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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祕博物館》 · 藤春都 · 3萬 字

第二章

大街上擠得滿滿都是人。

一條鋪滿石頭的大街在多雲的天空下延展開來。磚瓦建築櫛比鱗次,兩排的店家都掛出招牌招攬客人。走在路上的男人們幾乎都穿著黑色或灰色的衣服,女人們則是穿著紅色或藍色的鮮豔衣著。馬車的車輪嘎嚏嘎嚏地移動,揚起一陣沙塵。馬兒的鳴叫聲不時地交錯在其中。被稱作世界第一的大都市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色彩和聲音。

「……這是……」

愛達發出呆愣的驚訝聲。她飄在杜德里的頭頂附近,隨著他腳步的移動,她也跟著飄在一旁。杜德里只要往旁邊一看,就會看到她飄栘的腳,總覺得就是沒辦法冷靜下來。

從博物館離開的隔天,杜德里便來到倫敦的大街上。愛達說想看看博物館的外面,杜德里找不到理由拒絕。不過杜德里其實也並不排斥在街上散步就是了。

「人怎麼多成這樣。」

愛達的視線跟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移動。有穿著連身大衣、手提著公事包的紳士男子,也有穿著絢麗奪目紫色披肩的年輕女人,還有戴著以花朵裝飾的帽子的婦女,以及著破衣幹著粗活的小孩。每個人不是有說有笑,就是踩著急促的步伐往前邁進。其中也有賣柳丁的女孩朝著過往的路人們沿街叫賣。

「真是個繁榮的地方,這片土地上有些什麼東西?」

「有什麼……這裏有宮殿也有女王陛下。你想去參觀宮殿嗎?」

「……女人可以當王呀?我以前的國家都是男人當王,而且也沒有這麼多的人。到底是哪裏來的這麼多人啊?」

愛達似乎根本沒把杜德里的提議聽進去,她只是睜大雙眼看著四周。

杜德里出生於英格蘭北部,爲了要念大學所以纔來到倫敦。因此他住在這條街上的時間也沒有多久,對此雖然有點驚訝但並不感到厭惡。

「唉,跟你的時代比起來,人口確實增加了許多。」

不過話說回來,倫敦可是人口超過三百萬人的世界第一大都市。不可能有別的地方可以與這裏並駕齊驅的。

「這裏的人穿的衣服好像都很厚。」

愛達飄到眼前走過的女子身邊,把臉湊近,直直地盯著她的衣服瞧,然後抓住自己相對顯得比較清涼的衣襬,歪了歪頭。

「在倫敦如果每個人都穿得跟你一樣少,大家早就感冒了!」

愛達仍然穿著看起來像是隻有用布裹著、露出四肢的衣服。而杜德里則是穿着簡單的三件式打扮,外面披上大衣,與街頭其他男士的衣著幾乎是大同小異。女士們穿着從頭包到腳的洋裝,手裏拎著皮包,把雨傘當作柺杖使用。

昨日帕尼茲曾經拿這個國家女士的衣著與女神像作過比較,她才知道原來這個位於北邊的國家,不能隨便曝露肌膚。女人們在長裙下另外還套著好幾件襯裙,顯然是爲了禦寒的緣故。

愛達往杜德里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那個地方有著一個巨型鐵塊。

「看到這些人使我開始思念故鄉。我昨天說的話都是騙人的……其實我好想回去。」

「不是馬也不是牛?」

小報的內容通常是引人注目的八卦新聞或者是離奇的殺人事件。因爲內容常常是針對殺人事件自行推理案情,或是報導宣判絞刑的新聞內容,常被人嘲諷爲絞刑文學。

杜德里急急忙忙地想要離開。愛達不需用雙腳行走,只見她的雙足飄在空中,黏着杜德里的身體滑行,她黏得緊緊的。

炸魚片的包裝紙是工人們平常看的小報。平時受到沒意義的自尊心影響,身爲地主兒子的杜德里並不方便買這種報紙來看。但偶爾將包裝紙的小報當成一般報紙新聞再看一遍——應該是沒什麼問題吧。

「這個是什麼東西?怎麼會這麼巨大……是金屬嗎?好醜。」

愛達在旁邊詢問道,杜德里從攤位的架子上拿起了鹽和醋的罐子,加了許多調味料在紙包裏面之後便離開攤位。他邊走邊從紙包裏拿出冒著熱氣的油炸食物送進嘴裏,臉上露出幸福滿足的笑容。

這是將鱈魚切片油炸過後配上炸薯條的簡單料理。也不知道當初是誰想到炸魚加上薯條這種搭配方法,不過這種食物很快地就在倫敦地區流行起來。

嘴上雖然這麼說,可是愛達的眼神卻是死盯著紙包看,看起來好像小乞丐一樣。不過說得太直的話,她大概又要生氣了吧。杜德里決定保持沉默比較好。

「燙!燙燙燙燙!」

愛達像小孩子一般尖叫出場。

「嗯,是啊。我現在住在大學的宿舍裏。大學裏認識我的人很多,你可不要隨便跟我說話喔!」

「嗯,站員在哪裏?」

「你要回你家嗎?」

愛達用鼻子哼笑著,一旁的杜德里顯得垂頭喪氣。直到隔壁的男人發出訕笑聲,他才發現自己狼狽的模樣全都被看光了,使得他滿面羞紅。不過從那名男子的表情看來,應該是看不見愛達的火焰吧。

這時,車身忽然開始加速。車輪在鐵軌上滑動的聲音加上煙囪噴氣的聲音羣響遍月臺,蒸氣車頭就這樣拖着好幾列車剛從愛達的眼前呼嘯而過,從車站出發展開旅程。後面已經看不見它巨大的身影,只見鐵軌彼端從車頂垂下的瓦斯燈而已。

通常只有工人階級纔會在路邊攤買東西喫。對那種上流階層,住豪宅、僱用車伕駕駛馬車的人來說,邊走邊喫是很要不得的行爲。一般而言,大學生將來也會成爲紳士,所以應該也不能這麼做。

「對。比人類走路的速度還要快上許多。」

愛達只能呆愣地發出驚愕之聲。在她的時代可能沒有鐵,也有可能把鐵當作極其珍貴的東西。英國之所以能夠做出這麼龐大的鐵製品,全拜工業革命之賜,這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情。

「是客車,你看前端……那是蒸氣裝置。」

「看,就是這個。」

「哇……」

「嗯,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在你的時代並沒有這種地方……啊在那裏,你看!」

「也給我一個。」

「這是蒸氣火車。」

一踏進車站,感覺就好像迷失在另一個世界。鋼筋建造的拱形屋頂下面,彷彿舉行祭典般地熱鬧。售票所、寄物處,還有餐廳之類的區域,每個地方都有站員協助,還有替乘客及往來客人擦鞋的攤販穿梭其中。

「這已經是我無法想像的世界了。」

「我不用跟人類一樣,要定時喫東西纔不會死。你們每天都要重複做這麼麻煩的動作,還真是辛苦。」

看著那片被油浸漬的紙片,杜德里喃念道。

「如果你也能喫一點就好了!」

他明明只是因爲不瞭解而梢微嘆了一口氣,不過好像被發現了。看到愛達瞪視的眼神,杜德里拚命地搖著頭,路邊的年輕女性則是以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急忙從旁邊走了過去。

杜德里指著火車,有無數的旅客正準備上車。

杜德里滿足地笑著,一口氣塞了好多塊炸魚片。

道路兩旁排列著瓦造的房子,每一問都是有身分地位的人進行合法買賣的地方。愛達剛剛看到的應該是製作帽子的店鋪。

他慢慢地走了一會兒。忽然間杜德里的視線轉向路邊的一個角落。

他的掌心似乎被什麼熱的東西燙到,杜德里連忙抽手。他仔細一看,愛達的身旁竟然飄著幾團火焰。

終於全部喫完了,杜德里將紙包打開。

「嗯?」

聽到杜德里這麼說,愛達臉色二譏。

杜德里揮動雙手拚命解釋。明明身邊沒有人,杜德里卻不斷揮舞雙臂還大聲叫喊的動作,使得周圍的人都對他投以奇怪的眼神,但他本人似乎沒發現。

「嗯,你看到就會知道了。」

杜德里轉過身露出痛苦的表情,愛達則是不懷好意地如此說道。杜德里自己是有苦難言,只能默默無語地往另一條路走去,離開了車站。

杜德里自豪地笑著說道。

過了一會兒,愛達才又落寞地說道:

一開始峙,火車車頭忽然吐出灰煙。接着巨大的鐵箱發出摩擦的聲音,車身像要發動似地微晃一下。火車旁噴出水蒸氣,車站裏瀰漫着墨水般的氣味,然後……

愛達雖然只是低聲地碎碎念,不過杜德里可是聽得一清二楚,他只好面露苦笑。對昨天飽受火焰威脅恐嚇的他而言,日前這種優勢地位感覺真的很不錯。

愛達喃喃自語,不過這裏實在太吵了,所以她說的話杜德里並沒有聽到。愛達只好在他耳邊大叫了一聲,杜德里這才轉頭看向愛達。

公衆馬車是繞著全倫敦移動的雙層馬車,沒有階級區分,只要付規定的車資就能搭乘。對於沒有馬車的中下層階級而言,是非常便利的交通工具。

杜德里指著一棟很大的建築物。

「那個鐵箱可以跑到很遠的地方去嗎?」

愛達觀察了衆多客人一下便懂得怎麼回事了。杜德里毫不遲疑地走向前去。

「……要進去那個房子裏啊。哦哦,原來裏面長這個樣子。」

建築整體使用明亮的磚瓦建造,像是方形的箱子拼湊起來的形狀。中央有尖塔,下面有一個很大的半圓形出入口,看起來就好像許多人被出入口吞沒的樣子。

「你要回去了嗎?」

愛達感到詫異,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個小攤販的手推車上漆著顯眼的顏色,一名中等體型的男子在工作臺上,雙手來回忙個不停。他們湊上前去,就聽到一陣熱油滋滋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香味。好幾個人在攤販前買東西,有個小孩正忙著招呼客人。

愛達似乎不明白杜德里的意思,眨了眨大眼睛。

「不是已經參觀完倫敦了嗎?我也差不多該回學校去,不然就慘了。」

下車的人、爲朋友送行的人,月臺上擠滿了來來往往的旅客。聽著周遭的喧鬧聲,此時他們兩人默默地凝視著眼前的鐵軌。

杜德里緩緩地伸出一隻手,想給她一個輕輕的擁抱,可是……

在愛達以神的身分君臨天下的那個時代,可以看見非人的人類稱之爲靈巫,受到衆人的尊敬。但是在科學發達的現今,這個能力的用處只能拿來像現在一樣照料壞脾氣的女神而已。

身穿異國服飾的愛達與四周的景色相比,顯得很不搭調。不過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樣子。因爲看不到她,所以直接穿過她的人還比較多。

杜德里指著火車的車頭,那裏正連著一臺冒著煙的蒸氣車頭。

「你要去的地方就是我去的地方。你擅自行動的話我會很困擾。」

杜德里的表情好像惡作劇的小孩。雖說在二芳看著愛達努力奮戰的模樣還滿有趣的,不過他可不想就這麼被卡在這裏。

他們走出候車室來到了月臺,一陣雜亂的聲音朝這邊過來。噴發蒸氣的聲音、機械車的聲音、站員和乘客的叫聲,還聽得見載著貨物的馬兒嘶鳴的聲音。

「食物嗎?」

「笑話!我怎麼可能會被那種無聊的馬和牛給嚇到,我看是你這個連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夥子在自尋煩惱吧!」

「我待在地下的時間太久了,時代已經不同,這裏也離我的故鄉太遙遠了。與我從前生活的世界差異太大……我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幾乎沒有人看得見她——非人類生物的愛達。除了杜德里和帕尼茲這類少數有著特殊資質的人類以外,像是昨天博物館裏其他的館員,也都幾乎都看不見她。她似乎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出現在別人面前,可是好像也只能維持短暫的時問。

「還真是個吵雜的地方……這裏到底是哪裏?」

火車發出鐵片摩擦的尖銳聲響,開始動了起來。位於下方的車輪也開始轉動,車軸不停轉動,,巨大的車身緩緩地朝前面駛去。

「人可以進到裏面?那個鐵箱子是中空的嗎?」

看樣子自己又被嘲笑了,杜德里感到怒火中燒。他滿臉通紅地轉身背向火車。他很清楚愛達是個壞脾氣女神,可是外表看起來卻是可愛無邪的少女,讓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對應。

「……時間好像快到了。」

落寞的愛達垂下長長的睫毛,輕嘆了一聲,雙肩無力地垂下來。杜德里看著她,不禁同情起她來。

「哈哈,才走到這裏你就這麼驚訝,那等一下要去的地方你一定會嚇得目瞪口呆。」

杜德里無言以對,他感受到少女思鄉、脆弱的心情。雖然她說話方式總是這麼盛氣凌人,或許是因爲在異邦漂泊的緣故,其實她的心裏不知道有著多少的鄉愁。

杜德里故意用粗魯的口氣對她說話。他一邊環視四周,想找臺公衆馬車。

「那是什麼?」

「你覺得這樣就算你贏了嗎?笨蛋!」

「啊啊,那個案件最後宣判無罪呀!」

那是由幾塊黑亮的鐵拼湊成的。最大的地方是鐵製的箱子,箱子上面用平滑的零件和無數個棒狀的東西組合而成。下面的特色是裝著幾個圓形的板子。一個整體細長的龐然大物就這麼躺在地上。

「等、等等!我不是爲了要讓你這麼泄氣才帶你來這裏的。我只是想帶你到倫敦街頭看一些好玩的東西……」

「這叫作炸魚薯條……不過就算跟你說你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吧。啊!燙燙燙!」

杜德里找到正走過來的站員,跟他講了幾句話。站員一臉沒什麼興趣地微微點頭招呼,然;後他們便朝著車站內側定去。

「國王十字車站。」

杜德里抓著魚片輕輕一晃,小聲地說道。

彷彿呼就杜德里的話似地,車站裏響起火車鳴笛的聲音。

「嚇到了嗎?那就是火車。走路需要好幾天才能到的地方,搭火車只要花幾個小時就可以到了。」

「那接下來要去哪裏?」

「比馬的速度還要快,而且一次可以搭乘的人數也不一樣。」

雖然衆人看不見愛達,卻看得到杜德里。像現在他也是小心地輕聲與愛達說話,萬一被人發現他在和空氣對話,一定會被送到教堂或醫院去。

「你看,這些人不都坐上去了!」

愛達抬頭看著大街兩側的建築物輕聲低語著。

「……車站?」

「它動了!」

「好的,多謝惠顧!」

杜德里把蒸氣火車的原理向愛達解釋。不過,她應該完全聽不懂吧。只見她眼睛張得大大的,直盯着那臺又黑又亮的火車瞧。

愛達表情呆滯地張着嘴。如果她具有實體的的話,或許會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吧。

「你看起來好像很不滿的樣子。有什麼意見你就說啊!」

「把煤炭放在車後面使水沸騰產生蒸氣,然後驅動幣整火車。」

「在大學附近就不能這麼隨便喫東西了,只有來到遠一點的地方纔能這麼做。」

然後杜德里遞了幾分錢過去,小孩一邊回應一邊笑著將一個紙包遞給他。

「怎麼會有馬在搬箱子……而且,房子都好高哦!」

「什麼?上面寫了些什麼?」

愛達似乎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杜德里對她小聲地說道:

「是不久之前才發生的事。有一個叫作梅兒莉·安達松的年輕女性被毒殺了。雖然逮捕到一個可疑的嫌犯,不過最後卻被判無罪。」

「爲什麼可疑的嫌犯最後卻無罪?他不是犯人嗎?」

「嫌犯跟犯人不一樣的。那傢伙確實很可疑,可是因爲沒有確實的證據證明他殺了人。總不能將不確定是犯人的人送上絞刑臺吧!」

「證據?逼那傢伙說出來不就好了?」

「證據的意思是說,能夠清楚證明嫌犯就是犯人的東西。例如沾了血的衣服之類的……如果錯把無辜的人送上絞刑臺,那不就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嗎?」

愛達似懂非懂,不過她還是點點頭。

「我以前在的地方,是把兩方帶到神明面前,由神明決定犯人是誰。」

「你真的有判斷犯人的能力嗎?」

愛達沒有回答,她只是邪惡地笑了笑。

「從古至今殺人的行爲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殺害同胞的行爲真是可悲。」

出自她口中的這句話,以及她那凝視著滿是烏雲天空的眼神,在說明了她確實是個經歷過長久時光的非人存在。杜德里輕輕地點點頭。

案件的話題就此打住,兩人聊著天往前走。

杜德里沒多久就找到了公衆馬車。不過遺憾的是,愛達的反應已經不像當初看到蒸氣火車時那麼驚訝了。

倫敦大學是由好幾個學院組成的。

每個學院都各自獨立、各自經營,且各自偏重某一個專業領域。基本上可以把每一問學院當成一所綜合大學,而杜德里所念的是國王學院,是大型學院的其中之一。

從國王站出來往南走,穿過滑鐵盧橋,再越過貫穿倫敦的泰晤士河,就是國王學院的幾間宿舍所在地,杜德里接著走進裏面。

「這裏就是大學?」

校園雖然沒有車站那麼大,但是學生宿舍是一棟用磚瓦建造的氣派建築物。在這種微寒的傍晚時分,幾乎沒人在外面走動,只有上圖書館或是回自己房間看書的人而已。

「我今天絕對不饒你。我可沒打算把小少爺你教育成一個不良少年喔!」

拉爾夫繼續裝模作樣,無情地說道。杜德里則是一臉惶恐地別過頭,伊恩見狀露出苦笑。

「光線那麼暗,萬一弄壞了展覽物。這樣事情可就不好了。」

原來是一大清早杜德里又說他要去博物館,愛達一聽就出現瞭如此反應,。畢竟她纔剛從博物館離開和杜德里一起行動沒幾天,會有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

「嗯,如果沒問題的話就拜託你了。我會先跟辛西雅說一聲的。」

「沒辦法啊。我也是爲了要念書。如果不能如期把報告交出去,就會面臨大學生涯的重大危機耶!」

「呃,布朗先生?」

他再三確認附近已經沒有其他人後,便將視線往頭頂看去。愛達飄飄然地降落到地上,朝著兩人離去的樓梯看著。

愛達雙手環胸,點了點頭。

「什麼!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對了,辛西雅寄了一封信說一個禮拜後會來倫敦參觀,但是我有別的事所以不能陪她。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幫忙招待一下?」

聽到這麼白目的理由,伊恩及拉爾夫目瞪口呆。

「嗯,還有兩個哥哥,每次回去都很吵。妹妹倒是很可愛,不會說一些有的沒的。杜德里你呢?」

「怎麼了?」

伊恩從旁插話進來。

「拜託你啦,就當我欠你一次。因爲我妹剛好到了對社交很有興趣的年紀。」

「你說『總是』是什麼意思啊,拉爾夫!」

「那個叫伊恩的男人挺不錯的。雖然博物館裏像他那種樣子的人很多,可是不同的是,他滿重感情的,而且地位好像也比你高。」

杜德里想起找到帕尼茲的原因,竟然是因爲打破了館內的玻璃展示櫃。想到這裏杜德里也只能苦笑。

「責怪杜德里之前,你應該先檢討自己的行爲吧。」

「你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這樣胡鬧了。」

「痛痛痛!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拉爾夫語重心長地責怪道。而杜德里回瞪他。伊恩則露出困惑的表情。

跟車站不一樣,這裏說不定會遇到認識的人。當他們愈靠近宿舍的時候,他就愈小聲地對愛達再三叮嚀。因爲必須注意聲音大小適當,如果對愛達有不禮貌的地方也沒辦法。

「不,讓你們心情受影響是我不好。杜德里,你要去玩是可以,不過該做的事還是要做。畢竟你的身分是個學生。」

「還不住手嗎?拉爾夫,你老是這麼吵鬧,這樣可是當不成紳士的喔!」

朝這裏跑過來的年輕人一邊說一邊不斷地敲著杜德里的頭。他的個子比杜德里高,體格健壯,看起來有固定運動習慣。自己的頭頂被敲個不停,令杜德里露出一臉的不快。

「門鎖怎麼了嗎?」

第二天走在路上,杜德里仍然照常小聲地爭論著。

「對你而言,就算討厭那裏討厭得要死去也了不會真的死掉,不過對我而言如果沒辦法畢業的話,那我的人生可就要直接開往終點站了。」

「哼,你還真是個無聊的男人。我不會說要你像那個一樣,不過至少你也說句話反駁吧。」

「得到食物……不,不只是得不得到的問題,思……」

他年紀大概不到三十歲,看起來很有學者的氣質,體型瘦高,給人十分纖細的印象。顏色略暗的金髮梳理得整齊,瞼上掛着眼鏡,略借低沉的嗓門像老人一般。聽說他出身於中型的商家,目標是成爲—流的學者。

杜德里感到一股莫名的怒氣,他不發一語地背向愛達,而愛達則是斜眼看著他。

「不,不是隻有玩……而已。總而言之就是爲了將來啦!」

對於現在正被一個女人壓在頭上的杜德里來說,光是擠出個笑容回應就已經十分勉強了。而愛達則是一臉毫不知情地飄浮在伊恩的肩膀上。

「辛西雅嗎?」

愛達在空中作勢要把杜德里的頭踹飛。杜德里則是鬱悶地想把愛達趕走,不過揮動的手卻直接穿過女神的身體。無計可施的他只好表情嚴肅地盯著飄在空中的愛達。

「伊恩先生呢?我聽說您的老家是地方上的商社?」

「你真的很幸運能誕生在這裏。如果在我以前的時代,像你這種軟弱的男人就算去打獵也打不到東西,更別說討老婆了。」

「哈哈哈,加油!我會在精神上支持你的,小少爺。」

「小少爺,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一個人去夜遊呢!」

「哦,原來你還有個妹妹呀。」

看到拉爾夫玩得差不多了,這時突然有個人影從兩人的背後出來。拉爾夫嚇了一跳,回過身去。

「不,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門鎖是打開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杜德里開始煩惱到底要怎麼開口,總不能老老實實地把愛達的事情給說出來吧。

「……我如果以後用股票賺了大錢,一分錢都不給你!」

「喂!很痛耶!」

「原來如此。難怪你一副被女人欺負的軟弱樣。」

不知道愛達是不是早就料到這一點,所以並沒有反駁。

「嗯,幸好有找到館員。不然整個晚上都要待在那裏也太恐怖了。」

「……呃,問太多了。很抱歉。」

看到宿舍門口有人正揮著手,杜德里先是皺了皺眉,然後慶幸自己剛纔是用很小的聲音跟愛達說話。如果被別人發現他跟看不見的人對話,不知道會引起多大的騷動。

「啊——杜德里,找到你了!」

並不是行程上的問題。而是目前飄浮在拉爾夫頭上的愛達,正一直盯著拉爾夫的髮旋猛瞧。或許是聽不懂他們的對話感到無聊吧。明知杜德里一直看向她,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家裏有父親和妹妹……兩人都在不久前去世了。墓碑在愛丁堡的近郊,所以不能常常去奉花祭拜。」

「明天還有課,我沒時間陪你了。」

不知杜德里爲什麼老是盯著自己頭上看的拉爾夫偏著頭說道:

杜德里想起昨晚看到的東西。

看到自己居於劣勢,杜德里趕緊轉移話題。拉爾夫啊地叫了一聲,輕輕地揮了揮手。

就算他已經如此說明,愛達仍然皺著眉、歪著頭問道。

「那這個叫作大學的地方是做什麼的?」

伊恩用平和的聲音取代怒吼責備,兩人八能低頭不語。—旁的愛達插不上話又沒事做,只好降落到地上想湊近伊恩,頻頻盯着他的眼鏡瞧。這個情景對看得見愛達的杜德里而言,真的很奇怪。

他擺了擺手,便自己下了結論。

拉爾夫學著保母的語氣,來回地搓著杜德里的頭。

雖說是個不錯的人,但拉爾夫總是把他當成小孩子。拉爾夫的臉看起來成熟又穩重,身高又高,與杜德里的娃娃臉截然不同。所以杜德里纔會一直被嘲笑。

伊恩臉上的笑容依然平和,不過杜德里和拉爾夫卻互看一眼,露出「糟了」的表情。

辛西雅是拉爾夫的妹妹。因爲杜德里曾去過巴納度的家裏,所以見過辛西雅。

他本想跟拉爾夫解釋,但又馬上住了口。「你就算發現這種事又能怎麼樣?」很有可能會被這麼回問。

「大學是學生們聚集起來唸書的地方。還有教授們作研究的地方。」

這名年輕人名叫拉爾夫·巴納度,跟杜德里同年。他們從高中到大學都念同一所學校,有著切不斷的孽緣。對杜德里來說,他稱得上是一個知己吧。拉爾夫從不因爲自己是男爵家的次子而自滿,在同儕問還滿有人緣的。

「你怎麼總是這麼天兵呢……」

好不容易解脫的杜德里不停地喘氣。伊恩看了他苦笑了一下。

「好是好啦……」

伊恩用父母關心小孩的語氣問道。

不過幸好兩個人都沒接著問下去。伊恩一臉爲難。

他越說越沒自信,最後聲音變得很小聲。

「話說回來,拉爾夫,你不是說找我找很久了,有什麼事嗎?」

「我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姊姊。大姊已經結婚了。」

伊恩說完便離開了。「那我也定了。」目送伊恩離開後,拉爾夫也往自己寢室的樓梯走去。在場只剩杜德里一個人。

愛達嘲諷地笑著飄了下來,幾乎快要碰他的肩膀。先別提打不打獵,光是前半句話就讓人無法反駁。

「你心裏到底是我比較重要還是那個報告比較重要……」

不管杜德里怎麼叫喊,拉爾夫仍舊充耳不聞。不知道旁邊的愛達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不過——反正拉爾夫也看不到吧——八成是一臉呆滯吧,這點倒是挺容易想像的。

「不管怎樣,先去好好整理你的報告吧。三天之後不是教授的報告截止日嗎?」

「他們是你認識的人嗎,真是些有趣的傢伙。」

「你昨天晚上去哪了?我到處都找不到你。」

「你會想要給我錢,這點倒讓人滿意外的。」

她說完還故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杜德里雖然吞吞吐吐地想要辯駁,不過就像拉爾夫所說的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能一張嘴像金魚一樣開開合合的。

「呃……那個,去了博物館。」

杜德里愣愣地點點頭。

他小聲地低喃道。不過愛達不知爲什麼眨了眨眼睛,露出苦笑又飄回天空。

「要真是這樣,那還不知道要賠多少錢呢。這麼說來,門鎖……」

按部就班地從大學畢業,就能邁向『紳士』之路。若說是爲了求職而唸書,那也算是間接爲了得到食物吧。然而如果繼承地主的衣鉢,那麼大學的成績與租金收入似乎沒有多大的關聯,到底要怎麼說明纔好呢?杜德里思索著。

只見,一名手臂夾着書的青年正站在那裏。他是伊恩·布朗恩,這間學院的助教。

活在古代的愛達似乎只知道原始的勞動方式。就算跟她談起學歷的重要性,她還是很難理解的樣子。

杜德里想到,就算給愛達再多的錢應該也用不到。他忘了這一點,今他突然間覺得很羞愧,只好立刻轉開臉快步走了起來。

「我在大英博物館的閱覽室寫報告,不小心睡著了。等我醒來時人,只好在一片黑暗中摸黑尋找館員……」

杜德里心情複雜地點點頭。

「你一個晚上沒回來我也覺得不太好,你幹什麼去了?」

「爲了唸書跑到圖書館是值得誇獎的事,可是你竟然在那裏睡覺,這就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了……是昨天發生的事嗎?」

「只要唸書人類就能得到食物嗎?」

伊恩先是望着有點泄氣的拉爾夫,再將視線回到杜德里身上。

愛達笑道,將臉湊近杜德里的耳邊輕聲地說。

「那麼我先告辭了,你們也快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這裏是不是有很多跟你一樣不下田耕種的懶人?受不了,就是因爲有你們這種人,真是可悲!」

杜德里的老家在北部擁有一點領土,也就是那種——沒有爵位的地主——藉著領地收取的地租財產,剛好可以過生活。因爲他上頭有一個哥哥,所以不可能由他繼承家業,這是既定的事實。而像他這樣,貴族或富豪的次男和三男的未來之路,通常都是大學畢業後當律師、神職人員之類的職業,杜德里也不例外,他的目標是成爲律師。

雖說他不用像路邊的工人們一樣,煩惱明天的糧食,這也是事實。但是,要貫徹自己選擇的路,也絕對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沒有照著計劃去走,很難想像未來會如何。

杜德里完全忽視不停碎碎唸的愛達,繼續在路上走著。在大羅素街這條這麼有名卻狹窄的路上,也只能勉強讓兩臺馬車通過。四周看起來不是很熱鬧,視線所及幾乎都是雜草叢生的空地而已。

但是有一棟優美的希臘式建築物正對著這條路上。

愛達美麗的臉厭惡的扭曲著。這正是她不想再來的地方——大英博物館。

「只要一下下就結束了,請你隨意地晃晃吧。」

杜德里不負責任地說完便踏進建築物裏面。因爲要借書當參考資料,於是他直接往圓型閱覽室走去,穿過了幾個展示室後,便來到了最裏面。

杜德里第一個踏人的地方就是那個放著希臘雕像的房間。今天這些石像依舊展示著肉體美學。

他想起前天帕尼茲說過的話,於是不由得朝着女神的胸部和腰部看去。雖然覺得樣子很漂亮,不過要是女人們真的穿着這種薄紗在街上漫步的話,恐們全世界的男人們都沒辦法冷靜下來了吧,所以偶爾在博物館裏觀賞或許還不錯。

現在是獨自一個人,個過他的視線到底要往哪裏擺讓他感到很困擾。杜德里抬頭看著愛達,她跟著皺了皺眉。

「笨蛋。居然對這種雕像露小色眯眯的表情。」

杜德里聽到這種話只能啞口無言。

「誰教我身邊的是個幼兒體型,所以偶爾也會想要保養—下眼睛啊。」

他的辯解聽起來很有帖尼茲說話的味道。愛達揚起了嘴角。

「哦,你還真敢說,小傢伙。」

她降落到地麗卜,將臉湊向杜德里,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氣息,這種壓迫感怎麼樣都讓人覺得不是幻影。少女的臉孔看起來年紀明明比自己還小,可是她眯起眼睛往上瞅的表情,還有脂粉未施卻紅潤的嘴脣,宛如妖豔的沙龍女主人—般,令杜德里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愛達注意到杜德里的狼狽樣,微微地舔了雙脣,模樣起來就像藏起撩牙的肉食野獸一樣。當然,那個可憐的獵物就是杜德里本人。

「竟然把我跟那邊的小女孩相提並論。你這是向神祈求立刻將你燒成灰燼的意思嗎?好,那我就成全你。」

「等、等等……」

他看到愛達手上正飄飛著鬼火。如果被別人看不見的火炎給燒死,等到屍體被發現之後,辦案的警察看到一定會一頭霧水。杜德里一邊思考著這些沒意義的事,一邊緩緩地往後退,結果絆到雕像的臺子,後背和腦勺重重地摔在地上。

館員語氣溫和地說著。杜德里的表情尷尬,看樣子前天發生的事情已經被當成意外事件來處理了,就連館員都記得他的臉。從語氣上來判斷,他應該是發生意外當天前來處理狀況的館員之一。

他喃喃自語道。看到眼前的阿修雷沉浸在自己喜歡的研究,感覺這裏真是個聿福的上作場所。不過好像也不能就這麼斷言。

此時傳來一道聲音,館員的對面有一個人正往這裏走過來。這時杜德里發現自己還沒有請教館員的名字。

愛達似乎從未看過眼前壯觀的情景而感到震撼,如此低喃道。

最近幾年,發明了相片這種東西。

「……好特別的房間。」

「怎麼樣?那邊全部都是很棒的展覽品喔!不是有一個女性的雕像嗎!那個應該是當地地母神信仰的產物。以前每個村子好像都有自己的女神。旁邊的飾品則是統治者的陪葬物……」

「Tobe,nottobe(活好,還是死好?)……活好嗎?」

「我要讓你嚐到跟父親一樣的絕望!」

而會來這裏的就是參觀的遊客以及館員。圓形房間的正中間放著幾張管理人員專用的桌子,然後約莫五百多張的書桌以此爲中心呈線放射狀的排列。閱覽者各自取完書後,便在桌上埋首苦讀。

話一說完他便定掉了。杜德里目瞪口呆地盯著他。身旁的愛達則是一臉想要朝他的背影吐口水的樣子。

這麼隨便地處理這些東西沒關係嗎?」

他的手裏沒有任何留有家人影像的東西,只有一些衣服還有筆,甚至日用品、日記、無數的信件——還有留在他心裏的記憶。

「就是那傢伙!就是他把我從故鄉的土地裏挖出來的!」

如果相片能早日普及,或是自己家裏能夠變得更有錢,自己的心情也能好一點吧。一思及此,他便不禁露出苦笑。

「不,我不是館員,我只是參觀的遊客。不知不覺被帶到這裏來……」

這間博物館的涉獵領域太多了,從圖書部門到專門收集錢幣、獎章的部門都有。杜德里現在好像正在民俗學部門的房間裏。

他低吟道。脣角邊溢出的那一抹淺淺的微笑,正反射出他陰暗的心思。

「阿修雷!」

喀……愛達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來。那個地母神本尊就在他的面前,館員卻沒有發現。

「對了,你要不要參觀博物館的內部?反正是難得的機會。」

「啊啊,果然是你。你就是上次意外跌倒把展示玻璃櫃打破的那個人。」

「這麼說來,那個地母神的雕像就是你挖掘……」

前幾天給帕尼茲添了許多麻煩,而且他應該也滿關心愛達的,所以只是跟他報告已經帶愛達參觀了倫敦,這樣應該沒關係吧。

而這一切,完全是某人一手造成的。

「還好啦。那邊的展覽物其實是我負責的。幸好展覽物沒有損壞。如果壞了還要請人修理,真的很花時間。」

博物館人員的工作除了從各地購買有價值的義物之外,最近也漸漸開始讓館員從事古蹟挖掘的工作。所以專事挖掘的工作人員會出現在館內一點也不奇怪。

「我是杜德里……萊納斯。」

連著牆壁的巨蛋型天花板,外圍是用金色的外框,並鑲著大型的彩繪玻璃,因此能提供遊客充足的光線。宛如秋日青空般的玻璃是如此地美麗,讀書讀累了往上一看,很容易就會忘了這裏是博物館。書架與彩繪玻璃的配置威覺十分莊嚴,就算把這樣的場景擺在教堂中的一隅,也一點都不突兀。

要借閱這問閱覽室的書,方式是先告訴管理員書名後,書籍便會送到桌上。杜德里確認完自己的桌號後,便走向中央的櫃檯。

環視四周的杜德里呼出一口氣。不管來幾次都讓他覺得有壓迫感。

吵死了。不過他只敢在心裏回罵。萬一又跟她吵了起來,那麼必然引來衆人的奇異目光,他實在不想讓事情變成這樣。

「應該沒錯吧。因爲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一腳踏進位在博物館深處的這個房間,灰塵黴味立刻撲鼻而來。柔和的日光從天花板直接照進這問頗爲寬廣的房間,讓室內比暖氣房還溫暖。

他照實地說出心裏的話。表情疑惑的愛達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小時候,常常被人說自己長得跟父親很像。父親跟他都是學者型的人,總會在正職中找出空檔致力於研究。平常嚴格的父親只有在說明自己的研究時會像小孩子一樣興奮,他和妹妹都很喜歡邊聽故事邊瞧著父親的臉。母親很早就去世了,但是他卻清楚地記得那雙總是撫摸自己頭髮的溫柔雙手……

「啊,你也可以回去做你的工作了……不過我好像沒看過你耶。」

博物館裏的圓形閱覽室,是圖書部門的展示室,也是收藏書籍的房間。

……那段日子的幸福記憶,但是,他卻知道接下來的事情……

杜德里隨口的一句話,沒想到愛達的反應卻比預料中來得激烈。只見她眉頭深鎖,表情嚴肅,忽然背過身飄到快要碰到天花板的地方。因爲館內的天花板很高,所以杜德里已經看不到她的表情了。

「這也是個辛苦的工作呀。」

現在的情況不太妙。杜德里只能小聲地提醒她。

人之所以想要拍照就是想要保留自己的容貌,還有重要的人曾經存在過的證據。爲了能保留他們在世時的樣子,過去只有王公貴族能夠請畫家作畫,而現在一般的市民也可以做得到。

他好像沒在聽杜德里說話,接著館員又笑著道:

因爲正用力瞪著阿修雷的愛達就在自己旁邊,於是杜德里沒打算握手,只是報出自己的名字。而另一名靠近阿修雷的館員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他手裏拿著幾張文件遞給阿修雷看。

偶然經過一個大門正開著的房間,杜德里往裏一看,這裏滿布灰塵、雜亂不堪。寬敞的房間中央放了幾個木箱,還沾著泥土的物品就這麼隨處放置。那些東西總有一天會被洗刷乾淨擺在展示室吧。

愛達碎碎唸的聲音聽得很清楚。跟以往的嘲諷不同,總覺得這回她口氣中帶有些微的怒氣。他不知道什麼問題讓她這麼不高興,不過看樣子這個問題暫時是無解了,杜德里決定還是趕快離開這裏的好。

「……拜託你,千萬不要用火燒他。」

他看著鏡子,上面映出一個年輕纖瘦的臉孔。在這個以身心健全當成美德的國家,這張臉實在是不甚起眼。但是看著這張有家人影子的臉,他還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咦?」

館員似乎完全沒發現仍然自顧自地說個不停。杜德里並不是很懂,只是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他的家人本來應該還能繼續過著幸福的日子。父親和妹妹,不一定會以那種方式結束。但是現實裏那些日子已經結束,現在只剩他孤身一人。

「那邊有什麼嗎?帕尼茲館長好像不在那裏……」

正當他尋找著館員時,發現二芳的愛達兩眼發直,一臉遇見仇人的表情,直瞪著某個地方。

「這是阿修雷的怪癖。這次的被害者是你呀。呃,真是抱歉。」

「碰!」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要不要跟帕尼茲館長打聲招呼。」

館員拍了拍杜德里的肩膀,而杜德里只好噯昧地笑著回應。

「嗯嗯,我好像還沒自我介紹。我是阿修雷·哈迪。」

「我還有工作要做,所以先告辭了。謝謝你聽我說話。」

杜德里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一臉認真地抬頭看著雕像。

「痛痛痛……」

「那裏可以隨便讓外面的人進去嗎?」

他沒有照過相,不過倒是看過朋友的相片。能夠把眼前看到的景象印在紙上,真是令人驚奇。相片的技術立刻在倫敦地區傳開了,但由於價格昂貴,所以仍末普及。可以預期將來會在市民之間引起熱潮。

「那個……有什麼事嗎?」

走過來的年輕人年紀比杜德里大一些,看起來大約跟伊恩同年。不過跟氣質穩重的伊恩不同,他給人的感覺很像頑皮的小孩。

他朝旁邊的桌子打了一拳,上面放著的書本和杯子發出碰撞的聲音。

留在原地的館員偏過頭瞧著杜德里。

「這次委託的五號物品,你知道是什麼嗎?」

行經此處的男人們一臉驚訝地走過去。杜德里驚覺自己又在別人面前做出一些奇怪的舉動後,終於回過神來。愛達大概早就已經料到會這樣,於是輕哼了一聲收回火焰。

這名年輕人似乎發現了杜德里也在這裏,於是邊歪著頭邊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幕後的處理工作本來就是這樣。現在的帕尼茲館長是書籍總部的人,全心致力於圖書部門的事情,所以沒辦法兼顧。」

館員沉浸在自己的話題時,杜德里試探性地問,館員則是愁眉苦臉地回答。這個館員雖然是不太聽別人說話,不過應該是一位不錯的學者。

杜德里慌張地解釋著。館員則是喃喃念道:「啊,又來了一個。」

周圍的人都用驚訝的表情看著他們,杜德里就這麼被拖著,一直到展示室內側一扇通往職員辦公室的門裏面。前天因爲是晚上所以沒有看得很清楚。與特別裝潢過的展示室不同,這裏看起來比較有日常生活的感覺,有一大堆感覺很像劇場舞臺佈置的道具雜物。

「我覺得佈雷亞先生應該會比較清楚這個東西……看這個樣子好像是中國的古老陶器吧。」

「感覺上你的雕像看起來像個大人,可是……你再怎麼看年紀都比我小。如果你是因爲人類的供奉而誕生,那形體不是應該跟雕像差不了多少纔對嗎?」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之後,兩人不知道是不是談完了,他們又一起轉身面對杜德里。

記憶會隨著時間而淡忘,這是件可怕的事。每次見到以前留下來的一隻筆,家人的影像和聲音便會清楚地浮現在眼前。然而現在也只能模糊地勾勒他們的樣子。如果要繪出家人們的肖像,那他究竟能不能完整地畫出來呢?

他決然地沉吟著。聲音迴盪在空無一人的房間中。

「男人都一樣,只對這種事情有興趣。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我本來以爲只有那種色慾薰心的老頭子會這樣,沒想到連你這種渾小子也是,在我從前所待的那個地方就不會有這種事情。」

順道一提,這裏也是前天杜德里報告寫到一半然後跑掉的房間。不過被伊恩一提醒,報告的截止日逐漸逼近,所以今天不能再逃了。

「那個……上次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完全插不上話的杜德里環顧著四周。有幾個人在這個室內場所工作著。也有人對著桌子,把書當枕頭打著瞌睡。

他一瞬間凝視著前方。這根本是個不用多問的問題。有人進行著不法的行爲;有人被男人陷害而感到絕望最後死亡;有人也因此莫名其妙地死去。被留下的他只能想辦法消除仇恨,這還需要有疑問嗎?

愛達睜大雙眼說道。杜德里連忙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她瞪著的對象是一個正忙碌不停的年輕男子。不同於穿著一般服裝的遊客,他穿著另一種工作服,看樣子應該是這裏的館員。

「你在做什麼?」

房間整體是圓形的,牆壁也呈現微彎的曲線。而牆面上排著書架,一直延伸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裏面收納著無數的書籍。杜德里以前就聽過這個房間裏有數萬本的書,而館內的藏書則超過了百萬冊。

「這裏很亂對吧!」

「嗯,發現那個的時候,我心裏真的是感到無比開心。那是一尊美麗的女神像。自己挖到的東西根本不想讓給別人!所以我纔來到這問博物館。在這裏作研究也不會被別人千擾。寫了好多本論文後終於被錄取了。」

走過希臘雕像的房間,下一問便是放著收藏愛達的玻璃櫃的房間。雖然只過了幾天,一切卻這麼令人懷念。他心中一邊感懷著一邊往前走。突然間想起什麼似的,探頭探腦地環顧著四周。

「您是阿修雷先生嗎?」

杜德里盯著希臘雕像,心裏幻想著:如果這尊雕像也有女神的話,那會是什麼模樣呢?應該也會跟雕像一樣擁有豐滿的體型吧,不知道臉會生得什麼模樣……

「……你說的是真的嗎?」

「欵……」

愛達的心情好像很快地又變好了,她再次降落在杜德里的頭頂附近。

牆壁邊排著幾張桌子,有些人正致力研究著帶回來的展示物;有人拿著手上的雕像和參考書上的圖片對照著;也有人正在填寫不知名的文件;還有人拿顯微鏡埋首觀察著。大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彼此之間很少交談。

那是一張憤恨至極男人的臉。父親與妹妹模糊的笑容從腦海裏消失,接著浮現出他宿敵的臉。他握著拳頭咬牙切齒道:

館員硬是抓著杜德里的手帶他進去。杜德里雖然是學生,專攻的領域是法律。可是就算這麼跟他解釋,他應該也聽不進去吧。看來這個館員很想找人說話。

本來只是想講一些場面話所以隨口說說,話一出口杜德里連忙捂住嘴巴。那是愛達帶著憎恨地說出的話,並不是館員自己說的。

「笨蛋!你就算現在想要補救,也不可能掩蓋得了你的癡呆啦!」

「你不是學生嗎?博物館最歡迎一心向學的人了。」

在博物館裏面的這個地方是個奇怪的房間。

「這是我的復仇。」

忽然間,他的目光轉到依舊飄浮在空中,打扮華麗的女神。

「孩子,這個閱覽室……」

「我是倫敦國王學院一年級學生,我有人館許可證。」

杜德里打斷管理人員正要說出口的話,接著嘆了一口氣。這種狀況已經發生或好多次了。這間閱覽室有年齡限制,必須要十八歲以上並且擁有許可證才能使用。杜德里不僅剛好年滿十八,又長得一副娃娃臉,所以好幾次都差點被趕出來。

「啊,真不好意思。」

管理員的語氣一點也沒有抱歉的樣子,杜德里沉著臉填著書籍申請表。接著在座位等一下,館員就會推著放了書的手推車將書送過來。

他回到自己的位子後,看了看牆壁四周,有幾名館員在書架前定來走去。要從幾萬本的書當中找到其中的一本,一定要確實對書很瞭解的館員才做得到。而旁觀者如杜德里,則對他們爲什麼竟然可以精準地找出目標書籍這件事感到很不可思議。

「唉……」

不久之後書便送了過來,杜德里翻開書開始呻吟了起來。

「這是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厭倦保持沉默了,此時從他頭頂傳來一道聲音。

「是書啦!亨利八世時代的法律……嗯……」

「書?……哦,寫著文字的那個東西嘛!可是形狀真奇怪,這個薄薄的東西是什麼?從來沒看過耶,全部綁在一起嗎?唔……」

愛達不客氣地從杜德里旁邊看著書。一副很想摸摸看的樣子可是卻辦不到,只能將臉湊過去好好觀察一番。看情形,應該是紙張比書本還要稀奇。

「喂,你妨礙到我了耶。」

坐在書桌前面的閱覽者大家都很安靜地與書本奮戰。實在不能大聲說話——而且還是跟看不到的對象,所以杜德里儘量小小聲地叫道。

「那個時候也有文字,可是不像現在這麼薄,而是刻在黏土板還有石板上。文字也很珍貴,不是你這種小夥子可以隨便碰的。」

「……我說,我好歹也是個大學生耶。」

就算是在號稱世界第一的這個城市裏,識字率依然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普及。正念著大學而且還可以在博物館借書的杜德里,毫無疑問地屬於這個國家的高階級人物。不過愛達不論是對這種事情,還是對階級意識,都完全不瞭解。

「那全部都寫著文字嗎?」

愛達呆呆地指著牆壁上的書櫃一直盯著看,書本和文字彷彿發出洪水般的聲音朝他們襲來。

愛達邪邪地笑道。而杜德里只能尷尬地回笑著。

帕尼茲挺起胸膛爽快地說道。

「太丟臉了。你們這樣還算是男人嗎?就算上了年紀,可是如果不能燃起決鬥的熱情,就不配稱爲男人。我本來還想當召集人全心全力地爲你們加油的……」

「這個煙盒應該是法國的東西吧。是唐瓷的嗎?」

語氣聽起來很受不了的樣子。杜德里白己也沒打算一輩子都捧著書不停鑽研,所以也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杜德里溢出感嘆的聲音。他拿起裝香菸的古董煙盒,仔細端詳著。

專家學者都是些頑固的傢伙,這一點身爲大學生的杜德里可說是有著很深刻的體會。更何況是莎士比亞。從以前開始就有無數的學者挑戰這個領域,這個老先生大概是長期鑽研,想法變得既頑強且刻板。不管怎麼吵,就是不願意接受對方的意見。

「伊恩先生的桌子已經很乾淨了,我們老師的研究室裏紙張都像地毯一樣鋪蓋在地上。連本人都搞不清楚哪裏放著哪些東西。」

如果真要說裏面有什麼私人物品看起來是比較不像研究人員的,那應該就是裝著煙管香菸的煙盒吧。香菸好像是進口的,因爲上面印的文字不是英文。空氣中飄蕩著菸草的苦味還有花的香味。

杜德里想要把煙盒外面的文字念出來,口中喃念道。他思考著這些沒有連在一起的字母。

帕尼茲慢慢地轉過身去放聲大笑。再聽下去可能會過於驚悚,所以杜德里立刻決定不要再追問第一是什麼了。就在此時,二芳的兩人也——

「我決定以後再也不阻止你們爭吵。其實爭論也是促進研究的重要之路。隨便你們好了,看是要用嘴巴吵、用拳頭打、還是乾脆把槍掏出來!」

正當他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時,他聽到走廊傳來啪嚏啪嚏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他眉心一擰看向門邊。

「……哈姆雷特?」

夕暮透著赤紅的晚光穿過窗戶射了進來,伊恩靜靜地眺望著。

老人們互相道歉然後握手言和。看樣子好像不知不覺間爭論已經結束了。帕尼茲臉上露出失落的表情,不過杜德里決定假裝沒看到。

提出反駁的是一直在旁邊觀察狀況,剛剛還把杜德里當作小孩子看待的管理員。

「好像從來沒看過伊恩先生吸菸。」

聽到帕尼茲所言的兩人,頓時好像泄了氣的樣子。兩人慚愧地對看了一眼,帕尼茲則是嘆了一口氣。

兩人的爭執依舊持續著。讓人擔心他們兩個會不會腦充血最後昏倒。不過如果因爲研究而死也許是他們的心願也說不定。

愛達呻吟著。進來的人是博物館的主任管理員——館長的別稱——也就是帕尼茲。大概是爲了要仲裁他們的爭吵而來的吧。

「嗯,就算把他掘土挖出也一樣看不到人的心思吧。」

「這樣根本不能解決事情吧!那其他的使用者怎麼辦?」

好像有人走過去想要制止他們,不過老先生之間的激烈爭吵還真是讓人束手無策。

伊恩苦笑道,杜德里手支撐著額頭,然後便走了進來。他從並排的桌子旁邊繞過,來到伊恩的身旁。他的手中抱著許多的書,應該是有問題要問助教的樣子。

杜德里感懷地背誦出其中的一小段。

這個國家大部分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不過愛達不知道是理所當然的。但她的表情卻像是不小心喫到什麼苦澀的東西一樣,因此杜德里只好大概地解釋一下原委——丹麥王子哈姆雷特想要爲自己被毒殺的父親報仇。哈姆雷特假裝瘋癲,最後終於掌握到叔父殺害父王的證據,但卻陰錯陽差地殺死了宰相。宰相的女兒奧菲莉亞因爲太過傷心,一個不留神便溺死了。叔父和宰相的兒子串通想要殺掉哈姆雷特,結果哈姆雷特因爲他們的毒計而被淬毒的劍尖剌中倒下。但他仍殺了叔父,成功地報仇雪恨,最後死去。

他邊說邊握拳,甚至還想擺出拳擊的姿勢。

「這個味道,我還在想好像在哪裏有聞過,原來是在博物館。就是上次我曾經被關在裏面的那個晚上。就是那個時候聞過這種味道。我記得花的香味。這種香菸好像很特別,它叫什麼名字呀?」

自己擁有的東西受到別人誇獎會感到高興是人之常情,伊恩的臉終於鬆懈下來。本來想繼續介紹這個東西,可是他突然回過神來。

「……啊,這個香菸。」

「那裏不是有別人也在吵嗎?」

嗯嗯,閱覽室的其中一個地方開始出現了聲音,有人進來了。

伊恩苦笑著。貴族們所住的公園別墅裏有設置吸菸室,不過大學應該是不可能這麼做吧。

大概隔了五個閱覽桌的對面,杜德里看到有人正站在那裏,好像在爭執些什麼的樣子。

「不好意思……伊恩先生,您好。」

「……我這麼不紳士地對你破口大罵,真是抱歉。」

「這應該是西班牙進口的吧。產地是不是在海洋的另一邊?」

一張臉從門後面探頭進來,原來是杜德里。因爲他不是那種常會作出引人注目舉動的低年級生,所以伊恩顯得有點驚訝。

「那是我的臺詞纔對吧!你應該要去特尼提教堂報名懺悔謝罪纔對!」

「你說的是什麼話!這個世界上我第三喜歡的事情就是決鬥了。」

愛達皺皺眉,頻頻點著頭。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得了宿舍?對此杜德里只能祈禱接下來愛達不要再發神經了。他不禁顫抖了一下。

「不過專家學者還真是……」

「……他到底是爲了什麼站出來呀……」

「嗯,我大概知道是什麼原因了。這也是我第三次被叫出來了。就算禁止你們在這裏吵鬧,以後也會再發生同樣的事情,對吧?」

「哦,正在吵架呢!」

「原來是復仇的故事,人類會做的事還真是一成不變。」

又不是聚集一堆小孩的學校,到底是誰弄出這種聲音。

「大概是那個偉大的莎士此亞吧……」

「怎麼了?你們想怎樣就怎樣。如果會怕的話就不配當男人了!」

「嗯,一個小時前還在,現在沒人了。你來得真不巧。」

「莎士比亞應該是兩三百年前的劇作家,然後他們現在討論的八成是哈姆雷特吧。」

「嗯嗯」聽到老人的聲音,杜德里地點頭道。而愛達則露出一副想要繼續問下去的表情。

先不管真相爲何,結論就是帕尼茲館長成功地調停了兩人的糾紛。而原本聚集在這裏的其他閱讀者,也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當杜德里也想要回到自己的位子時,頭頂上方突然又傳來一道聲音。

「怎麼了嗎?你會來這裏還真是稀奇。」

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周遭情況,爭吵繼續進行著。仔細一看,互罵的雙方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先生。雖然看起來跟帕尼茲同年,不過跟館長不同的是他們白髮蒼蒼,個子乾瘦微駝,沒靠柺杖站在那裏,讓人感到有點危險。只有聲音與體型比起來相對顯得宏亮許多,但是不禁讓人擔心他們什麼時候會因爲心臟病發而倒下去。

「真的搞不懂這些研究,他們到底是想要怎麼樣?」

「不然乾脆你們兩個一起來當我的對手好了。要比年紀大我也不會輸給你們兩個。」

「第二不用說,當然是漂亮的女人啦!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美女更……」

「不管怎樣請你安靜,這裏如果不安靜的話就糟了。」

「從古書一直到最近出版的書一應俱全。」

「在閱覽室裏面喧譁的,就是你們兩個嗎?」

當他整理好心情重新把心思放回書本上時,跟剛剛一樣,書的內容完全進不了他的腦袋裏。筆記本也依然呈現一片空白的狀態。就算在館內吵架還是怎麼樣的,能夠因爲學術而聞名的人實在是太厲害了!杜德里突然有感而發地這麼想著。

「那他們兩個人誰是對的?」

「他們兩人說的內容大概是在解釋哈姆雷特里面的臺詞吧。關於修道院和娼館,還有辱罵奧菲利亞的臺詞,捨棄世人保持純潔的意思還有……嗯,大概也只有寫臺詞的人自己才知道吧。不過作者本人已經死了。」

「我正在找克拉克老師……不過好像不在這間房間的樣子。」

「我纔是。又做出這麼不成熟的事,真的很對不起。」

杜德里傻眼地低喃道。耳尖的帕尼茲聽見了他的聲音,於是舉起右手。

杜德里自豪地說完,愛達卻不知爲何把頭偏了過去。

「嗯,反正劇情很曲折離奇就是了。」

「等一下,館長!」

「……來了個更不想看到的臉。」

「總而言之,就這樣……」

「還不是這個男人說的一點都不對……」

「哦,這不是杜德里同學嗎?你看起來過得不錯嘛!」

「什麼?混蛋!你是認真的嗎?」

「那我順便問一下,你的第一和第二又是……」

「真吵!」

「最近雜事很多,都沒時間弄自己的工作,所以把桌子整理乾淨而已。」

巨大的音量回蕩在整間閱覽室裏。除了杜德里之外,也有幾個人站起身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的眼睛還真利。這是我剛剛好在古董市場找到的東西。」

「Tobeornottobe:thatisthequestion.嗎?高校時代倒是讀了不少古典文學。」

「你想要助長他們的爭執嗎?你的工作不是應該要阻上他們嗎?」

杜德里看了看伊恩的桌子。桌上擺了幾本書還有雜誌,旁邊放著原子筆和鉛筆。研究人員的特色就是東西很多,會不會整理乾淨就要視每個人的個性而定了。

「哈姆雷特就是那個作家名作裏的其中一本。」

「從當時的歷史發展來看不是一目瞭然嗎!你不可能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被丟到修道院去,竟然怱略事實、扭曲真相……」

杜德里突然輕輕地用手指戳了戳裝香菸的盒子。

兩人同時出聲,說的話也差不多。看起來好像又要再吵起來的樣子,帕尼茲一臉不耐地示意他們安靜。

看帕尼茲的表情好像是認真的。一副如果管理員拒絕他也要親自帶他們去的氣勢。

愛達不知爲何好像很愉快的樣子。杜德里心想她明甽是被奉爲母親的女神,怎麼會這麼喜歡看人吵架啊。不過因爲戰況愈演愈烈,所以他還是不探究了。

帕尼茲惋惜地抱怨完後,然後露出一臉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表情。

愛達的聲音再次讓他回過神來。

「管理員還是誰,請快去制止一下吧……」

杜德里馬上弄懂了愛達話中的意思。他皺皺眉站了起來。

「你竟然對如此清高的奧菲莉亞說出這種話,我實在不懂你腦子裏裝的是什麼!」

帕尼茲用大大的動作指著門口的方向。

「伊恩先生在做什麼呢?」

「都是這個男人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所以我又沒說在這裏。不是有中庭嗎?這附近也有空地吧!就幫這兩位偉大的學者帶路吧!」

而且如果再不開始弄報告也一樣……杜德里喃念道,接著再次翻開書本重新開始奮鬥,但是……

帕尼茲走到前面然後說道。果然是屈服於這個男人的氣勢之下,到剛剛爲止都不管旁人眼光的兩名學者終於沉默了。

「嗯嗯,在這間研究室裏點火的話會被罵吧。這裏都是紙,如果發生火災的話怎麼辦。」

教授通常都有個人辦公室,助教則是使用一間大辦公室裏分出來的位子。這個房間裏放著幾排桌椅,杜德里在空的椅子上輕輕地坐了下來。而伊恩也立刻跟著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遞給杜德里。

「所以我不是叫你安靜嗎……咦?」

「我自己是沒差,可是你在這裏打混沒關係嗎?」

「……請別這麼說。我今天跑來跑去已經累壞了。」

杜德里馬上栘開視線嘆了一口氣。然後似乎下定決心地站起身來,將剛剛借用的茶杯遞了回去,就在伊恩准備接過的時候……

「砰!」

陶器從指間滑落,杯子掉到地上整個碎掉了。因爲已經把水暍完了,所以並沒有水灑出來。

「對不起!啊,這個杯子……」

「這是便宜貨不必在意。而且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伊恩的手放在正彎身撿拾碎片的杜德里的肩膀上阻止他。

「這裏我來收拾就可以了,你先走吧。你不是還有別的事要做?」

杜德里露出一副歉疚的表情在地上與伊恩對望了一下,最後拿起書站起身來。

「那麼打擾了,真的非常抱歉。」

「嗯嗯,你不必放在心上。」

門關上後室內又迴歸平靜。伊恩蹲在地上收拾茶杯的碎片,他撿起一塊塊較大的碎片,然後……

「……原來他那天晚上在那個地方……」

他驚愕地沉吟著。

伊恩站起來,目光停在剛剛杜德里拿在手上的煙盒。習慣抽香菸的人並不多,自己身上帶著這個菸草的味道,杜德里在那個晚上也察覺到了。

「……而且還注意到那件事。」

伊恩停住不動。他感覺到自己的背部都被討厭的汗水給浸溼了。

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人只要走過必會留下痕跡——先不管之後,會不會被其他人發現。看樣子自己真的被命運詛咒了。明明那個男人到最後都這麼不幸……

「……絕對不允許被人妨礙!」

辛西雅好像對紀念碑沒什麼興趣的樣子,她只是隨便看了一下那一尊已死去但仍瞪著法國方位的提督雕像。發現一個感覺像是工人、穿著低俗的男子打算從她身邊經過時,她下意識地往杜德里的方向靠了過來。

等他終於回到辛西雅身邊時拿出了一罐飲料,她綻出一笑接了下來。不過她只喝了一口便馬上拿離嘴邊,表情一陣青一陣白。

「抱歉,我應該要早一點發現的。」

他脫口而出後馬上就後悔了。把年齡相仿的女性當成小孩子來看待實在是很白癡。他威覺到頭上的愛達似乎也呆住了。

辛西雅支支吾吾地開口,垂著頭只有眼睛看向杜德里。

「呃,因爲看起來有點像大人的樣式,現在你戴好像有點太早的感覺……」

「難得來到倫敦,如果沒看到只有這裏纔有的東西,就太划不來了。」

空氣中再次傳來冰冷的聲音。杜德里臉上表情雖然不變,不過一滴冷汗則是從額頭滑落。

杜德里沒辦法去觀察愛達的表情,正困擾著要如何回問她的時候,愛達的聲音又從頭頂傳了過來。

「呃,我想冒昧請問一下……這個別針是怎麼一回事呢?」

杜德里買回來的是檸檬水。雖然這個東西倫敦市區到處都有在賣,不過因爲他是在路邊的攤位買的,所以味道應該好不到哪去。辛西雅沒說什麼,還是把它暍完,這點讓杜德里梢梢地有些安心。

「辛西雅,你的腳……」

辛西雅的兩腳盪來盪去。雖然不符合名媛淑女應該有的舉止,不過畢竟現在沒有家人在,這種沒氣質的動作,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應該也無妨吧。

建築物的周圍聚集著來來往往的觀光客以及沿路兜售的商家。有看起來像住在金融街裏的市民、正拿著公事包走過的紳士,還有讓人威覺剛從鄉間出來的男女集團在旁邊。從說話的腔調還有服裝大概就能猜出這些人屬於哪種階級。因爲鐵路網的發達,所以最近常有團體從鄉下來觀光,一點也不奇怪。

「因爲每天都被家庭老師一直念,我心裏真的覺得好煩……所以我想如果來倫敦看一看說不定會比較好過一點。」

辛西雅眯起眼看著附近的教堂。雖然是不太有名的地方,但在難得的倫敦天空下看起來,屋頂顯得閃閃發亮。

杜德里穿過人羣來到辛西雅的身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了過來。辛西雅擰擰眉心,抬頭看向杜德里。鎮靜地衝他笑了一下,但是臉上還是難掩疼痛的表情。

「就是她胸前那個圓圓的飾品。上面附著女人深深的思念。」

他牽著辛西雅的手緩緩地走著。然後在教會附近找到一張長椅,當兩人終於可以坐下之後,杜德里察覺到辛西雅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明明很少出遠門,偏偏就只有說話口氣像個大人一樣。杜德里苦笑着,然後踏着緩慢的腳步朝著北邊慢慢移動。那裏稱作皮卡迪利圓環廣場,是倫敦首屈一指的廣場。

「是呀,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覺得。」

布克來廣場上有一尊周圍放著四頭獅子像的納爾遜提督紀念碑。另外,國家畫廊的入口也正對這個廣場,一排白色的柱列迎接著到訪的遊客。

仔細一想,辛西雅從小到大都是長時間待在自家的大屋子裏,外出幾乎都是乘坐馬車。大概根本沒有在人羣中走路的經驗吧。

就算被她這麼冷嘲熱諷,因爲辛西雅在旁邊,杜德里也無法開口反駁。面對眼神不斷飄怱的杜德里,辛西雅則是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唉呀,我現在看起來像是個魔女還是妖怪嗎?」

「不是……是因爲我從來沒來過人這麼多的地方。」

西敏寺是一棟牆壁雪白、哥德式的建築。看起來是由幾個細長的塔組合而成的形狀,並沒有像鐘塔般的大大尖塔,它的牆面刻著幾條細緻的溝紋,四周的草木與白壁形成美麗的對比,讓辛西雅發出感嘆的聲音。

「你先在這裏坐一下,我去買個飲料過來。」

「那個,請問你怎麼了嗎?……」

「這個胸針是從我祖母那裏傳下來的,很漂亮吧?」

「大概是上一個主人也是女人吧。嗯,好像是對男人的怨恨。不管什麼世界好像都有這類的事情會發生。」

「唉……」

人多得不像話,萬頭鑽動的樣子讓辛西雅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愣愣地盯著人羣。

「思念……?」

杜德里前天答應過拉爾夫,要帶他的妹妹辛西雅參觀倫敦。早上的時候杜德里就到巴納度市區的宅邸去接辛西雅,接著便跟她一起外出,往街上走去。

兩人相視一笑。

兩人靜靜地暍著檸檬水,就這樣過了一會兒,然後……

辛西雅眨了眨眼睛,杜德里連忙揮揮手說:

「可是卻變成現在這樣。好丟臉哦。」

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高聳參天的鐘塔。由直線構成的淡褐色高塔沉穩地探向天際,頂端四方形框框中嵌著大大的鐘盤,尖塔彷彿穿射天空的矛一樣。因爲這個時鐘每隔十五分鐘便會響一次,現在整個倫敦也籠罩在鐘聲當中。辛西雅閉起眼睛陶醉其中,然後抬頭看向身旁的杜德里。

愛達邪邪一笑。這次杜德里沒有反駁,他只是苦著臉開始找附近有沒有小喫的攤位。

從西敏寺再往北走一點,便是布克來廣場。兩人邊走邊聊,享受著散步的樂趣。

聽她這麼說,杜德里只用眼神表達疑問,而辛西雅則是肩膀縮了縮。

「是喔,那別的地方應該會比較好吧?」

他對辛西雅說完便離開當地。直到走到一個她聽不到的地方纔停下腳步,杜德里這時才終於抬頭往上看,愛達果然還在上面。

「喂,那個小女孩的右腳……」

「是啊,我剛來倫敦的時候也被這個鐘聲嚇了一跳。」

每個地方都讓辛西雅十分地感動,使得爲她介紹這些地方的杜德里也威覺到心情很好。

「對呀,他們那種人簡直就像是爲了罵別人而存在的一樣。」

「那麼我們走吧。如果動作太慢的話,一天很快就結束了喔。」

雖然她發出抗議,可是現在這種情況下杜德里不可能把她的話聽進去,他決定不管怎樣先找間咖啡店。他環顧著四周,然後從皮卡迪走到一條小路,離開大路之後人也變少了,只是這而已,辛西雅看起來便安心許多。

「才幾年沒見,你就變得好漂亮,差點讓我認不出來,著實嚇了一跳呢。女生果然只要一陣子沒見的話就會完全變了個樣子呢!」

位於泰晤士河岸、暱稱爲大笨鐘的鐘塔是附屬於國會議事堂的建築。旁邊是議事堂,巷弄的另一邊則是西敏寺。

辛西雅牽起杜德里的手。她另外一隻手則拿了一本倫敦觀光指南,看起來今日的行程她早就已經排好了的樣子。

杜德里終於把存在心裏已久的疑問給提了出來。拉爾夫只有提到她似乎突然想來倫敦觀光,而且她也還沒到開始社交生活的年紀,現在也不是社交活動的季節,在倫敦應該還沒認識什麼上流社會的人才對。

「那也沒辦法呀,我小時候出門也總是靜不下來。」

「哦,很開心嘛!對年紀還這麼小的小女生獻殷勤,真是變態!」

「嗯……那個……」

雖然辛西雅是打從心底的感謝,不過杜德里卻覺得這不是自己的功勞,所以不太能夠接受。拉爾夫把妹妹託付給他,可是他卻保護不力。

「不,我很喜歡。不過我本來以爲是甜的東西,所以嚇了一跳。」

伊恩注意到自己手中的東西。他手裏握著的白色尖銳碎片,經過陽光一照顯得光輝熠熠。伊恩不自覺地迷失在眼前的光暈裏。

毫無情緒起伏,平靜的聲音從伊恩的口中溢出。

杜德里的老家在鄉下,從家裏的窗戶看出去,眼前盡是一片放牧的景色,類似巴納度家的田園別墅一樣。

「是我自己太任性,說一定要來倫敦看看的。」

「好像在倫敦隨便走一下,都會跑到有名的地方耶。」

「對呀,不管去哪裏好像都有聽過名字。」

「真的很對不起。不過也好久沒跟杜德里你見面了,真開心。我只有聽說你一直跟哥哥在一起。」

「好壯觀的景象。」

「……那個,謝謝。」

是的,他絕不容許任何人阻止他復仇。因爲這是被遺留在世上的人的正當權利。如果真的有人要……

「那裏就是女王陛下授冠的地方吧!」

「沒事,只是走太久而已。」

「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多人的地方。」

「這麼說來,你怎麼突然想要跑來倫敦?」

「拜託你……」

杜德里話才說完,還飄在半空中的愛達,則是輕輕地做出一副要踢他頭的樣子。

「啊啊,原來這就是大笨鐘。我之前聽過以後就一直很期待能看到。」

「你不喜歡這個嗎?」

「我小時候也常常逃到庭院去。都是因爲太怕我家那個家庭老師了。」

「看你笑得一副癡呆樣,明明就是個擺不平女人的小夥子。」

「真是太棒了,杜德里先生。」

不過辛西雅好像不以爲意,她的臉上綻開了笑容。

「害怕嗎?」

「嗯,你要跟女人交往我看還太早了。」

「不過這個小妞倒是帶著一樣有趣的東西。」

辛西雅一直被稀奇的事給吸引住,常常忘了杜德里,一直要往別的方向走去的樣子。杜德里連忙牽住辛西雅的手,慢慢地走到寺院前面。

辛西雅用幾根髮夾將柔滑順的金髮固定住,大大的藍色眼瞳靈活地轉動著。美麗的身段裹在桃色的衣服裏。總是活蹦亂跳的樣子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的十四歲還要小,她的面容宛如法國人偶,或是讓人聯想到印在茶杯上的圖案一般可愛。

愛達不知爲何一副很開心的模樣講著不是很穩重的話題。辛西雅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眼神閃爍、嘴裏似乎喃喃念著什麼的杜德里問道:

不要離開我的身邊……當他正要說出來的時候,突然問頭頂上響起一道聲音:

「怎麼可以,我還有好多地方想去……」

辛西雅握著杜德里的左手緊緊靠著他,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少女正仰著頭盯著他瞧。杜德里感受到她的激動,於是對她笑了笑。

「不,很謝謝你的照顧。」

伊恩手裏的碎片又再度閃爍著光輝心中的情緒愈來愈激動,這點連他自己都沒發現。

「圓環」指的是是圓形的空地。因爲它被設計爲兩條大路的連接點,人潮多到走在路上很難不碰到別人的肩膀。人潮一多攤販自然也就多了起來,與車站一樣,攤販不停地扯開嗓子叫賣著。

杜德里身旁的少女不停地說道。

如果是平常的杜德里,一定會很開心地陪伴著這名未來的淑女。不過他之所以一直掛着尷尬的笑容,都是因爲頭頂上一直襬著臭臉的愛達害的。

語氣聽起來很衝而且毫不客氣。他不自覺地想要開口回問,不過因爲沒頭沒尾地被這麼一說,讓杜德里將目光栘向辛西雅的腳下,接著他臉色一變。辛西雅走路的姿勢很明顯變得很奇怪,右腳好像一拐一拐的。

辛西雅輕輕地笑了。長相明明完全不一樣,可是杜德里卻總覺得她的笑容跟愛達有點神似。大概是自己能夠掌控對話主導權的緣故吧。

因爲辛西雅還是小孩,而且杜德里的個子也不高,馬上就淹沒在人海當中。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來觀光還是來人擠人的。杜德里慌慌張張地牽起腳步踉艙、一路追來的辛西雅的手。

「怎麼可能沒事。我們去找可以坐下來的地方,稍微讓腳休息一下吧。」

而且爲什麼那個年輕人要挑在這個時候跑來他這邊。他知道很多自己的事情,或是心裏面打算什麼都不說?就算現在他本人沒有自覺,總有一天也會發現的吧。這樣的話……這樣的話……

從皮卡迪利圓環廣場進入皮卡迪利(路的名稱),是一排排以辛西雅這種貴族爲主要消費對象的商家。雖說只有小孩子沒辦法踏進店裏面,不過光是看著陳列在外面的商品以及看板就很有趣。辛西雅的注意力完全被賣帽子的店吸引住後,爲了害怕與杜德里走散,很努力地從後面追了上去。

雖然不是很懂她話裏的意思,不過辛西雅的胸口的確掛著一個瑪瑙的別針。那不太像是小孩子會戴的東西。

雖然不覺得他的想法有表現出來,可是……

「太棒了!太棒了!」

她輕輕地將手放在胸前。雖然眼睛一直盯著少女的胸口不太妥當,不過現在這種狀況她應該不會放在心上吧,於是杜德里看著胸針,細緻的瑪瑙雕刻和銀質刻下,的確是高超的工匠所作出來的裝飾品。

「這是爲了讓我有朝一日開始社交生活時,特別給我的。本來我來戴真的還太早了,可是爲了要跟杜德里先生見面……」

辛西雅的雙頰微紅,藍色的眼瞳裏映著杜德衛的臉。在這麼可愛的少女一直注視之下,杜德里的心裏不可能還平靜無波,他不自覺地轉過身來,愛達果然掛著一臉邪笑飄在那裏。

「軟腳蝦。」

她才一句話就正中紅心,令杜德里覺得十分難堪。

他又把身子轉過去,故作冷靜地對辛西雅說道:

「你的祖母一定是個溫柔的人吧?」

「是呀,她從小時候就很照顧我。這個胸針聽說是祖母年輕的時候,祖父給她的。」

「那麼你的祖父母感情一定很好羅?」

「嗯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辛西雅又再一次將手放在胸針上,雙頰也愈來愈紅。

「我也希望有一天能跟祖父和祖母一樣,有一個和樂融融的婚姻。可以找到一個能夠共度一生、很棒的夫婿。」

辛西雅邊說邊陶醉地眯起眼睛。她的眼神若有似無地飄向杜德里,不過杜德里因爲注意力被別的東西吸引,所以完全沒發現。

此時頭上不停傳來只有杜德里才聽得到的噗哧笑聲,原來是愛達正捧著肚子大笑。她飄落在辛西雅的身邊,隨意地用指間碰著胸針,然後口中念道:「哦哦,原來如此。」

正當杜德里想問她到底在幹嘛的時候,愛達轉向杜德里,用下巴比了比胸針。

「這個圓形飾品的緣由,我摸一摸大概就知道了。胸針原本的主人……也就是這個小姑娘的祖父,恐怕有一個情人,這個飾品原本是那個情人給她祖父的。但是之後她祖母趕走那個情人,把飾品沒收當作自己的東西。唔,哭哭啼啼的女人和仰天大笑的女人,她們的臉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杜德里正想問愛達爲什麼可以這麼確定時,他留意到話裏的內容。於是他又再一次地看了看那個胸針,瑪瑙上面繪著的一張端莊的女人臉突然給人不吉利的感覺。

「那個,你的祖父他……」

「不過以前祖父祖母好像也曾經吵過架的樣子。有時候他們感情不睦雖然讓人有點難過,可是相處這麼久了,發生這種事也是難免。就連我明明很喜歡哥哥,可是還是會跟他鬥嘴。」

辛西雅的身體忸怩地動了一下,接著又繼續如此說著:「可是跟哥哥吵完架以後,哥哥都會地比較溫柔一點哦!」雖說眼前的景象會讓人不禁想微笑,可是杜德里卻當場愣住了。

愛達將臉湊進杜德里的手上,開心地叫道。

愛達有點裝模作樣,不過倒是很開心地說道。

「誰知道。也許是上了年紀忘記了,也許是想要孫女跟自己一樣能夠戰勝情敵。這也得看個人想法,畢竟那個飾品是勝利的紀念物,並非只有壞的思念在上面。」

杜德里似乎開始慢慢了解了,他突然間抬起頭。

雖然小白花缺少薔薇或百合般的華豔,不過用清純嬌麗來形容,也是實至名歸。可是似乎與愛達的氣質不太搭。比較適合的還是像她身上穿的紅色衣服那種花辦較大的花朵。

就這樣,兩人無語地走在街上,沒多久他們看到一陣人潮。

箇中原因愛達不可能會知道。當然她也可以回他說:「取名字的不是你嗎?」,不過愛達畢竟不是心浮氣燥、沒神經、無慈悲心的神,看到他沮喪的樣子後,也就沒有這麼問了。

他走在人煙稀少的小路上,小聲地說著話。愛達還是浮在他的頭上,依然看不到她的臉。

「以前美麗的花朵都被拿來奉獻給母親之神喔。」

聽到她的回答後,杜德里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就在帶愛達去車站的當天晚上,杜德里拿出地圖給她看,結果卻十分地不得了。杜德里原先只想告訴她那個火車會跑到哪裏去,結果愛達接二連三地要求要看倫敦地圖、不列顛島地圖、世界地圖。然後隔天,便不斷吵著要去看地圖上出現的地方。

愛達似乎在嘆氣,杜德里突然側過頭來問道:

「人類只要用過東西,就會將自己的思念沾到上面去,雖說大部分都很薄弱、馬上就會消失,但如果使用者帶著強烈的情緒,或是長時間放在身邊的話,之後思念就會殘留在上面。那個胸針經過兩個女人爭奪,氣味都還留在上面。唔,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比女人的怨恨更可怕的東西了。」

「沒事,只是突然想到別的事情。」

——這麼看來,她果然好像不太適合這種花。

「……剛見到你的時候,我就不該幫你取名叫愛達!」

愛達眼尖地看到然後問道。杜德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試著對她笑了笑。

「就是那個修道院。」

「不過爲什麼辛西雅的祖母要給她那種東西……」

他喃喃念道,可是卻覺得這句話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如果再繼續說下去的話可能不太妙,於是杜德里確認過辛西雅的腳之後便站起身來。

「那是什麼意思?……喂,等一下!」

「……還好沒有大礙。」

她喚了好幾聲之後,杜德里才抬起頭。臉上則是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而且,那……」

「快閃開!」

把錢幣遞給她後,再接過花束,少女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應該不會吧。詛咒是強烈的願望,如果沒有特別想要擁有的人遇到不幸,基本上是不會發動詛咒的。」

惹人憐愛的小白花在少女的手中綻放著。它主要拿來製成香草,所以香味很好聞。

少女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然後對著杜德里笑了笑。雖然笑容看起來有點僵硬,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接著開始來回摸著他的頭。看樣子完全把杜德里當作小孩子看待了。

杜德里垂下頭,既然現在有這種感覺,那他應該一開始先挑過後再買就好了。

事出突然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男人則是立刻轉身跑掉了。

「你在幹……」

「那如果辛西雅繼續戴著那種東西,會不會有什麼影響?……那個,擁有詛咒之物會不會容易引來惡靈之類的?」

「整整走了一天果然很累。」

「怎麼了?」

不列顛島因爲位於北方,所以日落時間較早。

「……這條街上也有很多你認識的人嗎?」

「怎麼了?」

「你也一樣,倫敦你也看得差不多了,應該滿足了吧。你到底要跟我跟到什麼時候?」

「換句話說,你想要是吧?」

「……你真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孩。」

「哦,你要給我嗎?」

杜德里反擊道。

雖然愛達說得很乾脆,不過杜德里以男人的角度來看,女人們爭奪男人而留下的東西,就是詛咒之物了。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自己永遠都跟那種愛恨無緣。

「花?」

終於愛達打破沉默問道。

眼前賣花的姑娘大概只有十歲出頭。雖然她對著街上的行人拚命地叫賣,但是似乎沒什麼成果。可能是因爲年紀太小,也可能是因爲太瘦、外表不吸引人的關係——因爲賣花女其實還有另外一種面貌……

「可以給我一點花嗎?」

「……我差點被殺了?」

「對呀。所以我也想快一點開始社交生活,讓我能夠在舞會上跟紳士跳舞。」

他將頭轉過去看著正僵硬地動來動去的辛西雅,在她旁邊的愛達咭笑完後,便再次蹬了蹬地板,飛到空中。看樣子似乎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突然問飛過來的愛達不可思議地說道,於是杜德里抬起頭。

在這個國家,人們只能依照自己所屬的階級生活著——但是對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而言,這樣的境遇實在太過殘酷了。可是最後,其實自己的出身也受惠於這種階級生活模式。

她的話讓杜德里聯想到自己的老家。從三代之前,萊納斯的祖先便住在故鄉的田園別墅中,所以到處都遺留著祖先的東西。到了現在,當他拿起一些先人的物品時,杜德里也曾經感受到從前主人的心意,原來那種威覺就是愛達口中的『人的思念』。

「唔……」

他的話一說完,少女便綻出笑臉,蒼白的臉蛋上也透出微微血色。

「算了。啊,這個國家的花朵,香味真是迷人!」

「謝謝。」

「是嗎……該怎麼說呢,嗯,真是太棒了。」

他講的是愛達點名的那個辛西雅的胸針。杜德里抬頭一看,愛達正一臉無聊地把玩自己的頭髮,然後回答道:

是一個身穿黑色大衣,領子高高豎起把臉遮住的男人。杜德里的眼睛捕捉到從男人手中刺出的刀子。幸好他朝前面摔倒才躲過一劫,只差這麼一點點那把銀色的刀刃就會刺入杜德里的背部。

愛達從旁邊踢了杜德里一腳。他的肩膀就這麼整個被踹飛,杜德里的身體頓時一傾,重重地跌到地上。

「幹得好!小夥子!」

「這片土地到處都被人踐踏過,所以草木難以生長,可是卻有花!那個地方竟然開著花!」

「……啊,我只要花就好了。剩下的等你長大一點再說。」

看著笑意盈盈的辛西雅,杜德里剛剛心裏的動搖似乎也有稍微平復了一點點。

面對覺得不可思議的愛達,他只有這麼回答著。因爲他突然想起在圓形閱覽室中,兩個老人的臉還有他們爭吵的內容。

雖說現在很想立刻把花放掉,可是又不能這麼做。因爲東西沒辦法交給愛達,所以杜德里只好繼續拿在手上。他默默地繼續走著,而愛達則是一臉驚訝地追上。

事情就發生在這一瞬間。周遭的人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是驚訝地看著一臉呈現呆滯無力狀態的杜德里。

杜德里僵硬地伸出手,而辛西雅則是笑容滿面地牽著,兩人站起來又再次往前走去—

「啊……」

物主之所以會招致不幸,通常都是因爲擁有詛咒之物。如過那個瑪瑙胸針也是那種詛咒之物的話……

「……怎麼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什麼,愛達的臉忽然間變得很嚴厲。正當杜德里想要開口問愛達到底是什麼的那一瞬間……

「對了,你怎麼會知道那之前那個胸針主人的事情?」

杜德里慢吞吞地站起身來。路過的人們也逐漸回到自己原來的路上。沒多久,這裏便回覆成跟剛剛沒兩樣的景象。但是……

「沒呀。是有親戚和大學的同學,怎麼了嗎?」

「那個不是開在市街上的花,是事先在郊外栽培後拿來這裏賣的。柯芬園裏面有很大的果菜市場,很多人會在那裏批花拿來賣。就像買檸檬水給辛西雅的那個攤販一樣,不僅有花,甚王整個倫敦到處都可以見到有人在路上賣水果啦、魚啦,或是小喫之類的東西。」

然後靠近賣花的小姑娘。少女驚訝地仰起臉來。

當他把辛西雅送回巴納度家裏、自己準備要回宿舍的時候,幾乎已經夕日西沉了。

「嗯,小甘菊一束一分。」

「已經可以走了,謝謝你的關心。」

他回想起辛西雅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個幸福婚姻的表情。如果她把那個胸針別在胸口,平安地過完一生,那麼她的思念應該也會殘留在胸針上面吧。

「不會的,託腳傷的福,纔可以跟杜德里先生這樣聊天。」

「你還真敢說,明明一整天都被女人給迷得七葷八素的。」

杜德里完全聽得懂她話中的意思。

「有一個人的意念正跟隨著你。說明白點,今天早上開始我就一直若有似無地感受到他的氣息。本來以爲是雜念那一類的,不過……現在正在很近的地方。似乎正朝著這裏而來的樣子。」

一道鮮紅的影子從頭頂飄落下來。確認完杜德里的樣子後呼出一口氣。她看著男人離去的那條路的方向,不過對方已經混雜在人羣中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英國的花比較稀奇,還是純粹只是喜歡花。杜德里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辛西雅的手指在胸前交叉撥弄著,不過杜德里卻沒心思去注意她可愛的模樣。他只是不停盯著辛西雅的胸針,嘴角微微上揚。幸好,辛西雅並沒有注意到他的樣子。

愛達手指的方向是一個賣花的姑娘。她戴著頭巾,伴隨夕日長影,在街上走來走去。

他要說的話哽在嘴邊,這一瞬間,他確實時看到一道銀光從他身體剛剛在的位置閃了過去。

杜德里皺了皺眉。像這樣走在路上,碰巧遇到熟人的狀況也不是說不可能,可是機率不大。他認識的幾乎是大學裏面的人,現在應該都在宿舍吧。而且愛達說一整天都有感覺到,那又是怎麼回事?

「難得來到倫敦,應該還有很多想看的東西,真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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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祕博物館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神祕博物館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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