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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祕博物館》 · 藤春都 · 3萬 字

「那麼,那本聖經還在這裏嗎?」

「嗯。儘管不能當成展示品,但也不能以我們館方自己的意見處置它,那可是本聖經。如果隨意丟棄的話,那更可能不知會發生什麼事。」

館長室中,帖尼茲一臉鬱悶地說道,拿起紅茶杯子湊至嘴邊。

身爲館長的帕尼茲應該相當忙碌,但他仍找出時間陪杜德里他們。今天也招呼杜德里和愛達進入館長室。

約在十天前,海倫對於排版錯誤聖經寫了一篇「聖經是贗品」的報導,在那之後,因爲報紙上不再提及這個事件,人們的興趣也漸漸淡去。對於博物館而言雖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但事情還沒解決。

聽說海倫以「捐贈予博物館」的名義,將那本書送給博物館,因此館長帕尼茲必須決定那本聖經的去向。但是既不能隨意丟棄,而且可能還有人會來說三道四的現況下,就算想處理也動不了,似乎這纔是帕尼茲的真心話。

「真是的,乾脆和那些報導一起展示好了。」

帕尼茲表情挖苦地說道。

「話說回來,那些排版錯誤是怎麼一回事呢?」

偏偏是在聖經中出現『惡魔』的詞彙,這並不尋常。而且還特意動了手腳讓它看起來像一本古書,所以在排版錯誤中含有什麼意圖的可能性也很高,但目的現在依然不清楚。

此外,他們也不知道追查排版錯誤的真正意圖是否有意義。博物館方面所關心的,只是物品本身的資料價值,跟僞造者在想些什麼無關。但不管是杜德里或帕尼茲,他們個人都對此相當有興趣。

「聽說那本聖經是艾薇絲小姐的朋友找到的,如果是她的話,或許能爲我們解惑吧。而且她是一名記者,應該能夠勝任這項調查工作。只不過……」

「事到如今艾薇絲小姐應該已沒有幹勁了吧。」

兩人同時點頭。

「愛達,你能知道製造聖經的目的是什麼嗎?之前你也曾在書上察覺到人所殘存的意念吧。」

「可以吧,不過也要依物品的情況而定。」

愛達點點頭,但一臉興味索然,她以橫躺的姿勢飄浮在天花板附近。但帕尼茲對於她的首肯感到十分幸運,笑著說道:

「那麼就拜託你羅。」

他起身離開館長室。排版錯誤聖經收藏在館內倉庫中,他應該是要去拿吧。杜德里喝著紅茶等待,不久便見到帕尼茲單手拿著一個小包裹回來。

攤開包裝紙後,前陣子看過的深紫色裝訂書本便出現在眼前。在外觀上,那本排版錯誤聖經確實沒有任何奇怪之處,也看不出有什麼特殊涵義。

海倫目不轉睛地瞅著卡特萊德。他輕快地聳了聳肩想栘開目光,但海倫不允許他逃避這個話題,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

「然後,怎麼樣?那個、像是爲了什麼……之類的。」

「您從剛纔開始就直呼格萊斯頓先生的名字……您和那位財政部長是朋友嗎?」(譯註:西洋禮節中,對不熟悉的人是使用姓氏來稱呼;有一定交情的朋友問,纔會以名字互稱。)

她直接了當地說完。卡特萊德一時之間露出曖昧的笑容,但也只是將身子深深坐進沙發中,以從容不迫的語調開口:

不對,自己不會採取這麼卑鄙的手段。沒錯,我要以自己的力量讓社會認同我的存在。但是,那一天會到來嗎?光是當一名二流記者都很難使用女性名字、必須要假冒男人的姓名了。如果她希望總有一天能進入社交界,那就遵從卡特萊德的話,總有一天會——

記載在地名卜方的日期,是從今天算起兩週之後。

「當然要先擬好對策。既然已經發現了,怎麼能袖手旁觀呢。」

帕尼茲放下筆,身體疲憊地坐進沙發後笑著。

帕尼茲聽見接下來的句子後抬起頭,難得以嘶啞的聲音發出呻吟。

「不,我並沒有想到其他能用這些詞彙表達出的意思。」

她今天沒有穿著男裝,打扮得較爲時髦。她敲了敲門環,一個眼熟的男僕探出臉來。

在報紙上記載詳細的排版錯誤內容,正是傳達暗號的手段吧。然後,導致這個暗號產生的原文爲聖經——因爲一定得是國內到處都能買到有相同內容的書籍。當然,讓書成爲排版錯誤聖經之後再寫成報紙報導,也是爲了同樣的理由。

「威廉•尤爾特•格萊斯頓(WilliamEwartGladstone)。你也知道這個名字吧!他可是財政部長哦。」

在這個國家中,要跨越自己的身分是一件比登天還困難的事。就算再怎麼提升自己的財產業績,上流階級的人們依然不會接受你。因爲他們非常要求土地、財產、還有最重要的傳統和地位。

帕尼茲接著又從桌上拿起報紙、筆和紙回到座位上。報紙上有張列表,列出關於排版錯誤的漏字以及這些排版錯誤在書中的位置。他將聖經和報紙排放在桌上,「那麼」又重新面向他們。

首先話題由禮貌性的寒喧開始展開。但卡特萊德注意到海倫不斷投射過來的銳利視線,苦笑著問道:

她遲疑地否認。但卡特萊德已坐回原來位置,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嘿嘿地笑著。那是海倫記憶中沒有的東西。這位父親的老朋友幫助了與家人處不來的自己——海倫對卡特萊德的認識在心中稍微產生動搖。

「啊啊、威廉是我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哦。」

名爲卡特萊德的男子年紀約四十五歲,一頭紅髮用髮油梳理地整整齊齊,衣著相當整潔。在房間中他僅輕鬆自在地披著一件舒適的長袍,但姿態依舊優雅。不管是誰都會認爲他是一位品性良好的『紳士』吧。

「原來如此。也就是我們被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惡魔要得團團轉啊。」

年紀輕輕卻一臉陰沉的男僕引領她進入招待室。在暖爐前等待片刻之後,一名中年男子終於出現。

「……那個、我有點不明白。」

「沒有必要告訴你。你將這件事寫成報導後獲得迴響,這樣就夠了吧。」

「爲什麼您要做那種事?對這個國家來說,格萊斯頓先生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物。竟然想要襲擊那位大人,您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而作爲傳達用的手段,被選上的人就是報社記者海倫。

「其中代表著某種意思,想傳達出某個訊息,並利用這些排版錯誤……隱藏起來?」

「沒有對我說明?」

「但、但是爲什麼會是財政部長?而且、也有其他人是這個名字……」

「也就是說,這本排版錯誤聖經的本來目的,是要將這個訊息傳達給某人……」

他頗有戚觸地說道,帕尼茲也用力點頭表示同意。

帕尼茲神色自若直接坦言。杜德里不禁喫驚地往後退。

「請您別說蠢話了,叔叔您不過是倫敦市裏的居民。這樣的您怎麼有辦法和社交界的人物們來往呢。」

愛達降落至杜德里身旁,隨意地伸手摸上封面。杜德里屏息注視情況。愛達望了聖經數秒後,馬上收回了手,然後飄向空中。

卡特萊德的笑臉與海倫印象中一樣,但對現在的她來說,就像是黑暗呲牙咧嘴般地令人不適。

「……這麼說,完全不知道嗎?」

這樣也算是有不少收穫了。杜德里與帕尼茲的視線,再度落到書上。

「對了,也把你介紹給威廉吧。能和年輕人說說話,威廉一定覺得很高興吧,而且對你來說也不是件壞事。別緊張,他是個有趣的人,你放心吧。」

「我跟格萊斯頓先生之間無冤無仇。只是有位大人希望我那麼做。我只是遵照指示做好事前準備而已。」

「……可是,我完全沒想過那本排版錯誤聖經的報導會演變成這種情形呢。」

「那、『惡魔聖經』是怎麼一回事呢?」

一想到或許有人會因爲這本聖經而遇害,杜德里便感到十分不舒服。但只有手上這些情報根本無法得知內情。結果——

「沒錯,那是我託人製作再拿給你的。」

卡特萊德在倫敦金融街的保險公司上班。由於是腦力勞動者,所以家境富裕,有經濟能力可以僱請傭人,在這個國家屬於中產階級吧。但和不需要自己賺錢、只需管理經營土地的上流階級人士相比,還是有很大的差距。

海倫反射性地詢問,感到背後一片冰涼。眼前這個男人、自己以往的恩人,正踏人了黑暗之中嗎?

「……那是誰?」

杜德里誠惶誠恐發問。

「如果……這是襲擊執行日的話,時間也不多了吧。」

「纔沒有……那種事。」

海倫雙眼緊盯著對方瞧,但卡特萊德絲毫不畏怯。兩人兀自沉默對望了一陣,海倫先栘開了視線。

卡特萊德望著海倫的臉悄聲說道。像是夏夜裏帶著溼氣的風,她本能地感到厭惡而下意識地往後仰。但是,她同時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她對杜德里說過想要進入社交界。

「話雖如此……」

仔細想來,發現排版錯誤聖經中藏有『惡魔』詞彙的人是報紙讀者,而那不過是將詞彙的第一字母依序排列出的單純文字遊戲。更何況摻雜在文字列中的『evlisking』這個詞彙拚法本身就有錯誤——本來應該是『evil』——但世人的牽強附會仍引起騷動。

「我還曾經思考過,女性從事這種工作真的沒問題嗎?但看來你的個性很適合這份工作。」

「是偶然吧。」

帕尼茲雙手環在胸前輕聲沉吟,低頭瞪著聖經。

「我能知道的事物,沒辦法像你們期待中的那麼多。只能說……那些排版錯誤,是含有某種意圖的、帶著邪惡意念。那些女孩們吵吵鬧鬧地討論『惡魔』的文字什麼的,但那是更具體又直接的東西。恐怕指示做出那本書的那個人,正在計劃著什麼事吧。」

「沒錯吧,其實我也是呢。」

「報社的工作如何了?你來到倫敦也已經一年半了吧,時間過得真快。

卡特萊德以面對一位淑女應有的舉止輕輕接過海倫的手。海倫也回以女性應有的禮節,兩人在招待室的沙發上坐下來。

「真正存在的不是惡魔,而是某個意圖不軌的人。真是的,褻瀆神明的人永遠都會存在。但是那個不安好心的企圖究竟是什麼呢?已經開始行動了嗎?」

「那位大人這麼說的啊。如果這件事進行順利併成功的話,他就會引我進入社交界。會提供那樣的管道給我。」

「隱藏在這些排版錯誤中的,不是『惡魔』這個詞彙……嗎?」

「請您認真地回答我。您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情!」

也就是說——

儘管如此,人們依然花費漫長的時間想往上爬。海倫也不是不能理解卡特萊德的野心。但沒想到他竟然會爲此而採取這種手段。

突然冒出的名字,讓杜德里也不禁錯愕。對他來說,政治家的名字,只會出現在報紙上和社交界的八卦中。沒想到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會把那本聖經交給你,只是希望你能寫出一篇小報導就好了。但不知是何方人士想到的主意,沒想到竟會演變成『惡魔聖經』這種騷動。你也不簡單,竟然注意到了這件事呢。」

「請問卡特萊德先生在家嗎?」

「哎呀,海倫,好久不見呢。看到你這麼有精神,我比什麼都開心。」

「……還有一件事。你們雖然拘泥在『惡魔』那個詞彙上,但從那本書中完全感覺不到。聖少,我不認爲作這本書的人當時心中所想的足惡魔這種存在。」

「就因爲這樣,您便打算攻擊他人嗎?」

「也就是暗號嗎?」

「排版錯誤本身不一定就是暗號吧。」

杜德里連忙搖著手辯解。帕尼茲赫然站起身,從房間角落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欽定翻譯聖經和這本排版錯誤聖經一樣。

「現在還不能說。」

帕尼茲一個人開心地笑著,但杜德里卻不得不感到十分驚訝。以出身來說,杜德里並不會對那位財政部長感到自卑,但他們畢竟一個是學生,一個是第一線的政治家。

「叔叔,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廠。您交給我的那本聖經,是透過什麼管道取得的呢?」

「歡迎光臨,這邊請。」

帕尼茲指向義章中的一個字——『attack』(襲擊)。

「你看這裏。」

「有什麼事嗎,海倫?你怎麼突然在這種時間來。」

「那麼細微的事我不知道。那必須要製作聖經的人擁有強烈的思緒纔行。如果是命令其他人所做出來的,附著在上面的思緒就會很微弱。」

「我還沒有聽說威廉遭受襲擊,而且他現在相當活蹦亂跳呢。因爲這個日期還沒到。」

兩人的對話沒有交集。海倫焦躁地拍著沙發的扶把,直起了身子。

「許久沒來向您問候了,卡特萊德先生。」

杜德里發出呻吟。帕尼茲也苦笑地輕拍自己額頭。

「什……」

「那麼,就是這本書。」

「雖然不知道是誰拼湊出那些文字的,但恐怕他們也沒有想到,會因爲錯誤的解讀方法出現『惡魔』這個詞彙吧。對他們來說,只要有一小篇報導就夠了,但卻因爲惡魔什麼的而引起軒然大波,想必一定很慌張吧。真是的、爲這件事而引起那個騷動的男人……叫凡克斯是吧,真想也說給他聽呢。」

「那本聖經的排版錯誤並不是什麼印刷疏失。是利用聖經做出的極簡單暗號……而且還代表著攻擊財政部長的指令。您知道這件事嗎?」

「那麼、那個對於襲擊格萊斯頓先生這件事……」

帕尼茲輕快地站起身子,臉上如同往常精神飽滿。

杜德里低聲說道後,三個人同時點頭。

「如果有人說這是可能的,你一定也會點頭吧?」

「多虧叔叔您爲我引薦,這份工作我做得很開心哦,真的非常戚謝叔叔您。」

他的口氣中並沒有成功解讀暗號的喜悅,反而摻雜了某種苦澀。

「剩下的就是艾薇絲小姐。她恐伯也和這件事有所關連吧。姑且不論她本人有沒有自覺。得再請教她一些事纔行。」

夜晚,海倫站在市中心附近的一排房屋前。那是在一個多數中產階級人家比鄰蓋起的住宅區一角。

「或許這個國家中還有其他人的名字縮寫是這樣吧。但是,有遭到襲擊的危險,而且非得使用這樣迂迴的方法傳遞消息的,除了他以外我想不出還有誰。恐怕錯不了了吧。」

帕尼茲很希罕的發出哈哈乾笑聲。

具體目的啊?話說回來,如果只是單純的排版錯誤,除了引起社會騷動之外,想像不出還能導致什麼更嚴重的事件。杜德里試著平心靜氣思考,卻依舊毫無頭緒。

「若是不能知道這些排版錯誤代表什麼意思的話……」

海倫提高音量,卡特萊德對此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

如同之前葛佘特指出的,除了特定的詞彙外,兩本聖經的文章毫無任何不同之處。頂多因爲頁數的不同,使得文章的排版有些出入而已。幹勁十足想迅速解開謎團的兩人,馬上雙手抱胸,一邊沉吟著。

海倫感覺到有點呼吸困難,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氣。

「你的表情總是會清楚地反映出你的想法,我猜猜看吧?你現在正在猶豫。」

卡特萊德說完後哈哈大笑,而他的笑容看來有一瞬間的扭曲。

——別瞧不起人。我有著更加高傲的自尊心。我的確想爬到上頭,但是……!

海倫抬起頭,眨了眨眼後注視著卡特萊德。她的視線十分堅定,反而是眼前的男人露出些許失措的神情。

「是的,我非常明白叔叔您說的話了。但是,這件事告訴我沒有關係嗎?這件事情是極機密吧,已經被我知道了哦。」

「因爲我沒有想過除了我們,競還有其他人能解讀出那些資訊。」

話鋒一轉,海倫自信十足地眯起眼睛,而卡特萊德則是聳肩答道。

「不過,知道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因爲你是我重要朋友的女兒啊。」

「如果是你,一定不會做出背叛我的舉動吧。」他露出輕浮的笑容如此說道。

「是的。我也認爲發現的人只有我真是太好了。」

兩人互相對望著,輕笑出聲。

「如果你把這件事泄露出去,我不僅會失去地位,還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明白吧!海倫。」

「我非常清楚。」

「幸虧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若是這件事順利成功,你一定也會獲得好處的。你可以不用再工作,就堂而皇之地參加貴夫人的沙龍聚會。」(譯註:歐洲上流階級的已婚女性,在家中會客室舉辦的社交衆會)

「唉呀,那真是太棒了。」

哪些是社交應酬話,哪些是真心話,連海倫自身也不太明白。當場反射性地將回應的字句直接脫口而出。

「我完全明白這件事了,叔叔。真的非常戚謝您。」

「啊啊,我很高興你能理解。」

卡特萊德的笑容,到前陣子爲止,海倫還把他當作恩人仰慕著。但現在她已經不這樣看待了。你只不過是一個可悲的中年男子,海倫對眼前的男人下了這樣的註腳,不過臉上依然露出燦爛的笑靨。

「是的……關於幕後黑手是誰,還無法知道得那麼詳盡。」

這裏是倫敦市內的城內宅邸——也就是上流階級滯留於倫敦時所住的宅邸——的其中之一。杜德里的老家萊納斯家族,在市內也擁有一問小宅邸,所以這並不值得驚訝。但這問房子的主人才是問題所在。

他支支吾吾地說明著,卻被帕尼茲打斷。

格萊斯頓二列出在黨中交惡的人、保守黨中看自己不順眼的人,以及曾經發生過沖突的貴族。在這世界上,一旦成爲知名人物,相對的苦惱也愈多吧。

如果格萊斯頓的敵人真的打算殺了他,便不可能因爲一次失敗就放棄。不能只是迴避攻擊,一定要讓對方露出馬腳。

「那麼至少告訴我,她的美是什麼樣子吧。」

杜德里不禁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話說回來,能不能替我拜託那位女神在我面前現身呢。我聽說若只是短時間,她也曾在很多人面前現身過。」

這一段話讓杜德里瞠大了雙眼,和身旁的——愛達面面相覷。她也相當喫驚吧,錯愕不已地注視著格萊斯頓。

「不。在我眼中看來這裏只有三個人。但是我聽說有一位異國女神常常跟在你身邊。她現在也在這裏吧?」

「我纔不期待這個小鬼會說出那種話呢!」

「這樣啊,那替我向她道歉吧。我並不打算讓女性感到困擾的。」

這表示兩人之間的有著非常深厚的信賴關係,但儘管如此還是極不尋常。因爲提起常人眼中看不見的女神時,若是講錯一句話,就有可能被人懷疑是精神失常。

「的確。我也想不通他們利用聖經排版錯誤來連絡對方的理由。既然能夠調動流氓,那直接傳達訊息給他們應該更加快速也更確實吧。」

「……這是爲什麼?」

格萊斯頓唐突地改變話題。雖然音調上沒什麼變化,但潛藏在其中如鋼鐵般沉著的口吻,令杜德里緊張得幾乎要跳起來,他趕緊坐直身子。看向身旁,帕尼茲的臉上也已收起笑意。

「當然,最好的方法就是請閣下在當天改變路線。」

「這太愚蠢了。如果發生了這種事,就會重蹈法國百年前的覆轍。」

「你那只是在說明外表吧。既然你一直和愛達小姐在一起,連一句頌讚她美麗的話都說不出來,這怎麼行呢?」

「這片土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小鬼頭部畏畏縮縮地沒有出息、老年人總是色眯眯地不停看著女人。你將來也會變成那樣嗎?」

「這位是初次見面……吧。請多指數。」

他渾身無力地仰望著天花板好一陣子。就在這時——

情況竟然演變成連這種危險的恐嚇都出現了。被三個人盯著瞧的杜德里不禁眼角帶淚。『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麼啊?』最近經常在思考這個問題是怎樣啦。

「啊……是的。然後,這是來自艾薇絲小姐的口信。」

「關於那本排版錯誤聖經,似乎是一個名爲雅各•卡特萊德的人所策劃的。至於那個煽動卡特萊德的人物,目前還無法確定。而隱藏在排版錯誤聖經裏的暗號,就是指距離今天十天之後,會在閣下您的馬車通過米爾班克附近時發動襲擊。」

「……他、這麼說。」

「當學生的就要努力勤奮向學。話說回來,你不爲我介縉一下身邊的美麗女神嗎?我聽到傳聞後可是很期待呢。」

「所以必須先調查清楚對方的底細。」格萊斯頓又接著說道。

「美麗的女神對我有什麼評語嗎?」

帕尼茲邊忍著笑意邊說道。

她焦急地叫道。『原來如此,還有這個說法啊。』杜德里在心中擊了一下手心,正要開口前,卻又被帕尼茲搶先插話。

帕尼茲說話的時候,還故意露出詫異的神情。杜德里的視線左右遊栘,忽然和愛達的眼神對上。要我說出她的美貌……杜德里一邊想著,一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的容貌。呃,他並不打算否定她很美麗這項事實。

「嗯,這是個手段不太高明又粗淺的策略……她也是這麼說的。』

杜德里坐在椅子上,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這不知是他今天第幾次如此反問自己。視線往旁邊一瞥,坐在那裏的老人像是待在自己家中那般自得,就算問他也只會被嘲笑一番吧。

「當然,當天我會改變路線。但是會讓馬車經過那裏。因爲若要揪住對方的狐狸尾巴,這是最快的方法。」

他對杜德里來說並不是毫無關係,但也不是隨意就能見到面的人物。他到底是位怎麼樣的人呢?而他真的會理會像自己這樣一位學生嗎?杜德里感到萬分不安。

「他是個非常忙碌的男人。請不要太介意,就等等他吧。」

「哦——你是想說我一點都不漂亮是嗎?」

「是的。另外還有一件事。」

「快對那個男人說!說我的美麗是你們人類用盡所有詞彙,都無法完全形容出來的!」

「用不著你告訴我也聽得見啦。」

在格萊斯頓的邀請下,一行人坐上沙發。

「那一邊的人,恐怕已經調查完畢了吧。這個時代,真沒想到還會有人蠢到計畫偷襲敵

無論是誘導民衆,或者煽動平民區的流氓,無法確定的因素都太多了。杜德里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苦笑著補充。

「最近,這份報紙似乎經常批判閣下。根據艾薇絲小姐的說法,情報主要由卡特萊德提供。姑且不論內容如何,民衆現在對閣下的印象不太好。這樣,他們便可以對民衆們這麼說。『這次應該要直接對政治家表達我們的意見。』」

杜德里拿出了好幾份不同日期的『每日快報』,其中也有一些是他之前在城鎮上買的。

「呃、什麼樣子……她有著褐色的肌膚、一頭黑髮、穿著紅色的衣服……」

「杜德里,你是最瞭解她的人吧,告訴威廉吧。」

畢竟預定攻擊的日期在十天後,沒有時間去調查對手所僱用的歹徒是什麼來歷。他們利用報紙做爲連絡方法,所以無法輕易掌握線索。

杜德里從懷中拿出信紙。海倫交給他的這封信,用很有自我風格的帶棱角字體寫著長長的內容。他攤開信紙,摘節出主要內容並朗誦出聲。

「她說,如果對方打算誘導民衆的話,我們也使用相同的手段就好了。因爲已經知道對方攻擊的時間,到那時我們也混入人羣之中,誘導民衆就好。」

爲什麼他會知道看不見的存在?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有人告訴他……杜德里思及此,只見另一邊帕尼茲正哈哈大笑著。

兩名男子互相叫著對方的名字,互相握手。格萊斯頓面向杜德里,沉穩地笑著。

「嗯,題外話就先到此爲止。差不多該提正事了。」

愛達神色不悅地說著,雙手環抱在胸前,煩躁地擺動雙腳。

「……我才足請多指數。我是杜德里•萊納斯。」

帶杜德里來到這裏的帕尼茲似乎與格萊斯頓有長年的交情,看來一點也不緊張。而這位博物館館長的交遊到底有多廣闊呢?這一點也讓杜德里感覺到雙重的壓迫戚。

格萊斯頓沉思了一會兒,他動也不動地緊盯著自己的拳頭,像是一尊雕像。但他卓越超羣的腦袋應該正在盡最大所能運轉。

「對男人來說,美麗的女性永遠都是活力的泉源哦。」

面對責備似的眼神,杜德里急忙搖著頭否認。

杜德里顫著聲自我介紹,但格萊斯頓並未因此而皺起眉頭,仍是和他握手。手的勁道強而有力,光是這樣杜德里就感到安心許多。

帕尼茲和格萊斯頓各自皺起眉。

男性——格萊斯頓用像開始議會演說般的宏亮聲音打著招呼。

「在這之後的事,艾薇絲小姐會繼續爲我們調查。卡特萊德最近似乎與一位品行不太良好的男人有互動。而那個男人在平民區的流氓之間似乎很喫得開,只要這男人一聲令下,那些流氓都會聽命於他。」

「哎呀,安東尼奧、萊納斯先生。讓你們久等了。」

「似乎是揚動卡特萊德的人物下達指示要他這麼做的,艾薇絲小姐好像也不知道理由。那麼,接下來是她給予的提議。」

「呃……介紹?」

「我預定會經過那裏。因爲那天必須去宮中謁見女王陛下。原來如此,似乎是熟知我行程的人所策劃的。」

這次換愛達和帕尼茲兩人開始鬥嘴。杜德里只能默默地對著天花板發呆。

「……喂。這塊土地上的男人,都像他一樣滿腦子黃色思想嗎?」

年紀大概五十幾歲,比帕尼茲還年輕幾歲。山羊鬍修剪整齊,服裝筆挺,外表看起來大方得體。但令杜德里不禁瞪大眼睛的是他全身所散發出來的氣勢。這位大人體格平凡,但光是走進房間,杜德里就感覺到一股壓迫戚。

「你的國家秈我的國家情況並不相同。不過,這樣的確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

「……那個、您、看得見她嗎?」

看來會將杜德里帶到這裏,也算是格萊斯頓的意思。不,這不是重點。這麼說來帕尼茲已經對他說過愛達的事情了嗎?

格萊斯頓泰然自若地直接說道。杜德里更加覺得摸不著頭緒。

也就是引發暴動。先誘導民衆的情緒,再藉由一個契機讓民衆爆發出來。之後再讓歹徒趁亂混入人羣之中,攻擊預定對象。

雖然愛達話說得很兇悍,但現在的她氣得漲紅了臉頰、柳眉直豎、雙手抱胸。這可是她至今從未有過的舉動,杜德里不禁一陣怔仲,愛達靠近他身邊,一拳狠狠地打在他頭上。實體化之後那可是相當具有威力的一擊。

格萊斯頓既不憤怒也不畏怯,僅帶著苦笑說。

「哎……」

「呃、那個……你覺得怎麼樣?」

杜德里一臉爲難地看向身旁。在他人面前他都會剋制不要望向愛達,但在現在這個狀況似乎沒有問題吧。愛達的臉色倒是少見地慌張失措,杜德里不由得在心中這麼想。

「前幾天,我已經從安東尼奧寄來的信中瞭解大致情形了。也就是有一羣人,使出在聖經中隱藏訊息的這種伎倆,傳達攻擊我的訊息。」

威廉•尤爾特•格萊斯頓。他的父親在印度貿易中成爲大富豪,之後開始涉足政壇,而他自己也踏上政治的道路。年輕時是保守黨,但後來變成自由黨,以卓越的才幹順利地確立了自己的地位。目前任職財政部長,在理財方面擁有極高的聲望。

帕尼茲笑著向格萊斯頓報告。格萊斯頓「思……」地沉吟,表情看來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遺憾。

三個人微微地點了點頭。

兩人的爭執在不知不覺問告一段落,愛達飛到他身旁這麼問著。他提心吊瞻地看向她的表情,她正一臉無力地輕聲呢喃。

「有好一陣子沒見到你了吧,威廉。身體健康就好,不過我本來就不認爲你這個人會生病就是了。」

「什麼怎麼樣?總之,我只知道那男人是個怪人。」

自己待在這裏真的好嗎?

格萊斯頓似乎對愛達充滿興趣。不知爲何被當成了中間介紹人的杜德里,僅以視線詢問愛達。

「我可以想到幾個人。思,人數不只有一個,這一點或許是我的可悲之處吧。我的朋友很多、但是樹敵也不少。」

「看來女神心情欠佳。」

帕尼茲拚命地忍住笑聲,而格萊斯頓又像個孩子般用閃閃發亮的雙眼等待杜德里的形容。說到愛達,她正雙頰微微泛紅地瞪視著他。

「……是、是的。」

杜德里再次開口。

帕尼茲似乎聽見兩人的對話,夾帶動作加手勢如此說道。一旁的格萊斯頓則是用力點了點頭。

「異國的女神很困擾哦。真是的,都是因爲你太急著要跟她說話。」

「……你要是敢隨便亂說的話,我就燒光你的頭髮和衣服!」

「那句話並不能算是完整的形容啊,既然這樣的話,這樣說就沒什麼意義了。愛達小姐,你不想聽聽杜德里對你的讚美嗎?」

兩人看著對方,正在想著該如何搪塞過去時——

「你對那個男人說吧。我還沒落魄到會只爲了別人的好奇心就現身在人類面前。」

帕尼茲像是在說自家人事情那般愜意。當杜德里「是……」地含糊回應時,招待室的門打了開來。一名男性跟在一個外觀整潔的僕人身後走了進來。

「叫你杜德里可以吧。聽說你是倫敦大學國王學院的學生啊?」

「也就是說,他打算指定日期跟地點,唆使流氓來攻擊我?」

「我之前從安東尼奧那邊聽說的。他告訴我有一位和青年一同行動的美麗女神。希望能瞻仰到傳聞中的美女,所以才拜託他招待你來。」

「所以,絕對不能讓對方發現我們已經察覺到了。艾薇絲小姐的方法是可行的。要讓他們認爲是情況不好才失敗的。」

格萊斯頓淡然地敘述自己的想法。杜德里輕輕點頭。

「話說回來,那位艾薇絲小姐是位怎樣的女性呢?確實是位女性,而且又是報社記者吧。似乎是個很聰明機靈的人。」

「聽說她認識卡特萊德,所以調查才能如此快速。實際上她也是一名相當有才華的報社記者,使用雷恩•亞邦斯的筆名……」

「哦——原來那個報社記者是位女的啊。」

格萊斯頓好像也知道她的事情。難道政治家也會閱讀那種二流報紙嗎?杜德里感到有些詫異。

「想必她是位非常果斷豪邁的女性。爲了這件事出賣熟人卡特萊德嗎?」

聽見這句話,杜德里回想起前些天遇到海倫時的對話。

『那個男人背叛了我的信賴,所以我也要背叛他。』

海倫斷然說道,眯起的眼睛像薄刀般望向杜德里。

『他背叛了你……嗎?』

『那個男人以前對我伸出過援手,這點我不能否認。但是,那全部都是爲了總有一天能利用我。他欺騙了我,讓我寫出對他們有利的報導,就連這次的聖經事件也是。他還說什麼這會成爲你的功勞哦,那種態勢簡直就像是在施恩一樣。我完全像個笨蛋一樣被矇在鼓裏,只是一味地仰慕著那個男人,甚至還很開心呢!』

那時杜德里看見海倫緊緊地握住拳頭。

『這全都是爲了正義。就算那個男人有恩於我,我也絕不退縮。叮惜的是不能痛快地大罵那個男人一頓。總之,請如此轉告格萊斯頓先生吧。』

於是海倫將信託付給杜德里。信中便是現在向格萊斯頓所提議的內容。

儘管她的表情孤傲冰冷,但隱藏在鏡片之後的閃亮雙瞳,卻燃燒著蒼白的火焰。

一想到海倫那副模樣,杜德里就不禁打了個冷顫。

「最重要的是,那位艾薇絲小姐是個美人嗎?」

杜德里的短暫回想被這句話打斷,格萊斯頓的眼中洋溢著光采,興味盎然地朝他探出身子。猛然回神的杜德里面對這樣的問題,忍不住無奈地抱住頭。

「是的。她是位美麗的女性哦。雖然戴著眼鏡,卻給人精明幹練的印象。」

杜德里接過海倫從袋子中拿出的報紙,揉捏成球狀。當他從懷中拿出火柴盒時,海倫臉色一變。

「哦——你對於那個討人厭的女孩,就能直接地稱讚她漂亮呢!」

「海倫小姐!」

「嗯、是啊。我在想如果要解決這種混亂的場面,只要製造出更大的騷動就好了。」

此時似乎又有人說了些什麼話,但馬上就壓低音量。因爲若是這時隨便刺激羣衆十自己有可能成爲被衆人躂伐的目標。馬伕也事先知道內情,所以一邊警戒著四周,…邊讓馬車儘快通(過,不久便穿越人羣。

聚集的羣衆愈來愈多,塞滿了整條馬路。這麼一來,就連馬車也無法輕易通過吧。接下來只要再對人民煽風點火——一想到那副畫面,杜德里就感覺到背脊發涼。

「雷恩•亞邦斯、你這個冒充男人的不檢點女人!」

「這就是所謂的煽動民心嗎?」

「那個,我穿好了……」

這算是稱讚嗎?杜德里不由得這麼想。他瞄了瞄愛達,發現她正搗著嘴角憋住笑意,而帕尼茲的表情則有些詫異。

「原本……應該是吧。」

在車內窒悶的空氣中,轉眼問就抵達目的地米爾班克附近。

「當然,我也拜託過其他人。但是,我們不自己去那裏是不行的,或許可以掌海倫挺起胸膛說道。

海倫低喃。儘管從杜德里他們的位置很難辨別,但馬車總算往米爾班克奔馳而來。杜德里勉強能稍微看見,馬車似乎已來到羣衆的外圍,卻因爲道路無法通行而進退不得。

「算了,別在意啦!」海倫輕輕拍了拍杜德里的肩膀。到目前爲止完全被她的氣勢牽著走的杜德里,終於忍不住問道:

再這樣下去,這裏一定會陷入更加瘋狂的混亂之中。杜德里思考了半晌……然後想到一個方法。雖然是個不太有勝算的賭注。

驅動羣衆——杜德里第一次知道,那有時是一種快感。

若是平常時候,大家應該會馬上就注意到火勢並不大。但大家都擠在人羣之中無法動彈,沒有人能輕易確認情況。但卻能清楚地聞到燒焦味和看見煙霧,人羣在轉眼問就陷入恐慌狀態。

杜德里在她耳邊大聲喊,海倫這纔回過神來。

至少,一直待在這擠得令人動彈不得的人羣中也不太好。杜德里拉起海倫的手,強行突破擁擠的人潮。他毫無方向戚地定了一會,從最多人的地方鑽出來。目前所站之處是人潮的外圍吧,附近雖然還有不少人,但不至於多到無法行走。

「……呃、那個、你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這算是……運氣好吧。」

「怎麼回事……?」

「……呀?」

只靠幾張報紙不可能引起這麼大的火勢。海倫啞然無言,但杜德里卻猜到一個可能。他瞄了一眼上空,紅衣女神正轉著自己的手環望向別處。杜德里露出苦笑。

米爾班克是一條從國會大廈通往西敏寺的街道。下車之後能看見大笨鐘的尖塔,鐘聲也正好在此時響起。泰晤士河就近在身旁,今天漆黑的河水也波光粼粼。

有錢人穿舊的衣服讓下層階級的人們買回去,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而杜德里是屬於上層階級的人,他從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穿卜這種舊衣服,讓他感到很難爲情。衣服上散發出魚腥味,之前是魚販所穿過的衣服吧。

這麼一來很難吸引人們的注意力,對於想引發騷動的現況而言,不太有利。杜德里他只想到若發生火災,人們便會驚慌失措,並沒有想太多。正當他束手無策的時候——

「你也是知道這件事的人哦。難道你想不去?」

海倫悄悄地拍了拍他的背部。或許因爲平時就常穿著男裝到處亂跑,她相當適應目前的狀況吧,但杜德里並不像她一樣擁有那麼強大的決心。

「爲什麼……不是喊格萊斯頓先生的名字。」

「雷恩•亞邦斯在這裏嗎?」

現場瞬間被慘叫和怒吼聲所包圍。剛纔的情形完全無法與之相比擬。總之想逃跑的人、想滅火的人,全都撞在一起,根本無法順利地移動。然後——

格萊斯頓放聲大笑,帕尼茲也跟著笑了起來,然後——

「喂,財政部長在那裏頭……」

他心驚膽顫地抬頭看向愛達,她的臉上堆滿笑容,眯起的雙眼像鋼絲一樣細,嘴角向兩邊高高揚起,這樣的表情究竟還能不能算是笑呢……

帕尼茲大概是想替他解圍——吧……應該——但愛達當然聽不進這些理由。接下來杜德里所要迎接的會是針對頭部的重擊,還是超大團的火焰呢?杜德里不由自主地緊閉著雙眼,但隨之而來的卻是震耳欲聾的怒吼。

「剛纔是不是說女人什麼的?這是怎麼一回事?」

較遠地方的羣衆總算開始注意到燒焦味、和竄燒起來的火苗。鄰近他們的河邊草地上,正不停冒出灰色濃煙。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發出尖叫。

他們無法抗拒一個著名人物就在身邊時所產生的好奇心。但對於王今隱藏性別書寫報導的海倫而言,這真是天大的麻煩。而且在這個少有女性工作的時代中,若被人知道有名的記者其實是位女性的話,她王今所建築起來的雷恩•亞邦斯的地位也會不保吧。或許無法繼續在報社工作。就算可以,人們對於她的報導,所投射的目光應該也會改變。

「……這、人還真是多呢。」

「……你這是在哪裏買的啊?」

他擦燃火柴,栘到報紙下面。緊接著,他又揉了好幾團報紙當成火種,放在地上等著它們燒起來。但是火勢卻遲遲無法變大。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用報紙燒起來的火堆,只要被輕輕一踩就會熄滅了。

「來了。」

「哪裏?喂、那邊……」

「失火了?」

杜德里也不例外的疑惑著。他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會冒出海倫的名字。他慌忙回頭看向海倫,她也啞口無言地呆站在原地,不過總不能一直站在這裏。

然後有某個人叫喊著:

「滅火時太礙事了、快讓那輛馬車通過!」

一團紅光無聲無息地炸開來。杜德里和海倫反射性地閉上眼睛,用雙手護住臉部、身體免於被熱風侵襲。過了一會熱度減退,他們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眼前有著一團雙手合圍大小的火焰。

接下來是最後一步。杜德里難掩興奮地再次叫喊:

「那個,打扮成這樣是打算做什麼呢?」

既非僞裝成名門淑女、也不是紳士,而是一身平民區打雜兒童的裝扮。像個賣報的小攤販一樣,肩膀斜背著個大皮袋,誰也不會發現這是位女性吧。她的變裝真是精彩完美。

她再次嘖了一聲。那種孩童般的舉動,讓杜德里有些錯愕。

杜德里以前也來過這個地方,平常這裏應該是個人潮稀疏的場所,但現在卻有爲數衆多的人聚集在此。再仔細觀察後,也能發現全都是工人階級的穿著和口音。

「當然是爲了去米爾班克啊。穿襯裙的話很難行動,三件式西裝又太過顯眼了。喏,你也去換一件不起眼的衣服吧。」

「你還不明白男人心,正因爲是重要的人,纔沒辦法坦率……」

原本一團混亂的人們,就在此時有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駛來的馬車上,開始行動。至今一直密密麻麻擠滿人的空間中,瞬時間讓出一條通道,馬伕雖然感到困惑,但仍鞭策著馬穿過通道。

「怎麼了嗎?」

海倫也終於恢復冷靜,以平常那雙銳利的眼睛開始朝向四周東張西望。她從懷中拿出精緻的懷錶後,嘖了一聲。

海倫將帶來的包裹塞給杜德翠。杜德里戰戰兢兢地打開一看,裏頭放著上下雨件與海倫身上類似的服裝,衣服的顏色像是被煮乾的青草,還傳出陣陣腥臭味,讓他不由得別過了臉。

「喂、你別踩我的腳啊!那邊快讓開、逃不了啊—;」

之後,杜德里又再次因爲海倫而咋舌不已。

「失火啦!」

愛達用快得只剩下紅色殘影的速度飛向天花板。杜德里完全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能連連眨起眼睛。

「喂、格萊斯頓來了哦!」

「那麼,我也要去那裏嗎……」

附近有幾個人注意到火焰,馬上變了臉色。

杜德里心想至少可以藏起海倫的臉,所以拉近她的身體,接著環視周圍。有許多人在檢視著身旁的人的臉龐。想從在場的女性中找出誰是雷恩•亞邦斯。

杜德里雖然是娃娃臉,但從不曾被誤認爲女性。而海倫現在是一身少年裝扮。人們恐怕t兀全沒有想過會有女性女扮男裝在街上行走吧,所以並不懷疑壓低帽於的海倫。只有現在l他打從心底戚謝她的特技。

被愛達從耳邊一吼,讓杜德里感到一陣耳鳴,他搖了搖暈眩的腦袋。帕尼茲一邊苦笑,一邊爲那過大的音量搗住耳朵。就連應該是看不見愛達蹤影的格萊斯頓,也察覺到某種危險氣氛而皺起了眉頭。

「喂、快逃啊!會被燒死的!」

「啊啊,很合適、很合適。這樣一來,就算混入人羣裏也不會被發現。」

她爽快地直接回答。這時杜德里想起海倫曾經說過,她打算讓己方僞裝的人混入人羣中。難不成她說的那個僞裝人員,就是指他們自己嗎!

「不過,你太瘦弱是一大難題呢。這麼一來,要僞裝成哪種職業纔好呢?」

「快滅火啊、不然的話……」

人們的嘈雜聲捲起漩渦,所有人都開始四處環顧。他們之所以四處張望的原因並不難理解——他們正在尋找雷恩•亞邦斯。

「咦……好啊。是沒問題,但你拿這個要做什麼?」

也有好幾個人審視著杜德里和海倫的臉孔。但每個人都立即索然無味地轉身離去。發現這個狀況後,杜德里感到全身無力。

他被海倫拖著離開帕尼茲宅邸,搭上了公衆馬車。在擁擠不堪的馬車中,杜德里不舒服地蜷縮起身軀。

所謂的不由別人分說,就是指她現在這個樣子。面對海倫的理直氣壯,杜德里只能點點頭。他求救地看向一旁,帕尼茲卻只是笑嘻嘻地,而愛達則是直瞪著杜德里看。

「海倫小姐,你能給我一份報紙嗎?」

從頭上傳來的嗓音,讓杜德里覺得自己彷彿被推入冬天的泰晤士河中。

海倫從懷中拿出懷錶,對著他耳語。格萊斯頓已經說過他會按照預定的時間讓馬車經過這裏,時間就快到了。杜德里也沒有時間發愣。海倫白皙的雙頰紅通通的十他們凝視著遠方的鐘塔。

杜德里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扯開嗓子放聲大喊:

但是在這樣混雜的人羣中,無法得知是誰講出那句話。而且,那只是單純想對海倫惡作劇而泄露出這項祕密?還是有其他企圖呢?儘管心中有太多的疑問,卻沒有找出解答的方法。

聖經上所顯示的預定攻擊日當天。在博物館帕尼茲宅邸中,出現在杜德里面前的海倫,穿著灰色的外套和皺巴巴的襯衫以及滿是補丁的長褲。頭髮紮實地盤起來塞進大帽子中,唯一不變的只有那副眼鏡。

杜德里瞄了瞄周圍,幾乎所有人都和他們是相同打扮。那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他也大約知道這個國家中『紳士』所佔的比例並不多。大多數的人都是穿著舊衣的工人階級——話雖如此,還是無法給杜德里任何安慰。

「哦——這真令人期待啊。我真想見見那位記者。」

海倫表情有些難過。雖然今天的局面不是她故意造成的,但她也讓事態變的更加嚴重。聚集在一起的羣衆全都難掩焦躁的情緒,不是大聲地叫喊,就是頻繁地環顧四周。這當中也有引導他們的人,但光看外表卻無法辨識出那些人的身分。

「難不成、你想點火?」

「沒時間拖拖拉拉了,時間差不多快到了。」

剎時間,周圍所有人都開始喧譁。對於現場所有的人來說,那是個預想不到的名字。用不著想,就能直接感覺到喧譁的羣衆之間正產生強烈的情緒波動。

海倫推著杜德里的背將他推進房間裏。獲得屋主帕尼茲的許可後,杜德里便在招待室旁邊的小房間中沙沙作響地換衣服。衣服對他來說剛好合身,但由於他至今從未穿過這種質地粗糙的衣物,眼睛不由得有些溼潤。

他聽見某個人這麼叫喊著,於是順著聲音看過去,那是個滿臉鬍渣,體格健壯的年輕男子,恐怕就是卡特萊德安插的歹徒吧。那男子重複喊了好幾次,但根本沒有人在聽。冒出來的濃煙已經成功轉移了人們的注意力。

「馬車就快要到了。到時候又會引起一陣大騷動吧。大家現在都已經相當躁動不安,到時根本沒有人肯聽我們說的話嘛。可惡,雖然我不知道是誰講了那句話,但是讓事情變得更加麻煩了啦。」

「就算你這麼說……」

看來衆集在此的所有人們,都知道雷恩•亞邦斯這個名字。不久,到處都能夠聽見有人喃喃念著這個名字。那就像是在羣衆心上點了一把火——但不是憤怒,而是困惑。

海倫喃喃自語。在策劃阻止攻擊的行動時,她還朝氣蓬勃地活蹦亂跳,但當自己成爲衆人好奇的對象時,似乎就無法保持冷靜。就某方面而言這是不負責任的表現,但責備她也無濟於事。

「欽、你挺直身子啦。不然會讓人起疑的哦。」

杜德里慌張地追著飛快向前走的海倫,擠身人羣之中。這裏和他平常生活的世界差異太大,令他更加地縮起身體。大白天就喝到滿臉通紅的男人、臉上帶著髒污的孩童,杜德里從未在近距離看過他們。

「這裏的男人全都是一個樣!」

「襯裙巷的舊衣店。很方便哦!因爲這種東西用很便宜的價格就能買得到。一

再次掀起波瀾——而且是由自己所引起的騷動。杜德里清晰地感覺到這項事實。

「當然是阻止攻擊格萊斯頓先生的計劃啊。」

「走了。」

杜德里不自覺說出這句話。馬車一穿過人羣,就一口氣加快速度,轉眼問便離開河岸。最後,馬車上的人並未遭到襲擊,這麼一來襲擊的計畫就失敗了。

兩人確實地目送馬車遠離,並開始收拾混亂的殘局。

「喂、火勢不大哦。這樣的話馬上就能撲滅。誰快點提水過來吧。」

杜德里對身旁的男人說話。不知不覺,火勢已變得相當微弱,報紙冒出陣陣黑煙。男人皺起臉,馬上轉告旁邊的人,訊息重複傳了幾次後,有人提來裝著水的水桶,終於撲滅了小規模的火災。

「喂、只是這樣子的火勢啊。是誰在那邊大聲嚷嚷的啊。」

「啊啊,嚇死人了。」

比起引發了人們大騷動那件事,這個收場十分乏味。有好幾個人像是虛脫無力般,跌坐在地面上。曾經那樣衆在一起喧譁吵鬧的羣衆,似乎終於回想起道路的寬廣,開始疏散開來。

「我到底是來這裏做什麼的?」

杜德里身旁的男子苦笑地說道,他便「是啊」地隨聲附和。聚集在這裏的所有人都露出類似的表情,不久後開始三三兩兩地離去。與本來日的截然不同的騷動接二連三發生,結果卻輕易地放過重要的馬車,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有意義了吧。有人還在尋找雷恩•亞邦斯、有人嘟噥若爲什麼會發生火災呢,但大部分人已不再對原本的目的戚興趣。

杜德里也呼出一人口氣安下心來。但若是一直待在這裏,還足有可能會被剛纔那個大叫雷恩•亞邦斯的人發現,他催促著海倫趕緊離開現場。他們混在移動的羣衆中,海倫苦笑著對他說道:

「你還真是嚇了我一跳呢,突然做出那種舉動。平常看來愈是乖巧文靜的人,一到關鍵時候愈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呢。」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縱火。」海倫又戚觸深刻地呢喃。

「這只是苦肉計啦。思,能順利完成真是太好了。」

儘管自己也不認爲這是一件值得表揚的事,但他決定姑且讓現在的自己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之中。

「你好像很享受那種情況嘛,你或許出乎意料地適合鬥爭這種事呢。」

「享受……嗎?怎麼可能,我纔沒那種膽量呢。」

正當他低聲這樣說時,杜德里的背脊又再次感到一陣莫名的戰慄。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是『波瀾』。當自己說的話一口氣傳達給衆人的那個瞬間。

杜德里雖然對當政治家毫無興趣,但似乎有那麼一點明白,那些在國會中想往上攀爬的人們的心情。的確,驅使他人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很有快戚。若是戲劇性的畫面時更是震撼人心。回想起格萊斯頓所散發出的氣勢,確實相當適合驅策人民。

因此……自己果然不適合朝這方面發展。頂多偶爾在火場中發揮出喫奶的力量大喊——這次真的如字面上的意思——就已經卯足全力了吧。

「但是現在已經不再執行審判,這個國家中的聖職者們每天都只是悠哉度日,不去消滅神的敵人。我覺得這種情況很可悲。」

「這個……」

「你這傢伙!爲什麼知道那件事……不對,爲什麼要來跟我說……」

「所以,對於鼓起勇氣提出控告的你,我感到相當尊敬。不過,這樣還不夠。

當他們在招待室中如此閒聊時,後頭傳來假咳聲,女僕走了進來。

男人訝異地詢問,他不認識這麼裝腔作勢的男子。這個人一定很適合出現在舞會中、和貴婦人們跳舞吧。

年輕男子的動作像個天真無邪的孩童,輕揚起手對他打招呼。

當男人佇立在原地時,人影向他靠近,總算能看清楚對方的容貌。

「她高興怎麼做就讓她去吧。之後就等那個女孩還完她的債。」

愛達說的話若是沒有錯,那海倫在牽扯上這件事情之後,很有可能會遭遇到什麼不測。雖然不確定愛達以她的戚知能力是否讀取到海倫所擁有的情戚,但這篇報導果然代表著海倫的情緒失控吧。

年輕男子伸手探向後腦勺,快速解開覆住左眼的眼帶後,以手抓住帶子。

爲了解決午餐,男人朝附近的攤販走去。爲什麼這附近只有那麼一家難喫的炸魚薯條攤販呢?那種店快點倒掉就好了啊。真是的,所有事情都無聊至極。

杜德里也曾耳聞過卡特萊德這一號人物,但至少在這次的事件發生之前,他的行爲端莊得體,周遭的人也非常信賴他。甚至對於渡過不幸少女時期的海倫,也帶著一顆仁厚的心向她伸出援手。

「對你而言,總有一天這也會成爲必需的裝扮。你要習慣纔行。」

當海倫託杜德里轉交寫給格萊斯頓的信時,她曾這麼說過。

年輕男子以宛如天使的容貌和安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說。

「那麼,那位淑女還要花點時問吧。」

男人無意識地呢喃。

男人空出來的手握緊拳頭,另一手慎重地拿著薯條,向前踏出一步。雖然不知道這名年輕男子的目的,但總之先揍一頓讓他閉上嘴吧。於是男人揮出拳頭。

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現異狀,全身動彈不得,維持著剛纔凝視年輕男子的姿勢,雙手和雙腳都像雕像般靜止不動。就算能勉強發出聲音,卻連張開嘴巴都相當困難,只能吐出模糊的語句。

然而,關於植入錯誤排版的企圖,她卻寫著「藉由任意地將『惡魔』的詞彙放入聖經中,意圖擾亂社會」。由於格萊斯頓想壓下那次米爾班克的事件,因此她不會報導真相是在預料之中,但沒想到她會惡意地講述卡特萊德的事情到這種地步。

「喝!」

「突然來找你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我從以前就想和你說說話了。是你沒錯吧?前陣子在大英博物館中引起騷動的人。」

男人的身體還無法移動。他的嘴脣顫抖著,想說些什麼卻又開不了口。

然後年輕男子又加上一句。

他從不知爲何整年都臭著臉的攤販老闆手中,接過冒出騰騰熱氣、以報紙包起來的薯條。在這種季節中,若是不快點回事務所的話食物就會冷掉,因此—男人略微加快腳步往回走。

杜德里不知道卡特萊德的下場會如何,會和那本『姦淫聖經』一樣被科以高額罰款嗎?或者在法律上無法構成任何罪行?但卡特萊德遭到如此抨擊,他的地位恐伯也難以繼續維持吧。海倫的筆鋒比起以往更爲犀利,這便是執筆者非常熟知筆下人物的證明。

「結果那本聖經還留在博物館,而且那個玷污聖經語言的男人,恐怕還逍遙自在地活在這世上。對於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就算海倫成爲卡特萊德的同伴,而非格萊斯頓這一邊的人,那樣的結果也很好。因爲她只要對卡特萊德轉達帕尼茲他們解開暗號的事,並建議他中止攻擊計劃,便能夠更加深卡特萊德對她的信賴。比起加人格萊斯頓這方,那應該是更爲有利的選擇。

使男人感到心情煩悶的不只是天氣。今天也是一如往常,必須消磨掉大量的無聊至極的時間。處理完整理書類的乏味工作後,客套地回應上司的無意義笑話,兩名同事也不會找男人說話。男子回頭看向背後,那裏有著一塊『巴尼特法律事務所』的招牌。這麼差勁的事務所,一定在半年之後就會倒閉了吧。他在心裏嘟噥著,並且輕聲笑了出來。

自在愜意的聲音和僵直尖銳的聲音交雜。勃然大怒的男人沒有注意到薯條已掉到地面上,並被自己一腳踩下去。年輕男子退後數步預留一段空間,輕聲嘆息。

「哦,好危險。」

這句話如同酒精一般帶有熱度和醺然,滲入男人的意識底層。

「還有,剛纔有人叫嚷你名字,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你還真是一點也不瞭解女性。對女性來說,換上禮服這件事是具有非常特殊的意義。還有,能耐心等待她們換裝的男人,纔有資格稱爲紳士喔。」

身爲記者,海倫常常因爲工作上的因素和案件扯上關係,有可能便因此招致怨恨。但如果那個人不僅知道海倫就是雷恩•亞邦斯,而且還知道她就在現場,這點就令人完全摸不著頭緒。

杜德里重重吐了口氣。這兩件事目前都還缺乏線索,無法馬上解決。不過,總之今天的混亂已經結束了,他頓時感到一陣疲憊戚湧上來。他現在就很想脫掉這一身發臭的衣服,換回平常的打扮。

然而年輕男子卻輕鬆地躲開了。男人的拳頭揮了個空。

他像是想看穿對方真面目般瞪人眼睛,再次細瞧——然後察覺到。

「你這混帳,閉嘴……」

他鑽進一條狹窄的捷徑。那是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空隙,完全稱不上是條道路,會利用的只有當地的居民。他對這個場所相當熟悉,所以根本不需要注意四周便可以熟稔地行走其中,不久後他停下步伐。

「那是那個女孩寫的嗎?真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呢。」

年輕男子說話的嘴角微微向上揚,像是在加深笑意。

「我好久沒穿燕尾服了。」

這是、這是……

在年輕男子的身旁,有個東西正緊挨著他。就只有那裏,小巷子裏的景色顯得極爲朦朧,有極小一部分像是被霧氣籠罩。但是,男人注意到那是另外一道人影。他聚精會神地定睛一瞧,白色的東西是她的一頭白色長髮,還有衣襬很長的服裝。纖細的四肢與如同人偶般的臉蛋,雖然有些模糊,但還能看得見。

聽見這句話的那一瞬間,男人頓時臉色發白。那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而且當時周圍應該沒有熟人才對。如果那件事被家人或同事知道的話,自己絕對會身敗名裂。

「呀,你好啊。」

眼前的帕尼茲也是相同的打扮。由於這名老人身材修長、體格又健壯,一身黑色的正式裝扮,十分筆挺好看。該說真不傀是館長的威嚴嗎?他從容地站在那裏的姿態完全就是一名紳士,想像不出平時他老是在開玩笑。

「我最欣賞的是你的勇氣。你是既勇敢又虔誠、我所信仰的神之信徒。」

在正式社交場合中,男性都必須穿著類似這樣的服裝。正因爲大家都作相同打扮,因此服裝上有一丁點不同時便會相當顯眼,並明白表現出那個人是否真的擁有資產。杜德里的服裝當然沒有任何不體面之處,但是要將自己瘦弱的體格展現在衆人面前,讓他感到臉上無光。

杜德里能感覺得出,海倫是個擁有強烈企圖心的女孩,而這一點卡特萊德應該也相當清楚。再加上她的自尊心甚高,所以不能容許藉由襲擊政治家這種卑鄙的手段向上攀升——是這麼一回事吧。正因爲尊敬對方,失望也相對地深刻。

佔據報紙頭條的便是之前『惡魔聖經』的後績報導。記者當然是雷恩•亞邦斯。上次寫到聖經是近代所僞造的內容也加在報導之中,並說明那是由名爲卡特萊德的人物蓄意製造出來的東西。報導內容直至目前都是杜德里所知的事實。

「那麼,我們來談正事吧。沒錯,你曾經在那個館物館中勇敢地這麼說過吧,『那本『惡魔聖經』的存在是不可饒恕的』。」

他皺起眉望著巷子的出口。出口處有些許陽光灑落在昏暗的小巷中,有道人影正背對著光線浮現。由於逆光,他看不清那道人影真正的模樣。

「這個……這樣子好嗎?」

「並非這樣子就……結束了吧。不管是襲擊事件還是你的事。一

「既然她那麼擅長變裝,速度應該可以快一點吧。」

站在渾身無法動彈的男人面前,年輕男子如此說道,輕輕聳了下肩—

「嚇到了嗎?嗯,請你忍耐一下。因爲你突然動手,這是你的不對。過一陣子就會解開了……這個『邪眼』(evileye1;。」

杜德里不得不感到困惑。但同時也有種『終於動手了』的心情。海倫爲了阻止卡特萊德的陰謀,獻計予格萊斯頓,並自己親手實行。想到她那時冷酷的表情,杜德里便打了…個冷顫。

而且剛纔這個年輕男子這麼說過——你會成爲英雄。

而後,在『每日快報』上出現一整個版面的報導。

男人凝視著年輕男子。其實他的身體已經能動彈了,但男人對此毫無自覺。他簡直就像是受到蠱惑一般,繼續凝視著年輕男子。

杜德里誇張地大嘆一口氣。兩人互相看著對方,大聲笑了起來。

杜德里僵硬地挺直背脊,帕尼茲用力地往他肩膀一拍。那個力道令杜德里忍不住咳了好幾下,更讓人想掩面興嘆。

即使認爲他的行爲是用來隱藏起冷酷內心的假面具,這倒也不無可能。但是卡特萊德並沒有封住看穿暗號的海倫的嘴巴,反而以甜言蜜語利誘她。明明就不知道她何時會背叛自己——事實上她已經那麼做了——也沒有任何保證。杜德里心想,他那樣的舉動,反而是代表了他對海倫的信賴吧。

「若是你提起了勇氣,你身邊的人也一定會稱讚你。不管是對你態度冷淡的妻子,或者那些不懂道理的同事。你會成爲大家的英雄。」

顯露出來的左眼瞳孔,與右眼的顏色有著些微的不同。他的右眼是明亮的綠色瞳孔,但左眼卻帶點金色。

發出一聲裂帛似的大喝。那聲音宛如要撕裂一切事物一般,與他溫柔的容貌極不相襯。男人瞬間瞭解那聲大喝的意義。他大聲喊道「你到底想幹嘛」並且打算再次揮拳的同時——

「你饒了我吧。」

他再一次注視著佇立在他眼前,像是貴公子的身影,與站在一旁的白色影子。來到自己身旁,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他們是來傳達神聖的語言。

愛達冷淡地說完,視線不再看向報紙,她輕飄飄地浮至半空中。愛達的一席話讓杜德里感到更加不安,他放下報紙皺著眉頭。

「卡特萊德他……又是怎麼想的呢?」

「因爲是恩人,所以無法原諒……嗎?」

「……天使。」

「冷靜一點。我可不是爲了和你打架纔來的。」

年輕男子走近男人,面對面地注視著他。

原本激動過度的男人,不自覺停下動作凝視那對顏色不同的眼眸。而眼前的年輕男子深吸了口氣,然後——

但是,反正結果都已經演變至此,身爲局外人的杜德里再探討下去也毫無意義。他非常在意海倫的情況,心想等到見了面之後,再委婉地詢問她吧。

所以就卡特萊德來說,他應該從未想過要背叛海倫吧。反而是打算將榮耀的…部分、也分給朋友那懷才不遇的孩子。而他的失算,便是沒能看穿海倫的自尊心,她絕對不會喜歡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所以就算他遭到了慘痛的反擊,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其實我也那麼認爲。傳達神的語言的聖經中,絕不容許有一絲錯誤存在。而且那竟然還是人爲刻意製造而成的,更是不可饒恕。在聖經中隱藏『惡魔』的文字,根本就是褻瀆神明。你不覺得這應該要執行宗教審判嗎?」

或許海倫心裏也感到不舒服吧,她側著頭思索。

「你……你是誰啊。」

年輕男子說到這裏梢梢停頓一會,再次露出完美的笑容。

「什……麼?」

「就職於保險公司的雅各•卡特萊德,僞造了那本排版錯誤聖經……嗎?」

想到這邊,杜德里站起身。

當他還在東想西想時,他們找到了公衆馬車,兩人便再次搭上公衆馬車。這次相當幸運,還有位置可坐,公車喀嗒喀嗒地搖來晃去,杜德里不禁悄聲說道:

那是個相當年輕的男子。一頭如金絲般的頭髮梳理整齊,肌膚如同女人般白皙光滑。五宮美得令人不禁認爲,描繪在壁畫上的天使,長大之後就會變成這副模樣吧。

男人無法回答。年輕男子單方面地繼續接話。

那是位非常不適合出現在這種巷道的人物。只有一個地方令人感到不相配,便是覆住左眼的黑色眼帶。感覺就像是在一幅淡彩繪畫中,被加上一筆暗色。

「啊……思。」

「嗯。不過,她曾經說過這位卡特萊德是她的恩人哦。將他寫到這般地步,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前幾天,杜德里被迫打扮成工人的模樣,今天他身上穿的卻是黑色燕尾服。純白亮眼的亞麻襯衫、領結和背心也是白色,黑色西裝外套及長褲。每一樣衣物都剪裁合身。還有手套、手杖和大禮帽。

「你……這混帳。」

倫敦的天空今天也是灰濛濛的。每年冬季都是這樣的天氣,如同往常一成不變的景象。每天每天都被迫看著灰色的天空和濃霧,心情也忍不住更加鬱悶。

對方開朗的聲音削弱男人的警戒心,他也反射性地回應。

「我本來是沒打算這麼做的。不過也沒辦法啦。」

一陣嘰嘰嘎嘎的聲響之後,男人從木製門扉走出來,然後輕嘆了口氣。

男子身上穿著灰色西裝外套戴著圓頂硬禮帽,儘管是常見的裝扮,但看起來也猶如化身爲點綴美術品的裝飾。就連長褲的每一道摺痕部十分優美。

聽他這麼一說,海倫反倒促狹地回答:「可是很適合你啊!」

愛達也從杜德里的頭上閱讀報紙,發出冷笑。

這個人到底是誰?唐突地出現在他面前,還讓他身體動彈不得,這件事太令人難以置信。而且對方似乎相當清楚自己的事情。

「但是。」杜德里認爲——

「準備好了。你們這些傢伙有安靜地等候嗎?」

女僕講話的風格一如往常的不留情面,而有人正跟隨在她後頭。在女僕後退一步催促之下,那位淑女才靜靜地走進房間。

淡色的金髮高高盤起,並綴上了髮飾。穿著一件露出大半肩膀的青蘋果色晚禮服,胸前以鮮花妝點。乍看之下,那是一件是設計簡單的禮服,但只要仔細一瞧,便可以看見上面繡有顏色淡雅的圖紋與蕾絲花邊。最近,大多數的女人都是讓裙子儘量撐開,但這件禮服梢稍壓下了撐大的弧度,這樣的設計,正好可以突顯海倫纖細的腰身。

杜德里一時還認不出眼前這位淑女。也許是因爲她沒有戴著那副令人印象深刻的眼鏡吧!以往總是在鏡片底下閃耀光采的茶色瞳孔,現在卻是由長長的睫毛圍繞住,她由下往上地抬頭望著他。

「……怎麼樣?」

海倫以天使般惹人憐愛的嗓音——輕聲問道。

「唉呀,我都不認得了呢。今天的你比任何人都美麗哦,艾薇絲小姐。」

首先出聲回應的人是帕尼茲。他甚至加上了動作,大大地敞開雙手對她說道。

海倫雖然笑容可掬地回應「真是非常謝謝您」,但不久後又將視線栘回杜德里身上。

「呃、那個……我覺得今天你很漂亮哦。」

結果杜德里說出口的,是極爲平凡的讚美。帕尼茲聳了聳肩,驚愕地出聲說道:

「我從以前就常常在想,你似乎完全沒有文學素養呢。沒空讀十四行詩的話,至少也去看一些聖經裏的詩篇吧。我真擔心你的未來啊。」

「那時請務必小心不要選到有排版錯誤的喔。」他又補上這一句。聽見這句話,海倫以扇子掩住嘴角,但能明顯看出她正咯咯笑著。由於她也算是地方上的名門出身,因此對於這一類的禮節她自然相當熟悉。

「那麼,咱們出發吧。」

帕尼茲說完,杜德里和海倫便點點頭。男性們套上大衣,海倫也將毛皮大衣披在肩膀上,一同出門。

博物館用地的後方停有馬車。並非那種杜德里偶爾利用的租借馬車,而是私人馬車。雖是小型的馬車但卻維護得相當乾淨,馬伕穿著筆挺的西裝制服,是個看起來十分體面的男人。

馬車是今天的主辦人爲了迎接他們而派來的。三個人坐進去後,馬車便在夜晚的倫敦中喀啦喀啦前進。裏面的坐墊十分舒適,就算車身會喀嗒喀嗒搖晃,也因此減低了振幅。

帕尼茲好幾次向海倫攀談,但她都只是含糊回應。視線也頻繁地遊栘不定,偶爾看向窗外。杜德里看得出來她相當緊張,因爲自己不久前也纔有過相同的心情。

杜德里心想,雖然有件事想對海倫說,但現在先不提起比較好吧。馬車經歷一陣搖晃之後,開始慢慢減緩速度,進入衆多聳立宅邸的其中之一。不久後完全靜止下來,車門敞開。

杜德里伸出手,海倫搭著他的手定下馬車。或許是因爲還不習慣踩著高跟鞋走路吧,她看來有些寸步難行。杜德里瞥了帕尼茲一眼時……

杜德里皺著眉頭。他完全不明白愛達爲何突然說出那些話。自己做了什麼事讓她心情不好嗎?正當他這麼想的同時——

杜德里能感覺到海倫勾住他的手一緊。她難得地一直垂著眼瞼。

「話說回來,卡特萊德先生他怎麼樣了?」

等他回過神時,已有數名男性圍繞著一個小桌子打牌,但賭注金額似乎並不大。阿爾德男爵已經面紅耳赤地瞪著撲克牌。

「那麼,你也差不多記得規則了吧。接下來就靠你自己的力量戰鬥吧。」

她的確是位性格果斷的人物。杜德里隨便笑了幾聲敷衍過去。

現在倒能夠很直接地看見海倫那雙閃耀著光芒的茶色眼眸。海倫像足在作夢般,雙手交握在胸前。

「剛纔看你還十分緊張的樣子,所以我很擔心你呢。」

這是格萊斯頓在城內宅邸中舉辦的私人晚宴。並不是那種在社交季節開辦的數百人規模大型舞會,這次只是極小型的晚宴,僅招待以往的老朋友,一起聚集在細心裝潢的招待室中,開心談天而已。

杜德里與海倫也受到了邀請。前陣子他們經由帕尼茲收到邀請函,雖然上頭清楚寫著邀請的訊息,但他們對於自己就這樣子接受招待仍感到不安,但既然主辦者都開口了,一直畏懼不前也不是辦法。

目送海倫離開後,杜德里呼出一大口氣。

他和另一名走近的年老男性交談時,海倫也走到杜德里身邊。三個人一同聊了幾句後,最後只剩他和海倫兩個人。

已是大學生的他,年紀正好是畢業於公學的同歲數,所以相當習慣被誤認爲小男孩。在阿爾德爵士的催促之下,他們坐到了沙發上。

「你用那樣的牌面,下了那麼大的賭注嗎?」

「初次見面……阿爾德爵士。能見到您的面真是榮幸。」

「如果你想變得和那些老人一樣,就別在這裏浪費時問,快加入他們的社交圈吧。」

「不,我什麼也沒做啊。這是閣下應得的。」

「那麼……」

杜德里稍微壓低音量問道。

「原來如此。那麼,只要讓這裏的人欣賞你,你的前途就一帆風順了吧。」

「別這麼說,你們救了我一命,招待你們是理所當然的。」

「是啊。在這裏又不能做出不雅的舉止。」

她現在正是掌握住了那個夢想的契機吧。在社交界中,人脈就和出身與資產一樣,是一大武器。若她得到了知名度,並與體面的男性結婚的話,站在人羣中心的那一天或許就會到來也說不定。

「這是什麼遊戲呢?」

聽完說明後,那似乎是個依照分發給自己的數張紙牌排列出組合,並互相競爭組合大小的遊戲。杜德里也跟著加入遊戲,不過由於他不懂規則,因此就和隔壁的人一組。

「你看來充滿活力呢。」

格萊斯頓沉著地微笑,手掌帶向室內——坐立其中的人們。他讓開身體,三個人便緩緩地走進室內中央。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開始。

杜德里連忙露出笑容,站起身靠近桌子。坐在桌邊的人手上都拿著幾張牌,互相窺看對方的神色或者是歪著頭思考出牌法。

阿爾德爵士興致勃勃地追問。杜德里思考了半晌,決定以和海倫那篇報導差不了多少的內容告訴他。杜德里斷斷績續地說出事情始末,但阿爾德爵士仍然感到相當驚訝,甚至連連發出讚歎與歡呼聲。

他正尋找著另一名新加入者•海倫。來到這裏之前,神情還顯得相當緊張的她,現在正在杜德里的視線前方,與一名氣質高貴的中年女性有說有笑,不知在聊些什麼。當海倫比著手勢說話時,那名女性就咯咯地笑出聲來。

「艾薇絲小姐。如果可以的話,能賞個臉和你說話嗎?」

「我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聽說他現在意志十分消沉,也不出家門一步。那件事之後,他很難再繼續維持目前的地位吧。雖然不知道是誰去煽動他做那種事,但這樣一來,他大概也沒辦法獲得任何好處了。」

「哈哈、我贏了!怎麼樣、看看這個吧!」

帕尼茲一臉打從心底感到錯愕的模樣,聳了聳肩。這時海倫已靠近杜德里身邊,勾住了他的手臂。於是杜德里便與海倫手勾著手,成爲她的護花使者,三人跟著僕人的引導進入宅邸。

格萊斯頓這麼說著,並將一些紙鈔和硬幣推向一臉爲難的杜德里。

杜德里低語。或許是聽見了他的這句話吧,海倫微微拾起頭。然後——

在人口處,三人的名字被高聲念出。頓時可以感覺到好幾道視線落在三個人身上。但是,不能在此時就被氣勢壓垮了。海倫堅定地抬起頭,而杜德里則是被她半拉半扯地一同走進寬廣的室內。

海倫像事不關己一般淡然說道。那樣的反應似乎更加顯示出她的怒氣至今仍無法平息,杜德里不禁背脊一陣發冷。就算再繼續談論這件事,可能也只會讓她勃然大怒吧。

「這是……」

海倫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靜靜地垂下眼瞼。短暫的靜默,讓杜德里鬆了一口氣。當他在腦海中搜尋下一個話題時——

兩人坐在沙發上。海倫拿著高腳杯,一口氣將酒飲盡。或許是天生酒量好,她只是臉頰有些泛紅,但看起來神智還相當清醒。

「初次見面,格萊斯頓先生。承蒙您今晚的招待,真是萬分榮幸。」

「咦……是的,我很樂意。不過我的技術不是很好,請不要取笑我。」

格萊斯頓時覺得十分滑稽,他攤開自己的牌。探過頭來看的人們,一齊啞然失聲,格萊斯頓便哈哈大笑,而杜德里只是苦笑。

杜德里拚命地假裝面無表情時,遊戲仍然持續進行。格萊斯頓散發出更強硬的氣勢進行遊戲,並不斷加註賭金,漸漸有人退出這一輪遊戲,最後只剩下格萊斯頓和阿爾德男爵。

杜德里正要說話的那一瞬間,側腹忽然被人用手肘戳了一下,他連忙噤聲。對了,方纔有人說過,這個遊戲最重要的,就是不讓對方猜對自己手上的牌。

——但是,那是她背叛過去的恩人才得到的東西。海倫拒絕了卡特萊德說要讓她在社交界中得到一席之地的甜言蜜語,如今卻得到了與那相等,或者是比那更多的回鵑。這對她來說,是毫無怨言的結果吧。

「對了,剛纔羅德•碧福特跟我說話耶,是那個上議院的大人!天哪!我心臟一直砰砰地跳個不停。」

「來,這和你平分。」

「聽說叫作梭哈,是我去美國的時候學會的遊戲……」

周遭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阿爾德男爵呆了好一陣子,才拍拍格萊斯頓的肩膀,讚揚他不放棄的精神。格萊斯點了點頭,收下賭金。

一名儀態良好的中年男性走來,杜德里與他互相握手寒喧。如果杜德里沒有記錯的話,這位人物雖然並非出身名門,但由於他立下過功績,讓女王陛下頒授他爵士的勳號。

「好久不見了。承蒙您的招待前來這裏,真是非常戚謝。」

「你那是什麼……」

「因爲,在這裏畏畏縮縮也不是辦法啊。」

然後格萊斯頓轉向海倫。

「安東尼奧•帕尼茲先生、杜德里•萊納斯先生、海倫•安•艾薇絲小姐,三位貴賓已經抵達。」

「不,因爲你那時候想要開口說話,才能騙得到法蘭西。你就收下吧。」

「至少比跟我這種一點忙也幫不上的神說話來得好。和我相比,那個女孩對你來說更有幫助。」

愛達半眯著眼眸,倏地轉過頭看向杜德里。

「初次見面,艾薇絲小姐。傳言果然不假,你的模樣十分美麗。」

阿爾德男爵終於按耐不住地,大聲喊叫。但是從他手中猛力丟出的紙牌,卻是一副組合相當有勝算的組合。

那人是格萊斯頓。他也穿著一身摺痕整齊的筆挺燕尾服。平常他就是一位身處在任何場合中部讓人感到震懾、相當具有存在感的人物,正式打扮後更是引人注目,連同性的杜德里都不由得看傻了眼。

一開始的那幾次,杜德里只是在一旁看著他們玩,完全派不上用場。格萊斯頓在遊戲方面的技巧相當厲害,已經贏得兩次的賭金。

「唉呀、你們三個人都來了,我真是開心呢!」

阿爾德男爵看得目瞪口呆。格萊斯頓手上的紙牌是一個*三對,算是極爲無用的牌組,要是平常人早就放棄認輸了。而杜德里想提醒他這一點,但格萊斯頓反而一直加註賭金繼續遊戲。(譯註:兩張三,是最小的牌組。)

「格萊斯頓他不肯告訴我詳細的情形,只對我說有人想致他於死地,但是你和那名女性卻阻止了那項計劃。你們到底是使用了什麼魔法啊?」

「請您多多指教,格萊斯頓先生。」

「你看來好像很累。」

「聽說他們都是支配這塊土地的人。思,看來的確是呢。」

首先向他們靠近的,是一張杜德里也相當熟悉的面孔。

「等一下,我認輸。我退出!」

然而,即便是小規模的晚宴,卻仍具有重大意義。因爲主辦人是相當具有知名度與權力的格萊斯頓。要是能被邀請到這裏,便表示這些人充分受到這位財政部長的信賴,在其他方面上的影響力自然也難以估計。

「不……是倫敦大學國王學院。」

「晚安,萊納斯先生。我是法蘭西•阿爾德。」

杜德里想說些什麼,但格萊斯頓還是從桌子下輕輕踢了他一腳,他只好靜默不語。格萊斯頓注視著對戰對手,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

「……是嗎?」

「怎麼回事……?」

這時愛達從頭上對他說話。她就待在杜德里附近,但也無法說話,所以一直很無聊吧。在這種場合中,他也只能低聲回應。

在現場的人,全部是對社交界和政界相當有影響力的人物。若是有機會與他們見面,便可以建立起相當不錯的人脈,並且成爲未來的一股力量吧。

這麼看來,前天所發生的事,便是現在杜德里和海倫會出現在這裏的理由。格萊斯頓曾說過要招待兩人前來私人晚宴作爲謝禮,自己只是剛好在場罷了——杜德里是這麼認爲——對他來說,這實在是一份太過厚重的禮物。

愛達自顧自地說完,就忽然從杜德里眼前消失無蹤。他環視了招待室一圈後,仍然看不見那道紅衣身影。杜德里無法判斷她只是隱藏蹤影,或者回到博物館的雕像上。

「沒問題的。」

這麼說來,海倫剛纔也像是瞪視般凝視著格萊斯頓的臉。仔細一想,海倫平常總是戴著眼鏡,拿下來之後當然會看不清楚東西。不過面對如此爽快坦承並聳聳肩的海倫,杜德里只能無言以對。

成爲杜德里夥伴的人是格萊斯頓。杜德里慌忙行禮後,格萊斯頓豪邁地點點頭,他看著兩人手中的牌,回想著纔剛聽過的牌組,拚命跟上格萊斯頓的腳步。

愛達也將身軀挨近杜德里身旁,眯起眼睛注視坐在不遠處的人們。

格萊斯頓和帕尼茲短暫地打過招呼後,便面向杜德里露出微笑。

「話雖如此,還是會緊張呢……」

「你打算丟下淑女自己一個人走啊?」

「那是來到這裏之前而已。不過,仔細一想——」

「萊納斯先生,你也要一起參加嗎?」

「現在的我,幾乎沒辦法看清楚人的臉。就算跟你靠這麼近,我也看不太清你的長相。如果你是熟人,我還能分得出來,但如果是陌生人的話,我就辦不到了。所以,我想在連臉也看不清楚的人面前,就算提心吊膽也沒有用。」

「達頓夫人、阿爾德爵士還有艾德華先生。每個人都是在社交界中頗具地位、十分高尚的人物呢。真沒想到我會有這一天,這一切簡直像作夢一樣。」

「那麼,就請你們盡情享受這個夜晚吧。」

「遊戲本來就是打心理戰,你誤以爲我牌面很好,所以你才輸了。」

聽見她冷淡的語氣,杜德里皺起眉看著愛達的臉。平常總是表情豐富的她,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情戚,她只是怔怔地凝視著海倫。

「海倫呢……」

杜德里想起以前海倫說過的話。她說,總有一天她要進入社交界。

又一位中年男性舉止優雅地向海倫攀談。對方看了杜德里一眼,點頭行了個禮,杜德里也微笑輕輕點頭回應。海倫臉上立即換上一副神彩飛揚的神情。她站起身來,偕同那位男性一齊離開。看見靈敏應對的海倫,恐怕沒有人能察覺到她其實根本看不見對方的長相吧。

杜德里在與阿爾德爵士的對話告一段落之後,站起身來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萊納斯家只是勉強能夠構上社交界邊緣程度的家族,而沒有繼承權的杜德里,當然也與這種豪華炫麗的場面沒有緣份。

海倫忽然把臉湊近杜德里。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之前在河岸邊說話時還要更近,幾乎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因此杜德里慌張地向後仰。

天花板上掛滿無數歐洲產的水晶,閃爍著光芒,踩在長毛地毯上,腳背幾乎全被蓋住了。暖爐中的火焰熊熊燃燒著,溫暖了整個房間,大約有十幾個人站在房裏。有人站著談笑風生、也有人一派悠閒地端坐在沙發上,整體氣氛相當和諧,但從全員盛裝打扮這點來看,可以知道這不只是單純的聚會而已。

海倫流利地說出開場白,遵照禮節向他輕輕行禮。完全看不到她方纔的緊張感,只是她直視格萊斯頓的姿態,有點不符合女性應有的舉止,但格萊斯頓並沒有責備她。

不知是第幾次的遊戲再度開始。看見發下來的牌後,杜德里輕張開嘴巴。

「格萊斯頓先生說過,你是他的『恩人』哦。真沒想到,你這麼年輕,應該還是個學生吧,你是伊頓公學的學生嗎?」

聽見他這麼說,杜德里便決定將方纔拿到的錢當作賭資。將撲克牌拿在自己手中後,開始令人提心吊膽的遊戲。

在一羣人熱烈聊天、翻牌之中,杜德里忽然轉頭望向背後。他突然想到,不知海倫現在在做什麼。她似乎至剛剛爲止,都和一位主持一個有名沙龍的女性聊著某些話題。但下一秒卻露出驚訝的神情。

「……咦?」

杜德里看過去時,海倫正快步離開招待室。她的步伐搖搖晃晃,可能是因爲無法看清周圍的緣故吧。她像是顧忌著人們的目光,靠在牆邊栘動,轉眼問就離開了房間。

「發生什麼事了?」

「萊納斯先生,下一個換你羅。」

杜德里輕聲低語,但隨即有人從一旁叫喚他。面對看來沒什麼勝算的牌組,杜德里陷入沉思,不知不覺便將海倫的事情拋向腦後。

他一個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中。

在這種離春天尚遠、寒風刺骨的季節中,他的防寒衣物卻相當單薄。身上男用大衣的領口並沒有高高豎起,反而是無力地垂下。他也沒有配戴圍巾和手套,握著手杖的手像是快要凍僵了,頂著一頭亂髮,任由鬍鬚態意生長,看起來十分落魄。

他的步履蹣跚,走在毫無人煙的馬路上。這裏是高級住宅區,在成排聳立的宅邸中可以看見穿著傭人服的僕人,光線自窗戶灑落出來,與街燈一同在馬路上映照出蒙朧的陰影。通常這裏不是一個打扮邁遢的人會出現的地方,但現在他的頭腦無法考慮這件事。

他現在並沒有喝醉酒。其實他的酒量相當好,很少會喝醉。但如果能用酒精麻醉自己,或許還比較幸福吧。聖少不用再去面對自己現在的遭遇。

「爲什麼……是我?」

冷風從衣領的縫隙問灌了進去,但那種冰冷的刺痛反而能夠打斷他的思緒。他發出一聲聲模糊不清的呢喃,並沒有人會側耳傾聽。

他會來到這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無法忍受長時間待在家裏。他像是逃跑一樣來到外頭閒晃,走著走著便走到這裏來。如果就這樣不回家便倒地睡去的話,到了明天早上,泰半會凍死吧。那樣的死法或許也不錯呢,當他這麼想時,臉上的神情終於出現些許變化。

由於他完全沒注意周邊的情形,所以也沒有發現有人和自己擦肩而過。過了半晌,有個聲音慌慌張張地叫住他。

「喂,等一下!」

聽見嘶啞的怒吼聲,他眨了好幾次眼睛,才停下腳步回過頭去。有個男人獨自站在那裏。大禮帽與快拖到地面似的長擺大衣,吸引住他的目光。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在他的記憶中並沒有出現這樣的人影。如果那是舊識的話,他應該會流下眼淚,或是急忙逃跑吧。

「怎麼……?」

在他低語時,男人向他走來。但是由於男人比他矮,戴著的大禮帽又壓得極低,就算走近身旁他也無法看清對方的五官。

在晚宴過後,杜德里在將近天明時纔回到大學宿舍,於是他一覺睡到中午還繼續賴牀。然而愛達似乎已等得相當不耐煩,乾脆主動叫醒他,他撐起神智不清的腦袋坐起身。

「是誰?……那個,我現在的模樣不太適合出現在他人面前,請等一下……」

杜德里不由得睡意全消,睜大雙眼。

「嗚——……」

——被害人的名字是雅各•卡特萊德。疑似昨天深夜在住宅區的馬路上慘遭殺害,事後才被人發現他的遺體。死因是腹部遭刺,失血過多致死。而在遺體旁邊,掉了一張寫有『懲罰玷污神的語言之人』的卡片。

「制裁玷污神的名諱之人。」

「我昨天真的太累了,而且今天也沒有課,你就饒了我吧……」

『你是哪位?』正當他想開口詢問對方時,卻又馬上將話給吞下肚。因爲男人在他眼前從…懷中拿出了某樣東西。那道銀色的光芒比起冬夜的寒氣還要冰冷——那是一把小小的匕首。

男人踩著輕盈的腳步快速向他逼近。他本能地想逃跑,但雙腳卻十分僵直。長時間呆在冷空氣中的的身體變得相當遲鈍,絲毫不聽任何使喚,反而可以清楚感覺到膝蓋一陣痠痛。

他完全沒有離開被窩的力氣,發了好一會兒呆之後,門口響起叩叩的敲門聲。他本來想說假裝不在好了,但卻被愛達催促著快去開門,於是他隔過門板回應:

「呃,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我看完了那一份報紙之後,想問你要不要看,所以就拿過來了。」

他邊聽著拉爾夫的註解邊漫不經心地看向一整篇報導。保險公司職員慘遭殺害,被害者的名字是——

「什……」

是拉爾夫。在這位朋友面前,倒也沒什麼好丟臉的,杜德里便打開門。面對還一臉睡眼惺忪的杜德里,拉爾夫有些錯愕,但他還是將手上的報紙遞給杜德里。

「不過今天的報導不是雷恩•亞邦斯寫的。」

『爲什麼?』在疑惑問出口的那一瞬間,他的腹部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暖熱。慢了一拍後他才發現,那是因爲匕首刺入了自己肚子。流淌而出的鮮血更在轉眼問帶定他的體溫。

「這是……怎麼一回事?」

「喂!早上羅。年輕人昏睡到快要中午成什麼體統啊!你這懶惰蟲。」

杜德里愕然低語。

他薄弱的意識逐漸模糊,這是他最後聽見的一句話。

伴隨著一個俐落的動作,那把反射著煤氣燈青白色光芒的刀尖正朝向他。他一直處於混沌中的思緒,這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身陷於危機之中。

逃跑、求救、好幾個選項浮現在腦海之中,但有個疑問最先來到他眼前。他完全沒有見過這個男人,然而對方爲什麼會對自己刀刃相向?男人似乎聽見了這句話,但他只是揚起嘴角邪笑,並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什……」

他咚的一聲倒向地面,但已經無法察覺自己正倒在路上。他清楚地感覺到所有東西都從自己的手中流逝。金錢、地位和信賴,那些東西早就已經蕩然無存。而最後,甚至是自己的性命部被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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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祕博物館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神祕博物館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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