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馬卡斯大主教從《珍珠》號的船尾甲板上眺望着位於前方的兩艘船。一艘是隸屬於王立海軍的《翡翠姬》號，另一艘是拉因格蘭特籍的商船《花之少女》號。兩船相併而停。

《花之少女》號的船尾打出了信號旗。雖然之前它曾爲逃過《翡翠姬》號的攻擊而一度轉向，但在看到《珍珠》號後它最終選擇了放棄。

終於追到了。

前幾天，《花之少女》號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了他們的追捕。與《珍珠》號相比，雖然它也不是喫水很淺的船，但卻輕鬆地穿過了淺灘。而另一方面《珍珠》號則爲了將開上淺灘的船拉回海中，花了半天的時間。

那是件不堪回首的、痛苦經歷。

“船長，從《花之少女》號發來信號”

航海士讀着飄在《花之少女》號船尾的信號旗，然後向站在大主教身後幾步的古伊納斯說道：

“<《花之少女》號船長：申請交涉>”

古伊納斯也看向信號旗，在確認過內容後，他放下望遠鏡看着大主教。意思是問“要怎麼辦？”

“跟他們交涉”

雖然不知道提出申請的是船長，還是薩利夫，總之《花之少女》號是跑不了了。

兩手被牢牢地綁在身後，薩利夫被粗暴地推倒在《珍珠》號的甲板上。雖然他設法不讓臉部着地，但取而代之卻把肩膀撞得生疼。粗草繩深深陷入手腕，勒得骨頭咯咯作響。

帶他來的，是瓦迪姆和謝里爾。《花之少女》號投降後謝里爾來到船上，他看着被捕的薩利夫露出滿不在乎的微笑。就是在瓦迪姆提出要同《珍珠》號交易時，他也只答了句“好啊”，依舊是滿臉笑容。

《翡翠姬》號爲什麼會聽從大主教，格雷烏斯現在情況如何，對於這些謝里爾隻字未提。但有一件事就算不說也能明白。那就是，《翡翠姬》號的內鬼是謝里爾。

午後的陽光灑滿甲板，薩利夫直起身來，跪坐在甲板上，瓦迪姆抓着他的頭髮使他皺起眉頭。瓦迪姆按住他的頭，將他的前額抵在甲板上，使他無法抬頭。

某人的腳步聲接近，瓦迪姆屏住呼吸。

他繃緊身體，甚至沒發現薩利夫正在他手底下拼命掙扎。薩利夫不知道他是被什麼吸引了注意，硬是扭着脖子抬起了頭。

視線前方，站着一名身穿藍色長袍，臉色很不健康的男人。藍色長袍是教堂中侍奉海神者的證明。由衣服上的刺繡可知該人的地位。

薩利夫睜大眼睛看着男子那身長袍的裝飾。然後再次端詳起對方的臉。

不會吧，他的嘴脣翕動。

“用錢和人命。船員中的四分之三被我收買了。而剩下的四分之一，很抱歉都讓我給關到船艙裏了。因爲我說如果有人妨礙就將這些人一個一個殺掉示衆，所以包括艦長在內大家都很老實”

“那又怎麼樣？如果猊下取回了與國王陛下同等的權利，那麼即便是叛逆罪也沒什麼好怕的”

瓦迪姆以輕浮的口吻說道，然後用長靴的鞋尖踢向薩利夫的腳。

“你擔心的是艦長吧？”

“沒有人受傷吧？”

無論怎麼掙扎，也脫不開縛住雙手的粗草繩。似乎擦破了皮，他能感到一陣陣刺痛。不過他們還沒有給他套上犯人用的枷鎖，僅此一項或許就該心存感激了吧。至少，這樣確實能稍微守住些自尊心。

薩利夫等待着大主教的回答。

一個人在黑暗中躺着，不自言自語說點什麼就會瘋掉。正因爲能聽到走在甲板上的水兵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所以還能罵一罵忍耐下來。要是沒有任何聲音的話，現在恐怕早就瘋了。

瓦迪姆以商人那種謙恭姿態向大主教低下頭。

“你知道正確位置？”

謝里爾微笑着，將手指指向薩利夫的鼻尖。

站在那裏的，是他只在遠處看過一次的大主教。他的長袍用金線鑲邊。那是隻有大主教才允許使用的顏色。不會看錯也不會誤會。

如果反抗的話，可就不保證格雷烏斯的生命安全了，這是謝里爾的言外之意。

“所以呢，你最好也老實點。這句忠告是我作爲朋友給你的最大幫助。因爲傍晚時我要回《翡翠姬》號”

薩利夫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什麼啊。你不知道嗎？”

“而且，嘛，我也很感興趣”

“你想要什麼？”

“然後《翡翠姬》號在我手裏”

渾身都潮呼呼的，不過髒水溝的那股臭水味更令人不快。

大主教猛地揚起那開始變白的眉毛。

“是啊。你把哥哥怎麼樣了？”

“但是，如果能做到的話不是很厲害嗎。這可不是輕易就能看到的”

大主教低頭看着薩利夫，薩利夫爲了避開他那詢問真僞的眼神，緊咬嘴脣把頭轉到了一邊。

“謝謝您，猊下”

謝里爾抓住薩利夫的肩膀讓他俯下身，然後割斷了束縛他雙手的粗草繩。薩利夫用恢復自由的雙手撐起身來，然後揉着痠痛的手腕和肩膀，道：

“你在那裏等着”

謝里爾若無其事地說道，將小刀收回鞘中。薩利夫盯着他手中的刀。即使將它奪過來發動襲擊，狀況也不會有好轉吧。

但是薩利夫依然不停地踢着。一直踢到腳痛，膩煩了才罷休。

“薩利夫，你覺得我是誰？”

謝里爾一手拿着提燈，走到薩利夫身旁，然後單膝跪下。

“謝里爾。《翡翠姬》號怎麼樣了”

“按照剛纔的聯絡，我把詹提爾交到了那邊，所以懇請您放過《花之少女》號”

“知道了又能怎樣”

薩利夫放棄了，他重複了一遍那個問題。

謝里爾誇張地揚起柳眉。

“比起這個，我想知道你爲什麼要聽從大主教”

瓦迪姆一掃先前的動搖，他帶着一如往常的無畏笑容與大主教對峙。薩利夫對他的臉皮之厚，不禁感到半分欽佩。若不這樣的話也做不了商人嘛。

這樣跟衛兵說完後，便見謝里爾進入了薩利夫所躺的房間。雖然許久未見，但現在看到這名原友人的臉卻依然讓他生氣。

雖然鼻子已經連那味道都習慣了，變得不怎麼在意，可即便如此還是覺得不舒服。在《花之少女》號上他也與水手們一同起居於船艙，但那時不會遭到一連數日的囚禁。

“你爲什麼要背叛詹提爾士官？”

薩利夫不由得屏住呼吸繃緊身體，謝里爾嘴角上帶着微微笑意，將未拿刀的左手伸向他。

手腕在痛。不能自由活動的肩膀也在痛。因爲直接躺在堅硬的船艙裏，身體到處都在痛。

“好吧，奧爾菲船長。你來帶路”

薩利夫出聲咒罵。爲了讓心情平靜，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又後悔起來。

“喂，你真能將古蘭迪爾沉沒嗎？”

薩利夫默默地瞪着大主教。他有意識地將站在旁邊的謝里爾逐出視野之外。而對站在對面的《珍珠》號船長，他則從一開始就沒放在眼裏。

聽了謝里爾的低語，薩利夫閉上眼睛以示拒絕，什麼也沒有回答。

“因爲錢，猊下。他給了我很多錢。但是錢能買命嗎？就是給再多的錢，我們也不想要出賣性命”

“詹提爾說他想去希茵。那可是船員們時常聽說的《幻之島》希茵啊。如果能看到的話誰不想去看看呢。但是啊，如果只是想看希茵的話，我覺得用不着一定得跟詹提爾去，猊下”

“原來如此”

“我累了。肚子也餓了”

“可惡！”

“你是怎麼奪得《翡翠姬》號的指揮權的”

如果推測正確，那麼今天就是夏至了。

“和你一樣，老實地被關在船艙裏”

“是的。這是我從詹提爾那裏聽來的，我想只要他當時沒撒謊就不會錯”

“啊~你果然還是知道的嘛。真壞”

瓦迪姆故意輕咳一聲，將薩利夫扔到甲板上，然後他爲了轉換心情而開口道：

謝里爾愉快地呵呵笑起來，同時探出身子。

“我不是要傷害你”

爲了照顧薩利夫，水兵不時會來露個臉，但是在這七天中，他卻沒有和之外的人見過面。

“我遇見他是在三個月前。而我與《花之少女》號的船員們卻交往了三年以上。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卡爾拉德士官怎麼認爲？”

“我想知道，你爲什麼會冒着被處以叛逆罪的危險還要追隨他”

瓦迪姆行了一禮，將薩利夫交給謝里爾。

想到謝里爾也是帶着現在這樣的優雅笑容對那些被關入船艙的人們放下了狠話，薩利夫就不禁背後發涼。交往了八年，他第一次害怕起謝里爾來。

“他這樣拋棄你真有點意外，是不薩利夫？”

這段時間，每天他只要一有空就會這樣做。因爲他太不老實，如今人們已毫不留情地反綁住了他的雙手。明知道這樣亂鬧會遭束縛，但他還是不肯停手，大概自己也有受虐傾向吧，薩利夫不禁露出了深深的苦笑。

“那麼你又爲什麼要幫助他呢？”

“我奉勸你一句，薩利夫。最好老實點。《黃金之鷲》號已經和《陽光》號對上了。所以我覺得他們不可能來救你和艦長”

他小聲嘟噥着，與此同時響起了金屬碰撞的咔嚓聲。他輕輕扭轉脖子，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這時微光沿房門四角切開了黑暗。

“那個奇蹟就是將古蘭迪爾沉沒嗎？”

囚禁薩利夫的船艙，完全照不進一點陽光。這裏肯定是在喫水線以下。真想讓他們送盞燈來。

“只有艦長因爲亂鬧而被打了幾下，其他人都好。將艦長抓爲人質後，那些沒有被我收買的忠於王室的人也都老實了”

謝里爾用爽朗的聲音說道，然後閉上了嘴想了一會兒。斟酌過種種可能後，他報告說：

“我是個無論使用何種方法都要將想要的東西弄到手的美術品收集家”

“是說詹提爾士官會不會撒謊嗎？”

進入船艙後已經過了七天。由送飯次數來推測，恐怕沒錯。雖然他沒有表無法確證。

“大主教打算怎麼取回權利？”

“謝里爾•菲因•雷•卡爾拉德。李贊德侯爵的兒子。變態美術品收集家”

“你這犯的可是叛逆罪啊”

“你有什麼話要對艦長說嗎？”

“在不礙事的情況下，可否讓《花之少女》號同去希茵呢？我也知道希茵的正確位置”

謝里爾愉快地捧腹大笑，同時說道：

“可惡……”

薩利夫摸着血跡斑斑的手腕，這樣問道。謝里爾露出了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眼神。

聽了薩利夫的話，謝里爾發出明快的聲音笑道：

“有好好地向希茵前進吧”

到了晚上就會升起一輪滿月。

聽到《黃金之鷲》號的名字，薩利夫不由得屏住呼吸。這等於是將父親和長兄也變爲了人質。而且還不確定他們是否平安，這點尤爲糟糕。

謝里爾一邊喫喫笑着，一邊放下提燈取出小刀。刀刃反射着燈光，映照出夕陽般的顏色。

謝里爾站起身來問道，薩利夫搖搖頭。

“猊下去希茵，要以你所擁有的巫覡之力引發艾爾薩伊阿斯的奇蹟。這樣一來就能證明他是神的代言人咯？”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爲了一個僅認識三個月的男人，《花之少女》號沒必要搭上性命，瓦迪姆大大方方地解釋道。

他作爲商人只選擇有益的東西。在不犯法的情況下，於法律範圍內追求利益。這是商人應有的姿態。

這回，薩利夫終於明白瓦迪姆爲什麼會困惑得說不出話來。

“今天不鬧了？”

“詹提爾士官不擅長撒謊。鑑於此種情況，我不認爲他會跟奧爾菲船長說假話”

“就是那個”

大主教似乎相信了謝里爾的話，他用冰冷的眼神看向瓦迪姆。

薩利夫狠踢腳尖所能碰到的船壁。當然了，踢也沒用。要是人一腳就能踢出個洞，那這麼脆弱的船打死也不會有人敢坐。

“就算我不相信能做到，也還是要服從大主教的話吧？”

大主教問道，瓦迪姆聳聳肩，然後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我想我跟你說過”

薩利夫追尋記憶，試圖找出謝里爾想要的、和大主教有關的東西。他想到了一樣，不由得眯起一隻眼抬頭看向謝里爾。

“是吉涅西奧大教堂的艾爾薩伊阿斯像嗎”

“答得好”

謝里爾滿意地點點頭。

“父親和我都非常想要那個。而且如果順利的話還能連你一起入手。一石二鳥，你不覺得非常棒嗎？”

“李贊德侯爵也是大主教這邊的人嗎”

“嗯。他現在大概還裝作是陛下的同伴，散播着假情報吧。比如說，讓《黃金之鷲》號前往伊爾瑪島。父親也真是壞啊”

薩利夫咂了咂舌，搖頭道：

“我離開《翡翠姬》號的事，是你通報給古伊納斯的吧”

“是啊。我在你出走的當晚就發現了那封信。然後我與古伊納斯船長聯絡。接着再假裝是剛剛發現的信，在早晨交給了艦長。要騙人，實在是太容易了”

謝里爾喫喫地笑着，然後他想起了來此的目的，道：

“對了。猊下讓我帶你過去”

薩利夫盯盯地望着謝里爾優雅地伸過來的手。

“似乎已經快到希茵了”

“我知道了”

薩利夫沒有去拉他伸來的手，而是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薩利夫登上上層甲板，看着水手們在狹窄的地方來回奔跑。因爲一直是以雙手被縛的狀態躺着睡覺的，所以身體很僵硬，他就這樣被領上了船尾甲板。

大主教正和古伊納斯船長說着什麼。薩利夫追着他們的視線，確認到《花之少女》號正實實在地駛近目標海域。

由太陽的位置來看，離正午還有些時間。薩利夫正推測着距離月蝕的時間，這時大主教轉過身來。

在海水的味道里，混雜了一種清爽的森林的味道。

——來，呼喚吧。

薩利夫環視着空無一物的大海，傾聽着船首破浪的聲音與拂面而過的風聲。傾聽着他們的講解。大自然是絕對不會撒謊的。

同時周圍毫無先兆地起了霧。《花之少女》號的船影，甚至是那些點起的燈火都不見了。

水手們的喊聲也逐漸平復下來。

登上受海風吹拂的甲板，薩利夫背對着夕陽染紅的天空，看到《花之少女》號正浮在海上。海風吹過，搖曳了他的黑髮。

謝里爾叫航海士攤開海圖。

“月蝕還要等一會兒纔開始”

聽着兩人的對話，古伊納斯船長不禁面部抽筋看向一邊。謝里爾則爲了掩飾住大笑用手捂住了嘴巴。

他用指尖咚地指向海圖上的大海，然後在其周圍畫了個圈。

然後，他睜大了眼睛。

大主教殷勤地向他攤開雙手，對此薩利夫笑答：

聽得見龍骨折斷的悲鳴。如同觸礁一般，船體嘎吱一聲碎成兩半。

薩利夫嘟噥的同時，《珍珠》號如同被人從海底頂上來般飛了起來，然後大幅搖晃。

月光看上去就像是那照亮舞臺的明燈。

這一想法使他激動。

他們現在來到了伊爾瑪島南端和拉因大陸的正中間一帶，周圍沒有可當做目標的陸地。

甲板已經傾斜了。

搖晃平息後，他在甲板上站起身來。流動的海風似乎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下子停了。不止風，連海水的流動也被制止了。

他身穿代表海洋的藍色長袍，本該是一名將一切奉獻給海神的聖職者。然而，從他心中卻感覺不到對海神的敬意。

薩利夫點頭答道，將手伸向海圖。

《珍珠》號的甲板上起了一陣騷動。

“這是……！？”

薩利夫指着圓圈的中心。

他命令道，從中聽不出他是不是已經相信了薩利夫的話。接着大主教重新看向薩利夫。

日落西海。一抹紅線浮出水平面，繼而消失。

海風和波浪在笑。

——快一點。

薩利夫行了一禮，然後隨謝里爾一同走下船尾甲板，來到升降口。在下樓梯前，他稍微看了一下開在前面的《花之少女》號。

帆柱如同瞄準大主教般砸了下來。

——歡迎回來，薩利菲拉。

微紅的天空，彷彿被深藍色追趕一般，落入了水平線的另一端。

那髒污的襯衫和凌亂的頭髮無從掩飾。任誰聽了都能明白薩利夫的話是在逞強。

“這就是希茵啊，猊下”

——呼喚希茵！

然後，懷抱着同樣的不安，他讓心情沉入海底。

大主教披頭散髮地緊緊抱住船尾甲板的扶手，薩利夫向他微笑着答道：

“讓我看看海圖”

就連被風吹起的《珍珠》號的白帆，聽上去好像也在笑。

毫無疑問他一次也沒聽過海的歌聲。他自己大概也從沒唱過歌頌海神的歌。海神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個道具。

“詹提爾士官。不，應該叫《海神巫覡》大人吧？希茵確是在《花之少女》號前進的方向嗎？如果不對的話，把那條船擊沉也無妨”

——這裏就是希茵咯。

薩利夫強行將視線從滿月上移開。《花之少女》號爲了防止衝撞點起了燈火。不過今夜似乎不需要那種燈火，大海已經被照得一派明亮。

“追上《花之少女》號”

被古伊納斯押着後背，薩利夫登上了船尾甲板。大主教正從較高處環視大海。

《珍珠》號一下子落進波谷。

毫不介意那些人，薩利夫依舊笑着看向《花之少女》號。

薩利夫發自內心地向他道謝。

“在這一帶”

“沒有錯”

薩利夫看着謝里爾所指的位置，然後又看向《花之少女》號。

——歡迎回來。

“猊下在船尾甲板上”

他聞到擦着鼻尖流過的霧的氣息。

大主教沒有回頭，傲慢地向他問道。薩利夫看着古伊納斯，一邊嘆氣一邊問道：

薩利夫緊張地舔着乾燥的嘴脣。

“《花之少女》號會在這裏停船”

“這裏就是”

“嗯。託您的福，非常舒適”

《花之少女》號受到巨浪襲擊，站在船尾甲板上的瓦迪姆一下子撲到了扶手上。船身嘎吱作響，大幅地左右搖晃，即便如此《花之少女》號依然設法堅持住不翻船。

——就在這裏。

西方的天空又微微被染紅了些。薩利夫仰望天空，看着那閃閃發光的星星。接着他將目光投向那看上去大得嚇人的滿月。如果長時間盯着看的話，感覺似乎連心都會被月亮吸走。

“即便錯了，原因也不在《花之少女》號的船長吧？如果我告訴他的是假的，那他就不會知道正確位置”

“因爲我曾告訴過奧爾菲船長希茵會在這裏出現。而《珍珠》號的目標也是要進入希茵，所以應該在《花之少女》號附近停船。只不過，希茵出現時會起大浪，所以如果靠得太近只會相互碰撞造成船體大破”

帆柱發出咯吱咯吱的不祥聲音，它失去了支撐開始傾斜，最後將繩索拉斷倒了下來。

“卡爾拉德士官。讓詹提爾士官稍微去休息一下吧。讓他換件衣服、喫些飯吧”

如同站在清晨的港口上。

“謝謝您，猊下”

太陽開始下沉，月亮升至中空，這時薩利夫再次被古伊納斯帶到上層甲板。謝里爾似乎已經回《翡翠姬》號了。

“現在的位置是？”

趴在地上環顧四周，只見水手們也正緊靠着身邊的物品。

他面露苦笑，此時他所聽到的聲音，是《珍珠》號連同任何一條船上的人都聽不到的。

然後他衝着大主教的後背嘟噥道：

跳動的頭髮搔癢着他的臉頰，薩利夫聽着海風的聲音。按照風傳來的話，《花之少女》號似乎正停在薩利夫所說的那個位置。而隔着《珍珠》號，浮在對面的則是《翡翠姬》號。

瓦迪姆穿過恢復平靜的船尾甲板，把手搭在船舷上，眺望大海。

不知道在場的人對薩利夫的話相信多少。不過就算他們充耳不聞也無所謂。反正《花之少女》號會在薩利夫所說的位置停船，而《珍珠》號也會開到那附近。重要的是兩船間的距離。

悲鳴與怒吼交織在一起。

薩利夫就像在對一個無知的孩子說話一樣，細緻地告訴了大主教一切。

“詹提爾士官。太陽似乎快要沉下去了？”

能回希茵了。

大主教只是瞪大了眼睛凝望着帆柱。

心臟怦怦跳動，他跑了起來。

從周圍傳來驚慌的喊聲。

“希茵會在這裏出現”

他沒有那種時間。

薩利夫好幾次將搔癢着臉頰的黑髮別到耳後，但海風高興地在他周圍跳動，很快又邀請頭髮跳起了舞。

霧濃得連身旁的同伴都分辨不清了。

水兵們遭到下落的帆桁襲擊，他們在狹窄的甲板上來回奔跑，試圖找出可以逃避的地方。

“十九點多”

“現在幾點？”

巨浪是在突如其來的迷霧包圍住《花之少女》號後湧起的。瓦迪姆甚至沒時間去回想曾經所見的那次大霧。

——來，這裏是希茵。

“這是怎麼回事！”

薩利夫慢慢吸氣，閉上眼睛，在腦中回想《海底之國》希茵，回想現身於海上的《幻之島》希茵。

大海被分開。

“那麼，到底對不對呢？”

薩利夫心情陰鬱地抑制住了嘆息。

“早上好，詹提爾士官。船艙裏的生活感覺怎麼樣？”

——歡迎回來。

大主教盯盯地看着海圖。或許是在考慮薩利夫有沒有耍詐。

薩利夫沒有看到最後。

大主教看向《珍珠》號的船長。

總之，他現在想洗澡換衣服。如果能在明亮的房間裏喫點東西，那麼無論是涼飯，還是生蛆的硬麪包，他都不會介意。

“希茵了”

《珍珠》號的大炮正瞄準着《花之少女》號的船尾。大主教的話不僅僅是威脅。像《花之少女》號那樣的商船，面對《珍珠》號的炮擊簡直無從招架。

事態正如預想中一樣，薩利夫沒有驚慌，他從傾斜的甲板上滑步而下，越過船舷，跳到了地面上。

綠葉繁茂的樹木包圍了《珍珠》號。不知從何而來的霧氣使周圍增添了一層夢幻氣息。

對薩利夫來說，那是既懷念又感傷的風景。

樹木的顏色，樹葉的沙沙聲，小鳥的啼鳴，甚至就連吹來的風的味道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這裏正是希茵。

薩利夫回頭看向《珍珠》號。

《珍珠》號的帆柱悉數倒塌，船身撞在陸地上可憐地碎成了兩半。它那包裹着白帆的模樣，恰似一個巨大的靈柩。同樣地，《翡翠姬》號大概也因希茵的出現而被捲進了某個地方。

薩利夫背對着發出呻吟的靈柩。

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他開始向《花之少女》號漂浮的方向奔去。

薩利夫穿過熟悉的森林，走過被人踩實的道路。接着他如同在霧氣中游泳般，向西走上了獸道。

覆蓋頭頂的茂密樹木爲他的歸來而歡喜，它們使樹葉摩擦發出沙沙聲。從寂靜的森林深處，鳥兒正用睏倦的聲音對這陣吵雜發出抱怨。

——薩利菲拉。

某人那不可解的聲音引導着薩利夫。他遵從召喚跑在一條小路上。

霧氣淡了。

他穿過森林，踏入了豁然開朗的空間。

然後慢慢地停下腳步。

他喘着氣，肩膀上下起伏，接着他看向眼前的景象。

展現在眼前的空間中，有一座湖於霧中隱約浮現。

當薩利夫還在希茵時，他常來這座湖畔玩水。但是因爲這湖的水是海水，所以過後皮膚上總會殘留着海水的溼氣。

就連這些也讓他感到懷念。

‘以前你是那麼小，都是讓我抱着，不過現在卻有點不行了’

隨着不斷接近湖畔，她的形象變得清晰起來。

薩利夫皺着眉，低頭看着瓦迪姆的笑臉。他想起自己被打倒在甲板上的事，莫名地生起氣來。

《花之少女》號周圍也有燈火飄飄搖搖地跳動。可以看見幾名船員正從甲板上凝視着這些不可思議的光芒。

對於英琺來說，薩利夫永遠都是她的小弟弟，就算他現在的身高已經超過了她，就算他已經長到同她一般大。

“把你帶到《珍珠》號上後咱們那可了不得了。拉西說你答應過要教他識字，他顯得非常生氣。要是不把你帶回來啊，我簡直會被那傢伙推下大海”

慢慢地走近水邊，他試圖喚起那份模糊的記憶，但卻沒有成功。

薩利夫嘟噥道，受他影響，瓦迪姆也抬頭看着天空。

毫無疑問，這座湖正是在希茵作爲海神信仰基石的海水湖。

“別那麼生氣啊！”

‘可能是吧？但是在雙親死後，一直是我撫養你的。你總是那麼愛撒嬌。你常說自己做了噩夢就跑到我這裏來。卻不讓我和你一起睡’

這裏正是希茵的海水湖。

‘是啊。你那時非常小，我覺得自己必須保護你。但是現在，已經不用我來保護了，不再保護你也可以了’

‘那是更小時候的事了’

薩利夫點點頭，他睜大眼睛看到一束金光穿過眼前，於是便將視線轉向湖面。無數金光從湖中飄上來。

女子散發着他所無法忘懷的甜甜的海水味，她赤足站立在湖畔。

“你還好吧？”

‘能看到你長大的樣子真是太好了。我很高興’

‘姐姐’

“全毀了。活下來的人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能坐小船逃跑，但船是完了。都折成了兩半”

“呀！你這是幹什麼啊！”

他看着這副充滿幻想的景象，不一會兒在《花之少女》號前，浮上來一個閃耀着金光的人影。

薩利夫將英琺那感覺比記憶中小了許多的身體拉過來，緊緊抱住。

“要不當真去做，會被懷疑的！用那種半吊子的演技就算是不諳世事的大主教也會起疑的！”

“《花之少女》號呢？”

受到湖中飄出的燈火照耀，語言的隔閡似乎被打破了。獨自一人被海風吹來的薩利夫是不會開口說話的。難道說，這是因爲瓦迪姆在才引發出的現象嗎。

“我想這裏與海底相通”

微微卷曲的黑髮描繪出柔和的曲線垂至胸前。白色長袍上被施以纖細的刺繡，隨着光照的變化閃耀出七種顏色。金制的裝飾品相互碰撞奏出了優美的音色。

薩利夫望着湖面，風似乎察覺到他的掛慮，一下子吹散了迷霧。被滿月的光芒照亮，他看到浮在湖中央的《花之少女》號平安無事，終於安心地舒了口氣。

英琺無心的一句話，卻讓薩利夫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將希茵的時間停止的人正是薩利夫。他所抱的罪惡感，因英琺的一句話而發出悲鳴。

薩利夫試着用希茵語說道：

薩利夫將視線轉回到不斷吐出金光的湖面。湖中只有《花之少女》號孤零零地漂浮着。真是不可思議的景象。收起船帆的船漂浮在那裏，彷彿是被人拋棄在小小的湖中央。

那本該是由白石建造，但看上去卻不然。因爲從海水湖中伸出的長春藤覆蓋了白石牆壁。

沒有多少時間享受再會的喜悅了。

走來的女性有着白皙的臉龐，帶笑的溫和眼神和形狀優美的嘴脣。

薩利夫一直以爲再也見不到這名女子了。

夜空裏，月亮正漸漸爲黑暗吞噬。

那是和姐姐一起玩過的湖。神殿的人們都對薩利夫非常親切。對於湖和神殿都沒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可是他爲什麼會感到不安呢。

薩利夫回答了瓦迪姆的問題，然後皺起眉頭。他發現自己說的不是拉因格蘭特語。看看瓦迪姆，他也一樣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瓦迪姆想象着《花之少女》號要是遇上這事會怎樣，他聽着薩利夫的說明，不覺背後冒涼風。

但是，薩利夫卻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環顧周圍。

“這是什麼語？”

“向海神祈禱的儀式已經開始了”

他現在確實沒資格抱怨什麼。

“話說回來，《珍珠》號怎麼樣了？”

確實的觸感和溫度從手掌轉來。

他回來了。

“船員們也沒事？”

“喲”

衝着瓦迪姆那張微笑着仰望自己的臉，薩利夫抬起腳用長靴靴底使勁踩了過去。

瓦迪姆坐在小船上，抬頭仰望着薩利夫。

“是嗎？”

薩利夫想起那名坐在自己懷裏的少年，不覺露出微笑。

英琺溫柔地拿開了薩利夫那緊緊抱住自己的手臂，她伸出手用雙手捧起他的臉頰。

在四周被森林包圍的海水湖上，夜空宛如裁剪下來的布條一樣掛在那裏。圓圓的月亮，微微開始變形了。

薩利夫的心跳因不安與期待而加快。他緊張地用手按住呼吸困難的胸口。心臟如同被木槌敲打般激烈地跳動着，似乎就要衝破胸膛。

瓦迪姆將兩臂交叉擋在臉前，一邊從薩利夫的長靴攻擊下保護自己一邊大叫道：

英琺用溫柔的聲音呼喚着，她所說的語言儘管是希茵語，但也像拉因格蘭特語。聽上去是那麼不可思議，這是一種無從捕捉的曖昧語言。

薩利夫環視周圍，目光轉向海神的神殿。

與兒時的記憶相同，從那溫暖柔軟的皮膚上傳來了甜甜的海水味。

‘希茵語’

“神來了嗎？”

薩利夫回頭看向神殿，胸中湧起一陣不安。

“但我現在懷疑你的真意”

‘英琺……’

瓦迪姆來到岸上，爲了不讓小船漂走將其拉上岸後，他回答了薩利夫的問題：

她的嘴脣畫出一抹曲線，英琺抬頭看着薩利夫，高興地呵呵笑起來。而薩利夫卻撅起嘴，微微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沒事”

是海風將《花之少女》號準確無誤地帶到了海水湖的位置。風一邊喫喫地笑着，一邊如撫摸般掠過了薩利夫的手腕。

要想卻想不起來的感覺十分糟糕，薩利夫不由得皺起眉頭，這時他聽見船槳划水的聲音，於是看向湖面。一條小船正從霧中划來。划船的是瓦迪姆。他沒有回頭去看薩利夫所站的湖畔，只是不停地划着，然後粗暴地把船開到了岸上。

懷念，眷戀，充溢胸膛。

“這是什麼啊？”

‘你長大了，薩利菲拉’

“如此說來，他曾抱怨你和埃爾涅斯太嚴厲了”

‘九歲時，我已經不讓英琺你抱了’

瓦迪姆惡作劇似的閉起了一隻眼，對此薩利夫繃着臉住了口。

不知英琺曉不曉得薩利夫的不安，只見她微笑着說道：

“就算再怎麼被同伴背叛，你也不該連我也懷疑啊。再說了，那些你也都很明白吧。那場戲演得真是出神入化，對吧？”

作爲一船之長，最害怕的就是失去自己的船。

他所懷念的微笑就在那裏。

不止英琺，希茵的人們真的都希望時間停止嗎。

那個人形物體渡過湖面。

英琺用手掌撫摸似地輕輕拍打着薩利夫的臉頰。

“你把我打倒在甲板上時是動真格的吧？別以爲做完就沒事了。以後也給我記着”

隨着年齡的增長，薩利夫漸漸理解了自己曾許下的願望的含義，然後他一直很在意這些事。

瓦迪姆伸出手，用指尖一碰，光就如肥皂泡般破裂消散了。

“有誰從海底來了”

‘要養育這樣一個好男兒，果然還是要有時間變化纔好’

“月蝕開始了”

黑暗侵蝕着月亮，畫出了一條曲線。雖然在拉因格蘭特月蝕只被解釋爲影子照在月亮上，但在希茵，人們相信是海神遮住了月亮。

再會的喜悅將他的胸口勒緊，他在痛苦中擠出聲音道：

瓦迪姆理所當然地答道，然後微微睜大眼睛。

從海水湖中飄上來的金光在兩人周圍跳動。

駐足站立在薩利夫眼前，英琺用那與記憶中完全相同的爽朗聲音笑了起來。

薩利夫伸出手，抓住了現在變得比自己矮小的英琺的手腕。

感覺好像是失去了某種已經忘記、但卻非常重要的記憶。他覺得自己過去也曾這樣獨自前往過那座湖。

他抱懷不安走向湖邊，這件事應該確實發生過。

薩利夫眯起眼睛自然地張開了嘴。

‘因爲在碰到海風來到這裏時，光也是這樣跳動的’

他們倆在認識到真的遇上了《珍珠》號後，便開始商量要如何進入希茵，以及怎樣平安地出來。結果，他們寫成這樣一齣戲：瓦迪姆爲了保護同伴的性命將薩利夫賣給大主教，然後利用希茵的正確位置這一交涉材料與之同行。

他們對生活在海中的事，不覺得厭倦嗎。

薩利夫進入了希茵，雖然方法粗暴但也成功地阻止了大主教。最後甚至將作爲逃脫手段的《花之少女》號也平安無事地招進了希茵之中。

“嗯。按照你說的，我叫大家都別從《花之少女》號下來”

被這溫暖的手臂擁抱入眠的時光，回想起來，好像就在昨天。

在海上免於海風襲擊的只有薩利夫。所以誰也不會來這裏。但是在希茵呼喚薩利夫的是海神。如此一來，它很有可能會送來某人作爲希茵民衆的代表與薩利夫對話。

英琺用母親般的目光抬頭望着薩利夫，她用雙手抓住他的兩腕。

‘你沒事就好，薩利菲拉’

僅此一句，感覺似乎就包含了英琺的全部心意。

‘英琺。大家呢？’

‘沒有變。希茵完全沒有變化’

薩利夫的臉僵住了。他戰戰兢兢地問道：

‘你們不想改變嗎？’

‘誰都不想哦。當海神的意志將你從希茵帶走時，我們都很高興’

‘爲什麼……’

‘因爲你被允許在時間流動的世界裏生活了。所以，請回去吧，薩利菲拉’

‘英琺？’

‘回去吧。而且，不要再來這裏了。這裏，已經不是你該回的地方了’

聽了英琺這番拒絕的話語，薩利夫的臉上頓時失去的血色。

他感到胸口作痛。

他一直在內心深處認爲，只有英琺會爲他歸來而高興。

可是——

‘是因爲……我出去了嗎？’

‘不是的，薩利菲拉。是因爲你回來了’

‘爲什麼？是因爲我許下了使希茵沉沒的願望嗎？或者說，是因爲我扔下大家獨自一人去了外面的世界嗎？’

所以希茵的人才對薩利夫說不能回來。

“找到你了，詹提爾士官”

‘可我也是要扭曲宿命的其中一人啊！’

薩利夫看着前方延綿的風景。然而那裏有的只是湖水。

‘海神給迫使你犧牲的人們定下了償還的時間。那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再過不久我們便能得到海神的寬恕，終於能夠結束了’

“早有預謀嘛”

“那是在海底嗎？”

‘你記得向海神許願那天的事嗎？’

‘那不是輕易就能做到的。即便是神也無法扭曲這條天則。死亡是自然的法則。有生必有死。壽命在出生時便以被決定。但是希茵之民卻要通過神力來扭曲被他國侵略的宿命。然後，還迫使本不該死的孩子去死。於是海神奪去了氣數未盡者的壽命，用希茵數千名民衆所剩的生命取回了薩利夫的壽命’

薩利夫拼命地越說越激動，英琺爲了阻止他，輕輕地呼喚着他的名字，然後搖着頭。但是薩利夫卻比她更爲有力地斷然搖頭道：

聽到瓦迪姆嘟噥的這句話，薩利夫看向英琺，而她則痛苦地別開了視線。

受到黑暗的慢慢侵蝕，月光變暗了，這時大主教呵呵笑起來，看着薩利夫伸出手去。那用金線繡在他的藍袍袖口上的圖案，被躍動的燈火映照，閃閃發光。

薩利夫揮開英琺的手，然後反過來抓住她的兩腕。

“來，詹提爾士官。現在正是讓人們知曉海神之力的時刻。向海神祈禱，將古蘭迪爾沉沒！”

那隻伸出的手掌也被血染紅了。

‘我覺得，只要希茵能夠得救就好……！’

‘當你歡笑憤怒哭泣過後，壽終正寢時，我們就會被原諒了。所以，你要活下去，薩利菲拉’

他非常不安，感覺只回頭看了一眼神殿。但是他當時覺得必須往前走。

——海神要來了。

大主教的額頭上流着血，使他半閉起一隻眼。嘴角也被染紅了，看來他曾吐過血。顯然內臟是受了傷。薩利夫最後看見大主教時，他正緊抱着扶手抬頭看着帆柱倒下來。如果那帆柱真的砸到了他，那他還能活着走到這裏，可真是出奇的幸運啊。

甚至不用去聽英琺的回答。

‘是的，薩利菲拉。誰都不知道竟會有像你那樣能聽到自然之聲、感知神的存在的巫覡。所以你被選中，成了前去拜訪身居於海底的海神的使者’

‘我……？’

英琺話說到一半突然住了口，詫異地注視着森林。追尋她的視線，瓦迪姆也轉頭看向森林，然後說道：

薩利夫嘟噥着向後退去，身體撞上了瓦迪姆，他抬頭看着他。瓦迪姆的眼中帶着幾分悲傷，他看着依舊難過地凝視着地面的英琺。

‘我什麼都不記得！我向海神祈禱了！我活着，見到了海神……’

‘謝謝你，薩利菲拉。有你這一句話我們就得救了’

即便如此他沒有回頭，那是因爲他想這樣一來就能拯救希茵了。

‘你揹負了罪過。但是海神允許你做出選擇。是生活在外面的世界，還是與希茵之民一起永遠地活下去。我認爲，海神能給你去見識外面世界的機會，實在是太好了’

“然後呢？海神聽取了薩利夫的願望嗎？”

似乎受到什麼支撐，大主教慢慢地走過來。

薩利夫還要往前走，但被瓦迪姆拉了回來。他從後面抓住了薩利夫的肩膀，使他停住腳步，然後瓦迪姆在他耳邊說道：

英琺露出虛幻的笑容。

‘不是的，薩利菲拉’

“海神是不會聽取人類的願望的”

她希望薩利夫看到外面的世界，喜歡上那個世界，然後，不要再想着回來。

‘如果我回來的話，大家就永遠得不到寬恕了嗎？’

人們會想給無法理解的現象附加理由。然後對那種無可解釋的恐怖力量，就會命名爲神的奇蹟。這樣一來，若是信仰神明的話反而會造成不必要的恐懼。

‘怎麼回……？’

‘我……！’

‘就是《死者生活的國度》’

‘不是那回事！’

明明只是祈求着希茵的和平。

薩利夫不由得喊了起來。他踏出一步對英琺說道：

‘那是不是表示，你害怕得甚至忘記了一切？’

瓦迪姆話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他說不下去了。即便如此他應該也知道那個詞的意義。

‘已經不需要巫覡了嗎？’

‘我當時想着如果大家能幸福就好了，所以纔去向海神祈禱的！至於出去的事，那不是我的意志！’

她沒必要撒謊。所以薩利夫明白那些都是真的。

薩利夫話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來到這裏，然後呢，他說不出來。

‘我，走進了湖裏？’

記憶恰是在他來到現在所站的這個地方時中斷的。

‘我希望的是，希茵能夠和平！如果能拯救大家，我……！’

“那麼，所謂《永恆之國》……”

大主教拖着腳走過來，用堅定的眼神看向薩利夫，然後他張嘴露出染血的牙齒，微微笑了起來。

‘希茵之民，早在六百年前便已死去。他們被裂開的大地吞沒，被海浪吞沒，幾乎都死了。活下來的只有很少一部分’

‘但英琺不是什麼都沒做嗎！大家也都沒做什麼！向海神祈禱的人是我。我做了祈禱。拯救希茵是我的願望！可是爲什麼！？’

‘……這樣啊’

如果說只有薩利夫活下去才能原諒希茵民衆的話，那麼薩利夫可以選擇的路就只有一條而已。如果說他們希望那樣的話，就不能有別的願望了。

‘如果我在的話，大家不就能將願望傳達給海神了嗎！’

“有人來了”

但是卻讓希茵之民揹負了罪孽。

‘我沒有請神去做那種事！’

“冷靜點，薩利夫”

‘騙人的……’

似乎根本聽不進薩利夫的話，大主教拖着腳不斷前行。

‘很好。你不記得更好’

“馬卡斯……”

看到英琺那忍痛的眼神，薩利夫住了口。

‘海神被希茵民衆不惜奪取年幼巫覡的生命也要讓自己得救的行爲激怒。對於人們過於恐懼死亡，甚至讓一個孩子揹負扭曲宿命之罪的做法，對於他們強求一名幼童去死的行爲，神生氣了。然後海神將希茵之民招到了《永恆之國》’

‘記得。我來到這裏。爲了將陛下對我說的話傳達給海神，我來到了這座湖畔……’

薩利夫轉身，看到從霧的對面走來一道人影。他似乎是拖着腳走的，在聽到腳步聲後卻沒看到他從霧中走出來。

他想，那條通向湖泊的道路的確十分可怕，令人不安。但進入湖中之後的事他就想不起來了。

‘這不是很殘忍嗎。太殘忍了。說是讓我選擇，但選項不是分明只有一個嗎’

‘是的。神守護希茵不受他國侵略，將其沉入海中’

大主教用凝聚着憎惡的眼睛依次看着薩利夫和瓦迪姆的臉。他那接近白色的金髮被黏糊糊的血粘在一起，貼在他那瘦削的臉頰上。他的樣子活像鬼魂，唯有那雙冰冷的藍眼睛熠熠生輝。

‘不應該是那樣的！我還活着……！’

——月亮被喫了。

薩利夫左右搖頭。

英琺無力地笑了。

薩利夫痛切地理解到英琺這個沒有言明的願望。

“許願。將古蘭迪爾沉沒。讓人們知曉海神之力”

‘海神對妄圖依靠神力扭曲宿命的人類降下了懲罰’

大主教的眼神中寄宿着瘋狂，讓薩利夫看得直起雞皮疙瘩。

“就是人祭嗎”

樹葉相互摩擦沙沙作響，周圍一片嘈雜。

如果能拯救希茵，就算被當做人祭也無所謂。

‘讓你揹負了很多事。將希茵沉入海中的事，還有希茵民衆的生命。但是那些不是罪。不要覺得那是罪過。你活着就好。因爲海神就是爲此而取回你的生命的’

“將古蘭迪爾沉入海中。讓拉因格蘭特的人民知曉神之力。這樣一來就連國王也無法奪取教會的權利了。人們會再度信奉海神……”

“但是，薩利夫還活着啊。神有讓人復活的能力嗎？”

薩利夫呆呆地聽着英琺的話，這時他感到瓦迪姆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於是抬頭看他。

瓦迪姆踏出一步，擋在薩利夫和英琺身前。從霧的對面出現的是頭髮蓬亂的大主教。

薩利夫不甘心地咬緊牙根。

爲什麼想誇示神力竟需做到這種地步。這一夜，《幻之島》希茵會在許多人面前現身。目睹此景的人們都會相信海神的存在。這樣應該就夠了。

‘是的。如果你認爲向海神祈禱是罪的話，你就更要爲了我們，連同我們那份一起，自由地活下去’

‘對不起了，薩利菲拉。我們爲你而被獻祭給海神，就只是爲了將你送到外面的世界而已。我們希望今晚向海神祈禱的願望是，你能在外面的世界中幸福地生活，並安詳地死去’

聽了瓦迪姆的忠告，薩利夫點點頭。英琺悄悄地按住兩腕，同時開口道：

‘你曾爲我們而犧牲。或許那對你來說是件痛苦的事。但是請讓我們來償還’

這樣就好像是對罪人的流放一樣。

“你已經拯救了希茵，薩利夫。希茵沒有毀滅。鎖島如今依然延續着希茵的文化”

‘那是個有着可怕的巨大滿月的夜晚。月亮開始被黑暗吞沒，你獨自一人走入湖中’

變細的月亮更加耀眼了，然後在染上一層紅銅色後，月光突然被遮住了。

‘我不記得那種事’

代替沉默的薩利夫，瓦迪姆問道：

‘嗯。希茵只是在慢慢走向終結而已。所以……’

似乎抓着英琺的手太過用力，使她發出了小小的悲鳴。薩利夫驚訝地鬆開手，這時瓦迪姆抓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從英琺身邊拉開。

風繞着薩利夫周圍轉圈吹着，引他走向海水湖。薩利夫受到風的引導，從大主教身旁退開，向湖裏走去。

湖面上不停地射出金光。湖被染成了金色。

“詹提爾士官。你向神祈禱！將古蘭迪爾沉沒，讓他們見識見識那般力量！”

“做不到”

薩利夫一腳踏入湖中。光芒生出的瞬間波紋在湖面上盪開，炫目的光芒不停搖曳。

薩利夫正要踏出第二步，這時從背後傳來一道清澈的聲音，使他停了下來。

“但是呢，薩利夫。你要放着艦長不管嗎？”

薩利夫回頭一看，穿過森林而來的是謝里爾。他用胳膊夾着雙手被縛在身後的格雷烏斯的脖子，同時將槍抵在他的太陽穴上。

“哥哥……”

“如果我扣動扳機會怎樣呢。這你很清楚吧？”

薩利夫看着格雷烏斯。他臉上殘留着被打的痕跡，散亂的金髮垂了下來。他沒有穿軍服上裝。大概這麼長時間被關在船艙裏，他就一直只套了件薄襯衫。

十二年來，這位兄長一直將他當親弟弟對待。薩利夫最不想將他捲進紛爭。

薩利夫想要說話，他緊咬着發抖的嘴脣。

格雷烏斯那雙綠眼睛筆直地看向薩利夫。眼神中沒有迷茫。他將嘴脣繃得緊緊的，爲了堅定自己的意志。

薩利夫懦弱地搖着頭，看向站在湖畔的瓦迪姆。瓦迪姆正以庇護英琺的姿勢站在那裏，他回看了一眼薩利夫，然後望向格雷烏斯和謝里爾。

似乎在薩利夫的舉動中看到了迷茫，被謝里爾用槍口指着的格雷烏斯大喊道：

“薩利夫！不要迷茫！我們養你不是爲了成爲你的枷鎖！”

“哥哥”

“你要朝着你所選擇的道路前進！”

謝里爾用槍口使勁抵着格雷烏斯的太陽穴。格雷烏斯輕輕地皺起眉頭，視線一瞬間離開薩利夫，看向瓦迪姆。

那是海神的懲罰，亦或拯救，這點薩利夫自己也不清楚。

所以，罪惡感揮之不去。

一步步走在不斷變深的湖中，薩利夫向大主教宣告道：

一直存在於薩利夫心中的罪惡感，就源於此。

‘我想活下去。想以這條被複活的生命活下去’

遠處傳來瓦迪姆的聲音，他很擔心薩利夫，反覆呼喊着他的名字。

血從那形狀美好的薄脣中溢出，謝里爾倒下了。或許他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那模糊地張開的雙眼，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

湖面光芒閃耀。

“薩利夫！我不後悔我的選擇！你也不要做出會後悔的選擇！”

‘薩利菲拉’

繼海神的回答之後，這句話被一再重複，聽得薩利夫睜大了眼睛。

“誰要閉嘴！要殺儘管殺！我活着反而會成爲枷鎖！”

是。

他取回了幼時的記憶，那時他俯視着自己被染成金色的身體，想到自己似乎變成了太陽。

薩利夫喘着氣向海神呼喚道。

如果往前走得太遠，水位就會突然變深。但是走到哪裏爲好，這點凡是在希茵神殿工作的巫覡都知道。

薩利夫看着英琺。在那被眼淚模糊的視野中，她的輪廓朦朧地散發着光芒。

唯獨那爲希茵而犧牲的幼小生命要得救。

薩利夫目送着大主教那猶如被吸入湖底般消失的身體。

“傲慢自我也好！”

他在心底憶起了那時溺死的事。

希茵的土地人民並一切財富，不會爲任何人碰觸。

薩利夫模糊地看着瘋狂地跑來尋死的大主教。已經無能爲力了。

一邊沉入冰冷的水中，薩利夫回想起許多事情。

名爲希茵之國的確沒有受到任何侵略。

水越來越深，當他無法再前進時，湖底消失了。

所以，無論給出什麼理由，無論怎樣辯解，罪惡感都不曾消失。

希望薩利夫能活下去的英琺的微笑。

被大聲責罵的薩利夫肺部突然充滿空氣，不禁咳嗽起來。反覆地大口呼吸，這樣調整過來後，水珠從他頭髮上滴下來，薩利夫看向站在瓦迪姆對面的女子。

湖很深，但卻不暗。

但是希茵民衆的性命卻被海神奪走。爲了拯救那作爲祭品而犧牲的幼小生命，作爲交換的是希茵民衆的生命，以及此後本該繼續的一切生命。

“請不要這樣，哥哥！”

死後仍生活在海底希茵的人們回答了薩利夫。

薩利夫凝視着那金光閃耀的手掌，然後將視線投向海底。

他的聲音化爲金色的燈火，被吸入湖底。

那是希茵之王的聲音，是巫覡們的聲音，是活在希茵的無數不知名者的聲音。

瓦迪姆擲出的小刀紮在謝里爾的喉嚨上。薩利夫不由得從他身上移開了視線。

他被海水吞沒。

他已經先一步去了死亡之國。

薩利夫對格雷烏斯大喊。格雷烏斯聽後渾身脫力地露出了微笑。

——請您拯救希茵。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曾這樣想過。

“薩利夫！”

掐着他脖子的手一下子鬆開了。

薩利夫將此身奉獻給海神，然後祈禱。

“我不會服從大主教！”

在《黃金之鷲》號對拋棄了家人的薩利夫投以溫和微笑的哥哥們。

“就算父兄可能被殺，我也無法去祈求將古蘭迪爾沉沒。我已經不想再加重罪孽了。我不能再加重罪孽”

“想要依靠神力扭曲宿命。想要扭曲此世的天理。那是罪，猊下”

薩利夫邁開步伐，一腳踏入湖中。湖面蕩起波紋，金光搖曳。希茵的海水湖是個無底湖。早在希茵還和伊爾瑪島爲一體時，這座海水湖的湖底某處便與大海相連。

那或許是因對痛苦和死亡的恐懼而產生的幻覺。

薩利夫看到大主教那因憎惡而扭曲的臉上已經失去了表情。大主教的最後一口氣，升上了湖面。

唯獨那獨自揹負了祈禱同伴死亡之罪的巫覡，要被複活。

呼吸變得痛苦。

他們的身體沉入海底，早已朽爛。

英琺發出悲鳴。

全都想起來了。

謝里爾揚起柳眉。面對煽動着他的格雷烏斯，薩利夫踏出了一步。

希茵不會被毀滅。

海神聽到了這個不到十歲的孩子的笨拙祈禱。

宛如太陽落入了湖中，薩利夫忽然這樣想到，然後看向自己的手掌。

謝里爾那搭在扳機上的手指加重了力道。格雷烏斯默默地閉上眼睛。

做到這種地步，他想要得到什麼呢。

突然他被從湖裏拉了上來。抓着他胳膊的是瓦迪姆，他看起來非常生氣。

在《花之少女》號的甲板上教拉西識字時他的笑臉。

薩利夫再一次重複那個願望。

往來於甲板的水手們的笑聲。

“薩利夫！”

薩利夫看向大主教。失去了最後的同伴，他正一邊喘着粗氣一邊瞪着薩利夫。

取而代之，要獻上希茵民衆的生命。

年幼的薩利夫將腳踏入湖中。

湖水騷動起來。

不想死，薩利夫如此想到。但是，雖然意識到了這份心情，現在卻爲時已晚，因爲他即將沉入湖底。

——是。

“快逃，薩利夫！”

‘在那些祈求神之力的希茵國民中，唯獨你被海神原諒了’

或者說，在拉因格蘭特的權力到底賦予了他什麼。

薩利夫不斷咳嗽着，空氣從肺部泄露出來。

‘海神啊’

‘是’

在他心中的一隅，他回想起來，自己之所以活着，是因爲用了他們那被奪去的性命而復生的。

是。

大主教披頭散髮，大聲怒吼道，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奔向海水湖。

她也被金光包圍。

在六百年前的夏至月蝕之夜，他爲了向海神祈禱，來到了這座湖。

然後他也理解到在希茵沉沒海中後，希茵的人民便已死去。

“找死啊！你這混蛋！”

淹沒整個視野的是金色的水。

那從嘴脣中溢出的氣泡升上天空，看起來好漂亮。

但是唯有一人。

但他還是進行了祈禱。

從湖底浮上來的金色燈火中傳來這被一再重複的話。

‘我想活下去’

六百年前，希茵的王對薩利夫說，要他拯救希茵，向海神祈禱。

槍聲在林中迴盪，小鳥一齊飛了起來。嘈雜的啼叫聲使得周圍一片騷然。

格雷烏斯被鮮血染紅了。但那不是他的血。

“如果不想要我立刻扣下扳機，那麼請你閉嘴，艦長”

在發光的水中，他看到了海神。

當瓦迪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時，大主教的手已經掐住了薩利夫的喉嚨。

英琺輕輕嘟噥道。

被絞首的同時受到撞擊，薩利夫被推到了湖裏。

父親那說着“要回來”的聲音。

海神回答了。

“這樣就好”

那景象如此神聖，好像她就是海神一樣。

被瓦迪姆拉起來後，薩利夫踩着搖晃不穩的腳步，一邊撥開海水一邊回到湖畔上來。他抬頭仰望站在岸上的英琺，只見她微微笑着。

‘唯獨你，能夠生活在時間流動的世界中’

‘英琺，我……’

薩利夫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就像小孩子說着“不要丟下我”，糾纏不休的那種感覺。

但是英琺左右搖頭，溫柔地拿開了他的手。然後用雙手包裹住他的手。

‘不行喲，薩利菲拉’

如同諄諄教誨孩子一樣，她用緩慢的語氣宣告道：

‘海神已經答應不毀滅希茵了。你就是希茵啊。我的小弟弟，你的名字就是那沉沒海底的國家的名字’

‘英琺？’

‘這是你的名字。希茵•拉•薩爾蒂伊•奧•艾麗亞娜。但是，請你忘了吧。最好忘掉。希茵民衆都對讓幼小的你揹負全部罪責而深感愧疚。但是你去到了外面的世界。而且平安無事地活了下去。大家都很高興’

薩利夫眨巴着眼睛，這時英琺踏入了海水湖，用手觸摸着他的頭髮。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薩利夫。薩利夫•詹提爾’

‘是嗎。真是個好名字’

英琺像哄小孩一樣撫摸着薩利夫的頭髮，然後撫摸他的臉頰。

‘月蝕結束了。是時候回到你們的世界了。然後我也要回到我所居住的世界’

薩利夫再一次擁抱英琺，然後從湖裏走了上來。

沒時間告別了。

薩利夫沒有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被英法叫出名字，薩利夫不禁張開了嘴。

被金光包圍的英琺一直目送着他們渡過海水湖。

薩利夫呼喚的同時，瓦迪姆將小船從岸上推了出去。追着離去的小船，英琺邁出幾步。但是她在那裏停了下來，慢慢地舉起一隻手。

回到《花之少女》號上的薩利夫，在小船被吊起來時，抬頭望向夜空。

取下了那遮住月亮的黑布，在月蝕結束的同時，湧起的海浪吞沒了希茵。看上去，就好像神用手壓碎了希茵一樣。

《花之少女》號被頂到了海面上，然後大浪又落了下去。

狂舞的金光也馬上被吸入湖面，消失了。

當小船停靠在《花之少女》號前面時，英琺保持着舉起一隻手的姿勢，被光吞沒消失而去。

只見在《珍珠》號殘骸的包圍下，《翡翠姬》號和《花之少女》號赫然浮現在被滿月照亮的海面上。

他和瓦迪姆及格雷烏斯一起坐上了小船。

‘姐姐’

薩利夫等待着巨浪平息，同時環顧周圍。

‘再見，英法’

坐上小船的薩利夫爲了牢記這一幕，盯盯地看着英琺。

‘你能再叫我一次姐姐嗎？’

滿月即將取回它那渾圓的姿態。

‘再見，薩利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