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軍團與我

「這次收到的明信片，內容是……」

學姊像個大聲公一樣把內容唸了出來，震動了我的耳膜。

學姊那個永遠不變的笑容，裏頭隱藏的是再好也不過的心情。一般人可能看不出來，但我知道。學姊發現了她所謂的「有意思的事」。

……人與人的相知相惜難道全都是幸福的嗎？

我心想。甚至以爲學姊堪稱人類當中的嶄新典型。如果能不那麼瞭解她，說不定我的好日子會過得久一點。

無奈結局往往都是不從人願。

「以下是匿名的A同學所寫的請願書，內容如下：『媽的！拜託給那些敗類一點顏色瞧瞧。他們在安直公園裏佔地爲王，人數還真他媽的多。那頭髮是什麼鬼顏色，又黃又紅，以爲自己是鬱金香嗎？看了就噁心，真的。敗類跟到處亂竄的蟑螂一樣多。爲了美化地球、維護地方和平，還有讓老子的耳根清淨，越快剷除他們越好。你們這些敗類，反正只會提高出生率，識相的話快點滾回家。不，你們的存在只會增加白癡的數目，趕快給老子消失！搞清楚，笨蛋是生不出好貨的啦。給老子記住，你們這羣敗類以後只會被我踩在腳底下，我永遠是勝利的一方，你們是不會叫的狗。狗想變成主人，下輩子吧~~~~~啊啊啊哇哇哇v▲ali8lair→7*6//:;@]]bg☆q……之後無法判讀。總之是一封振奮人心的來信，類似的信件還有幾封。」

學姊念起來一派輕鬆，但內容實在跟她的口氣差很多。話說回來，其他來信是沒有像這封那麼具有個人色彩，但多念幾封不是應該比較好嗎？算了，我不想在這上面多做研究。

還有，我在意的是……這位A同學到底跟這些小混混有什麼深仇大恨呢？

「總之目前安直公園聚集了一羣不良少年，佔據了園區裏的步道。據說路過的女學生曾被他們騷擾，還發生過搶劫事件。」

這事我也有聽說。班上女生就曾表示那附近很恐怖、她們不敢走。

「雖然我們幾個平常不會經過，其實在那附近散步可以親近大自然，而且也是通往學校的捷徑。對於某些學生來說，那裏是上下課的必經之路，所以確實是滿嚴重的問題。如果讓這位失控的少年A上了報，我實在於心不忍。何況報社哪可能會刊登那種消息啊？因此，吾等凰林者的目標就是要把不良少年趕出安直公園。」

學姊看向幾位祕密基地裏的OMR社員。英雄戰隊VS不良軍團史無前例的世紀對決即將展開。

大家聽聞此事的反應都不太一樣。而我，永遠記得茶杯裏茶水映出來自己的臉，有一股說不出淒涼。

結束在祕密基地的短片播放，一完成重挫我們（阿典、真太郎還有我）精神的吶喊後，衆人啓程前往安直公園。我們幾個似乎很難咬緊牙關投入凰林者的角色。感動兩個字徹底與我們無緣。低迷的三個人，公園裏找了一張長椅坐下。

安直公園是一座沿着河川而建、腹地狹長的公園；裏頭的散步路線和小河平行，兩側種滿了路樹，讓路過的人得以享受大自然。主要幹道緊鄰公園，周邊商店和住宅林立。然而置身在公園裏，令人有種與世隔絕的感受，堪稱是都市裏的綠洲。事實上附近一帶也算不上什麼都市啦。

至於造成人心惶惶的不良軍團，聽說就在散步道的中段聚集鬧事。那邊剛好有個大廣場，四周還種了好幾顆櫻花樹；春天的時候櫻花綻放，成爲頗有名氣的賞櫻景點。此外，長椅、垃圾桶和公用廁所等設施座落其中，的確容易變成人羣聚集的場所。

「小一，偵察的工作就交給你啦。」

學姊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這麼弱小的人怎麼去？」

「人體一天會排出0.5到3噸的汗水。頂着大太陽工作的人甚至會排出10噸……一個女孩子家還是要注重清潔啊。」

不良B嘴裏吐出奇妙的江湖術語。

我曉得學姊的用意，但還是想藉機反抗幾句。

紅色的阿典發出怒吼。

藍色的道本十分入戲。

現在還是二月，天氣正冷的時候。

全身上下充滿大小姐風情的學姊的身體，以及舒舒服服把這副身體的腿當成枕頭的學姊。冬天灰暗的天空底下，交錯着一幅清純過頭的景象，真實到令人想大哭逃走

「總之你們的行爲嚴重影響到民衆使用公園的權益，請你們離開好嗎？」

爲了區別15名不良少年，我用英文字母A到O幫他們一一編號。

不良A對於這樣的我們，發出疑問。

且讓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重複一次。

「黃色凰林。」

「嗯嗯……好冷。」

「不，不是我們，但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被你們騷擾，所以……」

……我真的要哭了。

我姑且欺騙自己相信她的說詞，繼續發問。

「我懂了。請問有沒有別的衣服可以穿，我會感冒。」

不，誇張的還不止這個。

「現在是冬天，而且我應該沒有去工地工作。沒有出汗，衣服就沒有必要送洗……爲什麼要把我的衣服拿去自助洗衣店？」

「甜心，你回來了唷。調查的結果如何？」

不僅如此，旁邊還有一個拼命拍照的阿宅。這些照片如果流入學校……絕對會吸引更多宅男。

……嗯，很抱歉我們是來真的。如果一切都是搞笑的話，我也許會比較開心一點。

「粉紅凰林。」

只有五個字。如果是學姊的興趣，那的確有可能發生。

我們站在不良軍團面前比出各種樣子。我把剛纔調查的結果告訴學姊，學姊表示這裏頭看起來沒有帶頭大哥或大姊頭，以我們的能力絕對是綽綽有餘，因此不需要什麼特別的作戰計劃，直接面對面講清楚就好。個人是覺得，這個年代並不會出現大哥或大姊頭之類的人物。

「狗急跳牆」這句話說得真好。站在灰色天空底下，我恍恍惚惚地思考着。

既然心理的寒冷已無法挽回，至少不要讓身體也跟着凍僵。

黃色的真太郎，言語間透露着放棄。

學姊終於肯回答我的問題。這個答案道出了學姊的真正目的。

說起道本的感應力，某次我爲了避免靈魂出竅後發生意外，因此隨身攜帶他給我的護身符。那護身符其實是一條橢圓形墜煉，裏頭嵌着道本的照片。那時候我覺得他實在太誇張，拼命想把照片換掉。好險換上學姊的照片，我才欣然接受。

拜託，要不是你們，我也不用穿成這樣站在這裏好嗎……雖然想回答以上這句，但我還是按捺住情緒。

無計可施下只好鑽回身體裏，馬上感到皮膚冷到發痛。

「……加油喔|

「看看你們的樣子，爸爸媽媽會哭喔。」

「綠色凰林。」

「現，在，是，冬，天。」

……現在是什麼情況。

「沒什麼事好做嗎？」

……爲了保暖而變身，這世上又多了一個奇妙變身的英雄。

都冷成這樣還聚在戶外生起火來，真不知道是少根筋還是怎麼樣。

想都沒想到的回答讓我的腦中只剩空白。我回過神，深深吸了一口氣。

粉紅色的我說話有哭腔。

「你靈魂出竅一下，飄過去看看就好。所謂的情報，要在對方不知情的情況下蒐集到手纔有意義。我相信你的能力。過去的時候，記得留意對方的人數，有沒有武器，以及周遭的情況。爲了同胞們的安全着想，請務必達成任務。」

「……因爲我想看看小一可愛的樣子。」

「超冷的。」

「我辦事，你放心。」

「很抱歉，打扮成戰隊的人說的話我們不想聽。」

……我決定結束這個繼續下去也不會有結果的對話。

今天是2月10日，星期一。播報氣象的小姐說，全國籠罩在寒冷的天氣型態當中。

「很冷你知不知道。我的制服呢？」

學姊在裝死。我再問。

在這裏。品嚐自胸口蔓延的苦澀同時，還得一邊眺望足以令人絕望、季節錯亂的場景。

不良H同情我。

總覺得不可託付……但那好歹也曾是她的身體，應該不敢亂來纔對，我催眠着自己接受一般常理下的推測，靈魂接着飛出身體。

不良MN在說話。想睡的話就不要聚在這裏啊！

「搞什麼？我們也是小老百姓，憑什麼不能來這裏。嘎，怎樣？礙着你們不成？」

學姊遞給我粉紅色的物體。

「……唉，好吧。幫我好好看住身體喔。」

他們究竟什麼時候、又在哪裏幫我換的衣服？這麼清爽的造型是怎樣？這種笨蛋情侶纔會擺出的姿勢是怎樣？瀰漫童話故事風的氣氛是怎樣？還有，一直拍照是想怎樣，你說說看啊！

「靠，不要睡，小心睡死你。」

大概觀察了一陣子，按照學姊的指示，確定他們身上有沒有武器、哪個傢伙看起來不太好惹，還有附近有沒有別的同伴。調查完後，我慢慢飄回學姊他們那邊。

……學姊，你太誇張了啦。

「把你的腿當成我的枕頭。」

綠色的學姊很帥氣。

各位不良少年，請容我收回沒有常識這句話，並向你們致歉。這麼寒冷的冬天，各位用象徵人類文明的火苗取暖；各位身上爲了禦寒而重複穿搭，實在很有創意。這樣的你們已經夠格身爲人類了。

「……這是怎麼回事？」

現在變成我身體的學姊身體，雙腿併攏斜坐在河邊的草地上，頭頂戴着用小白花編成的花冠……花冠。有沒有搞錯，現在是冬天耶，這附近哪來的小白花。我越看越頭昏。

……換做是我，也不想被一身粉紅色的人說教。我開始覺得，光憑這身打扮就想要達成什麼協議根本是癡人說夢。打從一開始用強硬的手段解決問題纔是正義的真諦。說穿了，娛樂效果纔是真正目的，什麼正義的使者，根本是狗屁。

「唔，這可不行……那麼，穿上這件好了。」

那麼，不配稱爲人類的麻煩份子又在哪裏？

「好閒。」

趁學姊沒讓情況惡化以前，我先向對方喊話。

五個人分別擺出手勢。呼喊的同時，在我們身後冒出五道光線。由學姊負責操作。

「歐拉拿去自助洗衣店了。」

不良AB在說話。真想大聲教訓他們，冷的話就不要聚在這裏啊！

「我們是凰林者！」

結束任務回來，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根本和地獄沒兩樣。

「是這樣的，這樣的公衆場所出現你們這一羣看起來很危險的傢伙，一般民衆根本不敢靠近。所以希望各位退一步，不要在這邊聚集。」

公園裏的不良少年算起來大概有15個之多，每個人髮型和服裝幾乎是清一色的小混混打扮。雖然還不至於把頭髮染成藍色，而以金色和紅色居多，但我不得不佩服A同學實在很會形容，看過去還真像一朵朵鬱金香。看了看制服上的校徽，才發現這些人來自專出壞學生的大森高中。雖然好好的制服已被他們穿得不成樣子，但八成沒錯。

「……爲什麼要洗？」

原來如此。爲了這副不正常的打扮，硬是把我的制服拿去洗啊。

……這種鼓勵方式還真令人感到不舒服。基本上當我靈魂出竅的時候，不能離身體太遠。就像道本所說的，靈魂脫離的身體，很容易遭到其他惡靈的入侵。不過現在道本在，所以我放心多了。他家開神社而且那方面的感應又強，應該懂得隨機應變。

我在半空中飄來飄去盯着同個地方看，掙扎到底要不要回去。這時，道本發現了我的存在。

只是後來我和學姊的腦部對調，不得已換上我的照片。算了，有總比沒有好。

另外，學姊來之前再三強調，自古以來英雄要從高處華麗登場，因此我們決定要選擇一個夠高的地方出現，然後擺出POSE。這個高處就位在公共廁所正上方的一個角落。

「唉唷，好可憐……」

震驚的是，還被換上一件輕薄的白色洋裝，還不是長袖，明顯就是夏天的打扮。如果在夏天，站在某個高處，白色洋裝和一頂有大帽檐的白色草帽，會有多麼舒服。

看過這般超越季節、時代、常識的場面，剛纔那羣不良少年簡直正常一百倍。

「……不是搞笑節目喔？」

其實是怕丟臉，但先放着不說。

「……爲什麼我跟學姊要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穿成這樣，還要伸出腿給你當枕頭不可？」

怎麼看這羣不良少年都在威脅我們。

「媽的，打屁啊，我爸都沒打過我！」

「嘎？是誰，有種帶過來啊。過來跟我們好好聊一聊就知道了。」

總之，我並不想回去那樣的身體。我看見路過的人呼之欲出的爆笑。如果正面迎上那種笑容，除了崩潰以外不做其他想法。

「各位！」

「我的興趣嘍。」

不良J激勵我。

「嗯嗯，真他媽的閒。」

學姊自信滿滿地點頭。

「紅色凰林。」

我居然被不良D曉以大義。

「藍色凰林。」

不良EFG在說話。閒的話就不要聚在這裏啊！

我瞪着躺在我腿上的學姊。

學姊把我推開，站上前去。

開始對不良少年長篇大論起來。

「在社會底層徘徊的各位，你們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力。看清楚了，活潑的孩子們明明可以在這裏盡情玩耍，你們卻把公園變成這副德行，變成只剩下一羣骯髒噁心的傢伙！這難道是公園原本的面貌嗎？絕對不是！所以吾等有必要還給公園一份清新。趁早覺悟吧，戰鬥員『い』。」

「媽的，你說誰是戰鬥員『い』?」

被學姊的稱呼搞的非常不快的不良O開罵。看樣子學姊是用五十音來幫他們編號。不對，像學姊這樣的怪人，應該是用伊呂波歌來排順序。

「各位看起來又不像老大，戰鬥員纔是最好的稱呼吧？各位的服裝看似具備了強烈的個人風格，實際上是整齊劃一、缺乏創意。各位難道沒發現這簡直跟戰鬥員沒兩樣嗎？何況……」

學姊滔滔不絕。看得出來不良軍團完全被激怒。

不愧是學姊，惹人生氣的功力無人能比。

「媽的！有種給我下來！」

不良B附近的人（已經分不清誰是誰）叫囂着。

「不需要你們提醒，正義的一方自會正大光明地接受挑戰。衝啊！喝！」

學姊大喊。

……實際上只有阿典和真太郎跳了下去。學姊正大光明地站在廁所上頭看好戲。

喝啊~~~~~~

不良軍團虛張聲勢。

嗚呼~~~~~~

不良軍團的慘叫聲摻雜了某種懷舊的情調。

阿典和真太郎實在太強了。不良少年們根本不是對手。

「哈哈哈哈。」

阿典哈哈大笑，壓力瞬間解除。真太郎還是一樣寡言。

不良C果然嚇得屁滾尿流。這位不良C從今以後大概永遠會活在陰霾裏吧。

學姊將死纏爛打的精神發揮到極致。

悲劇（對不良C而言）過了三天，學姊對不良C做了身家調查。直到昨天，學姊把編輯好的片子寄給了那傢伙。短片播放的時候，那個吐出某句話的橋段當然也在其中，而不良C因此變成了風雲人物。直到現在，本校學生之間互相說再見的臺詞就是「媽的，給我記住」。

眼看學姊已經站在不良C正前方。

「媽的給我記住！」

「唔，川村很靈活嘛。」

除此之外，有個黑影趁隙在不良少年當中穿梭。他是身穿黑衣、拿着攝影機錄下一切經過的阿宅。阿宅的腳步移動之快。阿宅好像包辦了遠景和近景的拍攝。至於站在不遠處的歐拉，則是揹着相機大喊「加油！」

「謝謝！」

結果……

學姊握住不良C的手、上下不停晃動着。

學姊……你明知道結果會怎麼樣……

……學姊，你就不要再騷擾人家了啦。

不良C罵了一句之後逃離現場。

「我會永遠記住今天的事情。我請朋友拍下所有經過，保留了聲音和影像。我會把這個帶子當成傳家之寶，給我後代的子子孫孫。你覺得怎麼樣？要不要告訴我你家地址，我可以拷貝一份給你。」

一邊是感性的對話，另一邊是打打殺殺。可以的話，由衷希望趕緊結束這扭曲的一切。

「嗚嗚嗚哇哇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謝˙謝˙你˙啊＇」

不一會兒，不良軍團落荒而逃。

我雙手合十，看着夕陽下不良C遠去的背影。godspeed，bonvoyage，goodluck，活着還是會有好事發生的……我絞盡腦汁想出各種可以祝福不良C的話語。不良C，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你不再是個陌生人。好好努力吧，我也會加油的。

學姊一聽，飛也似地從廁所上頭跳下來，迅速奔向不良C的面前。好快，我的身體果然沒有白練！嗯，現在不是讚美的時候。學姊……莫非要給對方最後一擊……情況看似緊急，但我知道她不會那麼做。就某種層面而言，我希望學姊就這麼算了。換句話說，身體的傷好得快，心裏的創傷卻不是一天兩天好得了的。

兩個人如此這般旁若無人地開講。

「嗯，很漂亮的動作。」

在我身旁是抱持着相同看法的學姊和道本。

「唉，沒想到有生之年能聽見落跑前的經典臺詞。你實在太棒了，棒到可以放進雜魚圖鑑啦。在那一刻精準說出這句話話……天才，你是天才。絕對是天生的雜魚。」

學姊還在跟不良C揮手道謝。學姊是魔鬼，而且是功力高強的那種。

天生的雜魚……原來這也是種讚美。

我帶着些許不忍、目睹這一切慘劇。唉，沒辦法，是他們自找的。

「學姊，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