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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家,我甜蜜的家

《銃姬》 · 高殿円 · 5.6萬 字

——明天的事,不到明天不會知道!

這是一向居無定所的你的口頭禪。

趁着你心情很好的時候,我儘可能裝作若無其事地問你:

「你今天也愛我嗎?」

傷痕累累的破舊山羊皮袋裏,裝着用了十年以上的折迭刀和放大鏡,還有散發出甘甜氣息、由馬基公司所生產的鴉片煙。

你身上帶着的東西就只有這些。自從和你一起生活之後,你的行李從來就沒有增加過。可惜我不能成爲你的行李之一,因爲我裝不進你的袋子裏。

所以,我只好在你的身後,落後你三步地走着。

「你明天也會愛我嗎?」

你停下腳步轉身,嘴裏叼着的煙彷佛就要掉下來似的。

「笨~~蛋~~」

——你臉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就像上次買花送給我時的笑容一樣。

「等等,那邊的小姐,請等一下。」

剛好是聖克蘭耶爾教會的鐘聲響起的時間。愛珥文處理完修道院所交代的事,走在黃昏早早降臨的觀星山丘市的小巷中,卻突然被唐突的聲音叫住了。

「是在叫我嗎?」

叫住她的是一位在巷弄的交叉路口旁、建築物的騎樓下做生意的老婆婆。看她的樣子,應該不是常見的拾荒者吧。只見老婆婆的背後用布包着——與厚重的字典差不多大小的東西,同時盤腿坐着,手邊點着香。

(是算命師。)

愛珥文睜大雙眼。在觀星山丘市暫時停留的她,正在替某個門卡那林的修道院出門採購。

『由於首都的僧兵隊突然大駕光臨,愛珥文修女,不好意思,能請你幫我們到街上買點東西嗎?』

因爲修道院長的要求,愛珥文只好拿着便條紙在不熟悉的街道上採買東西。

「沒錯,是在叫你。你相信占卜嗎?」

「真、真的嗎?」

「讓神的恩惠賜福給您。」

「是的,他到每個遺蹟臨摹原型。發掘強力的古代語是補強自己的魔法式最好的方法。」

「唉呀,辛苦了,愛珥文修女。」

也因此,薛德立爲了登上神殿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

「現在可能會有些辛苦,再等一會吧,好運會接二連三到來的。你想要的東西不會捨棄你,總有一天會選擇你的。針對你的惡魔將會離去。」

雖然現在的它只不過是一個有着神殿遺蹟和斷垣殘壁的城市,但當時有許多神學生以及想要接近太陽的激進朝拜者前來,使得街上很繁榮。在尚未發明天體望遠鏡這類觀測儀器的兩千多年以前,就已經找出九個月亮的運行軌道,也知道這個星球的直徑,足以顯示當時的天文學和數學應較想象中來得發達。

但他變了。最明顯的是他不再依賴她、不再向她撒嬌、開始會拒絕她,一副什麼事都能自己動手做的態度,而且……他開始有了自己的祕密。

「對,是被稱爲『原型獵人』的壞蛋們!他們擅自進入遺蹟,不但把裏面搞得一團糟,還會偷走貴重的原型。其中有一些人還是專門破壞世界遺蹟、惡名昭彰的獵人。雖然聖教廳派出特務警察追捕他們,不過聽說很難抓到。」

老婆婆將紅色的果實放入手中的研鉢內,並用杵開始研磨起來。

感覺到愛珥文的躊躇,老婆婆繼續說:

愛珥文看着老婆婆彷佛隨時就會倒下的身軀。

安普洛希雅手扠着腰,瞪着他。

老婆婆發出打嗝似的笑聲。

「好厲害!連太陽王的臉都保存得很完整!從古時候開始,魔法學者就一直在爭論太陽到底是火屬性還是光屬性……不過這個浮雕很強調『太陽的尾巴』,也就是說,古代人認爲太陽應該是火屬性。薛德立,你覺得呢?」

瑪蕾特一邊接過愛珥文買回來的東西一邊說。

「年輕人的體力怎麼這麼差!」

「不用了,這是我奉獻的方式之一。我這把年紀,擔心的事只剩下要怎麼前往另一個世界而已,對神職者進行奉獻,也許天使就會來迎接我。」

(願望會實現……)

「咦?」

——這些來拜訪的人是魔槍手。

「沒關係的,你的願望會實現,你會得到想要的東西。」

總覺得有些無助。無論是出生的地方、愛上的對象、甚至是命運,人類都無法隨自己的意志決定。

聽到瑪蕾特的這番話,愛珥文突然擔心起薛德立。不知薛德立是否平安無事?這麼說起來,平常只要太陽下山他就會回來,但今天卻直到現在都還沒見到他。

半個月前,薛德立他們在裏姆薩被捲入反斯拉法特恐怖組織「沙漠商隊」所掀起的暴動,爲了對抗恐怖分子守護街道,手邊的子彈幾乎都用光了。

「這樣的話,很久以前就到『那邊』去的另一半,或許會來接我也說不定。」

最近,她敏銳地察覺到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突然要好了起來。雖然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他們還是常常拌嘴、吵架,但離開裏姆薩之後,兩人說話的語氣及態度的細微變化,一直在一旁觀察的愛珥文都看得非常清楚。

「既然是魔槍手,那就是優秀的僧兵候補生了,真好。啊,所以你纔會到這個神殿都市來……」

而前往神殿參拜的人們便會在山麓建起街道。平等都市聯邦國的觀星山丘市,便是經由這樣而發展起來的市街之一。

愛珥文點了點頭。瑪蕾特露出溫和的微笑。

(爲什麼突然變了呢?之前他還一直都是我的薛德立啊!)

「這樣啊?」

——愛珥文這麼想着,還是決定離開。但在下一瞬間,她忽然像是被箭射中似地站住了。

和精力充沛的安普洛希雅比較起來,薛德立的動作顯得非常緩慢。

「你擁有婆婆我看過的女人中最強的光芒,既漆黑又非常熱情。」

愛珥文將瑪蕾特的叫喚聲拋在腦後,奪門奔出修道院。

正在追捕曉得「銃姬」祕密的「奇美拉的奧利凡特」的他們,目的地是大陸北部的雷尼斯敦。有情報指出奧利凡特搭乘火車往北部逃亡。

——孤零零的一個人!

似乎忘記自己剛剛纔在斜坡上差點喘不過氣的這件事,安普洛希雅十分開心地大叫。

說不定,弟兄們會來這裏,也和這些案件有關。瑪蕾特自言自語地說着。

「聽說來的人很多,好像是要來這邊進行觀星儀式。因爲太緊急了,我們連準備接待的時間都沒有。而且雖然只是觀星儀式,但聽說有個位階很高的大人物會一起過來,總不能讓這樣的大人物住在街上便宜的旅館,你說是不是?」

如果運氣好而得以追上他、再一次跟他進行決鬥的話,那就必須要先補充強力子彈纔有贏過他的機會。所以他們纔會儘可能地繞到遺蹟多的地方,希望能多補充一些子彈。

薛德立還是一樣地重視愛珥文。他說過要保護她、說她是他重要的家人。

那就是——死亡。

老婆婆說着,並將手指緩緩伸入眼前的煙霧中。

然而,以「守護者」門卡那林作爲神的代理者的門卡那林教團,是禁止相信占星術的。

(不收我的錢?真的嗎?)

(反正是找不到工作的老人,她一定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不過,不用擔心,你的願望全部都會實現。」

她提着着桶子呆立在原地。老婆婆耐人尋味的話,成功絆住愛珥文的雙腳。

*

然而愛珥文曉得老婆婆的話意有所指。

(什麼……)

香爐冒出的煙裊裊上升,牙齒全掉光的老婆婆,露出牙齦笑了起來。

「弟兄們」是不上前線而在後方支持的門卡那林修女們,對於遵循教義在前線守護自己的僧兵們表達敬意的稱呼。

「因爲你的東西很重,都是我在搬耶!」

在不遠處、稍微有點高的山丘上仍留有古代神殿的遺蹟。雖然已經沒有人會前往參拜了,卻還是有不少以神殿遺蹟爲目的地來此拜訪的人。

「唉呀,這樣啊。」

從古至今,人們將太陽與月亮當作信仰中心崇拜,並以星體的軌道或大小來占卜事物。隨着文明的演進,即使人們選出某些人作爲神的代理者,這樣的占星術依然有許多人深信着。

「不用這麼害怕沒關係,我並不想拿修女你的錢。」

「那個、我在趕時間……」

「從古代開始,觀星山丘這裏的遺蹟就有很多魔槍手會來,這個城市也有一半是靠他們發達起來的。不過街上有很多人在賣假的原型,要小心。」

「你精神真好啊,安……」

「嘿嘿,你啊,先別管外表如何,年紀倒是有一點了呢。」

瑪蕾特將手放在臉頰上,嘆了口氣。

這句話比任何一把刀或利器都還銳利,剜着愛珥文的心。

「奉獻?」

驛馬車本來就很難在狹小的道路上通行,行駛受到阻礙是常發生的事。

「那個……不、我不相信。」愛珥文搖了搖頭。

愛珥文回來時,只見修道院的院長瑪蕾特在門外迎接。不過她並不是爲了等愛珥文,而是在等待今天要來借宿的門卡那林調查團。

雖然可以解釋成是因爲他漸漸長大了,但愛珥文直覺薛德立的這些改變和安普洛希雅有關。

愛珥文行了門卡那林式的禮拜之後離開。綿延於城鎮中,名爲「如絲綢流去」的河流河畔傳來歌聲,戴着格紋貝雷帽的中年手風琴手熟練地拉着胸前的手風琴,唱着「人世無法隨心所欲……」

(說什麼孤零零的一個人?我明明還有薛德立……)

然而,面對這樣無依無靠的老婆婆,愛珥文能夠確定一件事。

愛珥文像鸚鵡一樣地重複瑪蕾特的話。

「盜挖……?」

「沒錯沒錯,你的弟弟也是魔槍手吧?」

「喂,等一下!愛珥文修女!」

過去將太陽當作火神崇拜的古代人,以太陽作爲標準,同樣十分重視月亮與行星們,因此像這樣的神殿遺蹟通常都位於能夠清楚看見星星的山頂或山丘上。

「在另一個世界吧。」

老婆婆從研鉢內捏起一撮已經完全變成粉末的物體,丟入香爐中。香爐在瞬間發出紅色的火焰,燃燒之後,空氣中出現一股奇異的香氣。

像「觀星山丘」這樣的地名,其實並不罕見。遠在占星術更受重視的古代,人們就常在這一類的丘陵地建築神殿,紀錄星辰的運行並進行祈禱。

瑪蕾特有點困擾似地歪着頭說:

「是啊,跟以槍或子彈聞名的裏姆薩不同,觀星山丘這邊販賣的大多是山丘上的古物。然而有些不肖商店賣的並不是自山丘出土的古老原型,而是贗品。不僅如此,也有很多人會盜挖遺蹟。」

「沒關係的,讓僧兵弟兄們優先住宿是理所當然的事。」

「弟兄們還沒到嗎?」

「雖說如此,愛珥文修女,沒辦法讓你借宿還請你幫忙,真是不好意思。」

不過,他們還有另一個目的。

「你看!薛德立,那邊那個浮雕好像是代表太陽!」

愛珥文的弟弟薛德立,以及一起旅行的安普洛希雅,兩人的職業都是使用槍射擊魔法的魔槍手。他們爲了在子彈中填入更強的魔法,天天都在尋找充斥着大量魔法元素的地點,還有殘留古代語的遺蹟。也是因爲薛德立說想收集「原型」,三個人才會特地來到交通並不發達的觀星山丘神殿。

*

「是啊,真的很慢。原本說今天中午就會到,不曉得是不是驛馬車越過雙子山頂時出了什麼事。」

當觀星山丘市在大陸還被稱爲「太陽帝國」時,曾經是十分繁榮的宗教都市。

「而且,你似乎彷徨了很久。我沒看到你的父母或是親戚,你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吧?」

這話還真不像這種坐在路上做生意的老婆婆會說的話。

「不好意思,我想去看看情況!」

(聖教廳的警察在追捕獵人?這樣的話,現在正好到山丘上神殿遺蹟的薛德立不就……)

往觀星山丘市的路上並沒有鋪設鐵路,因此要前來的話,只能先到離此地最近的波耶姆車站,再搭乘運送郵件和人員的驛馬車過來。門卡那林的僧兵們會遲到,應該是因爲驛馬車延誤了。

不可思議,老婆婆的話完全消除了愛珥文心中的苦澀感。

「真是的,這樣就筋疲力盡,哪能當魔槍手啊!」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令愛珥文渾身戰慄。

雖然那些看來用了很久的法術器具勾起了愛珥文的興趣,但她還是打算離開。再說,她也不曉得老婆婆是不是真的占卜師。像這樣的大街上,有很多桌上擺了一堆占卜器具騙喫騙喝的江湖術士。

「我也是爲了這個才幫你占卜的,也許這樣做能夠抵銷一點債,而且心情也會變好。聽懂的話,就把銀幣收起來吧。」

不管能發射的魔法有多強,沒有子彈便無用武之地。

愛珥文從拿來當錢包用的小布包裏取出銀幣放在老婆婆面前,然而老婆婆卻伸手阻止她。

安普洛希雅伸伸舌頭,轉過頭。薛德立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咚」的一聲,放下皮製的袋子。

袋子裏裝着調查遺蹟用的工具,像是刷去塵埃用的毛刷、閱讀細小原型用的放大鏡,以及魔法羅盤等等。

「啊,這是伊吉錫恩吧!」薛德中看着安所指向的崩裂的浮雕說。

「伊吉錫恩?是曉帝國的神?」

「是啊。曉帝國主張自己是太陽帝國的正統繼承者,即使隨着時代推移,依然沒有改變信仰。

但是由於月海帝國害怕世界變成焦土,所以他們則是把沒有火焰的月亮和孕育出新大陸的海洋當成神明信奉……」

「這樣啊。不愧是門卡那林的僧兵候補生,懂的還真多。」

安普洛希雅摸着有蓮花瓣形狀的大理石柱。

「但是,門卡那林教的神明——門卡那林只是一般的人類吧?神是能夠出了問題就一直換人的嗎?」

「這……你這麼說也沒錯。」

「而且,像這樣一直挖掘太陽帝國的遺蹟,不就代表古代有很多擁有強大力量的東西?所以,應該是古代人的想法比較正確吧。」

安普洛希雅的祖國「鐵壁之國」被門卡那林和斯拉法特消滅,因此她對門卡那林教的一切都抱持否定態度。對身爲門卡那林僧兵候補生的薛德立來說,她批評門卡那林的話常常很銳利,有時還會刺傷他。

「雖然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不過我覺得並不是強大的東西就正確。」

薛德立遲疑地開口。

「像火,如果太多的話就會奪去人命,是恐怖的東西;但如果沒有火,我們也無法生存。和火一樣,我認爲人們可以產生慾望、追求想要的東西,但是慾望不能太多,也不能完全沒有。」

「比如說?」

「比如說,嗯……對了,像錢之類的。」

「還有呢?」

「啊,這個嘛……」

薛德立此時不知爲何別過頭,避開了安普洛希雅的視線。

完全不理會安普洛希雅的吐嘈,他們氣勢滿滿地繼續說着。

「觀星山丘遺蹟不就是這裏嗎?」

薛德立反射性地回嘴。完全忘了剛纔是想假裝鎮定的。

背後傳來安普洛希雅尖銳的吐嘈聲。

薛德立努力用平穩的音調開口,試圖改變話題。

「可是上次被奇怪的傢伙襲擊,你卻自己一直開槍,完全不讓我參戰。」

「什麼意思?」薛德立叫着。

頂着一頭像麥穗被火烤過似的頭髮的人忽然冒了出來。

「來來來,各位看官,靠近點仔細看!」

啊啊,果然會變成這樣!薛德立忍不住想抱頭大叫。即使是談論無關魔法的話題(即使只是談論天氣!),跟安的對話最後總是會以吵架作爲收場。

「什麼嘛!薛德立,你是想說我不適合當魔槍手?」

就在他煩惱着要如何回應時,安普洛希雅突然轉向側面。

「是~~賓妮,你叫我嗎?我就是觀星山丘遺蹟的巴茲是~~也。」

「什、什麼?不行啦!」

「有人在那邊!你看,那邊柱子的陰影!」

「因爲,安是女孩子啊!」

她決定跟薛德立保持距離。伸長脖子,安普洛希雅開始讀起浮雕上的字。

「安,你擔心的事很奇怪呢。」

……薛德立伸出雙手摀住嘴,但爲時已晚。那句話就像打嗝般從口中衝出,無法靠意志力停止它。

「是這樣沒錯……可是這是兩回事。不收集古代語做出更強的魔法式,我們就沒辦法追上銃姬了。」

「很、很高興見到你們,我叫薛德立。」

「那、那是……」

「那是因爲我覺得我一個人就夠了,沒必要讓你出面。」

男子「唰」的一聲,帥氣地伸手指向太陽……呃,不巧的是,當天正好是陰天。

薛德立閉上眼。如果要說眼前的安便是雷神的話,那麼她接下來會使出的招式只有一招,那就是——怒吼。

「喔!真是太神奇了!那麼讓我們聽聽觀星山丘遺蹟的巴茲先生說說他的使用經驗。巴茲先生——」

他戰戰兢兢地偷看安普洛希雅,兩人的視線剛好對上。

比如說著名的原型「百雷」,它是距今剛好一百年前在月海王國的「愛裏可遺蹟」出土的。只要能瞭解古代語的拼法,無論是誰都能使用它,於是「百雷」在現代已成爲被廣泛使用的魔法之一。

被她的表情震懾住,薛德立不由得後退一步。

薛德立馬上轉身。

薛德立不由得漲紅了臉,閉上嘴。並不是因爲被安普洛希雅說中,而是因爲他想起自己爲了在安普洛希雅面前耍帥而隨便開槍的蠢樣。

「好可怕、好可怕,就算你不拿出那種東西,我也會出來啊。」

「騙人!你一定是覺得自己比較強,所以才特地在我面前使出不必用在不重要的傢伙身上的『流星』!」

「你看吧,果然被我說中了!」

「什、什麼?」

安普洛希雅的脾氣本來就火爆,尤其只要提及她是女孩子的事,更是比什麼都容易觸怒她。

「溝鼠色……那是什麼顏色?」

「你們是誰?」

在聽見突然現身的雙人組激昂的自我介紹後,薛德立也呆呆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這樣太奇怪了!如果大家都不在意明天的事,那不就永遠不會進步了?」

安普洛希雅的表情變得猶如憤怒的雷神一般。

然而,出土的浮雕本體有它的價值存在。若單從「百雷」這個單字本身來看,並無法看出它代表什麼含意。

薛德立思考着彈匣裏剩餘子彈的種類,並將槍口指向陰影處。

「根本一點也不危險,我跟你一樣能夠作戰!總有一天,我要成爲一流的傭兵,上戰場給你看!」

「我是自己選擇要成爲魔槍手的,我喜歡這樣的事。」

所謂的「原型」,指的是僅僅只需要一個,便能成爲魔法核心的強力古代語,或是指刻有整段前後文的浮雕。

真是糟糕……薛德立真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再怎麼激動,他都不應該說出安普洛希雅最討厭聽到的一句話。

所以,人類真是一點進步都沒有呢!安普洛希雅嘆了一口氣。

薛德立一面用放大鏡仔細看着牆上刻着的原型,一面說:

「所以,我也是這樣想。」

「沒有這回事。安,你很強,你的風魔法不也用得比我好嗎?」

(她果然很討厭我……)

「我不認爲是重擔。」

「笨蛋,你幹嘛自我介紹啦!」

「呃,愛情……之類的……」

薛德立十分灰心。正當他心想着接下來到晚餐時刻,安大概都不會和自己說話了的時候,無意間卻看見有人出現在安普洛希雅的身後。

「大家好,這個啊,是我覺得非常有自信推薦的道具!只要有這個『原型在哪裏』,即使在家裏,全世界的遺蹟所刻着的原型或是浮雕全都能一覽無遺!」

(自從離開裏姆薩,她就對我很冷淡,是我想太多嗎?)

巴茲做出如吉坦利安大道上的三流演員一般的動作,萬般懊悔似地仰天大叫。

「既然這樣,爲什麼人類還會這麼積極地追求金錢和愛情呢?如果連我們小孩都懂得凡事奢求過多會被反噬的道理,那大家應該早就知道了。」

「這樣子好嗎?簡直就像不看未來的隱士。我們是不是被眼前的方便所迷惑了呢?每次一想到說不定自己其實犯了很大的錯誤,就會因此感到不安……」

「像這樣在古老的遺蹟或寺院刷去塵埃的時候,我常常會想,爲什麼我們要這麼執着於古代的東西呢?我們所做的事,不過是重複古人的行爲罷了,並沒有創造出新東西。」

不出所料,安普洛希雅果然出言反駁。

巴茲用憐憫的表情盯着薛德立,緩緩豎起大拇指。

「……什麼意思啊?」

(唉~~)

「所以說,這是理想。這樣的事對心有餘力的人來說是理想,但對沒有餘力的人來說,就只是重擔而已。」

因爲太過喫驚,薛德立不禁脫口說出安普洛希雅非常忌諱的一句話。

關於這個魔法最基礎的型態,據說是三十年前,魔槍手梅沙敏巴爾奇拿到浮雕的本體後,才曉得「百雷」在古代是用來形容流星羣。

不知怎地,最近跟安談到這類的話題都會有點害羞。

(哇……!)

「這、這樣、不是很好嗎?」

站在巴茲身旁戴着眼鏡的賓妮翻了翻白眼,打開厚厚的書道:

安普洛希雅將視線自浮雕移開,用恐怖的表情瞪着薛德立。

「不準小看我!」

「薛德立,C開頭的姓名,本日運勢是『因小事一言不合而惹重要的人生氣,需小心發言。不幸色彩是溝鼠色』。」

薛德立接到特大號的「哼」,露出比剛纔更加疲累的表情,失望得垂頭喪氣。

然而對方的聲音卻出乎薛德立意料之外。

薛德立有點受不了這兩人過於激昂的情緒。只見巴茲和賓妮「啪」的一聲,將巨大的圖鑑攤開在他眼前。

即使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毫無反應,二人組依舊一搭一唱地說下去。

「我可是比你還強很多的!什麼嘛,你只不過是血統比較純正一點而已!魔法最重要的是魔法式,就算魔力再強,沒有強力的魔法語就沒意義了!」

「唔……」

「我一定要找到比你厲害的古代語給你看!就算找到了也不告訴你。哼!」

「好好好!你們是來遺蹟找浮雕的吧?也就是說,你們是魔槍手。」

被人用手指指着鼻尖,薛德立一時語塞。

「是誰!快點出來。」

薛德立跟安普洛希雅幾乎同時感到反胃。

薛德立慌忙拔出腰間的魔法槍,推開安普洛希雅的肩膀衝上前。

「哈哈,好吧,就報上我的名號!我們是雖然不能見光,但還是會走到向陽處,即使因此而受傷也不會學乖的——」

「還原型在哪裏咧……」

躲着的人實際上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看起來瘦弱得像牛蒡一樣,身高很高的成年男子;另一人則是戴着眼鏡、以髮帶將長髮束起的女性。也許是和臉型不合吧,她的眼鏡似乎隨時都會滑落。

(就是現在!要講話就只能趁現在……可……是……)

「這就是讓你即使待在家裏也能瞭解全世界遺蹟的神奇工具!名字就叫『環遊世界遺蹟全集,原型在哪裏』~~」

薛德立一邊想着「她又要變臉了」,一邊聳了聳肩。最近像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對話,總是會莫名其妙變成狂風暴雨般的爭論,最後就吵起來了。

「到剛纔爲止,你不是還因爲找到這麼大的遺蹟,一定可以發現沒看過的古代語而覺得很開心嗎?」

(搞什麼,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強迫推銷吧?)

「向着百日之後的方位跳波波舞,也許就能長頭髮。」

「是誰?」

安普洛希雅看見他不說話的樣子,更加誤解他了。

安普洛希雅再度雙手扠着腰看向薛德立,一副「讓我聽聽你的高見」的態度。

「我是說,我也曉得這樣下去不行,但是瞭解跟能辦到並不一樣。這跟『與其留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有機會穿的華麗衣服,不如拿來換成明天可以喫的麪包』的道理是一樣的。」

她又深深嘆了一口氣。去掉塵埃之後,浮雕上的文字清楚地浮現出來。

(完了!)

「——人稱飄浪獵人雙人組的巴茲和賓妮是也!」

「不是啦!那時候是因爲、很危險……」

「啊,爲什麼我沒有早一點知道呢?我竟然爲了去看遺蹟而打工存旅費,簡直就像白癡啊!」

接着他開始用腹語術表演了起來。

「假如留下那些錢,就能跟女友一起去看電影,度過火熱的夜晚了。」

「咻——咻——」

「也可以買新的敞篷馬車,約她到現在最夯的景點——福蘭努利路去兜風。」

「哇喔!」

「只要有了它,像歌劇主角一樣超受歡迎的人生,就會在前方等着你!」

「耶咿!」

「……」

站在薛德立身旁的安普洛希雅,已經連批評反駁的力氣都沒有,愁眉苦臉地按着額頭。

「……簡單來說,也就是不用特地到遺蹟去,所有遺蹟的浮雕跟原型都已經紀錄在這裏面囉?」

「說得沒~~錯!」

兩人同時雙手扠腰,後仰到幾乎要跌倒的程度。

「簡單來說,這就是我們到全世界詳細紀錄下來的遺蹟數據!」

「簡單來說,我們就是賣原型的!」

「麻煩一開始就『簡單說』好嗎?」

原本對於對方究竟要賣些什麼感到戰戰兢兢的薛德立,對於直接攤在眼前的商品倒是安心了不少。

雖然曾有跟街上的原型店家做過買賣的經驗,但這樣的叫賣方式,他還是第一次遇到。之前就曾聽說流動的原型商會有比較強力的原型,遇見他們並不是壞事,而且很多賣原型的店家也是跟巴茲這種流動的原型「發掘者」進貨。直接跟流動的原型商購買會比較便宜,種類也比較豐富。

只不過通常只有熟客纔會知道流動的原型商在哪裏,所以很難與他們接觸。

「這是從新月都市附近的舊王宮遺蹟裏發掘出來的浮雕,而這個則是曉帝國『日不落都市』地下神殿裏的東西。」

「唉喲,誰來賣不都可以嗎?反正,我們賣的是好的原型!再說,我們只是收集行家們私底下流出的原型來賣而已呀!」

「就是你們兩個人吧?」

薛德立一陣茫然,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掉進魔法做成的泥池裏。

「可、可是,大姐,這一帶的路,馬車進不來啊!」

「什麼老店啊?你們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幾歲吧?」

「這就叫財散緣份盡吧!」

安普洛希雅感覺對方似乎有點惱羞成怒了,便將目光移向薛德立。

「囉唆!那就把房子打掉,讓馬車進得來不就好了?」

相遇的時候,他對安的印象並非如此。他一直覺得嘴巴不留情的安普洛希雅是個個性好強的女孩。

他先在外頭沖水,儘可能地衝去泥巴,再用牀單包着身體進入房間內已準備好的浴缸洗頭。

結果隔天,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當然是分開行動。愛珥文因爲修道院來了那羣僧兵隊的關係,必須去幫忙,所以一早就到郊外去了。而薛德立爲了封咒進在裏姆薩買到的子彈,必須去尋找水源澄淨的地方,或是看似住着精靈的古老建築。

「這個樣子要怎麼回旅館?一定會被趕出來的!」

然而巴茲與賓妮可不這麼想,他們誤以爲薛德立追上來是想逮捕自己,便停下腳步,朝薛德立發射魔法槍。

「各位再會啦~~請多保重~~咱們來世再相逢~~」

兩人一起朝着安普洛希雅揮手。即使逃跑也不忘記表演,如此敬業的態度實在值得敬佩。

安普洛希雅冷淡的問話讓兩人笑得更加僵硬。

「笨蛋!誰叫你要去追他們!」

『要曉得遇到的人能否信任,就要先觀察他的外表。衣服不是看材質,而是看車工。這年頭,落魄貴族也會把華麗的衣服拿去典當,所以看材質的好壞不準確。如果真的是本人找裁縫師訂做的衣服,就會很合身。如果不是的話,那就是騙徒到二手衣店買來騙人時穿的衣服。』

「如果要分開買的話,我們的手上現在有兩個水屬性的原型,只有我們有賣而已!這可是我們自己發掘出來的。世界上沒人曉得呢。」

「你們兩個是叫巴茲跟賓妮對吧?我聽說有一對原型獵人,不會去公開的遺蹟找原型,專門潛入門卡那林教管理的最高機密遺蹟中搗亂。」

安普洛希雅的觀察力比拿着望遠鏡的燈塔守衛還厲害。如果沒有她,不經世事的薛德立他們應該馬上會被全身扒光,一貧如洗。

「啪噠」一聲,咖啡色的飛沫發出噁心的聲音濺到了他們臉上。

「對對對,你又不是門卡那林的鐵錘官!」

「我想要買剛剛的原型!我並不想把你們抓起來……」

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貌似貴婦、梳着髮髻的女子,帶着兩個似乎是隨從的男子正走在後方。

返回旅館的過程,簡直就是在測試自己羞恥心的極限。沾滿泥巴回到街上的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不巧正好遇上晚餐時間外出購物的人潮。被擦身而過的人羣投以奇怪目光以及竊竊私語的聲音,讓安普洛希雅如坐鍼氈,自那之後一句話也不願意說。

「喂,我從剛剛開始就很在意……」

巴茲跟賓妮突然安靜了下來。

讓愛珥文嚇了好大一跳的薛德立,像發條娃娃似地拼命跟旅館老闆低頭請求,才得以免於露宿野外。

「也就是說,現在買實在是超划算的!」

「哇,薛德立,你怎麼弄得跟溝鼠一樣?」

不可思議的是,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薛德立出現了想要緊緊守護着她的心情。

「討厭,我不想走在這麼髒的地方!」

『我的心情,你怎麼可能會懂!』

「哇啊啊啊啊啊——!」

「如何?看到壞人,你有義務通報吧?畢竟你是門卡那林的僧兵候補生。」

「怎、怎麼可能!我們可是正直誠實、長年受到顧客愛護的原型老店。」

已經一起旅行了一段不短的時間,他開始比之前更加在意安的事情。只要安一來到自己身邊,他就能馬上察覺;如果安不在,就會不由自主地開始尋找她。因爲特別在意安的事,讓他感覺到兩人不愉快的時候也變多了。

但是,他並不討厭這樣,反而是安不在身邊的話,他纔會有討厭的情緒。真的好怪!到目前爲止,他從來不曾對安抱有這樣複雜的想法。直到最近……

薛德立慌忙想留住兩人。

安普洛希雅在各方面都比薛德立還要優秀。

「什麼嘛。一開始是安先說的,不是嗎?」

(真是位激動的大姐……)

「他們的手段很惡劣,不是臨摹機密遺蹟中珍貴的原型,而是將它整個偷走。因爲他們兩人的緣故,有很多遺蹟都變得像被蟲咬過似地七零八落!而且,他們爲了哄擡偷走的原型的價格,逃走時還會順便把遺蹟炸燬。所以他們成爲聖教廳警察追捕的一級逃犯。」

「我出門了。」

「咦?」

「現在市面上流通的帝國原型,幾乎都是我們發現的。」

發現薛德立是可以推銷的,兩人便開始夾着他你一言我一語。

他們在薛德立身邊激動地揮舞雙手,安靜不下來。

「對、對啊!即使是隻有一面之緣的客人,我們也一生都不會忘記。我們有各式原型,無論客人的生活型態變成什麼樣子,從襁褓中到往生爲止都會——」

巴茲諂媚的笑容彷佛又裹上了一層蜂蜜巧克力糖衣。

薛德立和旅館老闆打完招呼、問過晚餐的時間、並告訴老闆會在晚餐之前回來後就出門了。

(——從那時開始改變了!)

「咦,你們連曉帝國都去過了?」

一樣陷進泥巴池裏的安普洛希雅,心情達到本日最不悅的巔峯。

雖說是不經意聽到的對話,但仔細一想還真是不得了的發言。

薛德立與安普洛希雅發現自己的腳下變成一片泥濘,一瞬間失去立足點使得兩人的身體浮起——接着便迅速往下墜。

安普洛希雅瞇起眼睛,瞪着他們。

「嗯哼。」

「怎麼樣,客人,在這裏相會也算是有緣,現在買正便宜喔。」

「真是厲害!曉帝國遺蹟的東西非常少見。」

有點想要實用的遺蹟地圖呢!薛德立考慮着。

通常薛德立他們會借宿在門卡那林修道院,然而這一次他們的運氣並不好,沒有空房可住。像這種時候,他們三人就會選擇房價比較便宜、靠近城門,並附有正餐的旅館。會選擇靠近城門的原因,是因爲這種旅館附近通常會有很多便宜的小餐館和酒吧。

「買三個原型可以打九折——」

「……等一下~~爲什麼我也會被捲進來啊!」

一直沉默不語的安普洛希雅突然用冷冰冰的語調開口了。

「是喔——」

薛德立往空曠處走去,和許多找不到搬運工作的勞工,以及靠着家裏送來的生活費辛苦過日子的學生擦身而過。無論是大城市還是小城市,人們依然過着相同的生活。

*

兩人的身子更加向後仰了。

「……」

安普洛希雅看着兩人的眼神逐漸變得嚴厲。

實際上,一起旅行時,安普洛希雅教了薛德立很多事:像是街上的賽馬俱樂部、酒吧和咖啡店二者之間的不同;或是明明都叫「旅館」,但不一定都有附設餐廳,能喫飯的旅館會在招牌上畫上牀、湯匙與叉子的圖案;還有以木馬做爲招牌的賽馬俱樂部,則是一個比起喫飯,更主要的目的在於打牌和賭博的場所,所以小孩子不能進去……之類的生活基本常識。

薛德立察覺到情況有些不妙了。當安這樣講話的時候,通常代表她有什麼不滿。

薛德立並不想對他們做什麼,只是單純地對他們擁有的原型感興趣。

「哇啊啊啊啊啊!別追過來!」

大喫一驚的薛德立來不及放出防禦魔法。「肥料」似乎只是很單純的魔法式,瞬間就詠唱完畢。而魔法的內容就出現在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的腳下。

薛德立看着渾身沾滿泥巴的自己,認真回想起賓妮的占卜。

這也是薛德立第一次發現,就算在一起也總覺得與自己不甚相同的安普洛希雅,其實和自己一樣,都是抱着一顆脆弱的心活着。

「這、這、這、我們先告辭了~~!」

「祕技,土魔法『肥料』!」

「門卡那林的僧兵候補生?」巴茲與賓妮跳了起來。

〈咦、魔法?〉

安普洛希雅,擁有與花朵相同的名字,隸屬於原加瑞安魯德王國的恐怖分子少女。擁有和她的身高差不多高的粗獷魔彈炮,「丹·皮耶爾」。安普洛希雅從來不談論自己的事,卻很瞭解薛德立的過去(這是因爲她爲了「沙漠商隊」曾徹底調查過血統精製所與銃姬的事)。

她和只曉得修道院圍牆裏的世界的薛德立不同,雖然和薛德立同年,卻很熟悉人情世故。

(啊,今天的不幸運色是溝鼠色沒錯……)

因爲太過震驚,當下的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不消幾秒鐘,巴茲和賓妮就跑得只剩下豆子那麼大的背影。

「可、可是……」

薛德立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將身體鼻尖之下的部分全埋進水中。

像觀星山丘這樣古老的都市,稍加尋找就能發現很多有着數千年曆史的建築物,這樣的建築物通常本身就擁有強大的魔力。「古老」也是能使物品易於附着魔力的基準之一。既然橫豎都要在城鎮中進行封咒,沒有比這裏更適合進行封咒的地方了。

「啊,真是有夠慘的!」

要追也追不上他們了,而且他也沒辦法渾身沾滿泥巴地在路上跑!

(那時候她射出的那發子彈,現在好像還留在心裏。真奇怪,我竟然會這麼在意安的事情。)

「嗯……」

「我們也有準備客人你想要的屬性的原型。當然囉,如果買『原型在哪裏』的話,還會附上完整的遺蹟素描圖,一起購買非常划算。」

這就是一直以來總在自己之上的安普洛希雅,降到與薛德立同等級的瞬間。

雖然如此,但薛德立有時仍會覺得安普洛希雅只是個和自己同年的女孩。

她瞪着他。

兩人飛快地收起攤開的東西,將羊皮紙卷與畫着魔法陣的圖鑑收進包袱。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兩人完全就是慣竊的模樣。

「地上都是泥巴!你們兩個!要是泥巴濺到衣服上該怎麼辦!」

「現在買還送巴茲&賓妮特製、罕爲人知的實用遺蹟地圖喔!」

薛德立欽佩地說。賓妮立刻翻着本子繞到薛德立身旁。

「咦,等一下!剛剛的原型……」

(啊,爲什麼總是會變成這樣?我也不想惹安生氣啊!)

「唉呀,不是說從襁褓中到往生都會跟着我嗎?」

薛德立戰戰兢兢地從這三人的側邊經過。看他們三人身上都穿着高級的服飾,應該是在這一帶迷路了。偶爾也是會有這樣的觀光客。

不一會兒,他聽見前方的路上傳來歌聲。

「無法隨心所欲的人世中,

你要嘲笑我到何時?

比起名爲命運的輕浮女子,

你更令我竭盡全力……」

這是由名叫嘉蘭奴·琵嘉涅羅的女演員所演唱的流行歌曲「愛莉·愛莉」。「愛莉愛莉」其實是一條河川的名字,它橫越了人稱「花之都」的月海王國首都「滿月都市」的正中央。聽這聲音,應該是某個年輕的舞臺劇歌手正在某處的房間裏練唱吧!

終於走出小巷來到陽光下的薛德立,伸直背脊大大地嘆了口氣。

「安到哪裏去了呢……」

擅長風魔法的安普洛希雅,也許又到通風良好的觀星山丘遺蹟去進行「螺旋」之類的封咒了。薛德立雖然也想到遺蹟繼續昨天未完的發掘,但一想到安普洛希雅可能在那裏,便不禁卻步了。

「唉,真想再聽聽昨天那對奇怪的二人組要說些什麼。」

像那樣的流動原型商,對沒有關係或是地下管道的薛德立來說,是很難遇到的。而且,雖然只是稍微一瞥,但他從賓妮拿出來的遺蹟資料中,發現她確實有着非常豐富的情報。

有些魔法如果不實際到遺蹟去就無法封咒,但要跑遍世上所有的遺蹟所需要的旅費,足以讓人傾家蕩產。妥善利用流動的原型商,對老練的魔槍手來講,是很常做的事。

而且那兩人還說他們連曉帝國的遺蹟也去過!

曉帝國——正式名稱是「黃金破曉之國」,對薛德立這種居住在東方文化圈的人而言,曉帝國是個未知的國度。據說曉帝國擁有由太陽帝國延續至今的久遠歷史,然而由於東方文化圈的國家並沒有和曉帝國進行貿易或文化的交流,所以很難得到曉帝國的信息。

(說起光魔法和火魔法,還是曉帝國比較拿手。曉帝國裏一定遺留有很多我們這邊的人不太曉得的古老遺蹟!唉,那時候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呢?就算只聽他們說說話也好……)

一想到這裏,薛德立不免對安普洛希雅有些埋怨。

(不行不行,現在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薛德立決定先去找尋看來歷史悠久的寺廟。他朝着眼前的尖塔走去。

此時——

「肥、肥臉醜女?」

(不、不能待在這種地方!快逃吧!)

「不要!」

結果今天也和薛德立分開行動。愛珥文因爲修道院來了那些僧兵隊的關係,必須去幫忙,一早就到郊外去了。安普洛希雅則爲了封咒進在裏姆薩買到的子彈,必須尋找適合的場所。

接着男子也一改先前的態度,大吼:

喊完,男子這才發現呆愣在原地的薛德立。

「你、你還真敢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親手殺了你——!」

此時,她看見橋的正中間有位高大的女子大搖大擺地由河的對岸朝自己的方向走來,在女子的身後則跟着兩個身穿黑衣、像是隨從的男子。兩名男子的雙手抱着堆得像山一般高的盒子。

爲了打扮得時尚點而買的緞帶,卻變得這麼皺,而且也沒有達到想要吸引到薛德立目光的目的!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費了!

結果自從昨天回來之後,她就沒和薛德立再開口說上半個字。

薛德立在各方面都像是她的包袱一樣。有好幾次她都想着若不是要尋找銃姬,她纔不想和他們一起旅行。

(對了,這旅館果然有附贈早餐……)

「我可沒有。」

薛德立指着男子的臉大叫。這人就是昨天在觀星山丘遺蹟遇到的強迫推銷二人組的巴茲!

「啊,你是那時候的!」

「我才受不了你咧!滾出去!你這個肥臉醜女!」

「你們兩個怎麼了?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

因爲太在意他了,讓她覺得兩人相處時,不愉快的時候變多了。但是她並不討厭他,反而是薛德立不在身邊時,纔會湧現討厭的情緒。真是不可思議,明明到目前爲止,她不曾對薛德立抱有這樣複雜的想法。直到最近……

在薛德立找到爭吵來源的同時,兩人的爭執越來越激烈。

「巴茲……」

(——是從那時候就開始改變了吧!)

「滾,這是我的遺言。下次來世再相會。」

「沒錯,你這傢伙,就是肥臉四眼醜女啦!哇哈哈哈——!」

巴茲說完便立刻想關上門,不過薛德立的速度比他還快,一閃身就溜進屋裏了。

安普洛希雅緊握掛在胸前當作墜飾的子彈。這顆子彈並不是當時射出去的那一顆,只是脖子上沒有掛着東西,總覺得不太安心,於是她又用其他子彈做了一個新的墜飾。

這條緞帶以泛着奶油般光澤的高級蕾絲重迭而成,算是非常奢侈的物品,是安普洛希雅放棄了半打想要的彈匣纔買下的。買下緞帶的那天,她爲了讓薛德立注意到蝴蝶結飄揚的樣子,還重新綁了好幾次。

聽到男子堅定的回答,女子嘟囔着問。

「因爲那時我一直洗你尿牀的牀單……」

昨天才滿身泥濘、狼狽地請求旅館老闆別將他們兩人趕出去,如果又讓旅館老闆聽見愛珥文的歌聲,那他們鐵定會被轟出旅館!

「我是健忘,纔不是刻意毀約!」

「我到外面去封咒。」

而拉拔他長大的那位親人,似乎聽不懂她話中帶的刺,還洋洋自得地說:「對啊,我跟薛德立一直都在一起!」搞不清狀況的兩人,讓她實在感到十分地無可奈何。

(就像那時候射出的那發護身符子彈一般,現在的我也想對薛德立敞開心胸。可是,我已經無法再開槍了,或許是因爲在這之中潛藏着不少難以啓齒的祕密吧。)

薛德立過去一直生活在修道院裏,過着完全不知人世險惡的生活。

就在這一來一往之間,巴茲使勁推着薛德立,想把他趕出去。

當薛德立心想「這真是超八股的老套臺詞」時,只聽見門「砰」的一聲被打開,一道身影如子彈般疾速衝出。

「這次我真的生氣了!我不要你了!不管你怎麼哭怎麼求,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洗太多次了,結果變得皺皺的……」

彷佛要吐盡胸中所有的空氣似地,安普洛希雅嘆了一口氣。

「我還沒在這城裏開始做生意喔。」

剛認識薛德立的時候,她對他的印象並非如此。現在這個講話十分沒有自信的薛德立,以前是一個更不起眼、枯燥無味的男孩。

不曉得事情來龍去脈的愛珥文,想講些話緩和氣氛。

「我……我拿不動了!」

「纔不是——————!」

『無論何時,我都覺得與其閉起嘴巴,不如把想說的話全說出來!』

「所以我就說我想買牀啊!」

「什麼?囉唆啦,醜女!」

「笨蛋,怎麼可能買四柱牀啊?明明連房子都沒有!我們可是流浪的原型獵人耶!」

「這種不穩定的工作沒辦法一直做下去!你不是答應我這次結束之後就不做了嗎?所以,人家才……」

一陣分貝極高的怒吼傳來。

就在薛德立準備拔腿狂奔之時。

這是一直都離自己很遙遠的薛德立得以馬上來到自己身邊的瞬間。

昨天在清洗自己的身體之前,她先洗了緞帶,可是不管洗了多少次,上頭的污漬還是洗不掉。而且也不知道是因爲用力搓揉還是材質是絲質的緣故,緞帶似乎比剛買來時縮水了不少。

「混賬傢伙——怎麼可能買這種東西!」

巴茲咒罵着,心不甘情不願地讓薛德立進入屋內。

「等一下,大姊,我們可不是來買東西的啊!」

「等一下,很痛耶!」

看來像是她吵架對象的男子站在門口大喊:

「這種事情我也曉得。搞什麼!你根本不瞭解我的心情嘛,笨蛋巴茲!」

「爲了跟你賠罪,我都要你去買自己喜歡的東西了!」

「不準叫我醜女!說到底,是你不應該亂搞!」

*

「我纔不會忘記!」

同時她第一次發現,彷佛是她的包袱的薛德立,其實有着能夠守護自己的堅強臂膀和言語。

女子的聲音漸漸哽咽了起來。

「可惡!你幹嘛一直跟着我!」

「真的嗎?」

「啊!」

不可思議的是,從那時候開始,安便興起了想要一直待在薛德立身邊的念頭。

非常具有魄力的怒吼聲,由一旁的二樓窗戶傳出。

再這樣下去真的會被趕出去!不得已的薛德立只好開口:

「咚」的一聲巨響傳來,似乎是一面牆壁被打壞了。接着是互擲東西的聲音,只見炭桶、椅墊、便盆(!),各式各樣的物品由窗戶飛出。

三人一起旅行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知爲何,她卻比以往還要更加在意薛德立的事情。只要他一走到身邊,她就會馬上察覺;如果他不在了,目光就會自動開始搜尋他。

「不會忘的!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忘得了。」

「等一下,我有事找你!」

「請賣我原型!」

「怎麼這樣!」

當愛珥文正想象平常一樣說出「聖歌賜我心靈平靜!」時,安普洛希雅卻很快地站起身。

「你真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大少爺!一定是因爲你從小就受到愛珥文過度保護的關係!」

「啊,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站在這裏聽……」

巴茲冷淡地說:

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薛德立與女子四目交接。

「我纔不賣給跟門卡那林有關的人——」

「薛德立,你這個笨蛋!」

安普洛希雅像是要泄憤似地,踢飛腳下的石頭。

「我喫飽了!」

「……你不聽我說的話,我真的會報警喔!」

雖然很久沒有好好地坐在餐桌前喫飯,但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兩人卻只是默默地嚼着麪包,餐桌上一片死寂。

安普洛希雅揉着手中已經變得皺巴巴的緞帶。

然而,雖然薛德立如此無法讓她依賴,有時候她還是會覺得他和其他人不同。

(啊,真是的!薛德立這個大笨蛋!)

巴茲的手停了下來,狠狠地瞪着薛德立。

所以,當三人開始結伴旅行後,住宿和用餐的地方便都由安普洛希雅來決定。如果沒有她,不經世事的薛德立和愛珥文大概早就被洗劫一空,被抓上開往曉帝國的奴隸船了吧。

「既然這樣,那你連那時候的事都忘光算了啦!」

「你答應我的!我不管!」

一開始,她非常訝異居然會有人無知到如此誇張的地步(雖說他跟安是同年紀)。薛德立完全不曉得街上的賽馬俱樂部、酒吧與咖啡店之間有什麼樣的差異、也不知道在尋找長期住宿的地方時,應該要選擇像現在這家有附贈餐點的旅館!看到他和愛珥文爲了喫飯,竟然走進掛着木馬招牌的賽馬俱樂部時,她不得不慌張地阻止了他們的愚蠢行徑。賽馬俱樂部是打牌和賭博的場所,像他們這樣的孩子是不能進去的。

薛德立·亞利魯夏,擁有「闇之精靈王」的名號,出生於「血統精製所」的少年魔槍手。薛德立擁有讓新月都市伊柏利特瞬間化爲灰燼的力量,但他自己卻完全不知情。而且不知爲何,他的身邊總是聚集着奧利凡特或是札普奇克主教這類有力的人士(雖然薛德立的身世與傳說中的武器「銃姬」有關也是原因之一)。

雖說是吵完架的隔天早上,心情倒也沒有很差。

女子用手遮住臉,看都不看說着蹩腳藉口的薛德立一眼,快速轉進巷弄內。

(這麼在意薛德立的事情,總覺得怪怪的。)

「你每次都這樣!就不能遵守跟我之間的約定嗎?你只會用嘴巴講,每次都說『下次、下次』。」

似乎有人在房間裏吵架。由於吵得太激烈,薛德立忍不住開始找起聲音的來源。

(那剛剛跑出去的就是昨天遇到的那個叫賓妮的女人囉?)

(可惡,他根本就沒注意到嘛!我還以爲他注意到了,結果只是要幫我拿行李而已。爲什麼沒發現嘛!)

「不回來也沒關係!」

「住嘴,沒用的傢伙!」

只聽見一聲大喝,兩名男子便像衣服溼透的孩子一樣渾身顫抖。

「我的裙子不是在剛剛的泥巴路上弄髒了嗎?還不是因爲你們兩個讓我走到那種地方!」

女子一邊舉起拳頭,一邊怒喊「我還沒買夠呢!」,扭頭往另一方向走去。

(真好!能買那麼多東西,一定是有錢人。)

安普洛希雅羨慕地目送一行人離去。

「愛莉、愛莉!潺潺奔流,

流經每個人心裏的水啊!

我們今天就以琴酒乾杯吧!

爲了吊念我逝去的戀情……」

這首由名叫嘉蘭奴·琵嘉涅羅的女演員所演唱的流行歌曲「愛莉·愛莉」,在月海王國的首都滿月都市裏到處都能聽得見,是近期非常流行的一首歌。或許是因爲歌曲本身與河川有關的緣故,在一些古老石橋上常常會聽到有人在唱着。

「不知道薛德立今天想做什麼呢?」

擅長土魔法的他,也許又到殘留着古代泥土的觀星山丘遺蹟去進行「路卡的審問」之類的封咒吧。安普洛希雅雖然也想到遺蹟繼續昨天未完成的發掘,但一想到薛德立可能正在那裏,她就不想去了。

「討厭!都是昨天那個強迫推銷二人組的錯!要是被我看見,絕對饒不了他們!」

安普洛希雅的目光,忽然被一旁的櫥窗吸引住。那是一家小雜貨店,小小的櫥窗裏擺放着女性用的手帕、蕾絲提袋和陶土製成的青色鈕釦等物品。

(可是我已經沒有錢買新東西了。唉,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至少,如果薛德立能發現……)

如果他能發現,並說句「啊,你換緞帶了!」或是「真漂亮!」之類的話,那麼,就算緞帶像現在這樣變得皺巴巴的模樣,她的心情也不會這麼差了……

安普洛希雅不禁有些埋怨起薛德立來了。

(不,不對!我不是爲了……)

安普洛希雅用力搖頭。

只可惜能坐的地方只有牀上,實在不是一個適合兩個男人談話的環境。

「……水、水、水~~~~!」

巴茲的指尖夾着便宜的香菸,吐出煙霧,淡淡地嘆了一口氣。

他怯怯地覷着巴茲。

「所以說,根本就不是我的錯!」

「那你告訴我要住哪裏?如果不住這種等級的地方,就要花很多的住宿費!管他是什麼場所,只要便宜就好了,反正只是睡覺而已啊!」

薛德立像是聆聽告解的門卡那林僧侶,嚴肅地對着巴茲道。

「……她不是戴着眼鏡嗎?」

「可是,巴茲先生後來救了賓妮小姐吧?」

可是我又忘了。等到我想到要去賓妮家看看的時候,發現裏面一共有八個女孩子。你猜那裏是什麼地方?竟然是娼館!那女人是開娼館的!」

薛德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巴茲在煙霧中笑着說:

「可是這間房間住着其他的女人吧?」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咧!我們已經在一起二十年了,這種事不用說,她也會懂吧。」

聽到薛德立的問題,叼着煙的巴茲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薛德立打量着……比廉價旅館還狹小的房間,這間房間小得幾乎只放得下一張牀。房間內,巴茲和薛德立並肩而坐。

聽到過於殘忍的描述,讓薛德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看見薛德立被嚇到的模樣,巴茲笑了。

「真好!我好羨慕你。」

女子在發愣的安普洛希雅面前用力擤鼻涕。

賓妮劇烈地嘔吐了起來。

薛德立鼓着腮幫子想着,一起在孤兒院長大的兩人,一定有着不容其他事物介入的堅定羈絆。如此緊密連結的兩個人,一定不會因爲一點小吵架就起了變化。

「也還不到那個程度。」

「說到底,巴茲先生你還是不應該發生外遇,不是嗎?」

「我覺得是巴茲先生你不對。」

轟——

接着巴茲有些困惑地看着薛德立。

安普洛希雅追上前去,賓妮卻突然在她面前身子一軟,蹲了下去。

安普洛希雅一時傻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於是在賓妮被帶走的那天,我溜出孤兒院,跟在賓妮和那女人後面。直到確定她住的地方之後,我就安心了,想說改天再去看她。

被人認出身份的賓妮,雙眼睜得跟盤子一樣大。

我從一開始就懷疑賓妮的養母有問題。因爲那女人已經來過很多次了,而且專挑小女孩作養女。

「唔——我也不曉得啦!反正就是一直都在一起。」

「什麼『的確是情侶』?明明跟誰做都可以。她也會跟別人做啊!」

「纔沒有這麼好!只不過是個女人罷了。」

無法溝通!薛德立在這個男人身上找不到「忠誠」二字。

不知爲何,兩人的話題已經扯離原型的事,反而開始討論起巴茲和賓妮吵架的緣由。

「呀啊啊啊!這位客人,你在店的前面吐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不是有點,是錯得很離譜。」

「算了吧!我的哲學是『健忘才能活得愉快』,因爲有太多不想想起的回憶了。」

薛德立無可奈何地聳肩。

自己和安就完全不同了。

「假如擁有可以成爲魔槍手的血統就好了,不過不巧我跟賓妮都不是。我有點小聰明,她則是很擅長繪畫。

(這樣啊……)

「喂,你還好吧?」

「有時候是會做做愛啦!」

女子的眼神有些渙散,似乎喝得很醉,滿臉通紅,連話都說不太清楚。

此時——

「明明說我可以買自己喜歡的東西……我就是想要牀嘛!竟然叫人家笨蛋,還、還說我是肥臉醜女~~!」

「他以爲自己是靠誰才能變成有名的原型獵人?是靠我啊!要不是靠我這個對於任何事物只要看一眼就不會忘記的天才畫家碧翠絲·海明格大小姐,那個笨蛋雞冠頭怎麼可能畫得出那麼多遺蹟的素描和立體圖來?然而他卻……巴茲是大笨蛋啦!」

方纔還待在櫃檯裏的一名店員瞬間衝了出來,看着充滿嘔吐物的店門口,發出了猶如遭遇世界末日一般的尖叫聲。

「咦?水?等一下!」

「噗……!」

薛德立抬頭看他。

(我纔不是爲了薛德立買的!)

薛德立點了點頭。像聖克蘭耶爾那樣的大城市裏,有着不少孤兒院。孤兒院的木門通常都會設計成旋轉式的,讓孩子的母親不用和孤兒院裏的人見面,就能將孩子送到裏頭。

「跟戴不戴眼鏡有什麼關係?」

「可是你們是情侶吧?」

它分成公營及私營。若門口的廣告牌上沒有畫上母雞,代表它是私營的娼館。而薛德立現在所在的房間,就是一間私營的娼館。

就算如此,走在路上的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被櫥窗中那鑲滿華麗蕾絲的女用陽傘跟手帕所吸引。

(怎麼回事?喝醉了嗎?可是現在是大白天啊!)

「什麼嘛!四柱牀有什麼不對嗎?」

賓妮只想趕快閃人。

薛德立不禁噴茶。

「你該不會是昨天那個向我們強迫推銷的女人吧?」

「沒聽說過嗎?就是孤兒院。」

「等一下!就是因爲你,本姑娘特地買的絲綢緞帶……」

「你們事前有好好談過嗎?」

「這、這樣的話,你們的確是情侶沒錯啊!」

(沒錯,是因爲我自己喜歡纔買的!)

「不到那個程度?」

賓妮完全不顧來往的行人及自己的女性形象,在大馬路上開始狂吐了起來。即使憤怒如安普洛希雅,也不免感到擔心起來。

「是啊,也算是孽緣。」

「嘔~~」

「什麼啊?是她說要找比較便宜的地方住的,我可是找得很辛苦耶!」

這種娼館並沒有提供餐點,賓妮只好出門買午餐。誰曉得當她買午餐回來時,巴茲正和這間房間的主人在牀上翻雲覆雨。

「…………」

她交代我絕對不可以擦掉塗鴉之後,就牽着那女人的手走出孤兒院。只是我馬上就忘了她的交代,把它擦掉了。真的很糟糕,我一直都很健忘……從小就這樣……

「那個,你跟賓妮小姐是情侶……對吧?」

「娼、娼館……」薛德立頓時滿臉通紅,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這樣的話,她當然會生氣。」

「纔不是外遇!我們現在被追捕又沒錢,我只是爲了找可以暫時棲身過夜的地方纔會住在娼館的。」

「不會吧!我都付了房租,當然也包括娼妓的錢!當然還是要享用才划算。」

「嗯,我揍了那個女人一頓,搶了她身上的錢帶着賓妮逃跑,後來就沒回孤兒院了。」

「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在一起嗎?」

有一天,一個胖女人進來說要領養她。雖然有很多混賬色老頭領養小女孩,都只是爲了要嚐嚐她們的味道,不過院長看到那女人沒有丈夫,便決定讓她領養賓妮。當時賓妮還笑着說她要畫很多畫給我。到了賓妮要離開的那一天,她在破掉的黑板上畫滿了塗鴉,上面畫着我的臉,還寫了不知道是什麼字。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在一起很久,從進入聖克蘭耶爾的『旋轉門』那天開始就在一起了。」

「被送到孤兒院的孩子,通常二天之內就會死掉。我們待的那個孤兒院,大概有三十個嬰兒和我跟賓妮一起被丟在那裏,大部分隔天就死了。我一直想着哪天一定要離開那個地方!因爲,我曾經在玩泥巴的時候挖出嬰兒的骨頭,那時候賓妮被嚇到哭了,我們也被禁止再去玩泥巴。」

「難怪她會討厭住在娼館裏啊……」

「不會不曉得吧?如果是情侶的話,那個……應該會接吻之類的吧?」

說到這裏,巴茲嘆了一口氣,將頭往後仰。

「旋轉門?」

巴茲的回答像是牙齒裏卡着東西似的,含糊不清。

「我我我我什麼都沒做……再見!」

Γ咻——!」

從巴茲的語氣裏,隱約透露出一股對賓妮漠不關心的感覺。畢竟「只不過」這三個字並不是會用在戀人身上的講法。薛德立不禁微微皺眉頭。

「我也想要有這樣的對象。」

「在孤兒院長大的人,都不會說『孤兒院』,而是說『進到旋轉門』,因爲這樣聽起來像是百貨公司的門一樣,比較高級。」

娼館是女性提供夜晚服務的過夜場所。

巴茲這番赤裸裸的話,讓薛德立的腦袋像被平底鍋打中一樣,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只見映在櫥窗上的臉孔,正是昨天讓她掉進泥巴池的強迫推銷二人組的賓妮!

安普洛希雅看見一個語氣粗魯的女子,對着隔壁店家的櫥窗出言咒罵。

「原因就出在這裏。」

「看來我好像真的有點錯了。」

「這樣的話,賓妮小姐當然會生氣啊!」

薛德立一直認爲戴眼鏡的人比較會念書、做事認真、個性又很文靜。不過看來這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偏見罷了。

巴茲將已經燒短的香菸從口中取出,丟向窗外。

「她啊,自從我揍了她養母逃出來之後,就一直跟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這並不是因爲喜歡我,只是擔心我會丟下她逃跑罷了。

我們都不是因爲喜歡而選擇彼此,只是爲了生存下去。我需要她畫圖的能力,她需要我的聰明。

上一代的原型獵人二人組,看中我手指靈巧跟她畫圖的功力而訓練我們。這項工作並不是我們自己選擇的,只是不做的話,我們就會餓死在路邊而已。當初我們若是被礦工撿到的話,我現在應該會天天待在礦坑裏、身上沾滿了煤炭,不然就是在愛莉愛莉河上漂流了吧!」

巴茲重複說了好幾次「不是自己選擇的」。

(不是情侶卻又成天膩在一起,算是什麼關係呢?)

他們既是青梅竹馬,又是工作上不能缺少的夥伴,然而兩人的關係卻一直維持在半調子的狀態。

因爲一直在一起的關係而成爲情侶,卻又對對方沒有強烈的情感……

但是,他們還是繼續在一起。

「我不太清楚人人之間的事情……」

薛德立的語氣不禁變得嚴峻起來。對於具有感情潔癖的他來說,巴茲跟賓妮彼此之間的的關係實在太過複雜了。

巴茲瞧了薛德立的臉一眼,噗哧一笑。

「不懂就算了,想這種麻煩事是女人的特權。」

他將手伸進口袋尋找下一根菸。

「不過,你還在可以儘管做夢的年紀。一旦有了喜歡的女人,等到兩人的關係結束時,你就會想『原來是這樣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夢想已經不再是夢想,你啊,到時候就會懂了!人人都想要的東西,多半不能擁有太久,像是青春啦、希望啦、幸福之類的東西,很快就會不見的。」

「我……不太明白。」

「算了!反正隨便啦!」

巴茲叼着一根新點燃的煙,由牀底下拖出一個破爛的袋子。薛德立好奇地盯着他,看到他從袋子裏取出的東西后,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這是……昨天的……」

「啊,是被那時候的『肥料』弄髒的嗎?不介意的話,用這個吧。」

「我還可以點個糖漿漬杏桃嗎?」

「呃,你這樣反問我也……」

一位駝背的流浪手風琴手彈奏着熟悉的旋律,從隔壁的店走來,繞着座位遊唱。

「緞帶?」

安普洛希雅盯着賓妮的臉瞧。拿下眼鏡的賓妮出乎意料地美麗(這麼說似乎有點失禮)。大大的眼睛、像是剛打發的鮮奶油般挺立的鼻子、小巧的嘴巴。豐滿的嘴脣雖然沒有塗上任何顏色,看起來卻有種獨特的光澤。

「這是……」

「世上無法盡如人意……」賓妮隨着旋律哼起歌來。

「無論對方對自己多壞,只要有一個美好的回憶就會原諒對方。可是……那傢伙從來都不遵守和我之間的約定!他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珍惜!

(這樣啊。)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很可能會變成跟誰都可以,只是想陷入戀愛中吧。在當下的那一刻很舒服,而且也會覺得自己不是孤單一人;雖然只是瞬間的激情,但卻拯救了我。」

她捏着鼻子說:

自己和薛德立就完全不同了。

*

「那、那個,你跟那個叫巴茲的人一直在一起嗎?」

如果硬要找個詞來形容的話,那就是「美豔」。

賓妮大口喝着醒酒用的萊姆水,看着安普洛希雅遞過來一條皺巴巴的蕾絲,不禁苦笑。

「什麼的確是情侶啊?我可看不出來有什麼特別的,而且那傢伙外遇的次數數都數不完。不過我有時候也會跟別的男人睡啦!」

「那傢伙總是拿他的哲學當藉口!他說『忘記可以活得比較愉快』,所以過去的事他馬上就會忘記……所以我不得不問他。」

看見薛德立的臉上寫着「你答對了!」的表情,巴茲一掃剛纔的態度。

「可是他竟然敢叫我肥臉四眼!」

「問什麼呢?」

「……是這樣嗎?」

賓妮伸手到頭上,「啪」的一聲,取下一件東西。

「所以是青梅竹馬囉?一直都在一起,真好呢!」

「交往……?」

這年頭,女人光是腳被看見,就會被人說是不知廉恥。輕易跟男人發生關係的話,一定會被當作妓女對待的。

「我戴着眼鏡的確是扣了一些分數,但那也是這個工作造成的!因爲沒辦法帶着照明器具,長年下來,我都在昏暗的光線下素描浮雕,視力會變差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不過我比較沒辦法相信的是,他竟然把女人帶進你們一起住的房間。」

「這跟戴不戴眼鏡無關吧?」

本名碧翠絲·海明格的賓妮(二十四歲),對着安普洛希雅雙手合十,一臉歉疚。

「……你不是戴着眼鏡嗎?」

「只不過是——『免費的就好』吧。」

有一天,我實在太生氣了,在那傢伙面前像劊子手一樣揮舞斧頭,大哭着從住的地方跑出去。當我哭到連眼鏡都起霧,有氣無力地走在愛莉愛莉河的河邊,想着『乾脆跳下去算了』的時候,有個奇怪的紳士買下我。等我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在妓院裏,裸着身子,身上只穿着吊襪帶、絲襪和細跟高跟鞋。那個時候我稍微有點懂了:啊,我們這樣不是在戀愛,只是在『交往』而已!」

「他跟我都不是因爲喜歡而選擇彼此,我們只是剛好在同一天被送進孤兒院,並不是像小說一樣,命中註定要相遇相愛。『只准愛我一個人』這種事不會在我們身上發生;孤男寡女相處久了,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發生關係,也不是奇怪的事。和他發生關係的時候,我也曾經覺得自己喜歡上他了……可是直到現在我才曉得,那並不是愛……」

「砰」的一聲,賓妮握拳敲向桌面,高聲宣佈。這突如其來的宣言嚇了安普洛希雅一跳。

「很漂亮吧?我想應該很貴。」

安普洛希雅正想叫住店員,但又猶豫地收回手。

「我啊,自從巴茲揍了我的養母,兩人一起逃出來之後,就一直跟在離巴茲三步遠的地方。因爲從養母那邊逃出來之後,我的人生就只剩下巴茲而已了。

我擔心他會丟下我,每天都很不安,總會在他身後問:『你喜歡我嗎』、『巴茲,不要丟下我』之類的話。雖然那時候的我們沒有錢,但只要我一哭,他就會買花給我。現在回想起來,也許他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覺得只要送我禮物,就是逗我開心了吧。」

「算是吧!這就叫孽緣。我們是在同一所孤兒院一起長大的。」

「我常常問他『你今天也愛我嗎』、『你明天也會愛我嗎』這種問題。可是他的回答總是『明天的事我不知道啦』。」

轟——

——那就像,已經逝去的歲月一般……

安普洛希雅啜飲着賓妮請的熱巧克力,靜靜下了評語。

「對。雖然沒辦法表達得很清楚,在那當下……我有一種自己『能生爲人,真好』的感覺。畢竟,我們兩人一直都覺得自己非常低賤。」

薛德立慌忙想取回,卻被他輕輕閃過。巴茲將子彈舉高,往裏頭看去。

「那個、要怎麼付錢……」

「裏面裝的是『流星』吧?不過,魔法式纔剛構築完成,不夠精練。我說得沒錯吧?啊,真是不成熟。你對光魔法很不拿手吧?」

「我說過了,我們可是全世界最強的流浪原型獵人!」

「用光他的錢也沒關係嗎?那可以買緞帶給我嗎?」

「要點什麼都可以!我要把那傢伙的錢全花光!」

「嗯……」

女人的心真是脆弱。賓妮無力地笑了。

「對!你找我應該就是要講這件事吧?想要什麼就說吧!多的是可以讓你擁有的魔法式增加幾倍威力的玩意兒。」

「噗——」

——那就像,潺潺奔流的河水一般……

「你、你們不是情侶嗎?」

賓妮取下眼鏡,開始用手帕擦拭鏡片。

(也許他們真的可以說是世界第一的原型獵人也不一定。)

「啊,那是我的……」

「哈哈。我們可是獨立做這行買賣的專業人士,你的等級我一看就知道了。出聲叫你之前,我就研究過你的魔力值了。沒錢的話,你只要賣子彈給我就好了。借我看看你有多少子彈。」

「我受了很大的打擊,所以從早上就開始猛喝不加水的琴酒。多年來一直合作無問的夥伴竟然叫我『肥臉醜女』!真是不敢相信!」

安普洛希雅只能給予曖昧的回應。賓妮說的話對她而言,就像在河的另一端的人,也許有一天會遇見,也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遇到……

他自信滿滿地露出牙齦,笑了。

「……接吻?那隻不過是在做『那種事情』時的一個環節吧!」

賓妮一回想起當時的狀況,完全不顧周遭掃來的異樣眼光,整個上半身橫越桌子,對着安普洛希雅大吐苦水。

尤其是,她有種安普洛希雅所不熟悉的,屬於成熟女子的味道。

「但是,這種關係無法維持太久。巴茲從一開始就不只有我一個人,他從來不肯對我做出任何承諾。一起做原型獵人的工作到現在,他把隔天要買羊皮紙用的錢全花在別的女人身上,也不是隻有一次兩次了。

薛德立的眼前堆放着堆積如山、巴茲和賓妮記載原型的羊皮紙卷。他們擁有的數量非常多,有大陸最東方、只有一百零七根柱子的「多里那庫裏那遺蹟」,也有古代誓言要復仇的騎士們向基薩魯比那獻身、獲得力量的「闇黑神殿」,甚至連門卡那林最重要的管制區「混沌之都」正門的素描都有。不知道他們是如何通過森嚴的戒備才臨摹到那麼多東西?

「也對。可是我覺得我們應該不是情侶,我想我們兩人都覺得不論對方是誰都可以吧。」

喝得醉爛的賓妮在人家店門口吐得亂七八糟,她只好代替賓妮向店員道歉,並且把店門口打掃乾淨。認真說起來,要賓妮在稍微貴了點的咖啡店請自己喝巧克力,還算是便宜她了呢!

賓妮「呵呵」笑了幾聲,一副已經完全放棄的表情,疲憊地撐着下巴。

的確,安普洛希雅瞭解她的難處。像賓妮這樣未經許可潛入有人(主要是國家和門卡那林教團)管理的遺蹟偷偷臨摹浮雕的原型獵人,往往都得在光線不足的地方畫畫,是一項很傷眼力的工作。賓妮的視力會差到需要戴眼鏡,是不可避免的事。

安普洛希雅稍稍地放鬆臉頰。一起在孤兒院長大的兩人之間,一定有着不容其他事物介入的堅定羈絆。如此緊密連結的兩個人,就算有些小小的爭執,一定也會馬上和好。

「我也想要有這樣的對象。」

「我已經決定了——從今天起,我要跟那傢伙分道揚鑣!」

安普洛希雅瞄了賓妮一眼。

賓妮笑了,輕輕戳了一下安普洛希雅皺起的眉頭。

「唔……是什麼時候的事呢?這個也是巴茲送我的禮物。他啊,只要一外遇就會買東西給我,想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對我完全不用心!真是受不了他!」

「不過,我們已經分手了。」

賓妮放在桌上的是一件刻着唐草花紋、鑲嵌着銀亮珍珠的髮飾。

賓妮立刻回答。安普洛希雅詫異地回頭看她。

——被身材像酒桶一樣的養母帶走的那天,我畫了他的畫像跟留言給他。因爲沒有紙,所以我畫在我們平常用的破黑板上。

畫在黑板上的東西跟記憶一樣,總有一天會消失的,所以我跟他約好絕對不可以忘記上面寫的內容!像我們這樣的棄嬰,在孤兒院裏連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沒有;就算找到養父母收養了,除了回憶之外,什麼東西也都不能帶走……可是,當我們再見面時,那傢伙已經不記得那些內容了……」

賓妮的話,讓安普洛希雅彷佛被什麼東西打到後腦杓一般,當場呆愣住。

賓妮伸手按住額頭,她的酒似乎還沒全醒。而她的回答則讓安普洛希雅呆住了。

「這、這樣的話,你們的確是情侶沒錯啊!」

對安普洛希雅來說,跟巴茲外遇不斷的這件事比起來,更讓她喫驚的,是賓妮竟然會跟巴茲以外的男人做「那件事」。

「救了你?」

安普洛希雅一直認爲戴眼鏡的人好像都很會念書、很認真、個性也很文靜,所以她很難理解賓妮的行爲。看來這只是她自己的偏見而已吧。

「不會不曉得吧?就是因爲是情侶,纔會……接吻吧?」

這樣露骨的形容讓安普洛希雅連耳朵都紅了。

她們正坐在一間設置在河岸邊人潮較多的街道旁、裝潢頗爲時髦的咖啡店內。這間店裏並沒有講話輕佻的縫紉女工或戴着貝雷帽、面紅耳赤的船伕,反倒是學生比較多。只見他們個個手持鵝毛筆,埋頭書寫向家裏要錢的信件。

薛德立一句話也說不出話來。他的子彈是什麼時候被偷走的?巴茲並沒有看見自己封咒的樣子,竟然對魔法的種類和魔法式的等級瞭解得如此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愛,那是什麼?」

賓妮苦澀地繼續說着。

安普洛希雅被剛喝了一口的熱巧克力嗆到,猛烈地咳了好幾聲。

「可是……真的沒關係嗎?」

賓妮所用的詞彙,讓安普洛希雅更無法理解。不是「有染」、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她用「交往」來形容。

「抱歉、抱歉,真的很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轉眼間,看起來相當眼熟的子彈在薛德立眼前閃閃發光。

安普洛希雅覺得有些害羞地將視線由賓妮的嘴脣移開,因爲她開始想象在山丘的遺蹟裏遇到的那個男子和賓妮接吻的畫面。賓妮點了點頭。

不曉得是不是看穿了安普洛希雅的想法,賓妮很惋惜似地左右搖晃着空了的杯子。

「沒關係、沒關係,看見這種東西反而讓我火大。」

「已經……無法回到過去了。」

賓妮的低聲呢喃,在安普洛希雅聽來,彷佛像是異國的語言。

安普洛希雅失神到連巧克力都忘了要喝,只是拄着下巴望着盯着河流看的賓妮的側臉。賓妮一直反覆說着「這並不是自己所選擇的」。

(不是情侶卻又成天膩在一起,這樣算是什麼關係呢?)

他們是工作夥伴、是青梅竹馬,一起行動、一起住,甚至發生性關係,但卻不是戀人?

然後——只是「交往」……?

「我真搞不懂你們大人。」

安普洛希雅的語氣有些不悅。他們的關係過份曖昧到像情侶一般,卻又有種奇怪的感覺。

賓妮微笑着。

「搞不懂也沒關係,這種事情通常需要自己去親身體驗纔會懂。」

她忽然注意到擺在桌上的髮飾。

「我幫你戴上吧。」賓妮拉開椅子起身。

「那、那個……」

「呵呵,你就戴上吧!打扮可是女人的權利。」

賓妮心情很好地將安普洛希雅的辮子解開,邊哼着歌,邊編起她的頭髮。

(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安普洛希雅將手就這麼放在膝蓋上靜止不動。很久沒有過了,像這樣,有個人幫她綁着頭髮……雖然她不能完全瞭解賓妮說的話,卻開始對她感興趣了起來。

*

「不對啦!你啊,連最基本的事都搞不懂!」

巴茲扔下手中的羊皮紙卷,擺出投降似的姿勢。

「首先,你最不象話的地方,就是沒有好好掌握『星』這個古代語的屬性。通常『流』會和『水』或『時間』有關,你把它跟『火』相關的詞彙放在一起是錯的!」

「你、你說什……咳咳……」

「從觀星山丘挖出來的?」

「魔法的元素屬性,不是可以分爲在上的東西和在下的東西嗎?光、火、風屬於天動系,水、土、闇屬於地動系。雖然不檢查血不能確定,但你最不拿手的應該是光系吧?我的感覺告訴我你似乎沒什麼那方面的魔力啦!」

巴茲突然像是鬧起彆扭似地轉向一旁。

「哈哈,所以說你是大外行。」

「你看,那根柱子刻的就是這個。看看神殿裏的位置,和這個一樣的柱子還有七根,這代表『賽拉費絲的天冠』。你看賓妮畫的位置圖,應該就會懂了。」

「倉庫?神殿的柱子被用在倉庫裏?」

「應該是寫着『我愛你』……之類的吧?」

「要抽嗎?」薛德立拒絕巴茲遞過來的鴉片煙,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嗯?」

「我還是沒辦法理解賓妮爲什麼會想要牀、衣櫃和爐子!我們是流浪的原型獵人,怎麼可能帶着那些東西四處流浪?」

被猜中了!薛德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我到現在都還沒有光系的高級魔法,這下總算完成一個魔法式了!」

「據說中間的那顆紅色星星會突然消失,是因爲要顯示某個凶兆而墜落。你不覺得用在『流星』這個魔法式剛剛好嗎?」

賽拉費絲是「天之七美神」的其中一位,而賽拉費絲的天冠則是春天會出現的星座名稱,因天冠中央的紅色星星在七百年前消失而聞名。

他朝着薛德立的臉呼出一口鴉片煙,薛德立被嗆得咳了起來。

「……」

「啊!」薛德立猛然抬起頭。

「不行——再這樣下去,我就沒存貨了。」

想了一下,薛德立終於接受巴茲的建議。他將手放在心臟上方,穿插着古代語說:「唔——那麼我會裝一打『流星』進去。『我發誓』。」

「怎麼了?」

看着薛德立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巴茲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筆尖。

「唉呀,像那樣古老遺蹟的柱子,通常都是用非常好的大理石做的。後來,有些就被拿到城裏給有錢人或是貴族豪宅當作建材。我們這次的目標,是距離這裏不遠,雙子都市裏的弗蘭雪家的倉庫。弗蘭雪家雖然是十年前因投資船舶公司才變得有錢,但是他們現在住的房子是很早以前就蓋好的,所以我們纔會看上弗蘭雪家。」

「真的很貼切。巴茲先生,你好厲害!謝謝你!巴茲先生最棒了!」

「上面還寫了些什麼呢?」

「不會,只是會想要互相扶持而已。」

「唔……」

「好的,那麼交易成立!」

「巴茲先生你不會有這種感覺嗎?」

「還有啊?」

因此,薛德立纔會想要加強自己不拿手的光和風系魔法。

「女人就是這麼莫名其妙!覺得只要有愛,不管多小的事情,都應該要注意到。口紅換了,如果我沒說很美,就會不高興;髮型換了,我沒說很適合,就會生氣。女人心海底針啦,像我們這種單純的生物一輩子都沒辦法瞭解女人的!」

「可是,那傢伙離開孤兒院時送我的畫像,是畫在黑板上耶!一下子就擦掉了啦!」

「砰」的一聲,巴茲用力將上半身埋入牀裏。

像是責備自己太過焦急的情緒似的,薛德立紅着臉下了牀。巴茲在用來記載原型買家的本子上寫下一些東西。

「對啊,這種事很常見。我們特地到觀星山丘來,不是爲了要在這裏找原型,只是爲了確定那根柱子是在神殿的哪個位置而已。如果不這麼做,就沒辦法正確地瞭解原型的意義。懂了嗎?大外行。」

「可是這裏的遺蹟不是已經幾乎全部被髮掘出來了嗎?我纔不相信這是巴茲先生你們現在才發現的東西!」

說到這裏,靠着牀沿聊天的兩個男人不知爲何情緒都有些低落了。

「可是我老是惹安生氣。我完全沒辦法理解女孩子的心思。她總是莫名其妙地發脾氣、馬上就心情不好。」

薛德立興奮的從牀上跳了起來。

「是那個……安緞帶的顏色好像換了!」

雖然不喜歡巴茲的用字遣詞,但他所說的話幾乎都猜中薛德立的心思。

八歲的小孩的確不會說這種話。將思考方向糾正的薛德立,忽然因爲想到某件事而抬起頭。

巴茲看來非常地高興,「啪啪啪」地翻找着厚厚的紙卷。幾秒鐘後,他瞇着眼,抽出其中一張羊皮紙。

「她一定是要故意爲難我!可惡,臭娘們,每次都惹我生氣!而且一直說我記性很差,常常破壞跟她的約定!拜託,都十幾年前的事,就算忘記也不奇怪吧?」

薛德立在牀上像石頭般定住動也不動,忽然之間,他眼睛一亮,滿懷期待地說:「『鑽石槍頭貫穿的洞穴』怎麼樣?」

「那『費多尼翁鍛造之刃的光輝』呢?」

「……還不錯,可是太長了。」

「這種時候,就輪到我巴茲先生出場啦。」

巴茲用誇張的表情,聳了聳肩道:

薛德立驚訝地看着巴茲。

薛德立點了點頭。忘記約定的巴茲的確不對,但是人多少都會忘記過去的事。

「啊——關於這點,我也真希望女人們能饒了我啊。」

他搶過薛德立手中的筆,開始在薛德立構築的魔法式上打叉。

薛德立正在思考要怎麼矇混過巴茲的問題,巴茲卻突然指着薛德立大聲說:「啊!我知道了!那時候和你在一起那個女孩子,她對『光』很拿手吧?」

「不對,怎麼可能?那時候我跟她都才八歲而已!」

「你啊,不是一直想弄一些土啦、闇啦、水之類的,比較適合有『下』的東西?爲什麼特地想做『光』的東西呢?」

「那當然。不然怎麼能稱得上是世界第一呢!」

薛德立用手戳着下巴,閉上眼睛發出「嗯」的聲音。

「沒有貼切的強力古代語時,那就要用『比喻』,越多越好。所以要縮短魔法式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費多尼翁是鍛冶之神,也會讓人聯想起火,所以——不行!」

「我不是剛剛纔跟你買下『成熟的月桂樹果實』嗎?」

再說,對定下約定的人而言是很重要的事,對另一方來說,卻不一定同樣認爲很重要。對賓妮來說,或許那個約定是她很寶貴的回憶,但巴茲大概不這麼認爲吧。

巴茲笑咪咪地看着薛德立。

「那個、是因爲……」

「有什麼關係嘛!多幫我封咒一兩個完成的『流星』就行了。」

「啊,好的。」

「不過我覺得賓妮小姐應該希望巴茲先生可以記得。」

「『懷着喜悅聆聽天啓,又或是如恐怖鐵錘般的姿態。成熟的月桂樹果實,又或是爲了傾注至世間而誕生的生命』到這裏還可以,『又如加努瓦眨眼似的紅色流星』這個部分就不行!加努瓦是火的精靈王,如果要用『流』的話,不刪去這邊,火跟水的力量會互相抵銷。」

聽到巴茲的話,薛德立將手放在心臟附近,慌張地握起拳頭。

「這個、這個,這個好!剛好是在你們來之前找到的,纔剛挖出來的喔!這個在觀星山丘遺蹟出土的原型,我想應該還沒有人知道。」

巴茲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這個觀星山丘市的遺蹟是供奉星辰的神殿,要封咒和星星有關的魔法,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的地方了,而且地名也非常貼切。顧名思義,這裏的地名指的就是「可以觀星的山丘」。而對在裏姆薩用光子彈的薛德立來說,這更是一個可以讓他補充新魔法的地方。

能夠完美地填上自己做的魔法式,並將魔法式從頭到尾在口中吟誦,毫不停頓、流暢地念出古代語,是魔槍手們最高興的一刻。

薛德立高興得用力緊抱住記載着魔法式的紙。像這樣想盡早進行封咒,是魔槍手的天性。

「對、對哦,你說得沒錯。」

或者該說,他希望安普洛希雅別再戰鬥了。薛德立不希望安普洛希雅遭遇危險,他不想看見安普洛希雅受傷,也不想看到她落入險境。

「怎麼會?不就只是條緞帶嗎?」

薛德立收回懷疑的目光,用尊敬的神情地望向巴茲。

「怎麼辦?我好高興!好想趕快封咒!」

「好厲害!」

「等一下,反正你都要封咒,等到星星出來再弄比較好吧?」

「我只要稱讚愛珥文,她就會生氣。如果我把安當女孩子在對待,安也會很生氣。安說我都不回話,但我一回話,她又說我不用心,馬上就換話題。」

「賓妮啊,她很愛買東西;買了新東西,我沒注意到就會生氣。又不是我們一起去買的,我怎麼會知道?」

他的確希望在戰鬥中儘量不要麻煩到安普洛希雅。

「是這樣子的嗎?」

「唉呀,青春真好。原來你是不想輸給她呀!我懂、我懂,如果你不會光魔法,她就得要替你收尾。難怪你會想要讓自己的光魔法都無懈可擊。原來是想讓她迷上你帥氣的表現呀,哈哈!」

巴茲歪着嘴,發出「嗯」的聲音,思考了一陣後說:

「這樣說也對,可是……」

「你不想守護賓妮小姐嗎?」

「這樣的話,你爲什麼要執着於光魔法?就算是高等級的魔槍手,擁有的魔法式不夠,也是偶爾會發生的事,不是嗎?」

說完,巴茲無奈地雙手合十。

薛德立猛地轉過身去。

薛德立昏倒似的重重倒在牀上。

「那個叫安的女孩心情會不好,大概就是因爲這樣。」

「唉~~」

「唔!」

「真是專業的工作。」

「那種小事我哪記得住。」

「我這裏有獨家珍藏,非常適合『流星』的原型!」

「咦?」

「真、真的耶!」

「我想要保護安。」

被人稱讚的巴茲,心情變得很好。他用沒拿煙的食指搓揉着鼻子下方。

「話說回來,巴茲先生你不當原型獵人了嗎?」

想起剛纔在樓下聽到他們吵架時的對話,薛德立問道。

「啊?爲什麼?」

「你們吵架的時候,賓妮小姐不是這麼說嗎?她說,這種不穩定的工作沒辦法一直做下去,你不是答應她這次結束之後就不做了嗎?」

啊,是那件事呀!巴茲拾起頭。

「因爲一直被麻煩的傢伙們追個不停,賓妮她……」

話說到一半,一邊拍着牀墊一邊解釋着的巴茲忽然大叫一聲:

「啊!」

一副像是要跳起來的表情。

「怎、怎麼了嗎?」

「是那個……我想起來了!」

巴茲抓着搞不清楚情況的薛德立的肩膀,搖晃個不停。

「你想起什麼了?」

「那傢伙離開孤兒院的時候,留下的留言!」

巴茲將菸蒂扔出窗外,慌慌張張地綁好靴子的鞋帶起身。

「我懂了!所以那傢伙纔會說想要牀或是衣櫃那種莫名其妙的話。糟了,我這次真的會被她拋棄!我得去找她!一定要找到賓妮!」

「咦?」

「喂,那傢伙那時候往哪個方向走?」

「那傢伙?」

「賓妮啦!」

安普洛希雅嘆了口氣說。

「啊——」

「總好過沒交集吧?我就是因爲這樣想,纔會一直沒離開巴茲。有爭執有溝通,感情才能變得圓融;比起苗頭一不對就轉頭不理會對方,更能處得好。」

「好啦,難得弄好了,我們去找間有鏡子的店,照照看你現在變得多可愛。」

「這就是男人不可思議的地方了,總是覺得只要有愛的話不說出口也沒關係。雖說從自己口中說出來是有一點不好意思,但是不說出來誰會知道啊!等到回過神來時,則會爲了對方準備要提出分手而感到混亂不已。」

*

(這個時候,薛德立正在做什麼呢……)

「小安你真是聰明。」

她們將喫剩的栗子全部餵給鴿子喫完後,往鬧街走去。

「那傢伙每次只要一有外遇、想要跟我賠罪時,我就會說『我要買牀』。」

(明明就跟她說這不是戀愛了……)

「好了,完成了。」

「珍珠這種東西其實不是寶石,只是進入貝殼的異物。因爲異物進入貝殼裏,讓貝殼痛得不得不轉動它,把它磨圓以減少疼痛,最後纔會變得這麼美麗。」

「我並沒有故意想找他吵架,但講個三五句,就是會吵起來。我很想和他好好地對話,卻不知該怎麼辦。」

她已經不氣薛德立了,反倒是一陣陣焦躁的情緒包圍着她。如果再這樣鬧僵下去,和他的關係變差,她該怎麼辦……?今天一整天都沒在街上看到薛德立,應該是到野外去做子彈了吧。

(只不過是條緞帶而已,我爲什麼要這麼生氣呢?)

「男生真是跟笨蛋一樣!」

「所以戀愛的苦澀纔會被稱爲珍珠的疼痛。」

賓妮硬擠出「啊哈哈」的笑聲。

「那些男生爲什麼感覺總是這麼遲鈍?」

「啊!」

「在不知不覺之間,我們已經是有着十六項前科的通緝犯,而且不只聖教廳,連黑道也在追殺我們。這次如果被抓到,一定會被打成蜂窩丟到河裏去。能夠被公開槍決就算是幸運的了。」

安普洛希雅仰頭看向賓妮。

「小說中不是常常把愛講話的男生形容成很遜的樣子嗎?可是我並不那麼覺得,那些只不過是不擅長表現自己的男人刻意貶低他人的做法而已。你看,以前的女人不也是喜歡被討好嗎?」

「嗯?」

「我教你不就好了?」

「什麼時候?」

「雖然有想要說的話但是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早點說出來就好了嘛!明明就有嘴巴……」

安普洛希雅像是被誰打了一下般抬起頭來。

「你現在就像剛跑進異物的貝殼,接下來只能靠自己磨圓它了。」

對並沒有外遇經驗的安普洛希雅來說,賓妮說的話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安普洛希雅的回答,讓賓妮忍不住抿嘴一笑。

「你別擔心,由於這個城市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地盤,所以我們纔會逃到這種鄉下地方來的。我說的是真的!」

「可是,以後我就沒辦法自己綁了。」

「黑、黑道?爲什麼會……」

「咦?」

賓妮感慨地說。

「但是,他們難道不知道這句話是個大禁忌嗎?」

綁着辮子的手一頓。

「……傢俱。」

「爲什麼我明明不討厭他,卻總是和他吵起來呢!唉!」

「黑道?」

聽起來很美吧?賓妮說着。

賓妮的表情驟然大變。

「怎麼了?」

安普洛希雅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的頭髮被綁成什麼模樣。

時間過得飛快,黃昏彷佛迎接衰老的病人一般,悄悄來臨。轉眼間,街上已無攜家帶眷的人們,河邊處處是一對對撐着洋傘的淑女與紳士。

「請等一下……巴茲先生!」

兩人坐在流經市中心的「如絲綢流去」河的堤防上喫着炒栗子。

賓妮一邊用靈巧的手指將安普洛希雅的頭髮分爲幾束,一邊以覺得有些傻眼的口吻說。

「應該多少也能感覺得到吧?」

安普洛希雅嘆了一口特大號的氣。

「綁成什麼樣子?」

「傢俱怎麼了?」

薛德立看着臉色大變的巴茲:

「珍珠的疼痛?」

「啊!」

「有爭執,才能拉近彼此間的距離。」

「所以男人和女人永遠都無法互相瞭解。男女之間,也許有着像愛莉愛莉河一樣,既深又湍急的鴻溝。」

巴茲飛快地跑出房間。

雖然安普洛希雅覺得自己不應該做這種事,但是愛珥文因爲忙於修道院的事,八成不在旅館裏,她又不想見到薛德立,加上所有的花費都是由被拋棄的賓妮出錢,還不如跟着賓妮到處亂逛殺時間來得好。

繼續待在房間裏也不是辦法,薛德立趕緊追了出去。

「啊——真希望他能饒了我啊!」

因爲沒有鏡子,她只好問賓妮。

「就是因爲不肯多注意一下週圍的情況,纔會一外遇就馬上被發現吧。真是讓人火大,我也可以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可以嘛!」

「現在的你所戚受到的,一定就是『珍珠的疼痛』。」

「要喫嗎?」拒絕了安普洛希雅遞過來的炒栗子,賓妮深深地嘆了口氣。

安普洛希雅憶起早上時,薛德立什麼話都沒跟她說。

「嗯,我把你耳朵以上的的頭髮編成辮子,後面用髮簪固定。難得你有這麼美的捲髮,比起綁成一束,垂下來會比較可愛。」

「我想大、大概是往河的方向。」

賓妮的語氣突然一轉。

「對,就是這個。薛德立也有對我說過一樣的話。我問他哪個緞帶比較漂亮,他也是說『你喜歡就好』。」

之前,我們曾經被捲入有些麻煩的事件,於是我跟他說『這是結束這個工作的好機會!我們一起從頭開始,好不好?』但他卻回答我『下次再說』,不肯好好考慮。其實他也沒有錯,我也不是不瞭解他的考慮;畢竟我和巴茲都二十四歲了,除了偷東西,什麼工作都沒做過,現在才說要從頭開始學習其他的技能,已經辦不太到了。」

「『你喜歡就好』,都是這樣說的吧。真是氣死人了,他們難道就沒有自己的意見嗎?」

編着安普洛希雅的頭髮,賓妮聽見她的自言自語。

「你是在說那時候跟你在一起的那個男孩子嗎?」

「這是好事喔。」

「我、我……並不是那種感覺啦。」

察覺到安普洛希雅的神色不太對勁,賓妮趕忙補充。

「男人真是奇怪!」

安普洛希雅嚇了一跳,她沒想到自己竟把心裏的話給說出來了。

「可能是因爲男人對於能夠靠自己獨立生存的這點戚到很驕傲,覺得不需要跟別人有過多交集,像我們這樣動不動就改變態度反而讓他們無法適應吧!」

賓妮看着安普洛希雅漲紅的耳朵,說着:

安普洛希雅察覺到站在自己後方的賓妮有些無奈地一笑。

「可是,我也曉得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事。

「戀愛的確就像是突然進入自己體內的異物,必須歷經掙扎才能變得美麗。」

「只是爭執讓人心痛。人心並不是石頭,摔了,碎了一部份,會痛的。」

「異物?」

「話說回來,那個時候,賓妮你在看什麼?」

賓妮拍了拍手。

安普洛希雅覺得再討論這個話題會讓她很難爲情,決定改變話題。

「嗯。」

安普洛希雅放心地吐了一口氣。這種時候,她可不想跟和世界三大幫派中的兩大幫派有所牽連的人來往。

「所以說啊,我完全無法瞭解男人的想法。雖然嘴上沒說但是心裏覺得可以接受的話,之後就不要說什麼『我不想住這裏』或是『隨便』之類的話吧。」

從剛剛開始,賓妮就一直在幫安普洛希雅編辮子、解開辮子,忙着尋找最適合她髮型的辮子。會變成這種狀況,都是因爲安普洛希雅告訴賓妮自己買緞帶的緣由。

「因爲我們的工作居無定所,常常會有人要我們接受他們的『保護』。巴茲曾經嚴厲地拒絕過,還把『百橋』市的幹部打得半死,所以『黑羊團』和『青之煉獄』兩邊的人都在追殺我們。」

忘記賓妮正抓着自己的頭髮,安普洛希雅回頭看她。

賓妮指着髮飾上的珍珠,

安普洛希雅抿着脣。

賓妮親暱地捏捏安普洛希雅的臉頰。

「這麼說也沒錯。」

莫名其妙變得很志同道合的安普洛希雅與賓妮,在一起喫完由賓妮出錢所點,美味的奶油燉鮭魚之後,便開始在觀星山丘市裏逛街購物。

等一下如果遇到他,不知道能不能和他心平氣和地交談?

「在你吐之前。」

在「如絲綢流去」河的水流聲中,夾雜着修理傢俱或工匠師傅的叫賣聲,修補鍋子的鍛造店也不服輸地拉高嗓門叫喊着。黃昏的市街隨處可見這樣的景象。

「賓妮!」

隔着河,在她們所站之處的對面,巴茲正站在那裏。

有個人則跑在巴茲身後。

(是薛德立!)

安普洛希雅用雙手摀着嘴。

(爲什麼薛德立會和那個男人在一起?)

「賓妮!都是我不好!」

巴茲探出身子,朝着賓妮的方向大叫。

「我再也不會住在娼館裏!不會靠近有女人的地方!雖然沒辦法買牀,但我可以買別的東西給你。我賣原型給這小鬼,我拿到錢了!」

「你說什麼?」

大叫的人不是賓妮,而是安普洛希雅。

(薛德立那傢伙!沒想到他看起來呆呆的,居然這麼精明!)

然而——

「你這傢伙的藉口我已經聽膩了。」

賓妮冷漠地看着巴茲。

「我和你已經分手了,和我定下的約定一個都記不住的男人!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我決定在這裏金盆洗手,找個老實的男人,重新開創新的人生。」

「你說什麼……喂,賓妮,我們和好吧!」

巴茲露出從未有過的凝重表情。

「你站在那裏,不要動!我現在馬上過去那邊!」

「別過來!你來了,也改變不了我的決定!而且在你過來之前,我就會先躲起來!」

(可是……這把槍的子彈也沒有補滿!)

「不要隨便用三言兩語帶過去!」

聽到巴茲的話,賓妮倒抽了一口氣。

安普洛希雅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女子。

嚇壞了的手風琴手,只好改彈帶着頹廢風格的放克音樂。

巴茲朝着賓妮喊:

貝拉杜娜將手背放在下巴上,扭了扭身,故作媚態。

「可是……」

每個黑道都各自擁有被稱爲「蚊子」的追蹤部隊,主要的目的是不讓組織的機密被泄漏、能夠在各國迅速執行任務。「蚊子」裏聚集的都是技術一流的殺手,可說是組織的精銳部隊。

賓妮跟巴茲同時朝着橋的方向大喊:

——不復返……

賓妮用站在對岸的巴茲也看得到的大動作轉過身,揮手做出再見的手勢。

安普洛希雅悄悄地將手伸向大腿的槍套。由於今天沒有帶常用的魔彈炮,只好先用備用的槍。

「賓妮,從今以後,請你也一直跟我在一起!」

「這樣真的好嗎?那個叫巴茲的人往這邊跑過來了喔!」

歡呼聲來自於在夕陽映照的河岸邊相對望的戀人們……

佇立在旁的薛德立及安普洛希雅瞬間感到非常沮喪。

巴茲使出全力大叫。

還有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卻還是過來湊熱鬧的路人們。

被驚嚇到的不只是在周圍好奇觀望的人們,安普洛希雅也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河對岸的巴茲。

剛剛還怒氣衝衝的賓妮,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候嚇了一跳。

「也就是說,我覺得你很好!不是指眼鏡,而是指你!」

巴茲動用了全臉的肌肉作表情,哀求着賓妮。

接着——

安普洛希雅的眼眶微微泛紅。

「嗯——因爲我們之前把他們的幹部打得半死。」

「那是什麼啊!」

「我纔不會做那種傻事呢!碧翠絲,乖乖跟着我們老大,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我們和『青之煉獄』的人追着跑了。」

——人生也好,戀愛也好。

「你也說得太具體了吧!」

賓妮原本沒得商量的態度開始有些軟化下來。薛德立在巴茲的背後比出勝利的手勢。

安普洛希雅盯着賓妮瞧。雖然是賓妮甩了巴茲,但她的表情卻有些苦澀,讓安普洛希雅覺得有些悲傷。

「賓妮,我除了你以外,什麼人都不要!你是最好的!」

「如果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安普洛希雅追上賓妮。

宛如噴火的貝諾克火山一般,賓妮發出怒吼聲。看熱鬧的路人們一個個摀上耳朵。

「貝拉杜娜?是那個人稱『恐怖食人花』的貝拉杜娜莉莉嗎?」

「你、你們想做什麼?」

此時的她們正站在橫越淺溝的小道上,一道音調很高的女子聲音在前方響起。

「是真的!比起看起來骨感的瘦臉,我比較喜歡有點圓圓的臉!」

(真是一段佳話!)

貝拉杜娜一邊輕咬着好像可以拿來當殺人兇器的大顆藍寶石戒指,一邊瞪着安普洛希雅。

「沒關係。反正等到他過了橋,早就已經找不到我了。」

巴茲非常激動地向賓妮告白。

——就像這川流的河水,一去不復返。

貝拉杜娜踢起開衩開到大腿根部的裙子,對兩人進行威嚇。

「最近總覺得跟沒戴眼鏡的女人做起來不太滿足……」

知道自己已無計可施了,巴茲只好僵着臉說:

「我其實也喜歡眼鏡!」

賓妮的回答非常簡潔。

突然間,情況開始轉向高潮。

「吵死了,給我換別首!」

他用着緩慢而悲傷的聲音,唱着「愛莉·愛莉」,像是在爲這對情侶——巴茲和賓妮談分手的畫面做配樂一般·

只見聲音的主人,是個穿着能完美展現雙腳曲線的網狀絲襪、塗着有如火焰般鮮紅顏色口紅的美女。

「原型我全都帶來了!」

雖然巴茲又對着她喊了一些話,但賓妮已經不想再看到他了。

賓妮爲了讓安普洛希雅能安心,朝她露出微笑。

「我已經要決定拋棄你了!然後到全國最大的歡樂都市『布朗迪羅茲』去當SM女工,一輩子過着穿細跟高跟鞋踩男人乳頭的人生!」

「別擔心,只有那個阿姨是魔槍手,剩下的都是隻能射鉛彈的一般人。」

路過河邊的人們,都露出「不知發生什麼事?」的表情,好奇地看着兩人吵架的樣子。

「就說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賓妮,你是氣我剛剛說你戴眼鏡的事嗎?你誤會了!賓妮,你聽我說……」

「你還敢說肥臉!」

「唉呀,原來連這樣的小朋友都有聽說過我的大名。」

「去死吧!」

「——巴茲,我要和你分手!」

「可惡!這是從男人嘴裏說出來,最讓我生氣的話了!」

現場響起一陣歡呼。

安普洛希雅瞪大眼,看向賓妮。

「不是跟你說我不幹了嗎?」

巴茲發出慘叫。

——不復返……

賓妮伸手按住自己的嘴巴。

兩人隔着河流大聲談論分手。不知何時,穿着斗篷的手風琴手也出現在橋上。

沒想到……

「糟了……這不是貝拉杜娜嗎?」。

「你還是給我去死吧——!」

「反正我已經不幹了,兩手空空的正好。」

她是平等都市聯邦國裏最大的黑道——黑羊團的殺手。安普洛希雅曾經在某個集會所裏聽過她的名字。

「爲什麼這種南方的大幫派要追你追到這邊來?」

「你、你說什麼?」

「巴茲……」

好不容易挽回劣勢的巴茲,竟然又失言了!

「啊!」

(是在橋上見到的那三人!那個買了很多東西、很有錢的女子!)

「你不是什麼行李都沒帶嗎?」

「是是,因爲她連別人的男人都會喫掉,所以特別有名喔。」

賓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往背對巴茲的方向邁步離開。

一羣穿着黑衣、長相兇惡的男子們擋住了賓妮的去路。

「囉唆!」

還想開口說些什麼的安普洛希雅猛地撞上忽然停下腳步的賓妮。

「你只有這句話可說嗎?」

而貝拉杜娜正如她的別稱「恐怖食人花」一般,是在「蚊子」裏殺人技巧甚高的一人。

「不只是眼鏡,我也喜歡肥臉!」

——周圍的空氣在此刻凍結了。

貝拉杜娜·莉莉。

貝拉杜娜的名字連安普洛希雅這樣的普通人都曾經聽說過。

「用這種方式分手真是遺憾。不過,再見了。」

巴茲繼續滔滔不絕地說:

「爲、爲什麼……」

巴茲面紅耳赤地大喊:

「我不聽!」

以及激動不已的手風琴手。

「好久不見了啊!嫁不出去的眼鏡仔碧翠絲。」

不知爲何,手風琴的曲調變得愈來愈激昂!

「等一下,小丫頭,我聽見你的話囉!」

貝拉杜娜用和食指一樣粗的鞋跟,「喀喀」地敲着石階。

「不準叫我阿姨!人家只有二十九歲!」

賓妮做出評論。

「你的年紀是她的兩倍,所以她的確要叫你阿姨。」

「兩倍?」

賓妮的話似乎讓貝拉杜娜受到嚴重的打擊。

「喔喔喔喔喔!這小鬼是怎麼回事?碧翠絲,她是你女兒嗎?你不是跟那個叫巴茲的男人牽扯不清、嫁不出去嗎?」

「離過婚的人沒資格這樣說我!」

「不準說『離婚』這兩個字!因爲婆婆嫌我煮的湯太辣,我只是一槍斃了她而已。」

貝拉杜娜皺起眉頭大吼。看來賓妮與貝拉杜娜之間似乎有許多複雜的恩怨。

「與其這樣牽扯不清,不如就在這裏做個了結吧。你放心,我馬上就會讓那個叫巴茲的沒出息男人跟在你後面一起去!」

貝拉杜娜將手伸進裙子的開衩處,由大腿間拔出兩把手槍。

「她要開槍了!」

賓妮提醒安普洛希雅注意。

「小心一點,對方是從你出生之前就開始喫男人的怪物!」

「不要亂說話!」

貝拉杜娜手上拿的是有着六根槍管的槍,恐怕是改造過的槍吧。雖然她面不改色地拿着,但那把槍應該很重。

此時的貝拉杜娜就像是正要吞下蟲子的花朵。

「這次我不會讓你逃掉了喔,賓妮。你那俗到死的眼鏡和你的命,就讓我一起喫了吧!」

「花的妖精嗎?那現在就是花的妖怪了。」

「可是,貝拉杜娜大姐,我們完全不懂古代語。」

「啊……」

愛珥文用着沒有溫度的聲音問老婆婆。

安普洛希雅感覺有點暈眩。這名字也太不適合她了,她還是叫貝拉杜娜·莉莉比較好聽。

宛如高跟鞋跟斷掉似的,貝拉杜娜的身體斜向一側。只見裂縫逐漸擴大,併發出「咚咚」的爆裂聲。

就在此時,保護她們不被子彈射中的「鎧門」的魔力開始減弱,土牆緩緩地崩塌。

「我們是『生命』。」

然而卻不見那時的香爐。

就像是在這昏暗又曲折的小徑裏放着光芒,迷路的小小星斗。

愛珥文在老婆婆面前,鬆開緊握的雙拳。

愛珥文自言自語着。

安普洛希雅被賓妮點醒了。

延伸到貝拉杜娜腳下的魔法,竟然是刺激地下水脈噴發的「間歇泉」。

「水?」

賓妮手扠着腰大笑。

(雖然身爲修女不應該在意佔卜……)

愛珥文這麼想着。那位大人物現在正在修道院院長的房間裏,接受連首都的飯店裏都無法比得上的款待(雖然參與了接待賓客的過程,但愛珥文並沒有與那位大人物接觸過,並不知道他的長相),而這位老婆婆卻連避雨的屋檐都沒有。

「畢竟魔法槍主要是用來破壞敵人的魔法防禦,所以她攻擊敵人的最後武器,還是鉛彈或刀子。而那傢伙的刀子或子彈,幾乎都是熔掉古代神殿裏的神聖器物製成的,所以能夠輕易貫穿差勁的魔法防禦。」

「他們的名字是『鼻子』和『嘴巴』……?」

「你有事想問我吧?既然能看見這亮光,你就有發問的權利。」

賓妮和安普洛希雅循着聲音,回頭一看。

「吵死了!諾斯、茂斯,給我殺了賓妮!」

(這是連結魔法!)

——我不懂。就是因爲我不懂,所以纔會去詢問別人,但得到的回答是『只有神會知道』。即使如此,神並沒有給我答案啊!爲什麼神不給我答案呢?既然如此,那人們又爲何要禱告?爲什麼神對我們的不幸只會袖手旁觀?對神來說,我們到底——」

愛珥文膽怯地開口了。

「賓妮那傢伙沒有多少魔力,沒辦法持續使用魔法。等她的魔法消失了,你們就瞄準那個眼鏡仔開槍!」

「很好懂吧?那邊鼻子很長的馬臉傢伙叫諾斯,另一個大嘴的傢伙叫茂斯。」

「啊……」

「諾斯!」

即使是白天,小巷裏也照不到日光。愛珥文徘徊在沒有玻璃燈罩的路燈下,猛然看見前方不遠處的廣場上有些許亮光。

她在胸前緊握雙手。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比安給他的更多!要給什麼纔好?到底有什麼是不夠的?爲什麼安活着的時間明明比我短,擁有的卻比我還多?爲什麼從安那裏得到的東西,會讓他那麼高興?爲什麼安知道他要的是什麼?

(所以才曉得我的事吧!)

此時,昏暗的小道上忽然傳來大叫。

「鎧門!」

「煩死了!隨便啦!還有!你們兩個不準叫我貝拉杜娜。我可是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芙蘿莉亞·啾啾!」

「唉呀,我就知道你會來。」

老婆婆頭也不抬地對愛珥文這麼說。

安普洛希雅非常佩服地看着賓妮。賓妮的確沒有很多魔力,但只要能搭配好的作戰方式就可以補足這項缺點。她曉得土魔法和水魔法之間的配合度高,於是先用「鎧門」讓地面隆起,將地面削薄,接着再用「間歇泉」使土地變得易於抬高。

老婆婆說着,白濁的眼睛看着她。不可思議的是,愛珥文覺得那雙眼睛雖然不能視物,卻能看透一切。

愛珥文一邊尋找老婆婆,一邊想着。

「雖然我不是神,但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原來剛纔拿着一堆盒子的兩個男人是貝拉杜娜的手下。不曉得他們買的東西都到哪裏去了?

因爲……如果安能給他十,我就想給他一百!」

(這是鉛彈,並不是魔法槍!)

「你纔是!更年期的女人去死!」

「莉莉她是雙槍手。」

賓妮旋轉魔法槍的彈倉開槍。

「芙蘿莉亞啾啾(花的妖精)……?」

「是啊!所以我們不知道她的魔法什麼時候會消失。」

愛珥文斷斷續續地說着,語氣漸漸激動了起來。

原來剛剛引導愛珥文的光線,並不是星光,而是老婆婆腳下的小蠟燭所發出的光芒。燭光彷佛隨時就要熄滅似地,在粗糙破損的盤子上搖曳着。

賓妮毫不認輸地推了推眼鏡,笑了。

愛珥文目送羊奶販子拉着被擠光奶的山羊離開街上;對向駛來的馬車正用極快的速度橫越街道,那是載着上流階級的人們前往沙龍的馬車。馬車通過時發出巨大的「喀喀」聲,馬蹄鐵踏過石階所發出的聲音壓過了行人的腳步聲。

老婆婆回答。

「賓妮,你的巴茲來救你了!」

就在此時,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重新出現魔力的「鎧門」竟使地面出現龜裂,一直延伸到貝拉杜娜腳下的石階。

*

「吵死了,你給我近視深到死!」

土牆發出「噗噗噗」的聲音,將貝拉杜娜射出的鉛彈逐一吞噬。

「砰」的一聲,夾雜着極大聲的迴音,貝拉杜娜開槍了。

「茂斯!」

「我會爲他做任何事!我什麼都會給他!我什麼都不要!可是,安給他的東西太巨大了!我知道的,人會喜歡上給自己很多東西的人,所以我一定要給他更多更多!雖然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但即使是最後的一點小碎片——我都願意給他!」

「可惡!明明是黑道,居然敢用神聖的遺物!」

已近黃昏時分。早上八點一到便迅速而準時拉開店門的麪包店,現在則像是想要把喝醉酒回家的丈夫關在門外似地,全都將店門拉了下來。

「是!」

當安普洛希雅發現打到自己臉頰的東西是什麼時,嚇了一大跳。

愛珥文的音量忽地變小。

「要不是戴着眼鏡,哪能看清楚你眼角的皺紋!」

「呃……」

「鼻子」和「嘴巴」對他們的上司發出大聲的抱怨。

(人與人之間,爲什麼差異性會這麼大呢?)

安和賓妮悄悄地交談。

不光是射擊出魔法,而是將之連結——這是魔法中最基本的技巧,但她太過於拘泥於古代語及魔法式,反而疏忽了基礎。

(對了,賓妮也是原型的專家!正因爲這樣,她纔會曉得有力古代語的利弊,如果只是光靠力量是無法戰勝的!)

「趁現在可以很簡單地在背後射出許多子彈當作屏障,我們可以先往河的方向……」

在尋找老婆婆的過程中,愛珥文漸漸走進行走不易的小巷。和馬車能夠通過的大道不同,沒有排水溝的小巷裏鋪着粗糙的圓石。

「我有事想祈求神明。」

「——那就試試看啊!」

「安,快逃!」

「趁現在!幹掉她們!」

賓妮在她身後小聲地叫着。

(看來今天並沒有開店己

老婆婆坐在不知從哪裏拿來的裝煤炭的麻布袋上,恐怕這是她今晚睡覺的地方。

(可是,無論如何我都想見她一面!我覺得她一定能夠解答我的疑問。)

計劃被破壞了,宛如全身的力氣瞬間消失一般,兩人當場跌坐在地上。

這幾天,愛珥文都到修道院幫忙。除了那位「位階很高的大人物」是隻身一人前來外,其他人都是來調查觀星山丘遺蹟的遺蹟調查團成員。由於這些成員白天都不會到遺蹟去,所以愛珥文必須幫忙準備他們的食物與清洗他們的衣服。不過工作完之後的時間還算充裕,所以一到下午,她就能外出了。

「那個……」

「只要能給的,我全都給了他,包括我所擁有的……不,即使不是我擁有的!只要他想要,我全都會拿來給他!只要能讓他開心!即使大家都說我和他長得並不像姐弟,但只要沒發生什麼問題就好。只要是爲了他,我什麼都能做、什麼都願意做!可是,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愛珥文的腳步自然地被引導,往光線的方向走去。

孩子們在石階上玩着彈珠,閃閃發光的彈珠彷佛象徵着他們的未來。愛珥文看到這情景,不禁露出微笑。

「我總是不停地祈禱。我過去一直按照被教導的方式愛着,一直把我的愛給予我的弟弟。我不求他的回報。因爲有人教我『無償施予的愛,纔是最崇高的愛』。」

「是」

賓妮飛快地向安普洛希雅說明。

愛珥文鼓起勇氣開口。

也許正因爲「看不見」,才能看見平常人看不到的東西吧!

「那個占卜師婆婆不知道還在不在。」

狹窄的小道上,三人的聲音交雜着。

「我們到底——算什麼?」

貝拉杜娜對着在一旁待命的男子們大叫。

賓妮壓低安普洛希雅的頭,躲避子彈的攻擊。在她們眼前的土地瞬間隆起形成一道防護牆,將四處射來的子彈一一吸收。賓妮射出的是土魔法「鎧門」,不到一秒鐘就能發動,想必她是使用了古代語。

「雖然只能用在水脈淺的地方,不過街上都有鋪設水管,所以不需要很複雜的安排,就可以發揮效果。」

光線的來源,是那位老婆婆。

「什麼?」

「爲什麼?」

「由人所提出來的問題,只能從人口中得到答案。從很早以前就是這樣。」

「爲什麼?」

「人之所以爲人,就是因爲能夠持續找出答案。」

老婆婆的口中似乎含着什麼食物,一直不停地咀嚼着。

「如果你想永遠待在這裏的話,最好要記住我說的話——只有人能回答人的問題,絕對不是神或其他東西可以告訴你的。」

「可是,神不是給了我們愛嗎?」

「沒錯。但,愛不只是一味地施予,也不只是一味地響應。」

愛珥文緩緩轉動眼珠,注視着老婆婆動個不停的嘴。

「光是施予不能叫做愛,所以神不會給你答案。」

(……施予不是愛?)

愛珥文搖頭。

(不對!老婆婆說只有施予不能叫作愛,那麼我過去所做的一切不就全都白費了?施予,不是比任何事物都還要崇高嗎?)

愛珥文的身體像結冰似的動彈不得,腦海裏的思緒卻轉個不停。

(除了施予之外,我還要做什麼?)

此時,老婆婆腳下的蠟燭滋滋作響,只見蠟已燃盡。

「唉呀,已經沒有時間了。」

老婆婆用皮包骨的雙手覆蓋住蠟燭,白濁的雙眼向着愛珥文。

「我再說一次,你的願望將會全部實現,你會得到想要的東西。」

小徑上吹過一陣風,發出口哨似的「咻咻」聲。

貝拉杜娜的手下們所射出的子彈全都融入光線中,消失不見。

「竟、竟然叫出夥伴!」

*

掌管暴風雨,將黑暗撕裂帶回這久違世間的雷精靈——吉維亞!」

「要上了!」

「砰!」

「我也是,胸口口袋的備用彈匣依然是空的!我今天才正想要封咒這些子彈……」

聽見安普洛希雅的叫聲,薛德立急忙旋轉彈倉確認裏面裝着什麼子彈。

安普洛希雅轉動彈倉到第一格,開始計算飛出「沉默」障壁的時機。

人類的文明,也是始於用火,克服了無邊的黑暗。

巴茲搖頭。

巴茲扶着安普洛希雅的肩膀,並在她的耳朵旁低聲交代。安普洛希雅點了點頭。

賓妮很快地解釋。

就在安普洛希雅正要說「你們兩個完全不可靠!」時,罩住四人的「閃光」,已經開始漸漸消失。

安普洛希雅臉色鐵青。

「我想只剩下裝在槍裏的這些子彈了。」

一眨眼,「閃光」炸裂開來,四周被強烈的光線包圍。

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慘白着臉互望。

「哇啊啊啊啊,這招也不行!」

不能放任他們繼續吵下去了!薛德立急忙插嘴道:

地面像是被一隻大手扯開了一條縫,裂縫裏出現一隻流着黏液的巨大蚯蚓。

頹然垂下頭的巴茲大喊:

「雷神的僕人。

「這個『閃光』撐不了多久。如果沒有其他的魔法牆,我們馬上就會被打成蜂窩!」

「我們可是原型的專家!」

「別管了,就做吧!沒時間了!廢話待會再說!」

「聽好了,回想一下基礎!要對抗雷擊有兩個方法:一是用比光強烈的黑暗,二是使用一樣強度的光。」

「哇,怎麼了?」

「那、那是什麼?沒看過這種古代的聖獸!」

「光靠這個沒辦法!」

「你們可別忘了我會用魔法啊!」

「沒辦法,用火來對抗吧!安還剩下『神火』。」

「『那個』是什麼?」

安普洛希雅不可置信地張大眼睛。

「就是你剛剛跟我一起做的『那個』!」

「不會吧!」

「抱歉,我手邊只有兩個左右的魔法牆。」

「你們給我好好聽着!」

魔法的屬性各自有其相對的極性。水克火;土能吸收水,所以克水,但是土無法對抗能削切大地的風刃;而光劍能穿透風。

而黑暗能抹除光明——

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同時以尋求協助的眼神看着巴茲和賓妮,兩人僅以笑臉同望他們。

「沒辦法,只好用『那個』了!」

「怎麼會這樣?這麼說來,也不能射水系的屏障魔法了嗎?我們剩下的只有『水龍卵』而已。」

安普洛希雅將寄宿着火魔法「神火」的槍管對準貝拉杜娜所在的方位。

賓妮大叫。

「可是能在『沉默』的屏障之內封咒嗎?」

「你說什麼?我來救你,你竟然罵我白癡!」

「哈哈哈哈哈哈!碧翠絲,你的老相好來幫你囉!我真期待啊,哈哈哈哈!」

「意思就是說就算你來了,也比香蕉皮還沒用!」

「那個……我覺得現在不太適合吵架。」

當下安普洛希雅立刻發射出光魔法「閃光」,在四人周圍設下魔法牆。就在這時候,貝拉杜娜的手下們也朝着他們射出子彈——

朝吐着黏液扭動着身軀的巨大蚯蚓的方向,貝拉杜娜喊着:

薛德立也抱持着相同的疑問。風魔法「沉默」是藉由停止一切的動作來防禦己方的屏障魔法。在一切皆停止、保持沉默之中,不知能否封咒攻擊魔法。

在黑暗之中,唯一能保持光明的只有火!

「啊!」

「爲什麼用雷?」

「上吧!」

貝拉杜娜充滿魄力的詠唱聲,毫不留情的壓過賓妮的慘叫和「沉默」的詠唱。

薛德立向安普洛希雅投出求救的視線,但她搖了搖頭。

貝拉杜娜高亢的大笑聲響徹水花飛濺的石階與散佈着泥巴的小道。

巴茲立刻出聲抱怨。

「幹嘛跑來——你這個白癡!」

「——據說過去更加美麗的姿態已改變,聯繫冰冷地獄的蛇啊!」

「只有試了才知道!『那個』的核心是『夜』。『夜』跟『沉默』是有關連的詞彙,『流』則跟風魔法的配合度很高,應該不會太差纔是。」

「這點我也同意呢!」

「那個老太婆似乎想用超大的雷擊對抗我們的『沉默』!」

就在這一刻,四人站着的地面一邊響起「轟轟」的聲音,一邊瞬間向上掀起。

「那現在能用的還有幾發?」

「明明是光魔法,卻使用『夜』這個古代語?」

愛珥文定睛一看,發現老婆婆早已消失,只剩下熄滅的蠟燭所殘留下的白煙……

「糟了!她在呼喚雷精靈。」

「是莉莉的朋友!」

「稱不上拿手……但確實比火或光來得好,可是我應該是土屬性的。而且,闇魔法本身的古代語太難,我還沒有完成過魔法式。」

「呀~~!」

「沒錯、沒錯,只是深藏不露而已。」

「啊——糟了!『閃光』已經快沒了!」

貝拉杜娜的槍口再度冒出白煙。她竟然朝着剛出現的魔法牆射出新的魔法!

「怎麼辦……」

薛德立一時愣在原地,而安普洛希雅則狐疑地問:

「不是說了嗎,我們本來就是爲了要做子彈才繞到這城市來的!」

賓妮在評估「沉默」消失的時機後,射出第二發魔法牆。但是——

「你說什麼?」

「早就料到你們會出這招!」

「薛德立,你不是說你對闇魔法很拿手嗎?」

薛德立搖搖頭。

賓妮凝重的表情依然沒有改變。這樣下去已經沒有可以射的屏障魔法了!

巴茲一聽見貝拉杜娜詠唱的開頭部份,臉色大變。

「莉莉的目的不只這樣而已。因爲剛剛破壞了水管和蚯蚓出現的關係,所以現在我們的腳不是都浸在水裏了嗎?假如雷精靈出現的話,我們撐不住的!」

彷佛被只看不見的手揪住心臟一般,薛德立因爲緊張而感到胸口苦悶。該如何是好?已經沒剩多少子彈了!

「這段期間,薛德立就負責封咒『那個』,我們幫你爭取時間。」

「這樣做的話只能蒸發水而已。而且雷系的光魔法和火的配合度太高了,沒有弄好,還會捲進自己射出來的火被燒死!」

「什麼意思?」

「沒空跟大小姐你說明!聽好了,你先把『神火』射向那個喫人的老太婆,那傢伙一定會用更強的魔法防禦。」

貝拉杜娜像旋轉輪盤似地轉動彈倉,「砰」的一聲,朝着他們射出魔法彈。

「香、香蕉皮?」

「咦咦咦咦!」

「『那個』是什麼?」

「對抗『沉默』這個詞彙,若是使用音量很大的雷的話,會很有效。而且這種程度的屏障魔法,光是召喚高等級的精靈就可以破壞!」

薛德立仔細確認過胸前的口袋及靴子的鞋跟,裏頭都沒有放備用的彈匣。正如安普洛希雅所說的,大部分的子彈都在裏姆薩射光了。

巴茲用力推着安普洛希雅的背。

接着——

全力狂奔前來幫忙的薛德立和巴茲,不但沒有得到感謝,反而受到安和賓妮嫌棄的大罵。

「怎麼辦……」

聽見巴茲的話,三人紛紛點頭。

「不行,我備用的槍也沒怎麼補充。」

砰的一聲,槍聲響起!

「火啊!

恆久鮮紅燃燒的火啊!

比人類更親近的朋友,抑或是燃盡敵人的火啊!熊熊火焰啊!」

神火的詠唱開始。這是火魔法中較爲基礎的一式。由於它一開始就使用「火」這個古代語,屬性明確,所以在重複詠唱之後,威力會增強。

「快,薛德立,記得魔法式吧?」

「可、可是、現在在這裏……」

「不想死就做,你不希望那個大小姐被殺吧!」

薛德立望向擊出「神火」的安普洛希雅背影。

(不做不行了!)

薛德立連吸氣的空暇都沒有。他拿出口袋中的空彈匣,將銀放在手心,開始詠唱魔法式。

「……懷着喜悅聆聽天啓,

又或是如恐怖鐵錘般的姿態。

成熟的月桂樹果實,

又或是爲了傾注至世間而誕生的生命!」

不知道自己能否正確唸完,薛德立只能努力回想,並集中精神。如紡絲一般,古代語由他口中流泄而出——!

「我的隨從啊,

現在彷佛看見賽拉費絲帶來凱旋的面容。

那是名爲『榮光』,吾主所賜的天冠……」

薛德立的手心緩緩發熱。在他的心中,浮在淚海之上、名爲精神的島嶼所孕育出的魔力,正在薛德立的血管、骨頭、皮膚,乃至於全身流竄着,最後凝聚在手中的一撮銀裏——

因爲安普洛希雅像貝殼一樣緊閉着嘴,薛德立只好開口打破僵局。

安普洛希雅別過臉,連耳朵都紅了。

貝拉杜娜看見四人暴露在外,立刻向諾斯與茂斯下令。只聽見槍聲響起,沒有鍍銀、也無法呼喚出神靈的沉重鐵槍一齊噴出火花,子彈就這樣襲向四人。

「怎、怎麼了……?」

「射下光芒吧——!」

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我希望與安和好。」

現在彷佛看見賽拉費絲帶來凱旋的面容』嗎?」

「什麼?」

賓妮的聲音帶着焦慮及無比的絕望。薛德立低頭祈禱。趕快!趕快!還沒好嗎?趕快結束詠唱!趕快構築起來,然後發動吧!

「『沉默』已經撐不住了!」

那並不是魔法。

看見她臉紅,薛德立覺得自己也臉紅了。

烏黑的雲層後方是廣大的夜空。

「爸爸,你看!」

「是『流星』!」

雖然光魔法不是物質,卻會直接作用在精神上,給予對手很大的傷害。是一種比大家所想的還要粗暴的強力魔法。

「薛德立,雷精靈要來了!快結束詠唱。」

轉眼間,光線落下。

薛德立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完全是出於下意識地將傾注心力完成的子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進彈倉,拉開撞錘。

(多美啊……就算只有其中一個也好,真希望這些流星能成爲我的東西。)

猶如敲響天空中的銅鑼的巨大聲音響起,保護四人的「沉默」在瞬間被打碎。

「安——」

薛德立心中的大石終於得以放下了。

「咿啊啊啊啊啊!爲、爲什麼?」

「我說我許的願望和你的一樣啦!」

但是,怎麼會……

「你這樣子太奸詐了。我都說出來了耶!」

薛德立抬頭看着佈滿了即將落下光斧的天空。

被巴茲的聲音吸引,薛德立抬頭一看,不禁屏住呼吸。

「不會吧?」

「『我的隨從啊,

「咻咻」的槍聲響起。只見賓妮的臉頰上,橫向的紅色傷口流着血。巴茲大喊着賓妮的名字,薛德立則叫着安普洛希雅的名字。安普洛希雅閃過飛來的子彈,朝着薛德立伸出手。

隨着銅鑼的聲響,正要往四人身上降下光槍的厚重雲幕,忽然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拉了開來。

那是人們打開窗戶的聲音。

「流星」竟能勝過「天空的銅鑼」!·

突然間,安普洛希雅噘起嘴,囁嚅地問

薛德立的「流星」能夠打贏「天空的銅鑼」,恐怕不是因爲古代語的強度,也不是因爲薛德立的魔力。而是因爲「流星」魔法式的內容,正好發生在現實世界裏。「流星」原本應該是用魔法構築的幻想,因爲和現實同步,所以力量增強了。

不經意地,他看見身旁的安普洛希雅正在向流星祈禱。自古以來就有「向流星許願,願望總有一天定會實現」的傳說,於是薛德立也急忙開始許願;而他所想得到的願望,就只有一個——

無所不在統御一切,現在敲響千百個銅鑼吧!」

像是從眼角無聲地順着臉頰落下的淚珠一般,靜靜的——但帶着擁有切開暗夜力量的強烈的光彈,打在貝拉杜娜等人身上。

安普洛希雅只好用着幾乎被腳步聲蓋過的音量說:

剛剛還因懼怕遭受波及而緊閉的窗戶都打開了,現在彷佛遇到數年一次的節慶般,衆人全被這景象吸引了。

確信自己能獲得勝利的貝拉杜娜看着急速飄遠的雲層,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

(我用臨陣磨槍的「流星」贏不了她的!)

「不是說不告訴你了嗎?」

「喔喔喔喔喔!」

射下光芒吧——!」

巴茲指向天空。

「就是現在!」

薛德立的聲音像牢靠的樑柱般穩穩穿入地面。

(我的「流星」——!)

(這下不行了!她竟然使出「天空的銅鑼」!)

薛德立張開眼睛,發現安普洛希雅正盯着自己看。

(只剩一點!再一點點就全部唸完了!)

「是流星羣。」

「那我們許的願望不就已經實現囉?」

相同屬性的魔法互擊時,的確是只要有比較強的古代語、能比較快發動的一方會獲勝。貝拉杜娜射出的「永久的陰霾已逝,雷精靈自蒼天降臨」這樣的古代語,確實是一個做得很好的魔法式,光是聽她念,就會令人顫抖不已,所以薛德立纔會認爲自己完成的「流星」無法獲勝。

「嗯。」

高聲頌揚在天的名位。

薛德立看向巴茲。接着——

難以形容的耀眼光芒,在薛德立手中聚成一束。

「——永久的陰霾已逝,雷精靈自蒼天降臨!

薛德立則是很大方地回答她: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像是戀人美麗的眼淚,懷着喜悅聆聽天啓一般;又像是月亮上的月桂樹真的落下了果實;亦如同此時此刻誕生在世界上的新生命一樣,伴隨着無論多優秀的畫家都調不出來的顏色,閃閃發着光芒。

「光魔法『天空的銅鑼』?」

然後——

「……一樣的……」

「聚集在夜空的榮光啊!披戴寂靜向着地面沉眠之所,

「喂,看那邊!」

四周傳出轟隆隆的聲響。宛如暴風雨的前兆一般,雲伴隨着轟隆聲捲起。只能勉強守住薛德立他們四人的「沉默」屏障更加搖晃。

「安許了什麼願?」

安普洛希雅瞪大美麗的嫩芽色雙眼,大叫。

沒料想到會遭到反擊的貝拉杜娜,來不及張開魔法牆,無形的光彈一一貫穿呆站着的貝拉杜娜的身上。

「不、不告訴你!」

薛德立緊握着手中的槍。

面對人力不可及的強大力量,人們都忍不住地祈禱了。

「安呢?」

「啊,什麼?」

貝拉杜娜無法站立了,美麗的雙腿沾滿泥污,嘴邊滲着紅色的血沫。

就在此時,天邊忽然閃過流星——

「爲什麼……威力這麼強?」

她眨眨眼,轉過頭小聲地說:

「沒有啊。你許了什麼願?」

由開啓的窗戶所探出的臉孔中,有指着流星的孩子、也有正在祈禱的老婦人……

她的腳步逐漸加快,薛德立拼命想趕上她。

深夜裏,響起「喀噠喀噠」的聲音。一開始只是零星的細聲,但慢慢地,街上到處都能聽見這樣的聲音。

(這麼說來,愛珥文曾經說過首都的調查團特地爲了觀星過來。原來指的就是這個流星羣!)

安普洛希雅說:

薛德立朗誦構築好的魔法的其中一句。

——流星由天空落下。

「你許了什麼願?」

「沒用的!耍什麼小把戲,我的詠唱比較快!」

「開槍!」

安普洛希雅有些喫驚地看了他一眼後,便朝着反方向走去。薛德立急忙追上她。

「……薛、薛德立……呢……?」

安普洛希雅低聲說着。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

薛德立的紅色傑米發出了由於硬是射出子彈而產生的痛苦炸裂聲。

然而,貝拉杜娜射出的雷精靈「天空的銅鑼」卻快了他一步,她的詠唱已經結束了!

「裝進去了!」

夜空的星星歌頌「聚集在夜空的榮光」,一齊向着南方的天空流動。

「所以這裏纔會被稱爲觀星山丘……」

「怎麼可能?爲什麼!」

「就算不特地許願,其實也會達成。」

「對、對啊。」

「早知道就許別的願望了。」

踏着輕快的腳步,兩人來到觀星山丘市最高塔的教堂旁。

「啊!」

安普洛希雅像忽然發現什麼似的往塔的方向走去,薛德立不明就裏地看着她。

「薛德立,你看!」

安普洛希雅慢慢走進教堂裏。沒多久,她的頭就從塔的最高處探了出來。

她在高處揮着手。

「從這邊好像可以摘到星星!」

安普洛希雅由教堂的鐘下方的窗口,探出半個身子,向天空伸長了手。

沉入暗夜的街道如同一張畫布,教堂的塔在黑夜裏顯現出特別高的剪影。從窗口探出手的安普洛希雅的表情像是在等待着什麼似的……

此時,一顆流星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向安普洛希雅的方向。

「啊!」

安普洛希雅在教堂的頂上大叫。

「喂,現在拿給你吧!我撿到了!」

過了一會兒,安普洛希雅雙頰泛紅地由教堂走了出來,雙手緊握着。

「……你覺得我的手裏面有嗎?」

薛德立用力點了好幾次頭。

「嗯,一定有。絕對、絕對有!」

無處可歸,身無分文。

(怎麼了……)

巴茲很後悔。一直到剛纔,巴茲還覺得自己不是會跟在別人身後的人,他也不曾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他總是自顧自地走在前頭,完全不管賓妮能不能跟上自己的步伐,也不曾牽過賓妮的手。甚至,他還曾經想過要拋下賓妮。而自從賓妮察覺到他的心思之後,便開始會問他:

「我又要被拋棄了嗎……」

在有錢人趕往沙龍的雙座馬車通過之後,接着是雖然年輕時非常有人氣,但現在已經年老色衰、只能靠賣些化妝品及小飾物給母雞們以維生的老婦人,拖着半殘的腳,一步一步地走過街道。當有家可以回的人都回家之後,這個時間還在外面遊蕩的人,只剩下沒有地方可以回去的人、想用酒精麻痹自己的人,以及想鑽進別人牀裏的母雞、必須在沙龍里盡義務到早上的中產階級,還有流浪漢……

「喂,賓妮。」

橋邊,年老的駝背女手風琴手唱着「愛莉·愛莉」。

巴茲用雙手遮住臉。無論他再怎麼吸,眼淚和鼻涕還是不聽使喚地流個不停。

我們被黑道和門卡那林追着跑,無法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雖然有工作就會有錢,但還是不能安定下來,只能像河水一樣四處飄流,我也不知道自己會飄到哪裏去。

——我們沒有家。

看到她的眼淚,巴茲慌了手腳,雙腳一陣無力,急忙伸手扶住欄杆。他覺得如果不抓着什麼東西,自己一定會腿軟癱坐到地上。

賓妮瞇了瞇眼,並沒有回頭看他。

「那明天呢?」

「…………」

「對不起。」

「愛莉愛莉,愛莉愛莉,可憐的女子。

賓妮緩緩張開了眼睛。

「無論有多少錢、無論多有名,只要當原型獵人,就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東西!因爲——我想要的是可以回去的地方!

安普洛希雅輕輕點了點頭,接着做出將流星塞進胸中的動作;而流星也在她的身上逐漸融解消失。

「怎麼了?」

我想買傢俱!想買沒辦法拿在手上的大東西!我想要一個住的地方。就算是租房子也行!再怎麼髒的大雜院,甚至是牆壁傾斜、給女傭住的閣樓也沒關係。就算要一邊抱怨椅子是壞掉的、一邊鏟着爐竈裏的煤炭,我還是想每天睡在同一張牀上!這麼簡單的事,爲什麼會辦不到呢!」

(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只能如樹葉般隨波逐流……」

「『今天』對不起嗎?」

「連你也要拋棄我嗎?」

「錢不能用在帶不走的東西上」,曾幾何時,這樣的觀念變成了兩人的默契。

「嘻嘻!」

*

「……沒、沒有。」

「你想要回到我身邊來吧?」

和貝拉杜娜打鬥時,完全沒注意到夜已經深了。現在應該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吧,愛珥文現在一定很擔心他們。

賓妮含着淚,點了點頭。巴茲則是一邊想着「我沒記錯!」一邊鬆了一口氣。那不只是單純亂寫的文字,而是賓妮懷抱着的希望。

「我已經累了……」

連巴茲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的鼻尖上竟掛着滾燙的淚水。

只能逃跑。

照理說,賓妮總是默默地跟在巴茲身後,但巴茲感覺到現在的狀況和平常有所不同。他沒來由地擔心了起來,怕自己會被賓妮拋棄,不自覺地抓住她的衣角。

白天的樣貌及夜晚的樣貌,不管是人或是街道都有這兩個樣貌。唯一不變的,只有橋下那靜靜流過的水聲。

——他突然感到一陣眩目,有些看不清楚安普洛希雅的模樣。

反正買了也不能帶着走,而一旦擁有了就無法割捨那樣事物。

像我們這樣,被拋棄的——

她回頭看他。

她挺起胸膛,瞪向巴茲,表情像是在說「我絕對不會在你面前落淚」。

「雖然被擦掉了……雖然我違背了跟你的約定,可是我想起來了!你畫了我的臉,臉的下方寫着字。一般的小孩會記得『爸爸』或『媽媽』要怎麼拼,可是你生下來就沒有父母,所以你學會的字應該是修道院的修女教你的。」

瞬間,賓妮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薛德立重新握住她的手。安普洛希雅雖然有些遲疑,但最後還是回握了他的手。

巴茲的腦中一片空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平常惡毒的粗話和他最擅長的油嘴滑舌在此時完全不管用了。

「嗯……可是,如果可以的話……今後,當我覺得痛苦的時候,可以跟安借嗎?」

「可是把手張開的話,它好像會逃跑耶!」

「借流星嗎?」

她緩緩張開眼,對着薛德立說:

當薛德立等人引起的騷動結束後,街道再度被寂靜包圍。

似乎有東西破了,如細小的縫隙裂開般的疼痛……

「你要拋棄我嗎?因爲我沒辦法當你的棲身之所嗎?因爲我不遵守和你的約定?沒有辦法洗手不幹?還是因爲我有其他的女人嗎?」

「因爲你想回到我身邊,所以才說想要買牀吧?我一直覺得你想要買帶不走的傢俱,是件很傻的事。不過現在我懂了。

「那該拿它怎麼辦?」

「喂,那個……我想起來了。」

「我知道你想要定下來,所以我一定要找個正經的工作重新開始。我真的懂,可是我辦不到!一整天辛辛苦苦地搬運貨物,拿到的錢連當原型獵人時所賺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做什麼都不順利,我只能放棄。我沒臉見你、不敢回到你等着的地方,所以……」

明明自從和賓妮一起從她養母的家逃出來之後,她一直都跟在他的身後的!

賓妮忽然停下腳步,巴茲也跟着停下腳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橋上的煤氣燈照亮着路過行人的腳下。

「喫下去沒問題嗎?」

「可以嗎?」

薛德立想了一會兒之後,伸出手,將自己的手迭在安普洛希雅的手上,並推回她的胸前。

安普洛希雅朝着他伸出手,薛德立覺得這是和好的象徵,心裏很高興。

「沒錯,這的確是我的錯!」巴茲低着頭大叫。

「已經很晚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巴茲,你不會拋棄我吧?』

(太好了,這樣就又和以前一樣了。)

她沉默不語。

「的確全都是我不好!和你做的約定,我一次都沒遵守過!你說的沒錯,我也瞭解這種工作沒辦法做得長久。想要得到幸福,最好早點收手重新來過。我也想要有棲身之所、也不想再逃了、不想被人拋棄……可是……」

「可、可以喫嗎?」

『巴茲,你今天也喜歡我嗎?』

薛德立感覺到胸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很緩慢地裂開了。

賓妮噙着淚,大喊着。

牽起她的手,薛德立開心地瞇了瞇眼。安普洛希雅有點訝異地看着薛德立。

「賓妮……」

『你今天愛我嗎』『明天也愛我嗎』,這是賓妮經常問巴茲的問題,而巴茲的回答每次都是一樣的。

「賓妮!」

「你寫了MYHOME。」

只要一有人靠近他們,就得逃跑(因爲每個人看起來都像黑道、都像門卡那林的僧兵)——

兩個人正走在橫跨「如絲綢流去」河的橋上。

「明天的事……誰知道……嗎。」

「…………」

賓妮在微弱的燈光下露出了笑容。

而你——卻一直都把我當作棲身之所……」

「是啊,我想要棲身之所!」

巴茲抬起頭。

『巴茲,你明天也會喜歡我嗎?』

「那個……你離開聖克蘭耶爾孤兒院的時候,給我的那個……」

而且他們做的是流動生意,無法待在同一個地方太久。隨着兩人稍微開始有點名氣之後,即使賺了一些錢,也不能購買會妨礙行動的物品。

「……那麼,要怎麼辦……」

也沒有家人,更沒有錢。爲了生存,只能隨波逐流,更不得不違背「正道」而活。

現在他才瞭解到賓妮當時的心情。現在的他想要接近賓妮,想要問她問過的、相同的問題。

賓妮的眼淚撲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好了,回去吧。」

「嗯。」

不斷地不斷地逃跑,從任何人身邊逃跑。

「從一出生,我就過着居無定所的日子,現在還是過着這種日子。一直逃、一直逃,無論何時何地,我都在逃!到底要逃到哪裏纔好?我們會永遠這樣嗎?不行的,再這樣下去,會得不到幸福的!」

巴茲低着頭說。無論和她的關係會變得如何,他不希望心中留下任何遺憾。

自從剛剛——自然而然地和薛德立他們分開行動之後,巴茲和賓妮一句話都沒有說。巴茲站在賓妮的背後,不知該如何開口。他曉得這次若失去賓妮,兩人就再也沒辦法見面了。

「巴茲……」

「也對。」

「安你留着就好,因爲是安撿到的。」

「喂,我都已經說對不起了!你也說點話啊!」

所以,賓妮拼命喝酒,巴茲則是玩女人。

巴茲終於沉不住氣地開口了。

「是我的錯?」

「玄T走!這嫵皆莩耤口!」

賓妮還想說些什麼,但巴茲阻止了她。

「那只是我找其他女人的藉口!我知道見到你,會被你罵、會被你問東問西,所以才逃跑。是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開始會逃避你……哈哈′讓你看笑話了。」

巴茲認爲被看見擦眼淚的樣子很羞恥,便假裝梳理頭髮,偷偷擦掉眼角的淚水。

賓妮的肩膀垂了下來,一臉驚慌。

「是我在逼你嗎?」

「不是的!」

「可是,我總是在生氣、總是叫你不要乾了,去找正經工作……所以……」

賓妮第一次露出沮喪的表情。

「所以我對你來說,也不再是你的棲身之所了嗎?」

兩人突然都說不出話來,陷入了沉默。

潺潺的流水聲夾雜着手風琴手想取悅來河邊乘涼的情侶們而唱的歌聲。

——愛莉愛莉流去,過去的日子也流逝……

流逝,流逝,已無法回到過去。

已無法……

(不行了!到此爲止!)

巴茲往前踏出一步,賓妮則是向後一縮。

「賓妮,我們重新來過吧!」

「先去買牀吧!」巴茲急切地說。

「握着我的手。」

只有你可以證明我存在的意義!只有你可以!」

「那我們就在這裏道別了上

——這是,離別。

賓妮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卻找不到適合的臺詞。

——那,今天也會愛着我嗎……?

她的手比他的手還小很多。握住她的手,巴茲纔想起在那之後就沒握過她的手了。

火車經過「如絲綢流去」河上的鐵橋,薛德立往橋下一看。

愛珥文雖然是第一次和巴茲跟賓妮見面,但也引用聖經裏祝福的話送給他們。

「這樣啊。」

「總有一天會再見面的。」

「沒錯、沒錯。我還聽說那裏有銀的生物。」

賓妮將戴着眼鏡的臉埋進巴茲的胸膛裏,過了一會兒,才發出模糊的聲音。

這些就是我身上帶着的所有東西。一直以來,除了這些東西之外的所有事物,我都可以丟棄。

然後纔是賓妮。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着巴茲輕輕伸出手。

安普洛希雅和賓妮握了握手。

「這傢伙很討厭門卡那林的僧人。好不容易有司法交易的機會也不願意響應,纔會被門卡那林的人追着跑。」賓妮開玩笑地用手肘戳着巴茲。

「我到明天也會一直愛你啊……」

巴茲膽怯地盯着賓妮的臉,然而賓妮卻是滿臉困惑地避開他的視線。

「司法交易……?」

薛德立、愛珥文和安普洛希雅將在這裏搭上火車,他們的目標是北部的大都市「雷尼斯敦」。

巴茲照着她的話做。

聽見賓妮的話,巴茲像燈油燒完的燈柱一樣,佇立不動。而賓妮就這樣靜靜地抱着巴茲。

「對啊!」

「對啊,恭喜你們終於和好了。」

「巴茲,你在說什麼啊?」

「是真的!」

「嗯,貝拉杜娜他們應該會覺得我們已經從這裏逃走了。就某種程度而言,到人少的地方反而會更顯眼。」

「賓妮,跟我結婚吧!」

兩人相視而笑。

「後會有期。」

「你們也一樣!」

三人趕緊拿着行李跳上車廂。

某個詩人曾經說過「人生就像十字路口一樣,會不斷遇上交叉點」,這句話說得真好!薛德立充滿感慨地望着街上的行人。

(自從把賓妮從她養母的家裏帶出來之後——)

巴茲大喊着。在賓妮準備做出回應時,數萬泰隆(注2:小說中的重量單位)的大量河水由兩人的腳下流過。

巴茲害羞地搔搔後腦杓。

「總之是暫時收手不當原型獵人,要去找正經的工作做了。」

「我不會成爲你的負擔,讓我走在你身邊吧。」

薛德立還想再問個清楚,但火車即將出發的鈴聲正好響起,車掌將每個列車車廂門關上的聲音逐漸接近他們。

「賓妮你們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這水總有一天會流進海里吧!薛德立這麼想着。許多的支流彙集成大河,接着流進海里,就像是不斷重迭混合而變得豐富的人生一樣。

巴茲很認真地向她保證。

火車噴出大量的煙,緩緩地駛出車站。

「賓妮……」

「回、回答什麼?」

「昨天、今天、明天,你都會一直愛我嗎?每次我問你,你總是不當一回事,不肯好好回答。雖然明天的事,不到明天怎麼會知道,可是我……」

巴茲屏住了呼吸。

「……呃……」

——求求你,不要拋棄我……

薛德立急忙揮手。

*

「如果靠巴茲的薪水還是不夠的話,我也會去工作。別看我這樣,我的手指可是很靈巧的。」

「然後找個鄉下的小鎮……不、不,在騷動平息之前,住在山裏也可以,我們一起生活吧!過安定的生活——不、不對,不該說這種話,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應該要先……先……」

巴茲玩着剛纔用一塊錢跟賣橘子小販買來的橘子,一邊說着:

觀星山丘的街道應該是在那一頭吧!而從觀星山丘上流下來的水,應該會一直流到這一頭來。

他現在正站在這個地區最大的火車站——「索吉車站」裏。只見要搭火車的人們紛紛由駛入車站的驛馬車走下。除了人之外,羊和山羊等家畜、要運往北部的各種石材和煤炭等物品也堆滿了車站一隅。負責運送的人們倉促地來回奔走。

她柔軟的手握緊巴茲的手。

聽見賓妮生氣的語氣,巴茲感到有些怯意。

「你每次都不肯回答我!你回答我啊!你如果還愛我,那我就跟你在一起、再跟你約定一次!」

「你現在愛我嗎?」

「巴茲?」

「要一直相親相愛喔!」

他感到非常地生氣,氣到幾乎想殺死讓賓妮出現這樣的表情、卻無能爲力的自己。

「植物多的地方?嗯……」

賓妮愣住了。只見巴茲的臉上露出她從未見過的認真表情。

傷痕累累的破舊山羊皮袋裏,裝着用了十年以上的折迭刀和放大鏡,還有散發出甘甜氣息、馬基公司生產的鴉片煙。

「不要再吵架了喔!」

「那你回答我啊!這次不准你再逃避了!」

賓妮戴着適合她年紀的寬帽檐帽子,比平時多了些溫柔氣息。

「賓妮,跟我結婚吧!有了你,我纔會覺得自己不是因爲被搞錯纔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唉呀,這樣被門卡那林的修女祝福,總覺得有些害羞。該怎麼說呢……」

「我還是覺得明天的事,不到明天不會知道。我沒辦法說我絕對有自信可以守住承諾,因爲我的記性很差,無法一口氣做很多事。可是,只有一樣東西我會用生命守住——那就是你!」

巴茲的手中傳來賓妮遞來的溫暖,讓他的心也溫暖了起來。

「人家纔不會是負擔呢……」

——這一天,兩人之間的距離終於化爲零。

「這裏?」

兩人也揮手回應。

賓妮繼續說:

巴茲用力抱住賓妮說:

「那麼,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上

「從此以後,願你們兩人的未來能得到天與地的恩惠!」

巴茲輕輕地聳了聳肩。

「嗯,總之想暫時先到鄉下安靜地過一段時間,再來考慮之後的事。也許會在索吉這裏租個房子也說不定。」

「你們接下來要到雷尼斯敦去嗎?」

兩人不愧是走遍世界的原型獵人,對地理很熟悉。

「不過得要恭喜你們。」

「那時候雖然我們已經不當原型獵人了,還是可以跟我們商量魔法式的問題!」

薛德立也和巴茲握手。

「嗯,可是在這之前還想封咒幾個治癒系的魔法,所以我們打算提早下車,找個植物多的地方。」

兩人點了點頭。

巴茲使盡所有的力氣,朝着賓妮大叫。

賓妮露出虛弱的微笑。

找到座位後,他們由窗戶探出身子,向賓妮和巴茲揮手道別。

「不行,要搭不上了!」

「那到庫林凱爾附近如何?那裏還留着不少古老的森林。因爲沒有遺蹟,魔槍手應該也不多。」

「不結婚也沒關係。那麼重大的承諾對你來說,只是束縛而已吧。只要在一起的時候,讓我走在你身邊就好。」

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幾乎同時臉紅了。

對一直都在逃避的自己感到憤怒,巴茲終於脫口而出——

雖然被追問的明明就是巴茲,但不知爲何賓妮顯得更着急。

但是——

「還好啦——」

「我已經厭倦走在你背後了。」

愛珥文在薛德立身邊哼着歌,是那首最近很常在街上聽到的,由嘉蘭奴·琵嘉涅羅所演唱的「愛莉·愛莉」。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愛珥文這陣子心情很好,哼歌時也很稀奇的沒有走音。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正當薛德立這樣想着時,安普洛希雅忽然開口問他:

「你覺得那兩個人真的不會再吵架了嗎?」

「這樣不是很好嗎?」

薛德立把手放在窗框上,支着下巴,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你看,就算吵架了,還是會和好。」

「咦,你知道啊?」

安普洛希雅裝模作樣地笑着說:

「人還是要有些衝突比較好,纔會相處融洽。有衝突,才能拉近距離啊!」

一邊說着,安普洛希雅一邊用手梳了梳頭髮,摸着頭上的髮飾。

一看見她的動作,薛德立立刻問起他早就注意到的事。

「安,你該不會是換髮飾了吧?」

安普洛希雅的臉倏地變得無比赤紅。她低頭咬住下脣一會兒,才小聲地說:

「……你啊,搞不好不是一般人。」

「啊?」

「沒事。」

一邊梳着頭髮,安一邊用薛德立完全聽不懂的話形容。

「我現在的心情完全跟珍珠一樣!」

*

每天以「慢走」、「我出門了」這兩句話作爲一天的開始,這是巴茲過去從未體驗過的人生。

落入我的淚水,

「無法隨心所欲的人世中,

「不過是在另一個世界。」

老婆婆白濁的眼中,出現着魔似的光芒。

這樣的話,給他一點驚喜吧!掛上拆掉裙子做的窗廉、點上在地下跳蚤市場買的蠟燭。看見潔白的桌巾上擺放着剛烤好的烤雞,不曉得那傢伙會說什麼呢?

這老婆婆應該也是這一帶巷弄裏常見的手風琴手。

「試着不要動,像橫跨河川的橋。

由於這樣狹窄的路馬車無法進入,與他擦身而過的人,只有負債累累的學生和正要上夜工的粗工而已。

所以我們纔會一直在一起的。

「愛莉愛莉呀。

無論如何,他得先增加工作量——因爲舉行結婚典禮需要錢。

「!」

賓妮哼着歌,一臉幸福。世上的痛苦和悲傷,總有一天都會過去。

「你……果然……也在觀星山丘……」

流經橋下……」

「那、當、然……」

因爲如果不這樣的話,就會痛苦得令人無法承受。雖然嘉蘭奴在「愛莉·愛莉」中唱到逝去的事物不會再回來,但有人卻說河川是十分悲傷的存在。

巴茲忽然一陣暈眩,當場蹲坐了下來。

在經過老婆婆的身旁時,一陣焚香的氣味掠過巴茲的鼻尖。

之前去職業介紹所的時候,辦事員跟他說沒有工作經歷的傢伙只能做體力勞動的工作,便把他趕了出來。現在他有了工作,就能請餐廳老闆當他的擔保人了。

這是我對神明最後的奉獻。將長期違抗門卡那林、有十六項前科的原型獵人埋葬在黑暗裏……」

川流不曾停息。

「咻」的一聲,子彈有如着火的箭矢般,貫穿巴茲的胸膛。

也要相信着。

「……痛……唔……唔……」

穿着有些髒污的漆黑斗篷的身影!他認得這身影!

巴茲吹着差勁的口哨,往破舊公寓區走去。

接着,她補上一句。

幾片花瓣從天飄落,是巴茲剛纔向臉上沾滿煤灰的少女買的太陽花。

「再見了,即使是像你這樣的溝鼠,還是祝你可以得到我主的恩惠。」

巴茲的心中吹着過去從不曾有過的涼風。這是因爲過去他只能往後方看、以免被人抓到,現在卻是看着未來。

——喂,賓妮,我有句話一直沒對你說。

巴茲將手放在新人戴的貝雷帽帽檐上,離開廚房。

將衣物放進汲回來的水裏,她開始清洗衣服。心情很好的她,哼着歌,感覺自己像在風裏游泳一樣。

也能幫我把悲傷帶走吧……」

賓妮將好不容易由四樓運上來的洗衣用水倒入水槽之後,將水桶翻倒過來,坐在上頭稍作休息。

即使沾滿了腐臭的雨水和泥濘,他的手仍舊四處摸索着。

他想起賓妮曾經抱怨閣樓裏除了牀之外,什麼也沒有。

總有一天會如愛莉愛莉的水流一般,

這是我們的宿命。

巴茲的嘴巴里不斷冒出血泡,他對梅莉珊德慘然一笑。

花在他眼前落下。

(真是的,這邊真慘。)

口中冒出鮮血,巴茲發出含糊的呻吟聲。

因爲有了工作的關係,過去一直住在(可以說是很便宜的)旅館的兩人,在一條受到泥巴與車輪捲起的鐵粉等雜質污染,變得漆黑的巷弄盡頭的便宜公寓裏,找到了一個小閣樓充作暫時的住所。

兩天前,他們剛租下這房子——看見裏頭幾乎沒有傢俱的樣子,巴茲在心裏決定至少要儘快先買桌子和椅子。

雖然是小閣樓,但也有着兩個房間。而且由於水管有拉到四樓,所以不用特地把賣水的人叫到閣樓來,省下了不少錢。

「謝謝,我先走了。」

過一陣子,等習慣現在的工作之後,再到職業介紹所打聽看看有沒有書記的工作。巴茲盤算着。

(雖然現在還沒辦法結婚,但我可以開始存錢,買賓妮想要的四柱牀。那傢伙曾說過不需要結婚禮服。)

或許是受到心情的影響,巴茲的腳步也變得輕盈了不少。賓妮現在應該正把醃肉放進鍋裏,煮着他愛喝的高麗菜湯吧!巴茲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好久沒喫旅館提供的三餐之外的東西了。一旦餐桌上裝飾着買來的花,賓妮一定會很開心的。

巴茲覺得口袋裏的錢包稍微充實了一點。無意間,他看見一個被車輪撞開、蹲在路上的賣花女。

可是,感覺還不錯。最令他愉悅的是,每天早上,穿着白圍裙的賓妮會停下清洗碗盤的動作,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送他出門。

巴茲看見斗篷下的臉,驚訝地睜大了眼。梅莉珊德·杜·布洛,精通世界上的所有藥劑,人稱「死亡伯爵夫人」。她是門卡那林十九位大祭司中的其中一位。

「嘉蘭奴一定不曉得河川的水如果不流動就會腐敗……」

「可是,我現在正在白色之旅的途中。你應該知道吧?曉得自己死期的門卡那林神職人員,會爲了邁向死亡而進行最後的旅程。

賓妮忽然回想起過去的自己。

「嗯,慢走。」

(到目前爲止收集的原型,爲了在發生意外時能夠換成現金而寄放在地下銀行裏。雖然現在有點缺錢,但輕舉妄動的話,就會被發現蹤跡。還是暫時不要去動它們比較好。)

巴茲都會帶着便當去工作,而今天的便當是塗了橄欖油的法國麪包。雖然因爲戰爭的關係,景氣變得很好(因爲男人都去當兵了,導致男性人力非常喫緊),但他卻找不太到工作。

巴茲笑了。

賓妮將窗戶完全打開,臉頰感覺到風在吹拂。

餐廳靠近驛馬車的發車站。旅館的行李員和拉客的人全都聚集在好不容易剛趕到索吉的馬車旁。

「……你……梅莉珊德……杜·布洛……」

「我想跟你買花。」

老婆婆突然站到他面前。

老婆婆露出牙齦笑了。

「今天我要去做寫餐廳菜單的工作。」

「啊!這樣我就可以到主的身邊去了!主啊,請迎接我吧!我的罪過已經洗清了!」

(總有一天,我們要離開這種地方,住到河邊的公寓二樓!)

「你的事我不太清楚。」

巴茲遞出兩枚銅幣,接過花,少女說完「客人,謝謝你」之後,就害羞地跑走了。這樣一來,這個少女今天應該就不會被老闆打了吧!

「唔……呃……啊……」

這可是很強烈的命運羈絆啊!

因爲,我們是同一天進入那個窮酸的旋轉門的。

遺憾的是,巴茲說的話完全無法讓梅莉珊德動搖。梅莉珊德以令人不得不相信她是大祭司的氣勢,做出祈禱的姿勢。

桌子會在下午送來。

巴茲說他今天不用做端盤子的工作,而是寫菜單,所以也許會比平常早一點回來也說不定。

你要嘲笑我到何時……」

巴茲瞥見公共汲水處附近坐着一位老婆婆,她的身旁擺着一個像是大本字典的箱子。

老婆婆望着仰天倒下的巴茲。

你總是說,我們的相遇是孽緣,而不是命中註定。

但我一直覺得不是這樣的。

「能信任門、門卡那林的人嗎?出入賓妮養母家的……全部……都是神職人員啊!」

「……啊……」巴茲使盡最後的力氣,抬頭看向老婆婆。

「可是你卻不願意接受司法交易。明明你只要把原型的知識交出來,我們就不會追究你的罪。」

只是,在這建築物密集的街道上,是看不見天空的。

*

因爲現在而艱苦的戀情也好、苦澀青春的失敗也好、貧窮也好。

——槍聲響徹狹窄而充滿泥濘的巷弄。

微溫的風吹過小巷,將老婆婆斗篷的兜帽掀開。

今天是個好天氣。在建築物這麼密集的地方,很難感覺到風的流動,但因爲他們住在閣樓裏,偶爾會有風越過街道的屋頂,吹進小小的斜窗裏。

(今天買些花回家好了。)

在巴茲寫完餐廳的菜單之後,太陽已經西沉了。老闆因爲不用委託其他人寫菜單而感到高興,所以偶爾會把店裏多餘的或是無法配成套的餐具,比如說缺角的杯盤、或是歪掉的叉子,給巴茲帶回家。

——我愛你。

今後也是。

「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有贖罪的機會……」

(在觀星山丘時,的確看見了那名身穿斗篷的手風琴手……)

「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開口。」

聚集在發車站的人,不只是拉客的人,還有賣着像是一些當日賣不掉的水果的小販,以及頭髮包着布的賣花女。

但是,能認真地工作就是一件好事。巴茲現在的工作是在餐廳端盤子,但是餐廳的老闆會委託他寫每天的菜單。這個地方的人識字率並不高,由於巴茲能寫,還能說三國語言與古代語,所以頗受老闆器重。

巴茲無法將話說完。老婆婆藏在有些髒污的斗篷的手,正握着小型的手槍指向他。

巴茲一邊估計着和血一起緩緩流逝的生命還剩多少,一邊像蟲似地爬在散滿血跡的石階上。

「唔……」

傷痕累累的破舊山羊皮袋裏,裝着用了十年以上的折迭刀和放大鏡,還有散發出甘甜氣息、馬基公司生產的鴉片煙。

你身上帶着的東西就只有那些。自從一起生活之後,你的行李從來沒有增加過。

可是,今後會開始增加。

首先是昨天在舊貨店買的桌子會送來,接下來是椅子。冬天到來之前,她還要備齊火爐和暖氣,還要買用來煮巴茲最愛喝的湯的湯鍋。

「喂,你今天也愛我嗎?」

不趁着心情很好的時候問,也沒有關係;不走在你身後三步,也沒有關係了。

因爲我和你已經找到棲身之所了!

洗完衣服的賓妮聽見有人跑上階梯的聲音,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向門口。

一定是巴茲!

我要站在門口迎接他,說聲「今天辛苦了」。

接下來,還要對一直糾纏着我們、名爲「孤獨」的惡魔這麼說:

『——歡迎光臨!

我們的家……』

HOME!

這是宛如安穩舒適牀鋪般的地方……

巴茲,

我們再也不會被任何事物捨棄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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