把武裝變更爲機關炮。爲把對方納入射線內而微調機首角,然後,就像西部槍手一樣比誰開槍快。
「有打中了的感覺」
她那陰森可怕的聲音讓人實感到現在正在面對的威脅有多麼巨大。克勞斯迅速環視四周。能夠遂行阿娜莉莎的命令的人,連一個都沒有。
另一方面,克勞斯把握到對方爲了迴避而導致射線略有偏差,因此毫不畏懼地繼續直線前進。鮮紅色的曳光彈在緊擦機體而過,炮彈所帶有的動能餘波讓機體大幅度搖晃,不過這種振動也早在預測範圍內。不需要去抑制,而是順勢作出纖細的未調整。一邊卸開襲向機體的衝擊,一邊第三架敵機身邊穿過。
三個技術者彼此對視,然後點了點頭。
這時——
什麼都、什麼都沒有發生。
正在周圍戰鬥的戰鬥機機師門目擊巨大的鐵塊從巨人機的腹部掉下,於是對着通信機這麼大喊。克勞斯等夜間戰鬥機隊急忙轉而反轉急上升。看到他們的樣子,無線不通的護衛戰鬥機們似乎也對情況有所察覺,急急忙忙地開始上升。
「呀!」「可惡!」
己方機的叫聲響起,克勞斯抬起頭來,深感詫異。
『驢子1,攻擊,攻擊!』『無法逃生!來人——』『確認驢子3起火爆炸……可惡!我要去宰了那混賬蝙蝠!』『這裏是山羊2,確認命中阿爾戈斯,可是看不到效果!死怪物!』
克勞斯穿過漆黑的雲層,繼續觀測戰況。就像優秀棋手睥睨盤面,預測幾十手之後的狀況一樣,克勞斯注視着繼續互相廝殺的猛禽們的舞蹈,然後,他發現了。
克勞斯面對四架敵機,在五秒都不到的時間內完全沒有改變路線而強行通過了。在經過遭受導彈直擊的最後尾機體旁的時候,向上方飛散的碎片打中了機體,讓駕駛艙內想起金屬聲。
「明白了,***フラウ・ドクトル」
面對發揮出讓人辟易的堅固性的巨人機,裏比脫利亞的夜禽們就像糾纏女性的變態一般執拗地反覆攻擊。
「***ドクトル,是你的話,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完成設定?」
「這什麼機體啊,堅固也得有個限度吧。做出那東西的人一定瘋了」
不過,戰爭女神的心眼還是很壞。四架護衛機捕捉到在夜色中燦爛閃耀的排氣炎,覺察到克勞斯的接近,因而前去迎擊。即便如此,克勞斯仍然不打算變成接近巨人機的路線。他把迴避敵人導致的時間損失與距離炸彈投下的時間放在天平上比較,比起自己的人身安全更加重視放任對方投下炸彈時產生的損害,最後決定以實力把障礙排除掉。背後坐着裏比脫利亞科學界至寶這一事實讓克勞斯的集中力提高到了極限。
儘管背後傳來既像又像呻吟的聲音,不過克勞斯將其無視,淡淡地繼續進行指揮。
聽見阿娜莉莎最後說話有點支支吾吾,克勞斯歪了歪嘴角,好像很愉快一般用喉嚨咕嚕了一聲,
「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他們的目標應該是***スピノザ纔對。打算拋棄炸彈逃跑嗎?」
「***ドクトル?」
「那是、不可能的」
在夜空之中進行的賭上性命的耐力比拼。
不過,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閃光發出,沒有爆炸發生,也沒有蘑菇雲升起。
聽到克勞斯的命令,那位以名留青史的女王牌爲夢想、上升志向極爲強烈的年輕女性機師就高興地按照指示下降高度,從正面襲向***テュフォン。
速度由於那些像魚掛在腹下的器材而難以提升,空氣阻力讓機體劇烈地搖晃。操縱桿的反應也很鈍。然而,對準巨人機腹部直奔而去的克勞斯的雙眼卻絲毫不爲所動。周圍的動向,大氣的流動,自機的狀態,把這一切全部把握好,選擇最短最速的路線,以最高效的動作從死戰之中穿過。與之同時,他在心中不斷地低語。
被撕成碎片而轟飛的技術者的腳擊中了阿查科特,讓他半身沾滿了粘糊糊的血液。救了阿查科特的技術者剛爲保住一命而鬆一口氣,現在則爲眼前內臟、肉片與鮮血飛散的光景而嘔吐。
阿娜莉莎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注視着巨人機的艙門,如此斷言。
最後,數架He-21穿過護衛戰鬥機之網,向逐漸墜落的***テュフォン發起襲擊。它們在於護衛戰鬥機的戰鬥之中用盡了導彈,因此用三十毫米機關炮彈向巨人機猛然招呼過去。
「懂了嗎!要是不想變成那樣的話,就給我動手!馬上!」
「駱駝4,從現在的位置前往四點方向,以降下角十度降低兩個高度!在那裏應該能瞄準到那大傢伙的駕駛艙,幹掉它!」
『阿爾戈斯,起火!』
『明白,明白!獅子十字章收下了!』
「博士,信管的安裝工作完成了!」「誘導翼的調整,完成!」
「恐怕是想讓它在空中爆炸,把我們都炸飛吧。連己方一起」
除了自己以外。克勞斯當機立斷,沉靜地問道:
考慮通信機與電子機器狀況不佳的話,護衛戰鬥機部隊的表現可謂滿分以上了吧。各自處於孤立狀態,卻仍能按照平日的訓練保持配合而戰鬥。這恰恰證明了,在最後關頭髮揮作用的既不是素質也不是才能,而是熟練度。
不過,這樣的努力也不至於能夠顛覆質的優勢。保持着更爲緊密的配合、電子裝備完全的夜間戰鬥機部隊沒有放過護衛戰鬥機們的任何破綻。敵機一架接一架墜落,防禦網穿破了一個孔。
「可惡啊,這羣裏比脫利亞的死烏鴉!」
她把珍藏在右主翼端的短距離導彈對準駕駛艙發射出去,導彈就像受到吸引一般擊破了駕駛艙的正面擋風玻璃,以爆炸初速八千五百米的能量擊碎、燒盡了駕駛艙中的機師和操縱機關。
看見頭部不斷噴出黑煙的巨獸的身影,夜間戰鬥機隊發出了喝彩。
『成功了!打中了!』『Bravo!』『哈哈!去死吧,死畜生!』
「做得好,駱駝4,。各機不要放鬆警惕,還有護衛戰鬥機在盯着我們呢」
『明白,明白!』
聽到克勞斯的忠告,同伴們的聲音以開朗而興奮的聲音回答。
與士氣高漲的裏比脫利亞夜禽們形成鮮明對比,維斯托尼亞的猛禽們以悲痛的眼神注視着母鳥的死去。
人們陸續從熊熊燃燒的***テュフォン之中飛降而下。降落傘構成的白花在夜空裏綻放。然而,其數量非常之少。其中有人的降落傘還被飛散的火焰點燃,像隕石一般落下。勇敢地空之戰士們的末路,永遠沒有救贖。
遍體鱗傷、失去掌舵者的***テュフォン,最後就像把自己巨大的身軀撞向***アンカラ河一般墜落了。
直衝月亮的水柱與爆炎升起。
那巨大的機體儘管觸碰到河的最深處卻仍然有一部分露出水面,不斷燃燒。火星就像螢火蟲一般在河面飛舞,火焰把紅色極光搖曳着的夜空燒灼得無比明亮。面對這一豪爽的死相與引人憐憫的屍骸,兩軍的機師都無法發聲,看得出神。
目擊了巨獸臨終情景的護衛機部隊面臨包括通信機在內的電子器材幾乎全都無法使用,說是無用長物也毫不爲過的導彈已然射盡、機關炮彈和燃料都所剩無幾的狀況,卻沒有任何一人展現出想要歸還的態度,而是不約而同地組成整齊的編隊,轉過身來面對夜間戰鬥機隊。
在失去了應該保護的東西的那一瞬間,任務就在失敗的同時結束了。艾瑪等護衛機部隊的殘存者們理應撤退,這纔是軍事上的常識。可是,被人隨意欺凌、失去了衆多同伴的護衛戰鬥機部隊的機師們展現出了維斯托尼亞軍人傳統的那種接近愚直的勇氣。無論是從戰略還是戰術上來看,這都只是沉醉於悲壯感之中的愚行而已。然而,能夠責難他們的人,有資格責難他們的人,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動物園通知全機,我們也確認阿爾戈斯的墜落了。任務完成,全機歸還吧』
聽見司令部的這番話從通信機傳出,由於方纔劇烈的空戰機動而險些失神的阿娜莉莎爲總算能夠歸還而鬆了一口氣。
克勞斯也深知繼續戰鬥下去也毫無意義。可是,面對維斯托尼亞人所展現出來的這種完全沒有戰術合理性的行動,
「狐狸通知動物園。不排除敵軍殘存部隊的話撤退非常困難。現在開始進行戰鬥。各隊重整編隊」
『明白』
以克勞斯爲首的夜間戰鬥機隊就像理所當然一般接受了挑戰。阿娜莉莎瞪大了眼睛。
「爲、爲什麼?繼續戰鬥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嘛!」
就在轉動眼球的短短一瞬裏,原本在側面的全翼機移動到了自己的後方。他既無法因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感到混亂,也無法想象對方到底作出了怎樣的機動,只能呆呆地僵在那裏。強烈得連呻吟和眨眼都做不到的衝擊。把抵抗意欲連根拔起的巨大敗北感突破骨髓,克勞斯甚至感到一絲快感。
坐席並沒有跟擋風玻璃一起射出,反而是有閃光彈自尾錐射出,瞬間產生了約五百度的熱能,同時發放出耀眼的光芒。
克勞斯在千鈞一髮之際扭轉機體,躲開了機關炮彈,隨後兩架機體就像糾纏着一般,一邊進行橫轉回旋,一邊爲了佔據對方的身後位置在減速的同時不斷反覆交叉與脫離。連續的急迴旋讓動能逐漸減少,不過肉體與機體所承受的負擔仍然沒有減少。
阿娜莉莎發出了悲鳴。就克勞斯來說,他採取的是負擔最輕,同時又有最高級效率的機動法,不過對於尚未習慣的阿娜莉莎來說,這就跟被人放進了混凝土車裏沒什麼區別。她一次又一次地把上湧的胃液壓下,緊緊閉上眼睛數着質數。雖說就算數質數也完全無法讓人冷靜下來,不過曳光彈劃過的光景實在過於可怕,她不敢去看。
『明白,明白!!』
『哥哥他纔不是什麼小雞!!』
「會有很強的G襲來。請忍耐一下」
「我不管了。別在意我,隨你怎麼鬧吧」
「什——」
「!?消失了!?到哪裏……啊……!!」
『……這裏是動物園。明白了。願神與女王陛下保佑貴隊』
一邊制定戰略一邊進入雲中的艾瑪看見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艾瑪•方克很有天賦,能把優秀的戰鬥機如同手足一般操控。雖說如此,她還是絕對性地缺少經驗。因此她踩中了克勞斯所佈的陷阱,陷入了空間認識失調狀態,並且爲了逃避其帶來的不安與恐懼而逃到了雲層之上。
全翼機伴隨着彷彿是從靈魂榨出的喊聲更爲強硬地衝了過來。
就像是在呼應它們一般,護衛級部隊也以最高功率從正面衝來。
『哥哥他……哥哥他……』
「你逃不掉的!」
巧妙得讓人火大的能量保存飛行法。
大型戰鬥機就在身後悠閒地飛着。
向着通信機說道,然後重新握緊操縱桿和節流杆,
『把哥哥還給我啊!』
一眼看上去,似乎這樣很容易就會被人收拾掉,可這卻是一旦有人想來捕捉時又能輕易逃掉的巧妙機動法。飛得雖然慢,但是總能量得到了維持,因此必要的時候能夠敏捷地活動。另外,克勞斯還讓機體的腹部貼着積雲頂部飛行。這樣一來就無法以縱向的機動來發起襲擊了。如果輕率地從上方進攻的話,只要對方逃進雲裏就會跟丟。這實在是一種能讓人感受到駕駛員心眼之壞的淫蕩機動法。
可是此時從通信機傳來抽鼻子的聲音。就在克勞斯停下了手,皺起眉頭的瞬間,
克勞斯一邊輕鬆地追蹤扭着身子逃跑的全翼機,一邊把火器管制從機關炮變更爲珍藏已久的導彈,爲期慎重而使用紅外線搜索跟蹤裝置(IRST)來進行捕捉。身爲被動式裝置的IRST是能讓一切警戒裝置都無法發現自己已經遭到鎖定的系統。可以單方面地射擊。
在無意識間變快了的呼吸聲讓焦躁感和不安進一步增強。就算想到發自心底想殺的仇敵近在咫尺,艾瑪的忍耐力也會在轉瞬之間消磨殆盡。她的心已經到達極限了。爲了逃離難以抑制的不安,她以顫抖着的手拉動操縱桿,從雲裏飛出。
「可惡,到底去哪了……」
克勞斯一邊忍受着就像在勒緊肺部一般的G,一邊瞪着在側面飛翔的全翼機。在後部坐席瀕臨失神的阿娜莉莎已經完全從他的腦海中消失了,因此他計劃在下次接近的時候打出一記勾拳,使出把機體向前推出(Overshoot)這種更爲高負荷的機動。
艾瑪穿過雲層,飛至低空,環視周圍,可是卻看不到復座式大型機的身影。光學傳感器的示波器上野沒有與之相近的反應。他可能還在雲裏,可是光學傳感器無法連雲裏都看透。她於是打算使用雷達,不過剛把手指伸到操作面板上就由收了回來。由於有警戒裝置,用雷達的話自己的位置也會暴露。狐狸想必又會馬上把自己的身影隱藏起來吧。
聽到這番就像是帶着血鏽的槍劍一般的聲音,克勞斯的面容不禁扭曲。
「呀啊啊啊啊!?」
「狐狸!!唯獨你,我一定要宰掉!」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不可能!這種情況怎麼可能發生!!」
平視顯示器上的燃料計告訴艾瑪不準備歸航就不妙了。這臺***メテオール的性能比起新型***オラージュ還要遠遠高得多,不過唯獨燃料消耗比***オラージュ要差不少。
貌似狐狸所駕駛的He-21的機影在她身邊擦肩而過。
艾瑪•方克正因爲發現了仇敵而熊熊燃燒着歡喜與憎惡之火,理智早已燃燒殆盡了。她一在敵我混戰、如同魔女釜底一般的戰場中發現自己的仇敵復座型He-21,就一邊發出塗滿了怨恨的聲音,一邊對其發起襲擊。
『!?』
目送曳光彈消失在虛空的黑暗之中的克勞斯皺起了眉頭,一瞥自己握住操縱桿的右手。他爲了轉換心情而重新我緊操縱桿,透過骯髒的玻璃定睛看着全翼機。
克勞斯爲了計算打出勾拳的時機,而在短短一瞬讓目光離開全翼機,看向平視顯示器上的數值。
克勞斯讓顯示在平視顯示器上得數值保持在視野一隅,一邊以看顯微鏡一般的方式,通過安設在被血與化學劑弄髒的擋風玻璃邊的後視鏡來觀察緊跟在身後的全翼機,然後向後座說道,
「!?」
作出了讓人懷疑自己人性的嘲笑。
這是在剎那之間進行的超精密、超高次元機動。
嗚啊啊啊啊啊啊的哭聲迴響而起。
「非常感謝,***ドクトル」
帶着恨意如此罵道,以好像要將其握斷的力度一拉操縱桿,開始上升。
阿娜莉莎一邊爲那番久未消退的吐意而臉色發青,一邊對克勞斯說道。阿娜莉莎無法理解。爲什麼要做毫無意義的廝殺,爲什麼要做毫無意義的戰鬥,她完全無法理解。而且,她同樣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理應深知這一點的克勞斯還想要繼續戰鬥。
在黑暗之中飛了一段時間,艾瑪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不安感。面對這種從未體驗過的畏懼,艾瑪非常困惑。明明仇敵可能已經近在眼前了,明明憎惡已經把心都燒得一塌糊塗了,爲什麼自己還會感到畏懼?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麼?完全不懂。然而,不安逐漸增大,最後她連自己到底在怎麼飛都搞不清楚了。
雖說如此,可是這一點都不簡單。剩下的武器只有短距離導彈一發,以及機關炮彈六十四發。儘管燃料還有很多,可是後座坐着個外行人,機體的腹部還抱着多餘的重荷。
目擊了就像貼着海面遊動的鯊魚一般的影子艾瑪當場停止上升,扭動機體,讓機首對準影子所前進的方向,一邊在覆蓋上下左右的完全黑暗之中疾走,一邊把眼睛瞪得有碗口大,到處尋找仇敵的身影。
「可是非戰不可啊,***ドクトル。我們這些一線軍人,有時明知毫無意義,卻還是不得不戰鬥」
儘管她完全沒有信心自己真的是在上升,不過在看到可怕的紅色極光的瞬間,艾瑪鬆了口氣。就在她爲了提升高度而抬起機首的瞬間,機體就像被人用力撞了一下那樣劇烈震盪,整個翻過了身來。
通信機傳來維斯托尼亞語的怨恨之聲。
開始爲焦躁感所逼,艾瑪一邊瞪大眼睛,一邊不斷轉頭,環視四周,
「永別了,小姑娘」
——咬餌了啊。好,跟過來吧。
就像在特地刺激那本來就極爲高亢的感情一般的這一機動法,讓在克勞斯身後追趕的艾瑪的感情壓力膨脹到了極限。
然而沒有反應。本應嗖一聲飛出的導彈卻一言不發。
艾瑪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了。突然,她徹底失去了「自己在筆直飛翔」這一確信。就算看着平視顯示器上得數值,以頭腦去理解自己確實是在筆直飛翔,她也完全沒有實感。不僅如此,她甚至還開始懷疑係統是不是因爲方纔的紅色極光而失靈了。
聽到司令部居然下達了許可,阿娜莉莎啞口無言,嘆了口氣,然後一笑。
克勞斯眨了眨眼睛,喀嚓喀嚓連按兩次按鈕,然後又喀嚓喀嚓喀嚓喀嚓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可是導彈卻不飛走。不僅如此,還傳來某些東西松掉的「嘎嗑」一聲,捕捉音停止了。儘管完全不想去想象,不過看來導彈是在不發的狀態下滑落了。
克勞斯慌忙操作火氣管制系統,想要選擇機關炮,
克勞斯就像一片樹葉一般輕輕躲過一邊發射着機關炮衝來的全翼機,順勢潛入雲中,一邊因良心的呵責而皺起眉頭,一邊開展給對方致命一擊的作戰。
『狐狸!!唯獨你,我一定要宰掉!』
『哥哥他纔不是什麼小雞!哥哥他是王牌機師呀!』
「方克小姐。有一件關於令兄的事情想向你傳達」
一切都正如自己的想法。機關炮彈沒打中倒是在預定之外,不過沒有任何問題。完全沒有。
『墜落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殺你大哥比射死一隻小雞還簡單」
克勞斯靜靜地開口,
表明導彈捕捉到獵物的嘀一聲電子音響起,克勞斯好像很悲傷,有好像很高興,表情非常複雜地,
他忙碌地同時操作着操縱桿與節流杆,把機體的能量控制到一定範圍之內。一旦感到高度提高,動能轉換成勢能,他就馬上下降,把能量重新轉換爲動能,迴旋時也同樣一瞥貼在左袖上的角速度相關表,調整出最適合的功率,以最高的效率完成迴旋,然後再直線飛一段,恢復消耗了的能量。
按下了使用兵裝的按鈕。
『混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勞斯以帶着幾分自嘲笑意的聲音回答,然後按下了通信機的按鈕。
聽到阿娜莉莎這番接近於悲鳴的反應,克勞斯無言一笑,心想這也怪不了她。就連自己,都並不能理解得非常清楚。不想戰鬥了。好像回去。可是,自己體內有某鍾東西叫自己不要撤退,而這種聲音與其說是有強制力,倒不如說是很有說服力。如果拒絕這種聲音的話,感覺殘留在自己體內的爲數不多的珍貴事物就要失去了一般。就是這樣的戰鬥機機師的聲音。
移回視線時的克勞斯的驚訝程度大得簡直無法形容,當發現全翼機就在背後的時候,他差點就因爲戰慄而心臟停止了。
在一瞬的靜寂之後,
分析完威脅度之後,克勞斯開始把意識集中到戰鬥之中。
沒有任何軍事上的必要性,然而決不能撤退的戰鬥開始了。這不是發自憎惡或者怨恨,而是發自尊嚴和信念等個人矜持的無比愚蠢的廝殺。可是,這場戰鬥同時又是一場無比崇高,甚至讓人感受到一體感的純潔鬥爭。
無論要使用怎樣的手段。
像蝙蝠一般的戰鬥機從側面襲來。
看到阿娜莉莎這種反應,克勞斯不禁嘴角一鬆,不過又馬上繃緊表情,
「爲什麼!?根本不可理喻!!」
克勞斯通過後視鏡注視着緊跟在自己身後的就像蝙蝠一般的全翼機,估計其威脅度。全翼機的機動特性還不是很清楚,不過從它剛纔的機動看來,縱向的動作相當流暢。上升性能可能比這邊要更高一點。機師的素質也很好,能把應該缺少穩定性的這臺機體控制得如同自己的手足一般。看來王牌的妹妹同樣有着王牌的素質嗎。
「通知全機,這是來自白色魔女的傳言。願神與女王陛下祝福我們。完畢!全速上吧!!」
總數超過二十架的戰鬥機彼此交叉,一半反轉上升,飛至雲中,而另一半則停留在低空,爲了把彼此捕捉到射線之中而開始進行復雜的機動。
如同喝彩一般的回應從通信機響起,體型巨大的夜禽們以最高功率向勇敢地維斯托尼亞人發起襲擊。
接下來,是第五次的交叉。
「…………誒?」
克勞斯幾乎是本能性地猛然把手伸向兩腳之間的緊急脫出裝置——
「還來啊」
本來在頭頂的紅色機關現在卻在腳下。正當艾瑪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陷入混亂狀態的時候,艾瑪發現後視鏡中映照出了一個巨大的影子,於是回過頭去。她的身體整個凍住了。
無論是被擊墜的人還是擊墜對方的人,都不會有一絲的後悔與悔恨,有的只是對彼此的尊敬而已。就像是童話中描述的空之騎士們一般。
這其實是誤會。艾瑪從一開始就用盡全力了。可是,她由於誓要爲兄報仇而往肩膀用太多力氣了。現在那股力氣完全用盡,反而讓她進入了最佳狀態。
「我其實也不想戰鬥」
克勞斯爲自己把一個人變成了復仇鬼而感到了罪惡感,對她所報有的那種接近瘋狂的憤怒表示理解,同時寄以同情。超越了這一切之後,克勞斯決定要把這位悲哀的復仇者擊墜。畢竟自己身後作者裏比脫利亞科學界的至寶,可不能讓對方幹掉。所以要把對方擊墜。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裏,全翼機一邊右迴旋讓機體背面朝上,隨後又馬上扭轉機體向左橫轉,刻意讓左左翼失速,從而使得機體好像在空中靜止着一般猛然減速。儘管處於只有一邊的機翼有揚力的危險狀態,她仍然以穿針孔一般的精密操舵技術防止失速發生,順勢一個迴旋恢復姿勢,與之同時繞到了克勞斯的背後。
聽到通信機傳來的艾瑪的喊聲,克勞斯回過神來,可是再不情願,他也明白已經來不及迴避了。即使說敗北了的自己被人擊墜也無可厚非,他也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身後的那個人死去。
——這樣下去根本打不開局面,升到雲層上方使用雷達好了。就算被他用警戒裝置把握到自己的位置,只要在雲層之上,他就只能從我腹下發起襲擊。要論從高高度發起俯衝的話,***メテオール要比He-21更勝一籌。
除了唯一一個人之外。
自己之所以會被賦予「王牌殺手之狐」這種綽號的原因。對方的親人。維斯托尼亞派遣到沙比亞的王牌機師的家人。自己所殺的人的妹妹。
還以爲她只是在哭哭啼啼,結果全翼機馬上就突然從視野中消失,開始迴旋。看到這種肉眼難以追隨的靈敏機動,克勞斯大喫一驚。這種與至今爲止的機動完全不同次元的反應速度和鋒利度,讓他不禁開始全身冒冷汗。
「——這……這是何等的速度!難不成這傢伙至今爲止都沒有用盡全力嗎」
看到敵人的身影,艾瑪終於明白自己原來是被打了。機體是被強力的三十毫米機關炮彈在近距離通過而產生的衝擊掀翻了。然後,她還明白到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要是自己剛纔沒有爲上升而拉動操縱桿的話,自己現在早已被擊墜了。艾瑪不禁爲難以抑制恐懼感而發出慘叫。
『呀啊!』
通信機裏響起很有女性風格的悲鳴。
習慣了黑暗的眼睛在至近距離承受這種強烈閃光的話,將會感受到觸碰烙鐵一般的苦痛。根本不可能正常地操縱機體。
就在克勞斯因爲完全與自己無關的閃光彈射出、通過後視鏡看到的強烈閃光與在通信機裏響起的悲鳴而愣住的時候,全翼機踉踉蹌蹌地在他的身邊穿了過去。
就在他呆呆地看着從自己身邊穿過的全翼機的時候,
「給我振作一點!!」
背後傳來尖銳的聲音,這時他的腦袋才終於理解到原來是阿娜莉莎散佈的閃光彈。可是身體卻一點反應都沒有。由於超絕機動與絕處逢生所帶來的衝擊,身體的反應非常遲鈍。使不上勁。
「振作一點,克勞斯•雪萊佛!!」
聽到這番如同祈禱一般的叱吒,力量逐漸復甦了。克勞斯條件反射性地瞄準毫無防備的全翼機——
扣下了射擊扳機。
從主翼前沿延伸部射出的三十毫米機關炮彈描繪出真紅色的軌跡,重重地挖去了克勞斯本能性瞄準的左主翼。沒打中駕駛艙的炮彈折斷了主翼,失去平衡的全翼機一圈又一圈地橫轉着消失在雲中。在其從視野中消失的瞬間,克勞斯以肉眼捕捉到從全翼機飛出的射出坐席打開了降落傘。
「……敵機、擊墜」
克勞斯低聲說道,甚至忘了去按通信機的按鈕。
在與強敵的戰鬥中取勝了的心理湧現的,不是達成感,不是充實感,也不是安心感,而是隻有「希望對方能安全歸還」這一祈禱。
『這裏是駱駝1.狐狸,確認敵部隊後退了。有一半被我們打掉了。我們有三架被喫掉了。成功脫出的……只有一人』
同伴傳來聯絡。參加作戰的十一機之中,一直倖存到最後的只有六架。這是克勞斯擔任指揮的戰鬥中獲得了最大成果的一次,也是犧牲最大的一次。
克勞斯把身子靠到座位上,慢慢吐了一口氣,隨後發現自己全身被冷汗溼透了。他靜靜地按下按鈕,說道,
「……明白了。作戰結束。在高度八◯◯◯合流。回去吧」
克勞斯把機體的高度提升到八千米,爲了等待與己方機合流而開始緩慢旋迴。他仰視着開始變得稀薄的紅色極光,一邊對後座說道,
「還活着嗎,***ドクトル」
克勞斯放心地嘆了口氣,同時一邊爲方纔完全忘記了阿娜莉莎的存在而感到羞恥,一邊道謝。
「我確實是想要殺掉她的」
「你指這場內戰?」
在紅色極光緩緩溶解的最爲美麗的夜空之中。
「阿查科特的炸彈也好,我的EMP兵器也好,也許都能抑制杯悲劇的規模。也能都能夠防止大國的大規模介入。不過,也就僅此而已。它們既不能阻止戰爭,也不能讓戰爭消失。它們也無法阻止人們死去。今天這場戰事也一樣。也許我們拯救了本應被那個炸彈殺害的生命。可是,與之相對地,有好多人因此而死去了。從數字上來說,這確實是最具效率的行動,不過死去了的人們的家人所懷抱的悲傷無法用數字來表示,而且就算最終結果成功建立和平,我覺得遺屬們應該也不可能接受得了」
克勞斯老老實實,並且靜靜地說道。
克勞斯注視着逐漸溶解在黑暗之中的紅色極光,做了次深呼吸,就像自言自語般說道,
生硬而卻又溫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打斷了他的告解。
「夠了,不用說了」
惱羞成怒是不可戰勝的。鬧脾氣的小孩是無人能敵的。
「我單是今天就已經說了好幾個人了。我確實是想要把那名女性也殺掉的。可是,我做不到。在扣動扳機的瞬間,那名女性的臉和名字就浮現在眼前,然後身體就不聽話了,我明明是想殺她的,可是準頭卻擅自偏掉——」
克勞斯切身領悟到阿娜莉莎這番話的含義。
克勞斯對倦然嘆氣的阿娜莉莎說道,
「再不適可而止的話我就要生氣了哦?」
「我已經明白了。沒關係,我原諒你」
就像被克勞斯的話語牽引一般,阿娜莉莎看向自己所做出來的成果,靜靜地說道,
阿娜莉莎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到達得了嗎」
「總有一天能到達的」
「真是片美麗的天空呢」
一把無比虛弱、就像馬上要死掉一樣的聲音回答道。
看到克勞斯這種呆笨的反應,阿娜莉莎把至今爲止的負擔搭上,讓自己的怒氣爆發了。
「戰爭永遠不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也絕對不可能讓戰爭消失」
「救了人的是你吧」
「方纔承蒙救助,實在萬分感謝」
「不,我指的是更加大範圍的東西。能把一整個城市炸飛的炸彈,再加上肉眼看不見的電磁波兵器。老實說,我真的跟不上了。不知道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聽到克勞斯這番心聲,
她先說出了這番排除一切感傷的、理性而且現實的見解,然後再慢慢繼續說下去。
「我已經在生氣了啊!給我說明給我說明給我說明——————!」
「你連那麼美麗的極光都做出來了。沒有任何人見過這樣的東西。只有你才能做到啊。所以,將來一定有一天能到達的」
回應的聲音不悅感全開,克勞斯完全不明白箇中理由,歪了歪頭。
剛纔被他擊墜的女性機師在他腦海裏穿過。那種強烈的憎惡。把一個正常人逼到那種地步的人正是自己。而且,還不單單是那名女性。一定還有自己所殺的人數幾倍那麼多的人在憎恨着自己。
「……還沒死」
「你難道以爲我不知道嗎?你剛纔不是特地讓射線偏到一邊去了嗎!而且還整整兩次!你果然是跟那女人有一腿是吧!沒錯吧!這就是最後一次機會了。給我老老實實坦白吧,雪萊佛!」
「嗯,***ドクトル。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爲美麗的夜空」
「現在我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這麼多。摒除一切僞善,爲了拯救大多數,就不得不付出最小的犧牲。我只能努力創造出最合適、最高效的手段。真不甘心……我既到達不了最優,也到達不了最高處」
「……不知道今後會怎麼樣呢」
「?什麼意思?」
看到她這番一邊使勁敲着厚重的擋風玻璃一邊發表出來的猛烈抗議,克勞斯有點呆然地嘆了口氣,
以描繪着狐狸標記的機體爲首,機械構造的夜禽們飛翔着。
這是真心話。與之同時,也是他的希望,以及願望。
「我是個科學家,所以不會追求這種缺乏現實性的目標。不會把理想與願望弄錯。不會把可能實現的事實與不可能實現的妄想混爲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