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祕博物館》 · 藤春都 · 1.8萬 字
第一章
才一踏入房間,他便注意到無數觀望的眼光看向這裏。
毫不吝惜展現豐滿身段的美女,幾經鍛鏈後肌肉紮實、優雅佇立的男人…以及跨在馬上的戰士。它們每個都擁有大理石的肌膚及外表,正沉默地注視著造訪這棟房子的每個人。
杜德里·萊納斯因爲一時之間感受到的壓迫視線而停下腳步後,又再次舉步朝向屋內走
那是一問天花板比人遠遠高出許多的房間。其中見得到幾根柱子,上面部帶有希臘風情的雕刻。地板和牆壁全是磨得發亮的石版,空間寬廣得幾乎可以將一整棟房子給塞進去。在微暗的燈光映照下,室內的浮雕石像顯得十分莊嚴,也模糊了人們的視線。
杜德里很自然地走到其中一尊石像前面停了下來,抬頭往上看。
從高處俯視著他的是一尊身穿寬鬆服飾、背後展開一對羽翼的女神。即使身罩布片,仍然能清楚感覺到她身軀的豐滿曼妙。甚至還有種碰觸一下就能感受到柔軟溫暖的錯覺。沒想到藉由雕刻竟能將身體瞬間的動作和衣服的皺褶感完全呈現在一尊石像上,這讓素來毫無藝文氣息的杜德里心中也不禁升起敬畏之意。
唯一令人遺憾的是這尊雕像欠缺了女神美麗的臉孔。兩千年的歲月,成功地從原本就不會衰老的她身上永遠地取走了這個部分。如果雕像是在完美無瑕的狀況之下,說不定還能見到她至高無上的微笑。杜德里內心爲此厭到遺憾。
「難得胸部這麼豐滿,真可惜……」
杜德里情不自禁地如此呢喃著,卻又立刻噤了口。這尊女神像無論在歷史上、美術上都頗具盛名,如果被人發現他抱持著這種想法,一定會遭到嚴厲斥責。還好杜德里附近的男性似乎並沒有聽到他所說的話。
杜德里環顧了四周。
寬敞的房間裏除了女神像之外還有其它幾座裝飾雕像,有幾個人正在抬頭觀賞著。房中只有杜德里一個人是年輕人,其他的都是頭戴高帽、手持柺杖的老紳士。有一位女士穿著又大又蓬的大蓬裙,搖搖晃晃地走著。她那緊繃又束綁的腰部、包裹全身肌膚的服裝正好與女神雕像形成強烈的對比。
這間房間十分寬廣,位於列柱的深處,是大英博物館的展示室之一。博物館約成立於一百年前,完全開放給國內所有的人自由進出,從不曾拒絕任何人人場。不管是有名的紳士或是像杜德里這種年輕人,甚至是幫傭的女僕都可以入內觀賞。社會中有上流階層、中產階級、藍領階級,每個人都有自己所屬的各階層。不同階層的人以及生活在世界其他國家的人,能在同一個場合參觀同一種東西,這副景象實屬難得。
杜德里稍微看過古希臘雕像後,步出展覽室。博物館中有幾間房間相連的,因此想往更裏面的展示室時,就必須先穿過其他房間。
剛剛的房間裏擺放幾尊大型雕刻,緊鄰的這個房間則在玻璃展示櫃中陳列不少小物品。房間的兩側有兩列玻璃櫃,由於照明不足顯得有點陰暗,展示物的說明並不多,很容易就會遺漏想要找的東西。
「唔……」
杜德里對這些玻璃櫃裏面的展示物顯然沒什麼興趣,不過還是探頭一觀,放在這裏的應該是更遠古時期的文物。他對這些文物並沒有研究,所以一點都不覺得有趣。櫃中有一些描繪著黑紅圖案的陶器碎片、鑲有瑪瑙玉的裝飾品,以及好像仿動物造型的黏土人偶。熟知歷史的人一定會認爲這裏是座寶庫吧!
大不列顛帝國的維多利亞女王即位至今十幾個年頭了。海外貿易日益頻繁,有愈來愈多從海外傳進國內的物品,讓杜德里這個門外漢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哪個是哪個國家的東西。
「那個叫東印度公司的,到底是跑到多遠的地方去了啊?」
杜德里低聲地自言自語著。突然間,他的視線被玻璃櫃裏的一件物品給吸引住了。
他道出心中最初的疑惑。
那是一個大約用單手就能握住的赤陶(燒過的黏土)像。上方有兩團鼓起,下方緊縮,接下來又鼓起。淡黃色光澤的表面可以見到白色及紅色的漆料剝落的痕跡,與剛剛所見的希臘神像比起來同樣顯眼。這兩尊文物所想表現的東西是相同的。
站在杜德里面前的是一名少女,外表看起來比大學一年級的杜德里要小上一些,約莫十五、六歲左右。不過說實話,去思考一個在不可能有人的地方出現的少女年紀,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知道。只記得從前被叫作神。」
杜德里面對浮在眼前的這團火焰,心裏直發毛。他冒了一身冷汗,慢吞吞地站起身。
隨着她的話語,刺眼的光芒稍弱了些。杜德里惶然地睜開雙眼,此時的他已經逐漸習慣了漂浮於虛空中的火焰,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身體抵住了背後的玻璃櫃。
他以跪坐的姿勢重重地垂下頭,前額都快要碰到地板了。
少女忽然間對着杜德里伸出食指,瞬間產生的光芒讓杜德里閉上了雙眼。他透過眼皮依然感受到那個光芒有多耀眼。
「……哎呀!」
他伸出去的手碰到了一塊冷冰冰的板子,嚇起他全身的雞皮疙瘩。他小心地把手中的火柴棒湊了過去。
「我確實跟你們的神不太一樣,可是從前的確有人稱呼我爲神。」
杜德里心中浮現白天見到的那尊表情瞬間出現變化的女神像。雖說有可能是看錯了,不過再看她一次說不定還挺有趣的。
雖然嘴巴上講得這麼刁鑽,不過少女的臉色似乎和緩了許多。杜德里拚命安撫著如脫繮野馬般狂跳不止的心臟,緊張地抬起頭。
「那那那是什、什麼呀……」
「……那,你到底是誰?」
他也清楚世界上仍有其他神明的存在。例如白天見過的希臘雕像,那是神話中女神的象徵。當教會在羅馬得勢之前,主要的信仰仍是希臘的衆神,這點知識杜德里也是明白的。
少女杏眼圓睜,用鼻子哼道:
『女神像』
忽然間,一陣花朵和煙霧的香味撲鼻而來。是香菸的味道嗎?大概是白天造訪的客人所留下的殘香吧。這股氣味讓人有點懷念、又有點苦澀。他愈來愈覺得自己彷佛置身在一處超現實的地方。
她的五官很深,鼻子很挺。膚色看起來不像是被陽光曬黑的,而是國內很少見的褐色。一雙大大的杏眼讓嘴脣相對地顯得單薄。整個人宛如高明的工匠投注心血雕刻出的人偶一般,比例十分勻稱且纖細,彷彿是博物館中衆多雕刻裏的其中一個。
原來碰到的是白天看過的玻璃櫃。這裏應該是兩旁都擺滿玻璃展示櫃的那個房間吧。
他注意到神像那張宛如面具般的臉,一瞬間似乎動了一下。原本毫無表情的臉孔似乎浮現出了明顯的情緒。如果沒看錯的話——神像的臉好像正悶悶不樂地皺眉的樣子。
雖然直到明天天二兄就能出去,不過要在這裏待上一晚其實也挺無聊的。因此杜德里決定前去尋找救援,不過又伯事與願違。他實在不敢冒險,萬一不小心撞到展示物品,而且又是這麼昂貴的文物,一個不好有什麼閃失那就糟了。
一道女聲響起。聲音聽起來雖然悅耳,但卻有著生硬又不容他人侵犯的厭覺。
他眼角泛淚呻吟道,不過千金難買早知道。
杜德里拚命眨著他的藍色眼睛想再次確認。然而女神像卻又回覆原本單調的樣子,看不到剛剛出現的那種情形。
就算能瞭解先人們的辛苦,可是這個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自稱是神的異國少女更令他感到困惑。杜德里只能呆愣愣地盯著少女。假如他是神學科的研究生,看到這種情形不知道會是喜極而泣還是怒火滔天呢?
「這個,算是美女嗎?」
纔剛說完,杜德里便發出一陣哀嚎,聲音響遍整個房間。
「早知道就應該認真一點……」
少女用睥睨的眼神瞧著嘴巴一開一闔的杜德里說道:
他沉吟著。此時,落在女神像身卜的影子晃了晃。杜德里一動,落在女神像的影子也跟着移動。由於展示室內的光線不佳,連一點小小的變化都令人覺得不太舒服。
下一刻,他不禁眨了眨眼。
就算被與指甲差不多大小的火柴光芒照射,那尊雕像的表情並沒有任何改變。簡樸的眼睛與鼻子上只有晃動的陰影而已。
「你看得見我?」
「啊!鬼、鬼火……?」
「啊啊啊啊啊啊!」
「呀——」
下一秒鐘,額頭及鼻尖傳來的疼痛感讓杜德里反射性地閉起眼睛、跌坐在地上。人體觸碰到高溫的東西會覺得疼痛,緊接著響起一陣令人厭惡的嘶嘶聲。
杜德里垂肩低吟著。桌上這些則是他剛剛擺上去的用品。
這間博物館裏到底有幾尊女神數也數不清,杜德里嘆息著說道。
「嗯嗯。不對。可是,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神竟然出現在我面前……」
「是那尊雕像……嗎?」
「……你、你是……」
「就憑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居然還敢對我的外表說三道四。還不快給我磕頭謝罪。」
「人類總是害怕黑暗,這團火焰就送你吧!」
杜德里纔剛從展示室回來,寫報告後沒多久,就又再次跑了出來。他出了閱覽室,在館內的角落找到一個不起眼的地方開始打起瞌睡。直到忽然醒來睜開眼睛時,館內的燈光早巳全部熄滅了。
如果開口質問神父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神的話,可能當場就會被逐出教會了吧!然而也沒有人能夠證明聖經裏的預言家究竟有沒有見過神。沒證據當然會讓人感到懷疑。要人去信仰一個自己眼睛看不見的東西,教會歷史中便包含了許多這類的故事。
房間裏沒有任何雕像,而是放置著無數的書籍。書架倚著弧度平滑的牆壁旁放置開來。這裏是博物館中收藏圖書的地方,稱爲圓形閱覽室。
「好燙!好燙燙燙燙燙燙!」
一個人獨處時自言自語的時間本來就會變多,再加上被獨自丟在這片黑暗中的不安,使他開始不停地碎碎念。他將火柴棒放低,一邊盯著腳下地板,一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白天見過的那尊希臘雕刻是纏著寬鬆的布料,表現肌肉線條的美感。然而這名少女穿著的是緊貼合身的服裝,突顯了纖細又柔軟的身段。
少女突然做了個拋出火焰的姿態,火焰在空中畫出拋物線,朝着杜德里飛了過去。
「這樣子至少可以……」
只見杜德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後,拿起了鉛筆。
聽到他自言自語時,少女笑了出來。
瞠目結舌的杜德里發出驚呼聲倒退了好幾步,撞上身後的玻璃櫃後,硬生生地跌坐在地。然而此時的他根本沒空去管傷處痛不痛了。
杜德里是倫敦市一所大學的學生。大學教授常以指導學生的名義,指派學生做課業報告。其實這也不是多嚴苛困難的報告,只是交不出來就無法晉級。杜德里不斷逃避這個現實,直到期限快到了纔不得不做。這也是他爲什麼離開閱覽室轉而去展示室觀看其它展覽的原因。
她身上裹著一件玫瑰紅的衣服,布邊還有刺繡。服裝的外觀是以一大塊布纏在身上,布料上的刺繡明顯地看出與英國的服飾大不相同。杜德里拚命在記憶中找尋著白天是否曾經見過類似的雕像。
他打瞌睡的地方本來就是個死角,館員也沒注意到杜德里待在那,就這樣閉館了。博物館裏面連月光都透不進來,一片漆黑,這裏根本不會有人經過。
杜德里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心中僅存的一絲理性勉強理解了少女的話。「白天的——?」所以說,當時女神像臉部表情出現變化果然不是錯覺羅?呃,還是說,現在眼前的東西也是錯覺?
杜德里十分清楚自己應該直接往出口方向去,不過想想順道繞過去應該沒什麼關係吧。他如此說服自己後將火柴往玻璃櫃靠近。
「怎麼會這樣?」
杜德里面前的少女雙手插腰,傲慢地說道。
「……這個報告,應該非完成不可了吧……」
少女的臉色一變,將視線從杜德里身上栘開,迷失在遙遠的彼方,過了好一會兒才寂然地開口說道:
「咦……?」
少女一邊說一邊靠近杜德里。仔細一瞧少女移動時足尖並未着地,而是身軀彯在約莫膝上高度的空中,雙腿幾乎是靜止不動的,宛如於冰面滑行般地移動着。
眼前的雕像臉上似乎浮現出一些東西,杜德里只是睜大眼睛一動也不敢動。白天看到雕像時,只覺得好像隱約有表情,如今則是清楚地出現了一張人類的臉孔——一個女人正從雕像內側盯著杜德里瞧。
「咦,人類的肉體還真是不方便。喂,你少那麼懦弱了,快給我張開眼睛!」
「你這是什麼更呀!我是看你在找點燈的東西纔好心想幫你的耶!」
「呃……好燙!」
「真是對不起!」
就好像有個東西從玻璃櫃中出來——即便沒有光線,杜德里還是能夠清楚地看到這副景象。
杜德里呻吟著,他粗魯地抓了抓剛睡醒後凌亂的頭髮,眼前則是一片黑暗。
好不容易熱度似乎停止了,他抬起頭來、睜開眼睛想確認一下,發現有一團火焰正在他頭上的位置飄浮著。由於火焰實在太近了纔會這麼燙。他試探性地抓了抓眼前的頭髮,沒想到竟然已經燒焦了。
雖然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些什麼,不過看少女一副柳眉橫豎、怒上眉梢的模樣,即使是一直都沒什麼女人緣的杜德里,也知道這時候他應該要做些什麼。
他幾乎嚇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嘴巴不停地一開一闔。
他照亮玻璃櫃裏面,看到白天時見過的寶石和雕像。文物在光線充足時看起來的感覺和陰暗時完全不一樣,尤其文物在黑暗中緩緩地浮現出來的那一刻,顯得特別神祕。白天博物館內的照明感覺有點昏暗,說不定正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設計的。
對杜德里而言,神是聖經裏的辭彙。是天地的創造者、如天父般全能的存在。他絕對不算是虔誠的信徒——因爲他在教會里打過瞌睡——不過,除此之外他並不打算信仰別的神。
這裏也是博物館的其中一間展示室,一進去便有一陣特殊的黴味撲鼻而來。
——神!杜德里聽到這個名詞頓時無語。
「對了,我記得身上有帶火柴!」
「盲目的謝罪可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哦。能清楚地分辨是否發自內心的實話,這一點可是我的專長呢!」
「接下來——」
他一口氣穿過其他展覽室,不再多作停留,直接朝目的地前進。
「原來是這樣呀。」
跟剛剛不同的是,這尊女神像的頭部仍然完好無缺,造型十分單純,約略雕出眼睛和鼻子,相貌並沒有特別突出。
杜德里發現原來有可能是他錯認了影子之後,有點爲原先的狼狽感到懊惱。他覺得自己的舉動十分叮笑,無力地從玻璃櫃前離開。
寬敞的房間中擺了數百張桌椅,杜德里在其中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眼前放著幾本書和筆記本,還有滾動中的鉛筆。
現場應該完全沒有光線纔對,可是視線的前方竟然模糊地出現了亮光。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摩擦盒子點火的安全火柴最近賣得很便宜。他取出口袋裏的火柴點燃後,終於可以稍微地看清楚一些四周的情況。
他試探性地伸出手朝前面摸了摸,是一個冰冷四方形的東西。他一邊小心地避免碰撞,一邊觸摸著身前的箱子緩緩地走著,沒想到競被一個尖銳的東西剠到肚子,讓他痛得蹲了下來。
一眼就能辨識出這是仿造女性的身體而製成的雕像。但與適切描繪女神軀體的希臘雕像不同的是,這尊赤陶雕像十分強調乳房以及臀部的輪廓。
杜德里俯看著不太像人類的女神像如此呢喃。就在此時——
博物館裏有好幾尊神像,世界各地有這麼多神——一想到這裏,杜德里又問:
「嗯?看樣子你還是不相信嗎?這樣下去似乎有點不太方便。喂,給我看着!」
「你是誰……」
雕像旁邊的說明牌子上就只寫了這段文字。
栗子色的長髮除了編了幾根辮子以外,其他全都垂在背後,發上裝飾著幾個小巧的金飾,晶豔的黑色眼眸讓人聯想到黑色的琥珀。
至少開個燈比較好吧,他心想。
「哼,原來是白天那個無禮的男子。竟又在這裏出現!」
不知道什麼時候,火柴已經整根燒完了,火焰燙到了他的手指。他慌張地把火柴棒從手上丟棄,火柴棒一掉在地上就熄滅了。雖說沒有被燙傷,不過照明工具也沒了。正當他把手探進口袋裏想再取出另一根火柴棒時,杜德里的臉色一僵。
「就算叫作女神,這裏到處都有女神呀!」
少女笑著指向火焰。先不管她的手段和技巧爲何,少女弄出來的火焰正好可以清楚地照出展示室的全貌。就跟白天的時候一樣,可以看見玻璃櫃密實地沿著牆壁兩側排列,一直延伸到房間深處。可以確定杜德里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在博物館其中一問展示室裏。但此時他腦中的混亂程度也終於到了爆發點。
「這是……什麼東西!你究竟是誰?爲什麼我會碰到這種事情?難道這一切都是夢?」
杜德里不停用力地搔著頭,咬牙切齒地吼道。在他平凡的十八年生命裏,從沒聽過、更沒遇過這種怪事。
少女先是不耐煩地瞧了瞧正在狂吼的杜德里,然後——
「那你就自己好好地確認看看吧!」
她指了指飄浮在杜德里旁邊的火焰。飄著的火焰嘶的一聲朝杜德里靠近。
「燙!燙燙燙燙燙!」
杜德里慌亂地往後退,火焰也跟著他移動。他繞來繞去就是逃不掉,轉了幾圈之後不小心撞上玻璃櫃,杜德里發出慘叫。
「嗚嗚嗚……」
先不要管似乎是——少女製造出來的——火焰,他撞到玻璃櫃的肩膀確實感到劇烈的疼痛。這個狀況不用鄉想就知道了,也就是說……
「……這不是夢呀……」
杜德里垂下雙肩。
「你顯現神蹟的方式就是起火燒人嗎?」
這次換成杜德里對少女開口嗆聲,少女則是寂寞地笑了笑。
「我是家庭的守護神。而家庭的中心便是竈爐,在竈爐之中的就是火。」
少女吟唱似地說道。
「竈爐的火?」
杜德里呆呆地跟著復頌一次。在他的認知裏,神明是全能的。
「怎麼覺得有種很土的感覺……」
「閉嘴!我可是母親之神,母親是所有生命誕生的源頭。」
少女……不,愛達說完後,便以足尖點了點玻璃櫃,示意他進行下一步動作。
『母親』這個字眼讓杜德里聯想到聖母瑪莉亞。雖然瑪莉亞並非上帝的孩子,可是這個國家的大多數人民依然信奉著弛。如此一來這個竈神也許具有相當的力量也說不定。
杜德里環顧四周,他發現有些能用的擋杆就放置在旁,擋杆的頂端有金屬增加重量,可以爲揮舉時候增加助力。假設剛剛沒有發現這個東西,他就能以『沒有辦法』當作藉口以回絕協助少女的要求。
杜德里沮喪地垂下肩膀。原本是努力想轉栘話題,不過看樣子一點用也沒有。
其中一個男人往前踏出一步,杜德里只能苦笑地看著他。
有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傳了過來,杜德里臉色大變。
「是這個國家常用的女性名字啦。」
「聲音是從哪邊傳來的?」
此時,已有幾盞燈光正逐漸朝他們逼近。杜德里正準備逃跑,但一羣男人已經出現在他面前,面目猙獰地盯著他看。
「我沒打算再回去,可是我也不想繼續待在這裏。所以小夥子,你把我的雕像帶出這個博物館吧,至少這樣我的心情會好一點。」
玻璃打破了,展示物也搶走了,不快點走人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原本想幹脆躲在博物館直到早上,不過現在的情況應該不太妙吧。
「小夥子!你竟然敢拒絕我!我叫你帶出去你就給我帶出去!」
他話一說完,自己也笑了起來。在這種情況下自我介紹還真是有點奇怪。
「不,這樣做會引起騷動,再想想看有沒有更安全的方法……」
「那麼杜德里——趕快行動吧!」
選定標的物,嘎砰!一陣巨大的聲音響起,玻璃破碎,露出裏面的展示物。愛達開心地大喊:
「你想取就取吧。」
被這麼一說,杜德里只好小心地避免再撞到箱子,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如果我自己能逃出去的話還需要你幫忙嗎!」
「哎,到底是爲什麼要這樣……」
少女正面睥睨著杜德里。杜德里則是連忙拒絕道:
杜德里連忙反駁。
「就算回到那裏,大概也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了吧。說不懷念是騙人的,可是就算回去了也沒什麼意義。」
「如果你覺得那樣行得通的話,你就試試看。」
只要置身於倫敦,便能繞世界一週,有人給了博物館如此的評價。不過人們應該無法料想得到,原來運送的物件中竟然存在著這樣的東西。甚至還把一位女神從異國給帶了過來。
「就因爲這裏是博物館!」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
「那……所以爲什麼?結論是?」
管它是犯罪還是什麼都好,這些都沒有保全性命來得重要。如果在法院上他對法官說明原委其實是被一名女神逼迫下所爲的犯行,不知道會不會被採信。不過當杜德里如此慘叫過後,火焰是變得小了一點。
這個國家因爲貿易的關係常常往來各國,因此這座博物館的收藏品也日益增加。博物館想蒐集的不僅是本國,還有各方國家的物品,這就是這尊美麗的雕像,也就是杜德里面前的少女爲什麼會在這裏的原因,原本這些東西根本不可能被放在同一個地方的。
少女毫不介意地說道。杜德里想了想開口說道:
「對!這裏是叫做博物館!不僅是我,還從別的地方蒐集了其他的東西,擺在這裏供人觀賞!在這裏的人,還有來這裏的人,完全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帶出去……你是說那個雕像嗎?我怎麼可能把那個東西從這間博物館帶出去啊!?」
火焰又更逼近了。杜德里的表情爲之扭曲,他的手腳灼熱得發痛,彷彿烈焰正沿著他的衣服燒了上來。
「……跟博物館的人交涉,看看能不能給我?」
原來館內還有警衛和管理員呀!說話的聲音雖然沒有被聽見,不過弄破玻璃這麼大的聲響,他們不可能聽不到。要是管理員過來時看到杜德里拿着擋杆,那根本就是百口莫辯。
如果這名少女真的是個神,那麼她應該也是其中之一吧。
「那個透明板子不是很脆弱嗎?以前這裏的人爲了怕它破掉還費過一番心血。乾脆直接敲破就好啦!」
「那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人類的事情人類自己去解決吧!」
她的眼神從雕像栘開,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其實也不是非你不可。只是從來沒有人類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之所以會出現在你面前也只是湊巧。」
仔細一看,玻璃門前鎖頭的的鎖是開着的。原本應該要鎖上的櫃子,不知道爲什麼並沒有上鎖。本來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可以發現,根本不需要弄破玻璃櫃。一想到自己的愚蠢,杜德里便不禁抬頭望天花板。
剛剛的自我介紹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嘛!在愛達的催促下,杜德里則連忙將手伸向玻璃櫃。此時他注意到一件事情……
「我本來就沒有名字。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好了。」
「那麼,愛達這個名字如何?念起來挺順口的。」
站在杜德里面前的,是一名上了年紀的男子。跟身形矮瘦的杜德里比起來,老人的身形高大魁梧,髮油規炬地梳齊滿頭白髮,連鬍鬚也修剪得宜,整體穿著十分高雅。與一般臉色蒼白的博物館研究員比起來,他的紳士氣質顯得十分不尋常。
「你……那個,想要回到原本你誕生的故鄉去嗎?」
他小心地、慢慢地從玻璃櫃裏取出雕像。
「我是不知道你們怎麼稱呼我誕生的地方。但我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在那裏我被稱爲神。人們尊敬我、畏懼我。只要季節變化,就會在我身旁舉行祭祀,而我也一樣愛護他們、保護他們遠離災厄。」
「一開始答應不就沒事了嗎?」
聽到少女的這段話,杜德里找不到任何字眼回應。
當杜德里抓著擋杆準備一杆敲下去的時候,忽然問又轉向少女說道:
杜德里慌慌張張地想要逃離現場時,已經來不及了。
「在那片土地上,我是唯一的神。就算被遺忘,只要能照顧著那些居民的後裔,我便能感到安心。但是在這裏我不是神,這裏的人既不讓我生也不讓我死,只能被毫無意義地保存著。你懂嗎?現在的我只是一尊人偶而已,僅此而已。」
宗教的版圖曾歷經幾次大變動,就連現在信徒衆多的大型教會,都是在遭受到羅馬帝國的鎮壓後才創立的,那時教會派遣了許多牧師造訪信仰其他宗教的國家。只要在這個博物館走一遭,就會發現由於單一神只信仰的緣故,許多不知名的神只便從此被埋沒了。
「咦?鎖是開的……?」
身旁的少女乾脆地說道。杜德里當然不會同意這種粗暴的提議。
「曾幾何時,他們遺忘了我。開始崇拜起其他土地孕育出的神,這個神像也埋進了土裏。我一直看著這一切,然而如果沒有人知道我,我就只能一直待在這裏。」
「我說你啊……」
少女搖搖頭。
聽到杜德里這麼說,少女眨了眨眼。
「可是……」
少女立刻以驚人的音量吼了回去。聲音之大幾乎令杜德里想要搗住耳朵。少女以連珠炮似的瘋狂聲音怒吼道:
「那我幫你取個名字吧。」
「這個物品是那邊的人所做的,他們把這個當成是我在祭拜著。也因爲他們祭拜這個東西,我纔會寄宿在裏面,可是……」
「果然還是得這麼做啊……」
少女指著那一排排其中一個玻璃櫃說道。
「首先……」
杜德里再次看了看玻璃櫃。雖然沒有火柴,然而藉著少女手中火焰的亮度,依然可以看得很清楚。玻璃櫃看起來透明度高、材質極佳,而其邊框是以桃木所製成的。中間有一個門可以取放東西,不過卻是鎖上的。一般人無法輕易地把東西取出來。
「好像是第三展覽室的樣子。」
「完了!」
「喂!我都照了你的話做了,那你也想想辦法吧!」
杜德里苦笑。雖然用英國人的名字來稱呼一名異國少女,感覺實在很奇怪,可是這是他想到第一個名字。原本擔心會捱罵,因此叫起來有點生硬。不過少女一點也不感興趣,只跟著唸了一遍。
少女似乎也是束手無策。雖說她隨時都準備好再揮舞火焰之鞭,卻又沒有其他辦法可以反駁杜德里的提議。
「但是最近有一些長得跟你很像的人類把我挖了出來。我被載到那艘大船上,最後運來這裏。這些人洗掉我身上故鄉的泥土,丟在地上,無禮地對待我。甚至還把我跟其他的東西一起展覽!」
「你太過分了吧!如果我被抓走,你也會很困擾吧!」
「那是什麼意思?」
「不然你說應該要怎麼辦?」
「我剛剛應該已經說過了,這裏的展示物都是國家所有。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可是把東西從博物館裏帶出去是行不通的,如果你想逃出去的話,乾脆自己……」
他邊念邊將擋杆高舉。眼睛緊緊閉上,一口氣揮了下去。
聽到杜德里的發問,少女挑了挑眉冷哼道:
「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
「反正最後都會被遺忘。這是我的命運。可是我就是無法忍受在這種地方讓一堆人蔘觀,再跟其他的神像一起腐朽。」
「就這麼說定了。嗯,我的名字叫杜德里。」
她的四周再次燃起火焰。烈焰如鞭子般朝杜德里撲了過去,他的身軀被火焰團團包圍,杜德里動彈不得。這個火焰的熱度跟剛剛一樣,令他感到十分地疼痛。
「是呀!你終於搞懂了!」
杜德里一時之問無法理解少女發火的原因,不過他聽懂了一件事。
杜德里皺了皺眉,聽不懂少女究竟在說什麼。
「你……該不會是,住在雕像裏面吧?」
少女靠近玻璃櫃,從上往下俯視著。
「說是要帶出去嘛……」
「我、我知道了!」
喀……少女恨恨地咬牙切齒。
少女以幾近怒吼的聲音喊道。
「喂!還不快站起來!在我面前露出這種醜態你難道都不覺得可恥嗎?」
「小夥子,我要你把放在那裏的我的替身帶出去!」
「幹得好,小夥子!」
正當他手裏揣着雕像想要溜之大吉時,館內響起匆忙的腳步聲。
「你叫作什麼名字啊?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的名字,這有點說不過去吧!」
「那麼,小夥子,你知道我爲什麼會在你的面前現身嗎?」
他抓住擋杆哀號著。這到底是爲了什麼呀,竟然會爲了一個女神在博物館裏用擋杆打破玻璃櫃的玻璃?
少女露出瞭望遠方的表情,也許在思念故鄉了吧。不過她立刻又轉向杜德里,有點像是尖叫地對他說: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是那片土地的語言中,母親的意思。」
少女無趣地說完便收回了火焰。
少女雙手插腰說道。杜德里除了搖頭還是隻能搖頭。
「這種時候你待在這裏幹什麼?」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如此說道。表情雖不嚴厲,語氣卻充滿斥責。無形的壓迫感讓杜德里不禁後退了幾步。
「不……那個……」
「我是博物館的館長帕尼茲。如果你沒辦法把事情交代清楚,那你最好有被送進倫敦警察局的心理準備。」
這個叫帕尼茲的男人……自顧自地說了一大串,杜德里聽著聽著只能縮著身體。
「年輕人,先報出你的名字吧!」
「杜德里……杜德里·萊納斯。」
雖然想要捏造假名,不過迫於館長的氣勢,他實在沒那個膽子。
「你有上學嗎?哪一問學校?」
「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倫敦大學一年級。」
「大學生嗎?我還以爲是高中生。」
帕尼茲聳聳肩。大概因爲杜德里的臉看起來很年輕吧,個子瘦小再加上一張娃娃臉,使得他總是被錯估年齡,這也是杜德里的煩惱之一。
「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嗎?是一間很優秀的學校嘛,這種時間你待在這裏是想要幹什麼?」
帕尼茲用他的大掌抓住杜德里的肩膀。杜德里扭了扭身體想要擺脫,不過帕尼茲的力氣實在太大,使他動彈不得。
「據我觀察,你是想要把現在手裏拿著的雕像給偷出來,所以才用右手拿著的擋杆把玻璃給敲破,我說得沒錯吧?」
帕尼茲以審問般地口吻說話,讓杜德里沒膽否認也不敢承認,只能一直沉默。而帕尼茲則依舊板著一張臉說道:
「你倒是說說看呀!目前的證據都對你很不利喲。」
帕尼茲抓住他肩膀的手再度施力,讓杜德里痛得臉都扭曲了。
「不,我也不是很清楚……有個奇裝異服的神突然出現,命令我把這個拿出去。」
全倫敦應該不會有人白癡到真的相信他的說辭吧!帕尼茲呆了一下,把手從杜德里的肩膀上抽了回來。
杜德里急忙解釋著。愛達則一臉「你是笨蛋嗎?」的表情睥睨著他道:
「那好吧,你還有一個選擇。看你是要去警察局,還是去醫院。我先帶你到醫院好了,看看是要直接住院觀察還是送警察局。」
帕尼茲回過頭,咧嘴一笑。
「哦哦,如何?愛達小姐的身材和雕像比起來誰比較豐滿?不過她現在還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樣,將來倒是比較值得期待……」
「安東尼奧……先生嗎?」
看著一臉笑容的帕尼茲,杜德里不由得頭痛了起來。年輕人如果自稱從來沒有跟朋友聊起這類臉紅心跳的事絕對是騙人的,不過沒想到這些話竟然會從一個博物館的館長口中說出來。
他碰到她身體的那一瞬間,手中似乎傳來了柔軟的觸感。纖細的肩膀還有……
現代的女性十分忌諱露出肌膚。對此杜德里並不特別覺得不可思議,不過與露出面積頗大的女神相比,確實有著很大的差別。
帕尼茲說完後便伸出了右手。
看樣子他的動作並沒有打動愛達的心。她語帶不屑地啐道:
帕尼茲對著杜德里苦笑,雙手像演說似地高高揮舞如此說道。
「慢、慢著!你、不會是真的想殺了他吧!」
「紳士該有的舉止」中包括了對女性的態度。溫柔地對待女性,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觸碰女性的胸部。特別是性觀念較爲保守的這個時代,女性都會避諱談到自己的身體,然而剛剛自己竟然做出這種事。
「館長,這個年輕人……」
「不,那只是單純的意外……」
「你不想跟我說是吧。愛達小姐,既然杜德里同學都摸過了,我沒摸到好像太不公平了。請務必也讓我……」
杜德里的額頭頂著地板,一會兒後他慢吞吞地爬了起來,呆坐在地上的他愣愣地盯著自己的雙手。並不是因爲貫穿了愛達的身體的關係,而是那一瞬間的柔軟觸感還殘留在他的掌心。
「你看!那邊那個傢伙,穿著紅色的衣服……」
「看來我好像被討厭了,到目前爲止我還沒有被任何女性討厭過啊。」
「我也這麼……覺得。」
「你是這所博物館的主人對吧?竟然把我關在這裏,把我當人偶一樣對待。今天得讓你喫點苦頭!」
「嗯嗯,對……」
帕尼茲清了清喉嚨後開口問道。杜德里則是輕輕地領首。
帕尼茲打開電燈,裝飾在平臺上一尊白色的雕像便浮現在眼前。這裏是杜德里白天也見過的希臘雕像展示室。
「她就是我見過的那名少女嗎?」
剛回應問話的杜德里十分驚訝。他明明只說「穿紅衣服的傢伙」。帕尼茲怎麼會知道是一名少女呢?
「嗯,先不管愛達小姐的美貌。與這尊女神完全不同的是,這個國家女性的打扮實在是讓人爲之嘆息。把腰束得那麼細,然後套著跟氣球沒兩樣的裙子,她們怎麼會覺得那樣好看啊?」
杜德里垂頭喪氣地低喃著。帕尼茲揉了揉下巴,轉身面對身後的那羣男人。
「杜德里,我知道你不是一般破壞展示櫃的小偷。我爲剛剛的失禮向你道歉……但我還有其他的事情想要問你。另外,愛達小姐,你似乎對我有一些誤會,我也想跟你談一談。」
「他既然都問我是誰了,那我就說給他聽羅!」
愛達只用一大塊布纏住身體,以繩結遮住重點部位而已。愛達一挺胸,身上的布就微微地鬆脫開來,肌膚從布片當中隱隱約約地露出來。杜德里頓時慌張起來。
「你看到的少女是不是身上裹著看起來像紅布似的衣服,有著褐色皮膚和大大的眼睛,是個纖細的美少女?」
「要免除你的罪行只有一個方法。就是把你看見的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你說的紅衣少女,是不是在那尊雕像旁邊?」
「你這傢伙也是一樣的羅唆。」
館員聽到指示後敬個禮便走掉了,縮在帕尼茲身後的杜德里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這個人真的是這裏的館長嗎?」
少女的聲音突然在杜德里耳畔響起。
帕尼茲邊走邊向杜德里介紹著。
裏面的設計比想像的還要整潔,有辦公桌和書桌,以及招待客人的沙發。帕尼茲示意杜德里坐下。
帕尼茲連珠炮似地問完一堆話,杜德里卻無法立即回答出來。
記得愛達忽然現身的時候,第一句話便是:「你看得見我嗎?」當時杜德里只覺得碰到妖怪了。這也就是說,並非每個人都看得到她嗎?
「我……」
轉頭對愛達發話的帕尼茲,瞬間就被包圍在火焰之中。
「你給我看清楚了,我哪裏比不上那塊石頭……」
「你在做什麼啊!你這副打扮就已經夠傷風敗俗的了!」
安東尼奧是意大利的名字。雖然這個國家裏有許多人也有相同的名字,不過用英文發音都會變成安東尼。杜德里聯想到帕茲說話時特有的腔調。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一起發聲。然後每個人又都在說完話後急忙地捂住嘴巴。
杜德里覺得有種莫名的難堪,他無精打采地站了起來。
「我看過幾次類似的身影。不可能是來這裏參觀的訪客,我還以爲是我看錯了……你告訴我,她到底是誰?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問博物館裏面?」
帕尼茲說完話便指向自己身後,博物館的內部。
「羅唆!竟敢用這種態度來質問我!」
帕尼茲看著愛達笑了笑。
常他們說話的時候,扇掛杵『館長室』牌子的門扉出現在他們眼前。看著帕尼茲熟悉地開門的樣子,他應該真的是這裏的主人吧。
帕尼茲向愛達伸出手。他的姿勢看起來像在舞會中邀請舞伴的樣子,似乎不適合出現在夜晚的博物館中。
「既然你這麼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
杜德里張大了嘴,呆呆地望著他們。愛達完全不在意,帕尼茲則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館員們的工作區域應該位於博物館內部。這棟建築物的構造十分複雜,杜德里決定跟著帕尼茲走,不久之後就遇到了一名館員。
「不……我也……不清楚。只是……一
「腰部以及臀部的表現實在太完美了。簡直把女性的美髮揮到極致。愛達小姐,你也這麼覺得吧?」
「嗯嗯,先整理一下目前的狀況。杜德里同學,你說的少女就是那個女孩嗎?」
帕尼茲呵呵地笑了出來。不知道愛達是不是真的覺得很鬱悶,只見她轉身正面迎向帕尼茲。
團團火焰逐漸靠攏,彷彿就要燒到帕尼茲了。杜德里慌亂地想要阻止愛達,但伸向她的手在碰到一陣阻力後,便直接地穿過了她的身體。杜德里看到自己的手穿透少女的腹部和衣服,也嚇了一跳,少女並不以爲意,只是皺了皺眉頭。
「這是怎麼回事?」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啊,真希望有這個榮幸能看到。」
「我是不管她是哪裏來的人,如果她對這裏的人造成影響,我就一定得擬出一些對策纔行。可是除了我之外,從來沒有人跟我提起看到她的這件事情。你說說看,那到底是什麼?」
「你在慌個什麼勁啊?」
話是這麼說,不過帕尼茲還是一臉根本不信的表情。館員們雖然驚訝的表情,還是依照館長的指示散了開來。帕尼茲看著他們的動作,又轉同杜德里面前。
杜德里在故鄉有一個姊姊。所以他知道女性說什麼都要把束腰穿上去的辛苦。因爲她們堅信腰愈細就愈美麗。
「博物館裏除了展示室之外的地方,便是研究問以及館員的宿舍。」
「明明在別人面前不願意過分暴露,可是真實的內心又不是這樣想的。你去過坎辛頓的博物館嗎?那裏有一尊米開朗基羅所雕刻的大衛複製雕像。女人們總是特別停在那尊裸男像前,十分感興趣地觀賞著。看起來一副對男人十分飢渴的模樣。」
他用帕尼茲聽不到的音量小聲嘆息道。大英博物館中收藏著從世界各地蒐集而來珍貴物品,身爲—館之長的他說出這種話恰當嗎?
「這麼說來——」
但是這個觸感只維持了一下子。在一陣阻力之後,杜德里的手又貫穿了愛達的身體,整個人撲倒在地。
「真是個美麗的女性,可惜沒有臉。」
兩人中間忽然冒出幾團卷著複雜螺旋波紋的火焰,而在燃燒的火焰中間,浮現一道紅色的身影。下一瞬間,一個穿著異國服飾、容貌姣好的少女出現在他們眼前。
「我還沒介糾我的名字。我叫作安東尼奧·帕尼茲。」
應該是要阻止她還是栘開視線,杜德里爲此遲疑了一下,然後一個重心不穩,朝著愛達倒了下去。
「我正要帶他到房間裏好好地詢問一下,事情好像另有隱情。你叫館裏的其他人都集合起來,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愛達的四周再度冒出火焰。火焰如同剛纔一樣將帕尼茲團團圍住。
「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
「原來你也看過她呀……」
帕尼茲有點壞壞地笑著靠了過來,他湊向杜德里悄悄地如此問道。
帕尼茲的目光瞄向愛達。
「……胸部。」
即使全身都被火焰所包圍,帕尼茲依然紋風不動,只是露出苦笑。
帕尼茲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用手撫摸鬍鬚。
當帕尼茲說到美少女這三個字的時候,看起來有點無力。什德里非常驚訝地點點頭。
「被逃掉了。」
「我果然沒看錯。」
帕尼茲逼近杜德里,又用手抓住他的肩膀。
帕尼茲說完後便開始移動。杜德里則是瞧了瞧愛達,她一臉失望地盯著帕尼茲。一直呆站在原地也不是辦法,杜德里連忙跟在帕尼茲身後。在他背後,走路無聲無息的愛達依然跟著他。
愛達嘆息著將圍住帕尼茲的火焰收了回來。杜德里惶恐地將手從愛達那裏抽了回來,來回仔細地端詳著,看來上面並沒有沾到任何血跡,而愛達則是雙手環在胸前。
「那……愛達是你的名字嗎?你告訴杜德里說你是神。不過我想更深入瞭解你的事情。可以告訴我嗎?」
「愛達!你剛剛突然不見,害我被當成小偷……」
帕尼茲直覺杜德里頭腦有問題,完全不相信他。畢竟就連杜德里自己聽到這樣的說辭時,恐怕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吧。然而他實在不想被送到醫院,於是連忙反駁道:
「先去找找看館內還有沒有其他人。這個年輕人說那個人穿著紅色的衣服。」
「煩死了!你這個慾望集合體!我幹嘛要讓你這麼做啊!」
「大家明明都認同這尊女神的美麗,但卻沒有人照著打扮,真是不可思議。不小心露個小腳就大聲嚷嚷,還羞紅一張臉。」
「我覺得你是一個極爲美麗的異國人,可惜胸部和臀部卻這麼單薄……」
帕尼茲聞言回頭過去,可是看到的只有玻璃櫃中的一片漆黑。
先不說僅僅只是一名參觀者的杜德里,世界數一數二的博物館館長在藝術品前面說出這種話適當嗎?杜德里在心中沉吟著。
「我看過好幾次的女性好像就是她。也就是說,我們兩人都同時看見她從火焰裏面出現。」
「吵死了!這並不是我本來的樣子。你要是看到我的本來面貌,保證會把你給迷死!」
「我帶你們到我裏面的辦公室,我會跟其他館員說明,這件事由我全權處理即可。」
「咦?……呃,啊!」
「莫非您是意人利人?」
「是的。我出生於摩德納公國……已經離開那裏好久好久了。」
握住杜德里的手的帕尼茲忽然露出寂寞的表情。看着坐在沙發旁邊的愛達,她正用一幅百般無聊的模樣把玩着自己的頭髮。
大英博物館館長偶爾也會出現在報紙上,是個待遇十分優渥的職位。這個職位竟然會任用外國來人擔任,這點實在讓杜德里威到十分驚訝……他小小聲地沉吟著
杜德里和帕尼茲面對面坐著,愛達卻飄在杜德里的身旁。要不是人類的她好好的坐下讓腳休息一下,應該是不太可能的事。
「那麼,愛達小姐。你爲什麼要強迫這個年輕人破壞玻璃櫃呢?」
帕尼茲雙手環胸說道。愛達則迅速地把臉栘開。
「……哼。」
她並沒有回答。帕尼茲眉頭微皺轉向杜德里。
「異國的淑女生氣了。那我還是先問你比較好。」
他聳聳肩說道。話雖如此,杜德里其實也沒有多少事情可以告訴他。
因此杜德里只好把剛剛從愛達口中聽來的話再次原封不動地跟帕尼茲說了一遍。無論在異國被供奉,被土壤掩埋後便一直待在地下,還有最近才被挖掘出來的事。
「他說的這些應該沒錯吧?」
帕尼茲一臉認真嚴肅地聽著這些沒有根據的言論,直直地望向愛達問道。
聽到帕尼茲這麼問,愛達仍舊沒有回答他。
「我在這間博物館裏,見過你以及和你一樣類似的存在好幾次。」
帕尼茲接下來所說的話讓她的表情梢梢有些改變。
「你穿著紅色衣服站在雕像旁邊,還有臉色蒼白的老人家以及可愛的小孩。每個人都站在展示物旁邊盯著來訪的客人和館員們。剛開始我還以爲那是錯覺,不過你現在卻真的出現在這裏。告訴我,你們究竟是誰?」
「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一個神。」
愛達對著帕尼茲哼笑了一聲,而帕尼茲卻搖了搖頭。
「對,這裏是博物館。把我定義成邊境之神,拿來跟其他的神比較,然後再嘲笑我是被人給遺忘的神!你這渾蛋想教我繼續承受這種痛苦嗎!」
帕尼茲果斷地說道。杜德里露出放棄的表情,愛達則是表情一僵。
他一邊笑著,一邊用眼神一不意杜德里。
她是怎麼『誕生』的,這點她本人也不清楚。從前,在遙遠的地方有人把她當作神一般供奉,這對她而言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是嗎,這裏叫作博物館,專門擺亂七八糟東西讓人觀賞的小房間……」
愛達雙手環胸,一副正在思索的樣子。就這樣答應帕尼茲的提議好像有點太簡單了,可是她再也不想跟之前一樣,繼續待在雕像旁邊受氣。火焰女神似乎已經迅速地作出決定。她立刻抬頭,朝著杜德里發出宣言:
她身上傳達出來的情緒已經不再是漠然這兩個字可以形容。在激動當中杜備裏漸漸可以明自愛達憤怒的原因。
「但是……」
愛達裙襬一翻,轉過了身子。杜德里注意到她的手正緊緊地揪著布邊。正當他爲了說些什麼而打算起身時,帕尼茲卻先他一步。
「就算是古老女神的願望,身爲館長的我仍然無法答應。」
杜德里慌張地問道。看來帕尼茲已經確定杜德里與愛達能夠一起行動的樣子,不過杜德里仍然需要做些心理準備。
「……呃,我嗎?」
「那個雕像現在還放在展示櫃的旁邊。可是你卻身在這裏,這就表示你並不一定要在雕像旁邊才能行動吧?倫敦這裏離你的故土有一段很遙遠的距離,差別也很大對吧?要不要出去試試看呢?」
帕尼茲確實制住了愛達的憤怒。這讓杜德里不禁感到佩服。看來帕尼茲是真的有資格作爲國家博物館館長。
「人類會檢視歷史、回顧過去,然後朝著未來前進——雖說這句話也是引用古文。」
「就這麼辦。小夥子,就由你來爲我介紹這個世界吧!」
「神……嗎?神呀!」
聽到帕尼茲的提議,杜德里慌慌張張地問著愛達。愛達則是臉色凝重的點頭同意。
帕尼茲突然說出的書名,大概是五年前發表的著作。
愛達皺著眉頭說道。看起來她應該是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自己是個特別的存在,這應該是她的堅持吧。
「這麼一來,這個年輕人能去的地方你應該也能去羅?」
愛達似乎被惹毛似地大吼著。杜德里只能呆呆地盯著繼續怒吼的愛達。
「把雕像帶出去會讓人很困擾,拒絕美女的請求又十分令人泄氣。而你看來似乎也不打算放棄離開這個博物館,那到底該怎麼辦呢?」
也就是說,現在人類這種生物也只是進化過程中的其中之一而已。人類並不是由神做出來跟自己類似的生物。這是那個研究學家極力提倡的理論。
他突然說出這些話,讓杜德里和愛達都不由得露出詫異的表情。
杜德里盯著愛達。她是家庭、爐竈、火焰之神,她是這麼說的。因爲人類覺得這些東西很重要,所以她纔會守護著它們嗎?
「可是,我無法忍受待在這裏當作被觀賞的物品。以前你認爲只是人偶的東西,其實有著自己的意志,這一點你應該也有所認識了吧。你能理解被其他無知之人笑著指指點點的心情嗎?所以我纔會叫這個小夥子帶我出去。這樣算有回答了你的問題嗎?你滿意了嗎?」
「你就好好地去看一看信奉其他神明的國家又是什麼樣的世界吧。」
「那……」
帕尼茲雙手合十貼著額頭,看起來好像在教會中對著神祈禱的樣子。
「我能夠活動的地方,就是知道我存在的人類其活動範圍……所以以前我還可以往返於較遠的距離,自從被埋在七里後就只能待在雕像的旁邊了。」
「你應該不會想跟我在一起吧?我幾乎每天都待在這問博物館裏面。啊,不過下禮拜會有與政府官員的交流,你要一起來嗎?可以快樂地打發時間喔!」
換句話說,就是達爾文的物競天擇。根據這個理論,生物在嚴苛的自然環境中,會進化成較容易生存的型態。例如爲了在高處獲取食物,於是就產生了長脖子的生物。
「原來如此。要得到女神的恩惠就必須相信她的存在。」
原來在遙遠的故鄉里,對她而言世界只有她與人類而已。她守護著人類,當她被遺忘後也依然持續守護著未來。然而在這間博物館每個房間當中的繪畫和雕像旁,卻只掛了『某某女神』的牌子。這個世界有這麼多的信仰,去比較研究應該是博物館的使命。但她不僅從人之上的地位被扯了下來,甚至還被拿去與其它神明比較後遭受否定,這應該是最讓她感到憤怒的理由吧。
「這裏是博物館。是研究世界歷史並展示給人們瞭解的地方。你的雕像是寶貴的文化遺產,不能就這麼失去了。」
如同帕尼茲剛剛所言——人類把她當神她就是神。所以賜與她神之力不是別人,應該說是她的信徒吧!
人們覺得她是神,所以她就變成了神——
帕尼茲像是突然問想起什麼似地繼續說道:
「爲這些對我無禮至極的人類存在?你倒是說說看,博物館是能對他們產生什麼用途?」
「啊……」
「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情或許不是你的本意。但是我相信這個博物館是爲了人民而存在的。你也依然愛著人類,爲了他們而努力到現在對吧?那能不能請你釋懷,不要再生氣了呢?愛達小姐。」
愛達冷冷地說完後,斜睨著帕尼茲。杜德里則是身體微微一顫。
「沒有。是『物種起源』這本書嗎?我只聽說過書名而已。」
帕尼茲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愛達把剛剛跟杜德里說過的話再重複了一次。
「杜德里同學,你讀過查爾斯·達爾文的著作嗎?」
「我自己也不是完全贊同那本書裏面所有的內容……不過那個男人是這麼說的:所謂的生物就是從魚類進化爲人類,就如石頭在坡道上翻滾一樣,只是偶然問的連鎖產物。他認爲在這通往繁榮未來的道路上並沒有神的意志參雜在其中。」
帕尼茲邊說邊調整姿勢。
「你這傢伙,難道沒有聽懂我說的……」
他笑著伸出手,那動作是針對愛達而不是杜德里。
「但是愛達所言卻跟這種理論共俘。或許是創造天地的什麼孕育了她,也或許是其他東西。但是她之所以會以人類的姿態守護著人類,會不會是其他的人類這麼希望的緣故呢?」
「那麼,這個神究竟又是怎樣的存在?應該跟教會說的天父完全不一樣吧。在那邊的希臘雕像旁邊也站著女神嗎?」
她並非有條有理地回應帕尼茲的問題,而是勉強擠出答案。恐怕對愛達而言,那就是唯一的真實吧。
「……是嗎?不過那個雕像目前確實不在這裏。」
帕尼茲瞭解似地點了一下頭,然後——
帕尼茲衝著愛達微微地一笑說道:
杜德里不由得仰天長嘆。
「我並沒有嘲笑古代神明的意思,這樣一來也就等於否定所有的古人。」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帕尼茲靜靜地說完後嘆了一口氣。愛達轉身看著他,挑了挑眉毛說:
愛達正對著帕尼茲。不知道爲什麼,杜德里好像看見火花啪滋啪滋隨處四散的樣子,身體不經意地縮了起來。愛達又接著說道:
「……我不知道。等我醒來時就已經在這個土地上了。人們把那尊雕像當作是我,所以我纔會寄宿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