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豪華絢爛武鬥祭
《銃姬》 · 高殿円 · 3.3萬 字
「快點結婚!」
會如此命令自己孩子的父母,請記得這件事。
「結婚」這件事,是沒有辦法聽父母之令去做的!
這種沒道理的命令,簡直就像被不講理的壞蛋硬逼着簽下借據一樣。
安多塯·C·德茲瑞理(MC877~945)
月海王國第三十三代首相(937~939),劇作家。
——曉帝國。
其正式名稱是「黃金破曉之國」,皇都爲「金之都吉歐多」。曉帝國擁有約四千多年的歷史,是大陸上首屈一指的大都市。
佔地廣大,林立的建築物如棋盤般工整。位處中心的是女工居住的城堡——「至高天酋鐸」,城堡周圍則住着與女王有血緣關係的「金之眷屬」,這些貴族們的宅邸將整座城堡層層包團着。
而在這些貴族的豪宅當中最爲華麗的,是與皇族血緣最爲親近的吉昂什魯侯爵家。
這一天的早晨,餐桌上的氣氛就如同吉歐多當日的天空一般陰鬱。
「總而言之,快點結婚吧,亞菈貝絲卡。」
前吉昂什魯侯爵薩烏魯·吉姆·德里卡斯一邊將整隻烤稚雞放入嘴中咀嚼,一邊說道:
「你明明都已經繼承了吉昂什魯侯爵家督的位置,到底什麼時候纔要定下來啊?到了十七歲這年紀,就要有一個丈夫,你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
「是呀,亞菈貝絲卡。」
「你也真是的,亞菈貝絲卡。」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重複說個不停,亞菈貝絲卡·亞魯·吉昂什魯一等侯爵將軍的嘆息在湯盤表面形成漣漪。
『隨便跟什麼人都好,總之快點結婚!』這是她每天早上聽到已經煩了的話。
「父親大人,還有愛蕾薇亞母親大人、席蓮娜母親大人、派珀母親大人。」亞菈貝絲卡將沉重的銀製湯匙放在桌巾上,挺直了背看着她的家人。
圍繞父親而坐的三名女性,每一個都是亞菈貝絲卡的母親。
薩烏魯將巨大的椅子朝亞菈貝絲卡挪去。
「既然父親都這麼說了,那下次去給他做戀愛占卜吧!聽說他偷偷開了一家店。」
「對了,剛好附近平等都市聯邦國的『野生之墳』市有魔槍手們的決鬥祭。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魔槍手們爲了提高自己的等級,都會去那裏進行決鬥。想想還真是懷念啊……以前我總會在那裏搶等級,也是在那裏跟你媽相遇的。」
(還沒完啊!)
一般而言,在帝國人出生時,第一個配偶的人選就已經決定好了。然而對吉昂什魯家來說,很不幸的是,薩烏魯除了亞菈貝絲卡之外,並沒有其他子嗣。
亞菈貝絲卡對於沒多想就出言替伊茲辯解,感到有點後悔。
亞菈貝絲卡的腦海裏浮現出同袍朱利安得伍戈的長相。
「對、對了,馬歇吉爾呢?他可是少數性情溫和卻個性開朗的好青年呢,你不是也對他滿有興趣的嗎?」
「是啊,真的很努力呢!」
雖說如此,亞菈貝絲卡並不討厭繼承家業。
桌上的昂貴瓷盤由於承受不住薩烏魯巨大身軀的衝擊,全都碎了。薩烏魯的三名妻子以及獨生女,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那就還給我!」
作爲帝國曉將「骷髏王的六隻眼」之一,一等伯爵將軍朱利安得·伍戈的確如薩烏魯所言,有着格外俊秀的面容,但亞菈貝絲卡從來沒想過要成爲他的妻子。
「父親也曉得吧,歐託賈普二等公爵已經有妻子了。」
「軍隊是男人待的地方,到處都充滿着具有如鋼鐵般的精神與肉體、受過規律嚴謹鍛鍊的男性!你不就身在男人隨你挑、任你選的地方嗎?」
雖然他的確是個好人,可是閃閃發亮成那樣的牙齒,讓人一看就不舒服(但是少女們似乎都喜歡他那兩排閃閃發光的牙齒)。
怕老婆的比爾·歐託賈普。
「真遺憾,我並不認爲現在的工作場所是丈夫候選人的養殖池。」
原因是,除了擁有首屈一指的「光之將軍」的光環之外,人稱「鑽石之齒」的朱利安得,副業是舞臺劇演員。
「對父親來說,無論我的丈夫是誰都好;但是對我來說,無論是誰都不好。」
薩烏魯跳上餐桌大吼。
亞菈貝絲卡感到莫名其妙,一臉擔心地望着薩烏魯。
「父、父親……」
亞菈貝絲卡面無表情地喝着傭人送上的餐後咖啡。
不過,這傳聞究竟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沒人有勇氣敢向他本人確認。
(好了,該怎麼結束對話纔好呢?)
即使大膽如亞菈貝絲卡,此時也只能瞠目結舌地看着薩烏魯。
「配偶有幾個都無所謂,像你這樣沒有配偶的纔是個大問題!」
亞菈貝絲卡傻眼地看着薩烏魯。想必自從從軍隊退役、進入內閣之後,她父親的時間跟金錢都多到不知道要怎麼用吧!
長期侍奉在巴魯巴利亞皇子身邊的亞菈貝絲卡也感覺得到,獲得「銀都卡西帕斯」對他而言具有重要的意義。如此一來,一向受到輕視的巴魯巴利亞,在六位帝國元帥中的發言權自然便會增加,代表他不再是過去那個「用完即丟的元帥」。
伊茲的嗜好是蒐購自己感興趣的物品。最近他迷上的是火車模型,而在這之前則是買下了不少某個著名書籍插畫家的原稿,並且熱心地爲那位畫家加油。他的收藏品數量已經多到可以開博物館的程度,而花費的金額自然也不是小數目。
依斯墨利爾伊茲雖然身爲帝國名門的繼承者,但由於他奇特的嗜好,外界都認爲伊茲家到他這一代就要絕後了。
「父親和母親們都很努力想生個弟弟給你。」
「父親,請您冷靜點。我並不想跟比自己弱的男人結婚,但要找到比我強悍的對象有多難,父親您應該也曉得。」
「多卡斯·馬歇吉爾嗎?的確,我是常常跟他聊天……」
「伊茲這個人雖然有意思,但他自己已經公開說過『會動會講話的女人只是噪音罷了,真正的女人僅限於畫在紙上的』、『我不結婚。不是辦不到,是不想結婚。我也不想交女朋友,因爲這世上不存在能瞭解我的優點的女人』了。雖然很可惜,不過我也無法瞭解他的優點。」
「亞菈貝絲卡,你要到哪裏去?我話還沒說完呢!」
「任你選喔!」
父母有時總是會說出讓孩子意想不到的話。此時亞菈貝絲卡開始想着距離家裏最近的腦科醫院在哪裏,還有吉昂什魯家的祖墳又在哪裏?
這個話題可以告一段落了。見亞菈貝絲卡從椅子上起身,衆人紛紛以詫異的表情望向亞菈貝絲卡。
還有揮霍的御宅族,依斯墨利爾伊茲。
「說正經的,你啊,跟殿下怎麼樣?」
雖然比爾吉利歐擁有「骷髏王的六隻眼」中最強的實力,是帝國軍最強的火將,但遇到大他一歲的青梅竹馬兼醋罈子的嘉亞德麗,就完全沒輒了。
「的確是長得很帥,但他不是偶像演員嗎?」
對亞菈貝絲卡來說,這一切都是讓她很高興的喜事。
「……父親,我跟巴魯巴利亞殿下並沒有要好到需要您擔心的地步。再說,殿下已經有妻子了不是嗎?」
「我沒有辦法接受!」
在大都是黑髮黑眼的帝國人之中,伊茲的容貌就像亞菈貝絲卡的嬌小一樣特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白髮。雖然身爲曉之一族裏的一員,但他擁有非常罕見的基因突變體質,也因此他的魔力比其他的兄弟們高出許多。
「是啊,亞菈貝絲卡,這些男人可都是任你挑喔!」
「如果有好的邂逅,我會考慮這件事;不過問題是我沒遇過好的邂逅啊!」
「那就去找比你強的傢伙!」
多卡斯馬歇吉爾一等子爵將軍是六名曉將中唯一的風使者。也許是風使者的宿命使然,他一直給人飄忽不定的印象,而且有隨着占卜結果改變生活方式的習慣。也就是說,多卡斯是個按照佔卜決定事情的人,不管是早上起牀要用哪一隻腳先下牀、要不要參加今天的會議、要喫什麼……全都用占卜決定!
薩烏魯以粗大的手指指向亞菈貝絲卡。
眼看亞菈貝絲卡興趣缺缺,薩烏魯只好趕快把話題轉到其他人身上。
「世界是很廣大的,比你強的男人比天上的星星還多!沒錯,去尋找比你強的傢伙吧!就算不是帝國人也沒關係。」
總而言之,四個人的努力落空,吉昂什魯家除了亞菈貝絲卡之外,一個孩子都沒有。也因爲這樣,亞菈貝絲卡雖然身爲女性,卻不得不繼承以軍閥聞名的吉昂什魯家侯爵將軍的位子。
「所以才每天都幫你父親準備龜湯,三個人輪流——」
「對不起,沒有生個兄弟給你啊!」
「請別再說下去了!」亞菈貝絲卡舉手阻止三位母親繼續說下去。不管怎麼說,這絕對不是一大早會讓她想聽的話題。
她本來就下定決心要成爲軍人。雖然她不認爲自己適合侯爵將軍的位子,但是擔任普羅西翁元帥的所領導的游擊隊隊長,作爲「骷髏王的六隻眼」之一,對她而言倒是非常愉悅。
「跟母親相遇?」
「怎麼樣?曉將裏頭有沒有你中意的傢伙啊?」
只見薩烏魯瞪大了眼睛,盯着亞菈貝絲卡。薩烏魯一板起臉,可是恐怖到小孩一看見就會哭出來,不過對已經看慣他的臉的亞菈貝絲卡來說,一點也不具威脅性。
「但是,對象也不只有曉將啊!那個,你跟殿下呢?處、處得怎樣?」
曉帝國裏,有着身份越高、擁有的配偶就越多的習俗;而且不限於男性,女性也擁有同樣的權利。像第一夫人愛蕾薇亞,便是擁有七個丈夫的風流女性;而興趣是刺繡,文靜的第二夫人席蓮娜也有兩個丈夫。不過與其說是配偶,實際上比較像是隨一時的心情所定下的契約。
「原來如此。」
「既然這樣,我要跟你斷絕關係!」
餐桌成了現任軍務大臣薩烏魯·德里卡斯·亞魯吉昂什魯個人表演秀的舞臺。
比爾吉利歐·歐託賣普三等公爵將軍有一位名叫嘉亞德麗的妻子。特別的是,雖然身在擁有複數配偶是家常便飯的曉帝國裏,比爾吉利歐卻遵守着一夫一妻制。
但是,亞菈貝絲卡並沒有因此而擁有丈夫。
「真的很努力喔!」
巨大湯盤裏所盛裝的,是浸在湯汁裏、翻着白眼的烏龜。薩烏魯一邊滿足地望向湯盤,一邊說着:
——只要沒有人提到「結婚」這件事的話。
占卜成癮的多卡斯·馬歇吉爾。
之前在波斯羅,她成功扭轉了長年處於劣勢的北方戰局,使當時幾乎守不住的原斯拉法特軍需據點——西頓,在差點淪陷時保住了。這個功勳讓她在帝國首都吉歐多備受讚揚,而她的長官,巴魯巴利亞皇子,更封給她新領地。
這四個人再加上亞菈貝絲卡與巴魯巴利亞的副官雪菈·黑明古斯塔,正是「骷髏王的六隻眼」。
亞菈貝絲卡挺起嬌小的身軀,虛張聲勢地抬頭望着身材足足大了她兩倍的薩烏魯。
還是算了吧。
「什麼……?」
而且愛蕾薇亞是薩烏魯的親妹妹。對帝國人來說,跟長兄結婚是理所當然的事。
偶像演員朱利安得伍戈。
過去似乎只有薩烏魯一個人可挑的母親們用羨慕的口吻,接二連三地喊着。
「現在開始,你便跟吉昂什魯侯爵家斷絕關係了。從今以後,只要你一天沒有伴侶,就不準踏進這房子一步。」
「說這什麼話?你不是整天膩在軍隊裏嗎?」
根據曉將們的傳聞,多卡斯在亨德里的小巷裏有一間占卜店,深受女性歡迎,時常發生預約額滿的狀況。
薩烏魯已經呈現放棄的狀態,很「禮貌性」地順便提了一下最後一位曉將。
「對御宅族抱有偏見不好喔,父親。」
「不不,還只是未婚妻而已。殿下說自己的伴侶他要自己找,把侍從的意見都拋諸腦後了。」
「……您還清醒着嗎?」
「那硬派的比爾吉利歐·歐託賈普怎麼樣?」
「嗯,這樣啊……」
他受歡迎的程度,在金之都內簡直是所向披靡!當他要出征前往波斯羅時,首都的大道上湧入大羣拿着手帕拭淚的少女,讓部隊幾乎無法前進。
「伊茲好像不適合你。怎麼看,都覺得他是個御宅族。」
薩烏魯開始講起自己的羅曼史了。
因爲擔心父親的血壓會升高,亞菈貝絲卡儘可能地用溫柔的聲音對他說:
亞菈貝絲卡的腦海裏,浮現出那位在傳聞中被說是『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還算人模人樣,但是隻要一不理他的話,還不如一個裝滿咖啡豆的帆布袋』的上司的模樣。
「也、也對啦……」
亞菈貝絲卡將咖啡喝完,開始考慮是否可以抽身了。反正這種對話每天都要上演很多次,不差這一天。
「關於這點,我的意見跟殿下一樣。自己的對象要自己找,我不想聽從別人的命令。」
「所以我說啊,你要儘快結婚!」
「失敬、失敬!我都忘了你是追隨着巴魯巴利亞殿下、作爲『骷髏王的六隻眼』之一,使帝國軍聲名遠播的曉將,難怪這些男人你都不放在眼裏啊!」
薩烏魯看起來十分激動混亂。
「我已經繼承了吉魯什魯家的家督……」
(比我強的男人,很難遇到吧……?)
「朱利安得·伍戈你覺得怎樣?那傢伙不是長得挺帥的嗎?」
亞菈貝絲卡想都沒想過,父母親的戀情萌芽地點竟然是在決鬥祭上。由於曾聽說過自己的生母是女傭,所以她一直都以爲是父親霸王硬上弓,對當女傭的母親主動出手的。
「那,父親贏了母親嗎?」
「沒有,你媽很強喔。年輕的我被穿着圍裙的你媽揍得體無完膚,也因此迷上她的強悍。當時你媽一邊哭着,一邊被我抓住腳,好不容易用腰帶綁住她,這才成功的呢!」
「腰帶?」
亞菈貝絲卡不禁啞然失笑。堂堂曉帝國軍的元帥,居然如此卑鄙,用腰帶綁住女傭……這可是一段難以向過去的部下啓齒的歷史啊。
或許是察覺到亞菈貝絲卡想偷偷轉換話題的意圖,薩烏魯深吸了一口氣,清清喉嚨道:
「總、總而言之,把奪冠的男人帶回來,然後就跟他結婚!」
雖然覺得父親的建議非常愚蠢,亞菈貝絲卡還是覺得自己應該要問清楚。
「那麼,假如那個決鬥祭最後是由我奪冠呢?」
「這、這樣的話,你就帶第二名回來!聽清楚了,你絕對要跟參賽者結婚。明白嗎?亞菈貝絲卡!」
(我半個月之前才從波斯羅回來,好不容易纔得到睽違兩年的休假……)
無奈地把想說的話吞下肚,亞菈貝絲卡告別了在餐桌上意氣風發的父親,安靜地退出早餐室。
反正繼續待在家裏的話還是會像這樣天天被逼着要結婚,難得的休假肯定也會因此泡湯。
(既然如此,那就出門旅行吧。)
——於是,亞菈貝絲卡·吉昂什魯一等侯爵將軍便決定前往平等都市聯邦國。
*
「……逃跑了?」
當眼前的男子向雪菈報告時,她並沒有詢問「是誰」、「什麼時候」、「往哪邊」等等問題。
對身爲曉帝國北軍司令副官、同時也是繼承榮耀的黑明古斯塔三等伯爵將軍家督的她來說,問都不用問就能猜到,逃跑的人絕對是她的長官,巴魯巴利亞·尼歐·V·普羅西翁元帥。
她的長官有逃跑習慣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加上由他統率的軍隊正在休假,所以這次的逃跑已經是可以預期會發生的事了。
對着跪在地上的侍從們,雪菈並沒有刻意使用粗暴的聲音說話。
(不過,她笑起來明明很可愛的啊……)
(糟了,用公費出遠門買蕾絲的事,可不能讓同袍知道。)
也許正因爲如此,所以亞菈貝絲卡對雪菈特別尊敬。
對國土位於大陸最南端的曉帝國來說,其南方或西方都沒有鄰國,故只需和東方、北方的國家協調,就能很輕鬆地建立起非常便利的鐵路網。
本來她應該是要帶着一個小隊一起去的,然而巴洛特-加龍省去的平等都市聯邦國是這個大陸上唯一的完全中立地帶;不用說是穿着軍服了,不管是職位多高的軍人,在那裏都無法進行(表面上的)軍事活動,帶整個部隊過去只是徒增自己的麻煩而已。想在平等都市聯邦國活動,連她都必須僞裝成平民了。
「呃……對了,決鬥祭!沒錯!我想去參加決鬥祭,提高等級!」她大聲地回答。
「而且這也是我第一次參加國外的決鬥祭。至今爲止都只有跟帝國人打鬥過,所以稍微有點緊張。」
的確,正如亞菈貝絲卡所言,帝國軍確實在許多方面都受到優秀的魔槍手薛德立的幫助,但是——
雪菈看着因爲不斷地想要變強,導致對他人的事漠不關心,就像是戴上鐵面具一樣的亞菈貝絲卡,不禁感慨了起來。
雪菈點了點頭。
因此,即使亞菈貝絲卡現在地位已經比雪菈高,她對雪菈的尊敬仍未改變。
雪菈興高采烈地上了船,忽然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
「那個少年?」
正想問亞菈貝絲卡同樣的問題,沒想到卻是對方先開口,雪菈一時語塞。
「……那個少年也會來吧?」
總之不想個法子與亞菈貝絲卡分開行動不行。爲了不讓亞菈貝絲卡發現自己的私事,雪菈謹慎地思考着。在船到達野生之墳之前,如果想不出分開行動的藉口的話……
「唉呀,是你啊!」
「久疏問候了。」
「話說回來,你呢?要去野生之墳觀光嗎?」
「不過,能夠和雪菈前輩同行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這是我第一次到平等都市聯邦國。」
雖然咖啡祭結束之後,遠征波斯羅的巴洛特-加龍省軍便正式開始休假,但士兵們可以放假,司令官卻不該跟着放假。再怎麼說,他都是現任女王貝亞德莉潔的親哥哥,曉帝國的第六皇子。
雪菈的心裏悄悄地鬆了口氣。
叫住雪菈的正是她的同袍,亞菈貝絲卡·吉昂什魯一等侯爵將軍。
那個少年——薛德立的確是以很不可思議的方式再次和她相遇。雪菈跟巴洛特-加龍省壓根兒沒料到他會倒在那種地方。
當然,雪菈也明白亞菈貝絲卡花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在崇尚實力至上主義的帝國軍中維持長官的尊嚴。
老天爺真是壞心眼!
(對了,聽說生下她的母親是月海王國人,難怪亞菈貝絲卡會這麼適合穿這樣的衣服。)
搭乘火車橫越曉帝國,到了名爲「庫朗比特」的港口城市之後,再搭船到野生之墳,是最快的路線。在如優美的水蛇一般蜿蜒的琵薩河上,數千年來都有定時在行駛的航班。而且,以前使用曳船道或是人力划槳的帆船最近都換成了汽船,原本需要半個月的航程,現在只需花費五到七天的時間。
「這樣啊。」
(事情怎麼會這樣?那我不就不能去買貝蒂的蕾絲了?有沒有帶回那個混賬巴洛特-加龍省根本沒關係,重要的是我寶貴的休假要泡湯了啊!)
平等都市聯邦國就是這樣的角色。雖然必須付給平等都市聯邦國中介費,但總比兩國完全斷絕貿易往來還要來得好。只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好事。月海王國和曉帝國偶有摩擦、發生戰爭,很明顯地是人爲因素在操控。
不只如此,和等了他將近十二年的表妹亞麗頓莎小姐的婚禮也必須延期。
「應該會吧,那裏是非戰地帶。」
雪菈眨了眨眼,因爲亞菈貝絲卡很少會這麼大聲地說話。
(不過話說回來……)
雪菈曉得亞菈貝絲卡很崇拜自己。不過,她崇拜自己的心情,卻讓現在的雪菈覺得有點不舒服。
無論怎麼說,如果沒有平等都市聯邦國,那她就沒辦法買到月海王國生產的蕾絲跟優質碎花棉布了。
野生之墳有一間直接跟貝蒂進貨的小雜貨店!
「對了,前面就是月海王國了呢!」
雪菈以帶着幾分羨慕的眼神凝視着亞菈貝絲卡的側臉。
「那時候既沒有什麼厲害的人蔘加,而且很不可思議的是,巴洛特-加龍省跟其他流浪的魔槍手以及傭兵們通通沒有出現,我只是運氣好僥倖拿到冠軍而已。」雪菈有點困擾似地左顧右盼。
黑明古斯塔家與吉昂什魯家的關係很遠,兩家族是從亞菈貝絲卡被提拔至至高天酋鐸擔任巴洛特-加龍省的侍從之後纔開始來往的。雖然年級差了很遠,不過由於就讀同一間私立學校,亞菈貝絲卡也算是雪菈的學妹,能讓亞菈貝絲卡露出可愛笑容的人,至今爲止也只有既像姊姊又像前輩的雪菈而已。
雪拉回過頭。
蜘蛛網般的鐵路由金之都吉歐多向外延伸至四面八方。而曉帝國之所以會投下巨大的資金,在短時間內將鐵路普及化,其實是有地理形勢的考慮的。
平等都市聯邦國的位置大約位於月海王國與曉帝國之間。正如其名,平等都市聯邦國是由完全中立的都市國家所組成的共同體。
「呃……不、不是的,我是那個……工作!對,是工作啦,我是去帶那個混賬巴……不,我是說帶我們家的殿下回去。」
一問之下,才發現亞菈貝絲卡跟巴洛特-加龍省一樣,都是要去野生之墳參加格鬥祭;這樣一來,雪菈就非得和她一起行動不可了。
曉帝國跟月海王國的政治問題,雪菈雖然大致瞭解,但她認爲軍人不需過度涉入這些事。
「是、是這樣沒錯,所以我纔不得不去帶他回來。事實上我一點都不想去啊!哈哈哈哈哈~~」
不曉得雪菈此行另有目的的亞菈貝絲卡道:
「巴魯巴利亞殿下一定也是要去參加決鬥祭吧?因爲殿下非常熱衷『決鬥』。」
真是諷刺呢!她想要像亞菈貝絲卡一樣嬌小可愛,而亞菈貝絲卡卻想要像擁有純正帝國人血統的自己一樣長得又高又壯,即使混在男人之中也不會被發現。
這時,總是一副撲克臉的亞菈貝絲卡彷佛被揍了一拳似的,說話開始吞吞吐吐。
一想到月海王國的優秀蕾絲工匠貝蒂的作品,雪菈就更陶醉了。
雪菈取出外出旅行時必定隨身攜帶、大小足以輕鬆裝入人偶的包包,熟練地開始收拾旅行用品。
雖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爲他的結婚對象,但眼睜睜看着喜歡的對象結婚實在是很痛苦。
雖然他有五個未婚妻,卻從沒跟任何人舉行過結婚典禮。街頭巷尾都在謠傳女王陛下已經對他下了憤怒的敕令。
「好啦,事到如今也只好快快出發、快快把他帶回來吧!」
「請給我到庫朗比特的頭等票兩張,還有兩張庫朗比特到野生之墳的船票。」
「嗯,是這樣啊……」
雪菈徹底忘記此行的真正目的。下了火車,完全不在意自己巨大的身軀單手抱着人偶看起來有多奇怪,她悠哉地往搭船的地方走去。
大家都知道,不論是曉帝國或是月海王國,都只是對這種現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已。非但如此,在國家的議會中,不但沒有驅逐有後臺的議員,反而倒過來用懷柔的方式拉攏他們,根本是無止盡的惡性循環。
「說到這個,聽說前輩您以前曾在比雷朱恩舉辦的不分國籍決鬥祭中奪冠,真是太厲害了!請容我表達敬意。」
「反正開始休長假,他一定是悠哉地提升等級去了。咖啡祭纔剛結束,他到底在急什麼?算了,也大概知道他會去哪裏,我會在事情變嚴重之前帶他回來的,你們可以退下了。」
雪菈馬上明白亞菈貝絲卡說的是薛德立。
(亞菈貝絲卡一定是因爲對自己其中一半的血統感到自卑,纔會想要讓自己變強吧。畢竟吉昂什魯家是代代都擔任陸軍司令的軍閥世家,然而繼承人卻是女性,而且還是混血兒的身份,很難讓世人認同。)
雪菈望向身旁正凝視着大海的亞菈貝絲卡。
曉得巴洛特-加龍省有逃跑怪癖的亞菈貝絲卡,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的地恐怕是平等都市聯邦國的南部都市「野生之墳」吧。喜歡決鬥的巴洛特-加龍省是不會錯過那場決鬥祭的!再說,乖乖待在至高天酋鐸的話,等着他的也只有相親而已。)
(雖然不應該這樣想,不過還好巴洛特-加龍省如往常一樣地逃跑了。)
(本人都跑了,已經安排好的跟貴族大小姐們的相親也得取消了。)
雪菈和愛女「小雪菈」佔了兩個頭等艙座位,她出神地望着車窗。
在無論男女都有着褐色肌膚且身材高大的帝國人眼中,亞菈貝絲卡看來格外嬌小,膚色也比帝國人來得雪白。如果她跟貴婦一樣盤起頭髮,穿上馬甲及洋裝,應該會變成讓人驚豔的貴婦吧!
雪菈連一個隨從都沒帶,假裝成觀光客買了火車票。
(真好呢!亞菈貝絲卡嬌小又可愛,一定不會像我一樣,在精品店找不到合適尺寸的衣服、甚至連男人的鞋都穿不下;也不會發生一騎上馬,馬就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或是坐個電梯,卻害電梯動不了之類的事。)
他們對各國都保持中立態度,主要在中介國家之間的貿易,並提升自己的利益。
「不,不是,那個、那個……」
但是,人類這種生物就是這麼可悲,無論任何事情都是依外表進行判斷的。身爲女性的亞菈貝絲卡,個子既嬌小,又是高階貴族,不難想象有多少人會認爲她的實力不及她的頭銜與地位。事實上,雪菈曾與亞菈貝絲卡進行過一對一的魔法戰,預測亞菈貝絲卡會輕鬆獲勝的人真是少之又少。這對雪菈跟亞菈貝絲卡兩人來說,都是不幸的事——
沒有因爲讓巴洛特-加龍省逃掉而遭到責備的侍從們,帶着撿回一命似的表情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上。
「在波斯羅,我所指揮的少年。我曾聽說他是月海王國人。」
(要不是因爲這樣,誰想特地爲了帶那個混賬巴洛特-加龍省回來而大老遠跑去野生之墳啊?野生之墳是平等都市聯邦國南部最大的港都,那裏不只有月海王國的產品,還集合了來自斯拉法特跟北部的稀有商品,連貝蒂的蕾絲都有!)
雪菈感到越來越焦急。
像月海王國與曉帝國這些年偶有戰爭,兩國若完全中斷貿易,各自的經濟可能就會出現問題。但只要經由中間國作爲媒介,曉帝國還是可以出售東西給月海王國;同樣的,月海王國也是。
爲了巴洛特-加龍省來到大海另一端的雪菈,慌慌張張地接話。
亞菈貝絲卡微微地低下頭。
(慘了!竟然在這種地方遇到亞菈貝絲卡……)
接着,亞菈貝絲卡的表情突然一變。
「那是一場很激烈的戰爭,我有點在意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他幫了我很大的忙,是一位很優秀的魔槍手。殿下也曾經挽留過他,但他卻說要去找人……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您是來旅行的嗎?」
「還真辛苦呢,如果可以的話,我來幫您找好嗎?」
雖然亞菈貝絲卡的爵位比雪菈高,但她的一等侯爵地位是由吉昂什魯家代代世襲而來,並不代表她本身的實力。實際上,在繼承吉昂什魯家的家督之前,她的爵位是二等子爵。
「不、不用了,沒關係!那個笨蛋……我是說殿下的事是我這個副官的責任,不應該麻煩你。」
「說的也是呢。不過雖然他是月海王國人,但因爲他是僧兵候補生,我想他應該不會出現在決鬥祭上吧。我記得門卡那林有一條嚴禁任意私鬥的戒律。」
「月海王國的人也會來決鬥祭吧?」
亞菈貝絲卡有點害羞地說。
亞菈貝絲卡的頸上繫着黑色的緞帶,穿着下襬寬長的男性禮服,以及合身的外套,再搭上相同質料的長褲。之所以會特地穿上當地的男性服飾,大概也是想避免引起他人的注意(曉帝國的民族服飾實在是既華麗又顯眼)。這樣的她看起來就像是來自月海王國的小少爺一樣。這也是雪菈第一次看見身着軍服以外服裝的亞菈貝絲卡,所以剛纔她被叫住的時候,一時之間幾乎認不出對方。
九歲就初次上陣,擁有超羣魔力的亞菈貝絲卡既有魔法天份、又有實戰的功績。由她負責率領特殊部隊中最需要機動力的游擊隊這點,便可窺見她的實力有多麼堅強。
這是因爲亞菈貝絲卡擁有她所憧憬的一切。
「啊,回程要在這個包包裏裝滿蕾絲和棉布回來。」
(爲可愛的小雪菈所做的結婚禮服,果然還是得用貝蒂做的蕾絲才合適呢!這麼長的休假可不常有,這次一定要完成它。)
爲了看到海的另一端,把手舉在額頭上眺望的亞菈貝絲卡忽然說: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她以前明明是個很愛笑的女孩啊。)
沒錯,那場戰爭的確打得很激烈。最後帝國軍跟斯拉法特軍加總起來的死亡人數,達到七萬人之多。當時採取攻勢的帝國軍,到了最後的最後,卻因爲一時的疏忽,不得不從北方撤退。
「您該不會是……黑明古斯塔伯爵將軍吧?」
因失望而顯得有些無力的亞菈貝絲卡嘆了口氣,這樣的反應使雪菈不禁感到好奇。這麼說來,當時臨時入隊的薛德立所被安插的位置,似乎就是亞菈貝絲卡的部隊。
在雪菈視線所及的範圍內,亞菈貝絲卡似乎很照顧薛德立……
「你很在意那個孩子嗎?」
這是個有點壞心眼的問題。果然不出所料,只見亞菈貝絲卡雙頰緋紅地直搖頭。
「不、不是的,只是慘烈的戰爭並不適合他,而且……沒能跟他好好道別就分離了,有點遺憾而已……」
「這樣子啊。」雪菈強忍着臉上的笑意。
她好久沒見到亞菈貝絲卡臉上出現這種孩子般的表情了。
*
經過五天的航程,一轉眼,雪菈和亞菈貝絲卡所乘坐的汽船已順着琵薩河而下,來到平等都市聯邦國的城市「野生之墳」。
航行在河道上,並不像海路一樣會遇到巨大波浪,且不易受風向或天候影響,因此,自古以來,野生之墳的港口就很繁榮。隨着往來船隻的增加,開挖河岸興建的碼頭也越來越多。
「好大啊!」
就連總是面無表情的亞菈貝絲卡也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讚歎道。
廣大的港口,不只停放沿着琵薩河順流而下、來自曉帝國的船,還有來自內海的另一端,斯拉法特及絕對信仰中樞門卡那林的船隻。
琵薩河優美的形貌,宛如蛇行般地曲折蜿蜒。從上游的港口出發,滿載着菸草、米、毛織品、香料、茶葉以及染料等貨物的船隻,緩緩地駛入港口。
「我能體會爲什麼人家會說在野生之墳什麼都找得到了。」
亞菈貝絲卡走下船,看着四周。
野生之墳之所以能發展成這樣的大港,雖然原因衆說紛紜,不過主要還是因爲它幾乎不受潮汐影響,加上船主與商人很早就各自獨立營業,減少了商人的風險壓力。也就是說,假如船沉了,商人雖然損失了貨物,卻不用負擔船隻的損失。於是保險業也開始發展了起來。
野生之墳的發達造就了許多工作機會,吸引很多勞工前來尋找工作。由於這些勞工的關係,娛樂業也隨之興盛起來。如此這般,橫亙十個世紀,野生之墳依然維持着內海最大港的地位。
「小心點,搬運工有一半是小偷。」
「!」
雖然是優秀的軍人,但亞菈貝絲卡畢竟也是從小備受呵護的大小姐。聽到雪菈的警告,她不由得身體一僵。
「壓力不斷累積的時候,就不由得想編織蕾絲……」
從宛如惡夢般的波斯羅回到斯拉法特的基思,是將幾乎完全崩潰的北軍帶出僵持戰況、保住斯拉法特在北方顏面的功臣。
早已看慣雪菈這種表現的店員,對着感動得不能自己的雪菈說:
雪菈忍不住地哽咽道。蕾絲!這正是少女的夢想和羅曼蒂克凝聚而成的實體啊!
「是、是啊,因爲工作有點多。」
他想立刻將作品送到平常交易的商店。對基思來說,看見他惹人憐愛的作品們成爲美麗的斗篷和緞帶裝飾在櫥窗裏,就像在揮舞鉤針時,同樣都是令人感到幸福無比的時刻。
「不知道地點……可是不在競技場舉行的話,要找那麼廣大的場地其實並不多吧?」
「非法?」
(不過得等我辦完事再去。等等啊,我的貝蒂蕾絲!)
(像結婚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不要拿來煩我!)
即使途中撞飛了倒黴的報販,也無法讓她停下腳步。反正,遭受那點程度的衝撞是死不人了的,人類爲了活下去,會盡一切努力的!
「好啦,溫迪的店在哪邊呢?」
順帶一提,「公雞」是以前用來稱呼當時以男性居多的魔槍手的暗語,「母雞」則代表妓女,以「母雞」祭典聞名的則是月海王國的歡樂都市「布朗迪羅茲」。不過不管哪一項都是循男性喜好所舉辦的活動就是了。
「呀!」
「神啊,感謝您賜我能夠編織蕾絲的安逸。」
在行人漸漸變少的街道上,雪菈終於找到了那間店。
她怯生生地把手放在擦得發亮的黃銅門把上。
閃閃發光的水晶珠、鑲着珍珠的小盒子、有着玳瑁表蓋的懷錶、用削薄的翡翠做成的摺扇、縫上羽毛的無邊帽……
基思在狹窄的船艙裏對着他愛用的金鉤針虔誠地祈禱。
(等我啊,我的小蕾絲們!)
因爲參加決鬥祭的人不會輕易泄漏情報,這個大小姐肯定完全不曉得「塔基茲洛克」(鬥雞之意)的事。
「你……你好……」
「等、等等,雪菈前輩,你要往哪邊……」
船旅的航行過程十分順暢。由於此行的任務是找人,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什麼事情也不能做,基思只好窩在頭等船艙裏,盡情地揮動鉤針。
雪菈點了點頭。她原本以爲貝蒂是住在這附近的家庭主婦,不過既然是專程搭乘船隻前來野生之墳的話,或許也有可能是商人的妻子。
基思的鬥志在燃燒。賭上斯拉法特軍中校,基思巴西里斯之名,他不能輸給內海的殖民島女性們所做的蕾絲——!
「是的,可能是因爲工作之類的緣故纔會過來的吧。」
受到陸軍長官的讚賞及衆人欣羨的基思,連日來參加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宴會,還有許多愛管閒事的閒人們所介紹的相親,使得他即使回到吉諾古萊亞,還是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
(好,說明結束!)
對雪菈而言,店員真是說了一句不得了的話。
雖然是亞菈貝絲卡隨口提出的問題,卻讓雪菈靈機一動。
「那、那她什麼時候會到?我想要等到她來爲止。」
雪菈的內心劇烈動盪不已。貝蒂——是雪菈多年以來死忠支持的蕾絲工匠,她精細的作工吸引了許多愛用者,雪菈也是其中一員。自從某一次偶然逛到這間店後,雪菈便時常不辭辛苦地大老遠專程來到這間店,只爲了購買貝蒂的蕾絲。
野生之墳有許多商船出入,貝蒂可能是不需要爲金錢煩惱的商家夫人,爲了打發長途搭船的空間時間,纔會編織蕾絲吧。如此一來也能解釋對方爲什麼不在自己居住的城市設立店面。
『咦,哥哥不知道嗎?亞古拉宏蜜蜂之館的監督,是約修亞哥哥的情婦。』
雪菈以雷霆萬鈞般的氣勢瞬間衝上前。
「請、請等一下,什麼是『公雞小屋』?」
「啊,是雪菈小姐呀!」
「啊,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布魯托曾對他說:「既然如此,如果跟長官的女兒結婚,地位便能再往上提升,這不是很好嗎?」他也覺得布魯托的建議挺有道理,但是一想到哥哥約修亞雖然跟長官的女兒結婚,卻沒有那麼順利地升官,他就卻步了。
雖然最近梭織蕾絲已經成爲主流,傳統式的網眼蕾絲跟使用針的鉤針編織方法再也不被重視,但是基思認爲僅僅使用一支針就能編出各種花樣的技術絕對不能失傳。那種膝蓋上放着枕頭,懸掛着幾十個梭子做出的蕾絲固然很美,但不該因此便忽略用一支針就能創作的藝術。
雪菈以彷佛奔向戀人懷抱的姿態,尋找着店名爲「溫迪的店」的小雜貨店。和她擦身而過的人們,紛紛喫驚地回頭看向滿面笑容(但同時也不斷地掀起塵埃)展開飛奔的巨女。
「由於不能公開比賽,纔會完全沒有限制參賽者的資格。也就是說,不只是流浪的魔槍手跟傭兵,還會聚集許多犯罪者跟平常不會現身在公開場合的人,所以我並不知道確切的地點,聽說連聯絡窗口都不明確,只能一一走訪掛着公雞招牌的『公雞小屋』,收集相關的情報。」
「代代的主辦者都是高階精靈使者。聽說他們會在舉辦比賽的期間內,跟精靈租借空間之中的縫隙。所以無論打鬥多麼激烈,外界都不會曉得。」
「歡迎光臨,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呢。」
「坐船啊?」
「那麼,交給你啦!」
今年已經二十六歲的基思,至今卻連一句情話都沒說過。自十六歲與龍王相遇以來,他握着劍一路奮戰至今,只爲了能夠協助敬愛的主人。
「亞菈貝絲卡,其實啊……沒人曉得決鬥場的地點。這個『塔基茲洛克』並不是公開賽,而是非法的決鬥祭喲!」
「雪菈小姐,貝蒂師傅等一下就會送貨到我們店裏來囉。」
基思每天都抱着隱隱作痛的胃回家。爲了消除壓力,他不得不在空閒時間拿起鉤針,直到前幾天接到緊急任務,才讓他好不容易逃離吉諾古萊亞。
「好漂亮,簡直就像蜻蜓的翅膀一樣透明……多麼美麗呀這個!簡直就像是雪花結晶……」
當他頭一次聽說那比磨刀石還頑固的哥哥約修亞,竟然有了妻子以外的情人,實在震驚不已。而且直到布魯托說出來爲止,他都被矇在鼓裏的這件事,更是讓他感到一肚子火!
雪菈向店長交代完畢之後,便離開了小雜貨店。
(沒錯,還有這一點!)
就在她環視四周尋找着店家的蹤影時,亞菈貝絲卡忽然開口問她。
雪菈伸出雙手緊抓着亞菈貝絲卡的肩膀。
完全不曉得這件事的亞菈貝絲卡驚訝地看着雪菈。
這個制度經過了許多時代與許多人的改良,現在已經完全成爲展現魔槍手實力的方式。
雪菈用連據說是貝格雷公司最新開發的十八雷羅炮都追不上的速度,在野生之墳的大道上狂奔了起來。
話一說完,雪菈的心已經奔向小雜貨店。
過去,基思在還執着於提升等級的少年時期,也曾經是積極參加這種非法決鬥祭的其中一員。
夾雜在港口附近的人羣中走了一陣後,出現在她們眼前的是繁雜不已的市街。雪菈跟亞拉貝絲卡付了小費給幫她們將行李運到附近最高級旅館的搬運工之後,打算開始尋找巴洛特-加龍省。
「這條街道還是一樣嘈雜呢。」
聽着行經道路的馬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還得越過一個個揹着貨物的搬運工才能前進,讓基思不由得皺起他那張端正的面孔。
(她一定是位優雅的夫人,才能織得出這麼棒的蕾絲!啊,千里迢迢來到野生之墳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着哪天要見見她,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見到本人!)
雪菈像是來挑選禮物的少女一樣,一邊將目光落在店裏排放整齊的架子上一邊說着。
彷佛被蕾絲所呼喚一般,雪菈從剛纔就開始坐立難安,無法冷靜下來。
*
(就是這個!)
「對了,決鬥祭是在哪裏舉行呢?」
雪菈發現時間有點不夠,如果不趕快打發亞菈貝絲卡的話,那間小雜貨店就要關門了。
可以見到貝蒂了!見面之後,首先要告訴對方自己是她的支持者,然後請她讓自己欣賞新的蕾絲作品,接着再問她這些蕾絲加在手套和洋傘上好不好……貝蒂的技術如此優秀,一定能做出不管給哪個城市的大小姐使用都毫不遜色的作品!
「非法?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雪菈完全忘了約好要在旅館等她的亞菈貝絲卡和尋找巴洛特-加龍省的事。她走到雜貨店對面的露天咖啡廳,一口氣佔着兩張桌子,腦袋裏淨想着見到貝蒂之後,要和貝蒂說什麼。
「跟精靈租借空間?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而在衆多精緻的工藝品當中,最令雪拉的心雀躍不已的果然還是由各家名匠所編織製作的大量蕾絲。
休假啊……好久沒有能讓身心好好休息一下的假期了。
(啊啊,那間有着美麗蕾絲的小雜貨店到底在哪裏呢?)
基思望着久違的野生之墳街道,將尋人的任務先擺在一邊。他還有一些時間能先把蕾絲拿去店裏。
「我從對面的『公雞小屋』開始找,你去找那邊。」
「我做出了料想不到的完美作品!這是今年做得最好的。」
「我也不清楚詳細的狀況耶,不過據說那樣的地方被稱作『舞蹈場』,似乎真的存在着喔。」
「你、你說什麼?貝蒂要來這裏?」
基思的壓力獲得充分的釋放,令他十分滿足。
「嗯,我們也沒有間什麼時候會到。貝蒂師傅並不是野生之墳的居民,所以應該會搭船來……大概快到了。」
對一心只想着出人頭地的基思來說,面對如雨後春筍般、完全沒間斷過的相親宴,他實在是隻能無言以對。
野生之墳是平等都市聯邦國南部的最大港,一年一度在此處舉行的魔槍手決鬥祭,也就是「塔基茲洛克」(鬥雞之意),已成爲此地最具代表性的活動。
不過在發現對方是常客之後,她們便趕緊收起驚訝的表情,露出面對顧客時的完美笑容。
一聽到貝蒂本人要帶着新做的蕾絲前來,雪菈當然無法保持平常心了。
看見氣喘呼籲、面紅耳赤衝進來的巨女,店員一瞬間發出了尖叫聲。
雪菈緊靠着櫃檯問着店員。
由於基思長期累積的壓力和坐船所耗費的時間,使得他完成的作品達到前所未有的數量。
「等級」起源於過去日光榮耀的太古時期。據說爲了表示數量有限的聖職者的能力,在一位魔法師和偉大的大樹精靈阿爾斯特羅梅利亞簽訂了契約後,「等級」制度方開始實行。
「我的休假到底在哪裏……什麼時候才能遇到啊……」
「我在前面的咖啡廳等着,貝蒂師傅來了的話,請通知我一聲。」
一邊喃喃念着像是咖啡廣告臺詞似的抱怨,飛翔龍之國——又名「斯拉法特」的中校,基思·巴西里斯抱着大紙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可惡,我想工作!跟那種宴會地獄比起來,出任務還比較輕鬆!來人啊,什麼工作都好,總之給我工作就對了!)
「其實『塔基茲洛克』被稱爲『地下的登龍門』是有原因的。」
「就是沒有得到許可的地下酒吧。我們分頭問的話,一定可以打聽到消息的。那麼,就在旅館會合囉!」
特別是這一週內完成的貝緣蕾絲質量極高。經過他精心設計,網眼上花瓣般的曲線,組合起來就像是惹人憐愛的非洲菊一般。
(世人啊,你們看見這驚人的技藝結晶了嗎?我的右手迅敏如神,讓一條白色的細線瞬間就變成無上的藝術品了啊!)
(塔基茲洛克是非法的決鬥祭。如果我不參加的話,不知道會被什麼人冒名頂替。得去找一下入口的公雞小屋纔行……)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衝啊、衝啊,我的豪華抓縐洋裝啊!」
首先,認爲自己具備魔槍手實力的人,必須先到有世界樹的地方(通常到寺院去就有世界樹,野生的世界樹也很常見),向世界樹的精靈阿爾斯特羅梅利亞報上自己的姓名之後,再拿取一根樹枝。
據說世界樹生長在覆蓋世界的海洋盡頭,是銀色的大樹。由於其根部延伸到世界各處,因此能得知世界上任何地區所發生的大小事情。
而散佈在世界各地的世界樹,不過是這棵銀色大樹的枝幹而已。魔槍手們就在祂的懷抱裏進行公平的戰鬥,爲了讓祂認可自己的力量而努力着。
也就是說,根據契約,祂是這個系統的監視者。
等級以1爲頂點,往下則沒有限制,這是因爲若是兩個無等級的魔槍手決鬥分出勝負後,敗者的數字卻沒辦法大於勝者的數字,不免會讓整個排行變得有些奇怪,所以纔不訂立名次的下限。現在的等級數字應該已經大到會讓與剛誕生的阿爾斯特羅梅利亞訂下契約的魔槍手非常喫驚吧。
接下來,魔槍手們彼此報上名號,反覆進行決鬥,等級便會提高或降低。爲了從僱主那邊得到更好的待遇而努力提升等級的魔槍手們,自古至今多得是。
然而,與以傭兵之姿活躍的古代魔槍手不同,現在已經禁止在街上進行決鬥,對魔槍手們的規範也變得十分嚴格。
因此,未提出申請的非法武鬥祭——也就是決鬥祭,便常常在暗處舉行。
「決鬥啊……這麼說來,倒是好久沒有參加了。」
基思拉出用鏈子吊着的等級牌,在手中玩弄着。
他第一次報出自己的名號,是在十二歲剛和哥哥約修亞進入軍方的幼年學校時。第一次在脖子掛上阿爾斯特羅梅利亞的樹枝,成爲魔槍手的一員,讓他有一種奇妙的驕傲感。
從那時開始,基思在幼年學校中便一直都在進行決鬥。除了約修亞以外,他從未輸給任何人。當時的他一到晚上,總會在路上游蕩,向路上的流浪魔槍手挑釁私鬥。在玩得太過火而遭到退學之後,基思便和許多傭兵一樣,轉向優羅薩多等戰場,作爲一名使用火魔法的魔槍手嶄露頭角。當時基思的等級大概還只在四位數左右。
無論是等級44的最強傭兵「染血之爪薩鐸羅斯」、別號「魔槍紳士」的尼德·瓊森,或是身爲門卡那林二十七名大祭司之一、等級高達19的傑茲·古裏巴魯多,還有殺死被稱爲世界最強的闇之聖女,等級高達11的「奇美拉的奧利凡特」——死刑犯路卡·亞斯蘭席恩的傳說,都在十幾歲的基思心中點燃了熊熊鬥志。
如果提高身爲魔槍手的實力,即使沒有身份、地位或財產,也能如願地出人頭地——成爲統率萬人的將軍,將不再只是夢想!
不只是基思,這也是許多魔槍手們在心中所描繪的美夢。懷抱此般夢想的人們,還有想要與強者戰鬥的好戰者,都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而聚集在這樣的非法決鬥祭上。
基思若無其事地看着酒吧懸掛的招牌。
街上懸掛的數個公雞招牌下方,從白天便開始聚集了不少被野心與金錢的氣味吸引而來的男子,只見他們的腰間都公然掛着魔法槍。這種祭典當然會有高額的獎金,不僅如此,軍隊也會派人到這些地方尋找人才,幸運的話,參賽者還能謀得一官半職;除此之外,只要能在決鬥祭獲勝,就能洗掉過去犯下的所有罪行,擁有加入軍隊、獲得重生的機會,或是成爲犯罪組織中的精銳部隊「蚊子」的一員。因此,也有「青之煉獄」或是「黑羊團」等大型犯罪集團的人前來參加。
(好了,該怎麼找呢?)
基思抱着手中的紙袋一邊思考着,一邊環顧四周。
他這次的任務,是尋找一位斯拉法特軍的重要人物——也就是身兼斯拉法特陸軍元帥、陸軍總司令官、海軍艦隊司令長等多個頭銜,同時也是被斯拉法特二千四百萬人民稱爲國王的男人,龍王亞斯哥里德·米多。
「在這裏拔槍可是違反協議的喔!再怎麼說,平等都市聯邦國可是中立地帶,對吧?」
「住嘴,你這個騙徒!」
「我纔想這樣說!」
居然被巴洛特-加龍省的隨口瞎猜給猜對了一半!基思感到背脊發涼。
但是,被那比誰都還純正的血統及過度繁忙的事務給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他,爲了保持精神的正常,需要尋找其他的出口。
巴洛特-加龍省從以前就是個喜愛比賽的男人,尤其是像塔基茲洛克這種不用表明身份就能參加的地下比賽。
骷髏王巴洛特-加龍省與被稱作「骷髏王的六隻眼」——也就是帝國軍的曉將們,對斯拉法特的居民來說,是令人畏懼的存在。
正因爲如此,基思一直很希望將過去的事埋葬。十幾歲時所做下的荒唐事,是他不想再被挖掘出來的污點。
但是「米多」也是有弱點的。
(被他撿回斯拉法特,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古裏札裏耶魯魔法陣。決鬥的魔法陣。
巴洛特-加龍省迅速地從腰間抽出彷佛正在他內心中大喊着、存在感強烈的槍枝。
(不、不管走到哪裏都會遇到這個討人厭的傢伙!可以的話,真想把他點火給燒了,再扔進琵薩河!)
「那麼你現在升到什麼官位了?巴西里斯中校。」
此時——
巴洛特-加龍省笑着靠近他。
「我不會參加比賽,因爲接下來還有其他事要辦。」
基思一回頭,差點把手中抱着的重要藝術品掉到地上。絕對不會錯!站在那裏的人,乍見之下雖然像是十分可疑的商人,然而他就是基思的天敵,曉帝國女王貝亞德莉潔的同母異父兄長——巴魯巴利亞·尼歐·V·普羅西翁元帥。
就算這麼想也無法消除基思心中的怒火,他咬牙切齒地着看着巴洛特-加龍省。讓自己憎恨到想殺了他的對象就站在眼前,當下卻無法出手,這真是何等不幸的一天啊。
「米多」當然也記得這件事,因爲他和將基思帶回斯拉法特的龍王擁有完全相同的記憶;兩個人格的記憶是相互共有的。
如古代的浮雕從砂地浮出一般,地面瞬間浮現出螢綠色的光芒;同時螢綠色的光芒化爲許多文字,在地面構成了魔法陣。
「果然還是非殺了你不可!你這個清潔之神的敵人、洗衣工作的敵人、蕾絲的敵人!」
(死也要阻止他!)
基思怒不可遏,但由於他手上抱着裝有蕾絲的重要紙袋,所以面對這種狀態可以說是完全束手無策。
「現在馬上從我面前滾開,不然就殺了你。」
「這、這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跟塔基茲洛克一點都沒有關係!」
即便波斯羅的土地全部落入曉帝國的手中,或是吉諾古萊亞遭到包圍,基思也絕對不會像此刻這麼慌張。無論如何,他都得阻止這隻巨大的骯髒熊貓,不能讓他對裝在紙袋裏、如同清純處女一般潔白的蕾絲伸出魔掌。
「混蛋……要不是在這裏的話,我一定殺了你!」
「之前還真是多謝啦,沒想到會被你的老弟擺了一道啊。」
『看你是要馬上死,或是馬上對我跪下。
這下子得儘快與其他追蹤小隊聯繫……當基思正這麼想着時,巴洛特-加龍省又出聲了。
「說到這個,這次的公雞小屋在哪裏?」
因此,他們能做的也只有祈禱「米多」能夠回覆成「龍王」,並且注意其行蹤,避免讓他跑到敵國曉帝國去而已。
兩人異口同聲地吶喊道:
然而——
「什麼?」
「幹嘛惱羞成怒?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這聲音真是耳熟到不可思議——破壞基思好心情的聲音在他的背後響起。
巴洛特-加龍省的眼中放出像飢餓的孩子看見大餐般的光芒。
「可惡——所以我才討厭你這種傢伙!我找不到老婆,你居然找得到!難道男人找老婆還是要靠長相嗎?」
「唔……」
巴洛特-加龍省興致勃勃地靠近。
「不要讓我回想起討厭的事!」
半年前,在西大陸北部的波斯羅戰事中,將基思所屬的北軍逼到只差一步就全軍覆滅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巴洛特-加龍省。
你沒有遲疑的時間,給我立刻做出選擇。』
「別過來!滾開!」
「我恭禧你升官耶,你應該高興點吧!」
(不過這下糟了,巴洛特-加龍省認得龍王殿下的長相!雖然不該引發這樣的騷動,但我可能得叫部下僞裝成恐怖分子進行襲擊……)
「唔,遇到討厭的傢伙了。」
其實基思自己也想參戰提高等級,但眼前任務優先。雖然等級下降會令他感到焦躁不安,但現在畢竟不是在意被那位名叫薛德立的少年所奪去之等級的場合。
「百億萬的母親阿爾斯特羅梅利亞,萬物的搖籃、萬物的墓碑,我向您提出請求!」
「光是看臉的話,實在很難想到你會靠打架賺錢。在你得到『紅色鬃毛』這樣氣派的名號之前,是被人叫作『打手基思』吧?」
光是想象花了十天精心編織而成的美麗純白蕾絲,被巴洛特-加龍省用挖過鼻孔的手指觸碰的畫面,基思就不由得發出了宛如世界末日到來般的慘叫。
的確就如同巴洛特-加龍省所說的,被龍王撿到之前的基思,是個被幼年學校退學,在地下賭場賭博、酗酒、決鬥、破壞遺蹟、半點正經事都不做的壞蛋。如果當時剛從軍校畢業、成爲將校的的哥哥沒有拉他一把,而且沒有遇到龍王的話,或許他就沒辦法像現在這樣成爲光榮的斯拉法特軍的一員,出人頭地。
「不潔的傢伙,去死吧!」
再三思索後,基思纔想到非法的決鬥祭會送出高額的賞金,而且他就是在「塔基茲洛克」與龍王相遇的,「米多」極有可能參加決鬥祭以換取高額賞金。
「米多」的身上一毛錢也沒有。由他在吉諾古萊亞的二手商品店賣掉從王宮帶出來的東西所得到的金額推測,他應該走不遠。
龍王的另一個人格被稱作「善意的米多」。這個人格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以武力壓制舊克利斯塔爾領地,並對加瑞安魯德的民衆課以嚴苛的勞役與重稅的「龍王」。
如果「米多」想偷渡進入曉帝國,就需要一大筆錢僞造護照。雖然他也有可把自身所知的魔法封咒進彈匣中再出售換錢,但只要根據賣出的魔法式就能完全掌握他的行蹤。畢竟「米多」也累積了不少經驗,應該不太可能採取這種方法纔是。
基思陷入過去的回憶裏。發生在令他難以忘懷的十六歲那年、距今十年前的塔基茲洛克第十七戰——
比叫罵聲更快,兩人的槍口各自射出第一槍。
被他這麼一說,基思只能收起槍,憤怒地瞪着那個看來完全像是個拾荒流浪漢的男子。
決定先把蕾絲交出去再去公雞小屋打聽消息,基思來到常光顧的小雜貨店「溫迪的店」附近的巷弄。
「怎、怎麼可能!」
將龍王找出來,並祕密帶回帝國,是他這次被緊急賦予的使命。
只見巴洛特-加龍省的表情一變,一邊搔着頭皮一邊說:
「走開,別過來!你那雙粗魯的手別碰我的藝術品……啊啊啊啊!」
「這果然是我和你之間的命運。」
「對了,好久沒看到你不穿軍服的樣子了。應該是從我跟你一起在優羅薩多設計騙局之後就再也沒看過了吧。」
其實,只有極爲親近的親信才曉得龍王有許多人格。平常所表現出來的,是被稱爲「龍王」、冷酷無比的統治者人格。與基思相遇,並將十六歲的基思由野生之墳撿回去的,正是這個人格的龍王。
這次中央情報部好不容易接獲「米多」正在平等都市聯邦國的情報,於是跟基思一樣的親衛隊或是沒有任務在身的龍將,都被派往平等都市聯邦國的各個主要都市。
由於「米多」無論如何都想阻止龍王的暴政,於是便逃出吉諾古萊亞,假裝成其他人持續逃亡。事實上,基思等人也沒有阻止龍王的方法。因爲龍王擁有全世界只有少數人才擁有的「不用槍即能發動魔法」的能力。縱使被親衛隊與斯拉法特的將軍們包圍、六龍將們一齊使出全力,仍無法耗盡龍王的力氣並將他帶回去。
當下的基思並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做了選擇,當時的決定大大改變了基思往後的人生。至少,如果他當時選擇了「馬上死」的話,他的人生在那一秒鐘就會被劃下休止符了。
「其他事……是指什麼?是那個看起來很重要的紙袋嗎?」
即使半臉被長長的瀏海蓋住,卻還是能感受到那張面孔下隱藏着無比的強悍及兇暴。他僅用一發魔法彈就讓基思屈服了。
基思下意識地將紙袋抱緊。
(「米多」殿下恐怕是想在塔基茲洛克贏得獎金,僞造護照之後前往曉帝國吧。一旦如此,龍王殿下的性命就有危險了。無論如何都得阻止「米多」殿下獲勝纔行!總而言之,只要不讓他拿到錢,至少還能把他留在野生之墳。)
巴洛特-加龍省突然提起過去的事,令基思感到有些狼狽驚慌。
基思小心翼翼地把紙袋收進外衣內層,將原本的紳士模樣徹底拋到一邊,大喊:
一國之主竟能躲過戒備森嚴的侍衛隊逃脫,實在是令人難以想象。但這已經不是龍王第一次逃跑了。
基思剛要開口回話,猛然想起一直抱在手上的紙袋。
「啊,你……巴洛特-加龍省?」
基思拔出腰間的魔法槍,將槍口指向正朝這裏逼近的巴洛特-加龍省的額頭。
(這麼說來,那個少年跟龍王殿下一樣不用槍就能使用魔法……他現在在哪裏、又在做些什麼呢?)
基思怒喝。那年他遇到的巴洛特-加龍省給人的印象也和現在不同,那時候的巴洛特-加龍省,有着純種帝國人特有的健壯高大體格,加上身着硬皮製的胸甲與骷髏刺青,渾身散發着宛如野生動物的粗暴氣息……然而現在的他簡直就像一個裝滿咖啡豆的帆布袋,猶如敗戰的傭兵,像個骯髒流浪漢似的。這個像曉帝國內地獨有的茶色熊貓般的男子,實在很難想象他竟然會是歷史悠久的曉帝國皇族、現任女王的同母異父兄長。對基思來說,眼前這個男人存在的事實,簡直跟詐欺沒什麼兩樣。
「塔基茲洛克……?」
(原來他還是很熱衷決鬥,根本不像是一國的元帥,真是個笨蛋啊!)
「看你這麼慌張,該不會真的是禮物吧?」
「求之不得。我正因爲找不到公雞小屋,煩躁死了!在這裏遇到你就沒必要參賽啦!」
他搔着下巴上像青苔似的鬍渣,嘴裏說着更加刺激基思的話。
「喂喂,在這裏我們不是敵人吧?再說,我們還會在塔基茲洛克見面的。」
「你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裏,表示『紅色鬃毛』爲了提高等級經常進行私鬥的傳聞是真的囉。」
嘴裏低喃着,基思這纔想起巴洛特-加龍省來到這邊的理由。
砰!
「我接受!」
(難道我會在這種地方被巴洛特-加龍省搶去蕾絲?)
「報名比賽的地方啊!你也會參加吧?」
「難道是斯拉法特軍的重要機密?還是……要給女人的禮物啊?裝着手帕或是蕾絲之類的嗎?」
「如果不是的話,就讓我看。可惡,老子這樣逃避相親到底是爲了什麼啦!」
這就是基思與現任斯拉法特龍王,亞斯哥里德·米多的初次相遇。
基思想都不想就準備拔出腰間的槍。看到他這樣的舉動,巴洛特-加龍省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巴洛特-加龍省,決鬥吧!」
「什麼嘛,果然被我猜中啦!」
「波斯羅的債,現在還你!」
巴洛特-加龍省以像是遇到結婚詐欺的語調,意有所指地對基思說。
——就這樣,在塔基茲洛克競賽開始的當天,野生之墳的大街上展開了一場沒人料想到的戰鬥。
*
當基思與巴洛特-加龍省展開命運重逢的的同時,雪菈正因爲能和憧憬的貝蒂首次見面,雀躍不已地在咖啡廳裏閱讀講述拼布之美的書籍。同一時間,被父親命令來此尋找結婚對象,十八歲的亞菈貝絲卡亞魯吉昂什魯一等侯爵將軍,正爲了尋找公雞小屋而隻身在路上來回奔走。
亞菈貝絲卡走在琵薩河岸邊、兩旁有着閃亮櫥窗的房子的中央大道上。這是一條爲
了不讓載客的馬車進入,而有着V型溝渠的街道。街上充斥着剛結束搬運工作的勞工們,還有以剛下船、渴望陸地空氣的男人們爲顧客羣的妓女們。香菸的煙霧瀰漫四周。
「總覺得雪菈前輩的樣子怪怪的。」
亞菈貝絲卡一邊走在路上,一邊喃喃自語着。
自從在船上不期而遇之後,雪菈似乎就坐立難安、冷靜不下來,一點都不像平常沉着冷靜的她。亞菈貝絲卡不禁擔心雪菈是否發生了什麼事。
走了一會兒之後,亞菈貝絲卡來到路的盡頭,並看向掛有酒吧招牌,似乎仍在營業的店門口。
「不知道是不是這間店。」
這已經是她今天找的第十六間公雞小屋,之前去的全都不是她要找的店。走進店裏前,亞菈貝絲卡低聲地向伊吉錫恩祈禱。雖然還有體力,但她實在不想再白跑下去了。
推開門,只聽見傳出「哐啷哐啷」的牛鈴聲。
「……」
一踏進店裏,亞菈貝絲卡就覺得這間店給她的感覺與其他酒吧不同。
(總覺得氣氛不一樣。)
亞菈貝絲卡一邊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邊穿過人羣往吧檯走去。果然有點奇怪,像她這樣穿着正式禮服的少年(她曉得自己的外表看來就像個少年)走進店裏,卻沒有任何人對她吹口哨或出言嘲弄她:「唉喲,這可不是你這個小少爺該來的地方!」可見這間店還真的不太對勁。
沒有人叫住亞菈貝絲卡,反而都用估價的眼神打量她全身(其實是裝備)上下每一處。
(是這邊!)
亞菈貝絲卡直覺自己找對地方了。她擠進吧檯裏,再一次重複今天已經說了十五次的內容。
「香料啤酒一杯,我要熱的。另外還要一盤沒用醋醃的高麗菜,以及『不會飛的鳥』。」
亞菈貝絲卡實在很想問到底是誰想出這種奇怪的暗號。
「你聽見了?」
同時環顧着四周的她,視線最後停在房間最深處的一扇門上。那是一扇平凡無奇的門,但是,被許多人握過的黃銅門把卻宛如全新的一般閃閃發光。
也許是注意到亞菈貝絲卡正專注觀察着自己,男子突然抬起頭來看她。亞菈貝絲卡一驚,只見男子有着一雙彷佛蘊含着火焰般的赤紅瞳色,火光在他的眼中搖曳着,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其中蠢動。
看來有點年代的酒瓶在牆上成排陳列着,爲了防止酒醉的暴徒破壞牆面,牆上還覆蓋着一層軟木板作爲保護膜。此外也擺着一些私酒以及禁止販賣的物品,像是曉帝國所出產的鴉片酒,還有據說能讓人前往幻想畫家愛倫斯敦·蔣基洛茲作品中所描繪的天國、貼着「酒鬼依斯特」商標的酒種(許多都是並不嗜酒的亞菈貝絲卡所沒看過的酒)。
「謝謝。」
(尋找殿下是雪菈前輩的工作,我照原訂計劃好好享受決鬥祭應該無妨。反正剛好我也想要提高等級,這可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亞菈貝絲卡反省自己的無禮,男子的表情突然一改先前的嚴肅。
「算了,無論是誰都有祕密的嘛。」
「你很顯眼。」
「…………」
「樓梯舞蹈場連接着那邊和這邊,是阿爾斯特羅梅利亞特地借給渺小的我們使用的,今年是和這酒吧的樓梯相連接,懂了嗎?」
老人說:
彷佛按捺不住似地,男子的手將鬱金香形狀的啤酒杯放開。他的手很大,這樣的手一定能使用七連發的大型槍吧。
魔法的基礎原本就是建立在「抽取其他世界的物質,再移轉到這個世界進行再構築」的原理之上,所以爲了提供適合比賽的地點,與神簽訂契約暫時租借場所(恐怕需要極爲複雜的契約式)也是十分合理的。
「呵呵呵……」
在桌旁坐下之後,桌上的燭光終於讓她能稍微看清楚男子的長相,只見他的紅髮一直蓋到薄薄的嘴脣上方。由男子的容貌來看,毫無疑問的,他是斯拉法特人。
聽到亞菈貝絲卡的問題,老人像是臉上被打了一拳似地囁嚅了起來。
「沒這回事,如果店裏的東西被打壞的話,誰要賠呢?在決定好決鬥的對象之後,大家就會到『汀他踢踏』去。」
(雖然叫我在這裏等……)
「認識我嗎?」
「啤酒加熱?別開玩笑了。」
「那麼給我普通的雞蛋就好。」
「汀他踢踏?」
「對、對啊……」
亞菈貝絲卡靜靜地坐在他身旁,她的等級牌並沒有讓男子產生反應。也就是說,亞菈貝絲卡的決鬥對手並不是他。
「話說回來,以年紀來說,你的等級倒是挺高的。」
亞菈貝絲卡仔細觀察眼前的男子。雖然在這裏也不能採取什麼舉動,但只要踏出這國家一步,斯拉法特人就是曉帝國軍隊的敵人。如果能跟他決鬥的話,或許能夠重創斯拉法特軍。
當等級到了二位數之後,每個魔槍手都有各自的別號。不過很可惜,亞菈貝絲卡還沒有得到這種擁有別號的等級。
「阿爾斯特羅梅利亞會爲您挑選合適的對手。即使不去理它,世界樹的葉子也會呼喚彼此。在這之前,請在這裏等待。」
男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從老人手上拿着世界樹的樹枝來看,這就是與大樹精靈阿爾斯特羅梅利亞簽訂契約的流程吧。
蘋果酒結冰時,會先由上面的部分開始結凍,底下則是較濃的酒精成份。不會有人要點上面結凍的部份。
然後她接着想起自己應該要做出生氣的反應的。畢竟男人如果被說「很可愛」的話,應該不會高興纔對。
像她這樣外表看似柔弱的女性魔槍手,在曉帝國的軍隊裏,等級最好能高一點,纔不會被看輕。
據說在太古時期,斯拉法特人爲了延續自己的生存,虐殺了其他民族,因此觸怒神明,使得頭髮及眼睛都染上血的顏色。自此之後,斯拉法特人便再也不相信神明,而改爲侍奉龍。
男子一口氣喝乾擺在桌上的啤酒。
「今天是第一次『水面』。」
幾個男人們說着被譽爲過去最強的英雄們的名號。亞菈貝絲卡多少也聽說過死刑犯路卡亞斯蘭席恩——「奇美拉的奧利凡特」的事蹟。
接着,他看着亞菈貝絲卡的眼睛,壓低聲音說:
(不行,不能殺死決鬥的對手。阿爾斯特羅梅利亞不允許這麼做,而且也不應該把政治帶到這種場合。)
「是嗎?像你這樣的小鬼參加這種非法比賽,的確很稀奇。」
聽完男子的話,亞菈貝絲卡低頭看看自己的穿著。男子看着她這樣的舉動,笑了笑。
「是在這裏戰鬥嗎?」
(原來如此,這些人就是要來參加「塔基茲洛克」的「公雞」們嗎?)
亞菈貝絲卡點點頭。她在六歲時,就接受了阿爾斯特羅梅利亞的洗禮,並在接受洗禮後,得到最低的等級與一枚世界樹的葉子。偶爾會有些沒有等級牌的人在決鬥後才獲得等級牌,但這樣的情況並不常見。
(雖然比賽時間只有一兩天,但要和那邊保持相連,應該需要非常複雜的魔法式,真是辛苦啊!)
「我可以……坐這裏嗎?」亞菈貝絲卡問道。
只覺突然湧現了一股如空氣摩擦般的感受。在光線昏暗的房間裏,可以聽見魔槍手們粗重的呼吸聲與竊竊私語。
(不過,看來這裏似乎沒有多強的人。如果真的沒帶男人回去就不讓我進家門的話,只好去登記宿舍了己
被這微弱的光芒吸引,她走上前,並將手放到門把上——
她忽然想起像門神一樣站在餐桌上的父親。
亞菈貝絲卡自嘲地想着。
在幾張桌子邊,男人們一手拿着啤酒或蒸餾酒談笑。乍見之下是非常普通的酒吧場景,但不同的是,他們的腰間都隱約露出懸掛着的魔法槍——穿着打扮像是戰敗傭兵的男人、侍奉大戶人家,被稱爲「騎士」的高級傭兵、最近在大都市裏很流行的武裝流氓們……總之,聚集在這裏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目中無人,一副對自己的實力非常有信心的模樣。
「時代不同了。以前奧利凡特和薩鐸羅斯也會參加啊!」
亞菈貝絲卡暗暗鬆了口氣。之前去的那些酒吧老闆聽到她這麼問,都回答她「我們沒賣那種東西」,只有在這間店聽到不同的回答。她果然來對地方了!
「那就到樓上的『雞舍』去吧。」
「好吧,那就給我結冰的蘋果酒,我要上面結凍的部份。」
老闆伸出食指指向上方。
女服務生帶她爬上嘰嘎作響的陡峭樓梯,看來這裏就是被稱爲「雞舍」的地方吧。
(在這種地方和斯拉法特人談話,總覺得很奇怪。)
另外還有等級77——別號「七福音」,斯拉法特的約修亞·巴西里斯,以及等級64——別號「沉默的騎士」的門卡那林樞機主教,傑茲·古裏巴魯多等人。而其中最強的據說是第9等級,擁有「冥王」位階的斯拉法特龍王,亞斯哥里德·米多。
「名字是……『亞菈貝絲卡』,等級是221。」
「公開賽已經參加過很多次了,不過,這種比賽的話……」
啤酒加熱會走味;現在又還不是夏天,要到哪裏找沒有醃漬過的高麗菜?不會飛的鳥指的當然是火雞,但火雞料理一般都會用油炸的方式,這暗號要點的是非油炸(注1:NOFRY,音似NOFLY)的吧?
「真可惜,你的等級跟你的外表不太符合。」
(也對,我看起來的確完全不像帝國人己
還好現在打扮得像加瑞安魯德人……
聽見老人的話,亞菈貝絲卡不禁嘆了口氣。
聽到亞菈貝絲卡點菜,老闆毫不掩飾地露出「你還只是個孩子」的表情,說:
「……我們有賣這種飲料,不過很不巧現在不是火雞的季節喔,小少爺。」
話一說完,只見老闆的表情微微改變。看來這種暗號經常假裝成無理的點菜內容。
「有帶等級牌嗎?」
想着想着,亞菈貝絲卡又搖搖頭。
只見二樓已經了聚集不少人,他們各自假裝喝着酒坐在桌邊,或是將手肘靠在吧檯上。
再說,曉帝國與斯拉法特的戰爭,說到底只是政治問題而已。而戰爭也只不過是對應的政策之一。
她拉開衣領,取出用鏈子吊着的等級牌。老人點了點頭。
她再度環視幾乎沒有燈光的昏暗室內。
(他的等級是多少呢?也許比我更高吧!雖然平常只要一看就能判別得出對方的屬性,不過他卻給我一種深不見底的感覺,就好像……深海海底一般……)
這句暗號所點的根本都是做不出來的菜嘛!
他由上衣中取出像是用了很久的雪茄盒,熟練地點起煙。
「可是還沒有三位數等級者互相戰鬥。」
只見一名容貌奇特的男子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很普通的立領襯衫及布料硬挺的背心。雖然是到處都可以看見的勞工裝扮,但高統的旅行靴卻透露出他是特地由遠方來到此處的。
「畢竟是這種場所,不報出本名也無妨。不過,爲了方便,能夠告訴我您的代稱和等級嗎?」
亞菈貝絲卡考慮着非常現實的層面。
「?」
亞菈貝絲卡沒辦法看清楚叫住自己的男子的長相,因爲他的臉有一半都被過長的瀏海給蓋住了。
「真年輕呢,是第一次參賽嗎?」
「你是想要錢,還是來測試自己的實力?」
亞菈貝絲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在這個世界裏,有許多地方與被稱爲「多重層界」的異世界相連。
「沒用的,只有被召喚的人能夠過去。」
這是亞菈貝絲卡並不熟悉的古代語,直譯的話其意爲「樓梯舞蹈場」。
亞菈貝絲卡回頭望向出聲的方向。
男子以一種像是看穿她祕密的口氣如此說道。
聽到對方這麼說,亞菈貝絲卡不由得一愣。
「不,不……不認識。」
(是軍人……吧?看他的動作非常洗練,簡直像是貴族。)
她有種稍微鬆了口氣、但又有點遺憾的複雜心情。
能這樣輕鬆與她對話,代表男子應該不曉得自己是曉帝國的人。
不久,一位看來像是此處管理者的老人來到亞菈貝絲卡面前。
以門卡那林的死刑執行者之名廣爲人知的奧利凡特,在當時因誘拐並殺害闇之聖女葛雷熙絲·凱潔兒的罪名而遭到門卡那林追緝,等級11的他被稱爲「審判者」。無庸置疑的,奧利凡特是世界上最強的魔槍手之一。
「你啊,很可愛。」
「不是因爲你穿的絲綢大衣,而是因爲你的外表雖然看起來像是個不經世事的少爺,但站在這種地方卻能面不改色,可見你的外表和你的膽識並不相稱,所以我才說你很顯眼。」
怎麼可能說自己是來找丈夫的!亞菈貝絲卡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回答;如果據實以告,不知道對方會如何曲解她的本意?
「不能自己挑選決鬥對手。要由阿爾斯特羅梅利亞來挑選。」
明明覺得對方很可疑,而且還是斯拉法特人,亞菈貝絲卡卻對這名男子有股奇妙的親切感。
不,與其說是感到親切,不如說他給她一種「彼此是同樣的人、散發着同樣氣息」的感受……
「這麼說,你是要來測試實力嗎?」
「不。」
男子簡短地否認。
「因爲有需要,所以我纔會參加這個決鬥祭。」
(有需要?)
亞菈貝絲卡總覺得有些訝異。的確,據說在決鬥祭奪冠的人,能夠獲得鉅額賞金,而該筆賞金則是以競賽結果的地下賭局下注金作爲來源。然而雖然不少人純粹是爲了錢來參賽的,所以他的回答也不能說是奇怪,不過……
當亞菈貝絲卡正思索着的同時,男子突然開口問:
「對了,你在找到這裏之前,還去過多少公雞小屋?」
由於無法瞭解對方問這問題的意圖,亞菈貝絲卡的眉頭微微蹙起。
「十五間。」
「你在那些店裏有看到像我這樣臉蓋住一半、跟我長得很像的人嗎?」
亞菈貝絲卡思考一會兒後,搖搖頭。
「沒有,每一間店的光線都很昏暗。」
「這樣啊。」
之後,見他專注地抽着煙,亞菈貝絲卡便再也沒有和青年說話。只有置於兩人之間、雜質很多的蠟燭,偶爾會發出如飛蛾振翅般的聲音,火光搖曳着。
此時,樓下突然發出嘈雜的聲響。
「怎麼了?」
只聽見不斷響起有人進進出出的聲音。
接着立刻轉頭向男子解釋。
「而且非常厲害呢。」
聲音的來源是亞嘉德·庫雷伊薩斯中將的同袍,也是剛剛闖進公雞小屋二樓的男人——吉庫哈魯託。
「由潛入地中的罪解放,天主賜予兩種性質,汝爲葛利芬!」
「憲兵衝進來了!大家快逃!」
「高大的帝國人跟斯拉法特的小哥打起來了!」
「不會……」
混進人羣之中,確定沒有人追過來之後,亞菈貝絲卡大大呼了口氣。沒想到此時耳邊又傳來奇怪的對話。
「站住!如果抵抗的話就開槍了!」
「不用逃沒關係。」
(這、這個聲音是——!)
而且這麼大的騷動,野生之墳的憲兵趕來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一旦巴洛特-加龍省的身分曝光,不僅會傷害曉帝國的名譽,也會演變成與平等都市聯邦國之間的外交問題!
「不能在決鬥中跟你互報姓名真是可惜。」
亞菈貝絲卡的胸中湧起如午後驟雨烏雲般的不祥預感。
一邊將憲兵推開、一邊走上樓的人,是有着一頭紅髮的斯拉法特人。或許是由於一路急着趕來,使得他上氣不接下氣。
那個叫吉庫哈魯託的人對男子使用的敬稱令她很在意。
擁有金剛鸚鵡之喙,梳理遙遠的安多尼斯頭頂,
名叫吉庫哈魯託的男子用尚未由驚訝恢復過來的表情,回頭向着憲兵們說:
庫雷伊薩斯朝她行了「手持光之劍前行」之禮,那是斯拉法特獨特的軍禮形式。
一個掛着肩章、衣着像是隊長的男子走上前。
宛如由地獄底部爬出的亡靈之聲,讓在場所有人即使聽不懂話裏的含意,也都害怕得顫抖不已。
不過,巴洛特-加龍省是那種只要怒氣一上來就無法考慮其他事情的人,他肯定不會考慮到圍觀人潮的安全問題。
「你說什麼!」
(雖然聽說龍王的六龍將都很年輕,不過沒想到會這麼年輕。)
「那個啊,聽說中止了。有憲兵去臨檢。」
正如謠傳,噴水廣場路的正中央竟然有高階魔法在相互攻擊。
「你纔是,近視深到死!」
即使斯拉法特全國有百分之十的人口都是軍方相關人士,但被稱爲中將的人仍然不多。以身爲大元帥的龍王爲首,其下僅有七名陸海軍元帥、十八名大將軍,而陸海軍的中將合計也只有二十六人。再加上那名男子的魔法實力應該也很強,於是亞菈貝絲卡的腦海中所能想到的人物只有一人。
「混賬東西!我們都已經採取行動了,爲何還用這種強攻法……算了,接下來的話不適合在這裏談。」
亞菈貝絲卡以單手抓住窗框,回頭望向若無其事抽着煙的男子。
(是雪菈前輩嗎?不,難道是……該不會是殿下……)
由於「高大的帝國人」這個詞帶給她不祥的預感,於是亞菈貝絲卡也跟着人羣跑向噴水廣場路。
然而既然是市府默許的活動,爲何憲兵會闖入公雞小屋呢?決鬥祭纔要開始而已,他們卻跑來掃蕩,那今年的競賽不就辦不成了嗎?
要如何才能解除決鬥陣呢?正當亞菈貝絲卡思考着該怎麼做時——
「喂,那邊有魔槍手在決鬥!」
然而,亞菈貝絲卡的不安真的宛如知名弓箭手阿波羅傑翁所射的箭一般,命中紅、心。
(可以和殿下打得不相上下,想必不是一般人。今天怎麼一直遇到斯拉法特人?那男人該不會也是軍人吧?)
「是你嗎?吉庫哈魯託?」
同時,一陣比孤傲的巨大熊貓被龍獵人捕到時所發出的怒號還要大聲的吼聲,罩住兩人。
對方迅速阻止巴洛特-加龍省所擊出的魔法,並施以相反屬性的魔法加以破壞,同時使用魔法壁「劍之森」保護自己的身體。從他迅速完成魔法式的效率來看,足見他的技巧極高、且對敵人的魔法瞭如指掌。
「去吧!操縱白色浪花,彎曲對方行進路線的仕女,
此時,進入我的懷中——」
「……對手不是他,也許是幸運的。」
「不好意思,是他們搞錯了纔會變成這樣。對於破壞了塔基茲洛克的進行,我深感遺憾。」
只見男子向站在四周的憲兵以極端冷酷的聲音喝着:
(殿下到底是在跟誰作戰?)
——身爲「六龍將」之一,斯拉法特的禁衛連隊長亞嘉德·庫雷伊薩斯。
一羣看熱鬧的人們興致勃勃地朝着能看見決鬥現場的街道移動。
男子看見上樓的人之後,大喊:
「我問你是誰下命令的!」
「咈咈咈咈咈咈咈咈,找·到·你·囉——巴洛特-加龍省!」
亞菈貝絲卡一瞬間抬起頭來。
巴洛特-加龍省也不認輸的回答:
「唉呀,真是碰到不得了的事!」
「雪、雪菈,你怎麼……」
於是她緩緩地向窗邊移動,然而——
憲兵們一邊說着對魔槍手沒什麼威嚇作用的臺詞,一邊衝上二樓。見到這種狀況,亞菈貝絲卡不禁嘖了一聲。
「爲、爲什麼憲兵會……」
(被抓到會很麻煩,只好跳了。)
一個與現場狀況極不相襯的冷靜聲音說着。
巴洛特-加龍省的對手以世界未日到來般的呆滯表情看着吉庫哈魯託。
「中將,這是……那個……」
「這裏就是目標所在的公雞小屋嗎?」
亞菈貝絲卡無力地垂下頭。和她預料的一樣,在路上進行擾人決鬥的魔槍手,其中一人正是巴洛特-加龍省——她的長官巴魯巴利亞·尼歐·V·普羅西翁元帥。
「糟了,是臨檢嗎?」
巴洛特-加龍省的對手應該是斯拉法特人。只見對方打扮得很像一般的紳士,戴着銀色細框眼鏡,頭髮十分整潔。
「巴洛特-加龍省,去死!」
亞菈貝絲卡回頭一看。只見揮舞着流星錘、兩眼發出炯炯光芒的雪菈·黑明古斯塔三等伯爵將軍,打飛看熱鬧的人羣,一步步重踏着地面走來。
雖說亞菈貝絲卡也很年輕,但是仍保留世襲繼承製的曉帝國和已廢除貴族制度的斯拉法特並不相同,在斯拉法特能擁有如此高的地位,可見他的實力真的很強。
同時可以聽到樓下傳來的吶喊聲:
「哐啷」一聲,傳來了有人將二樓窗戶打破的聲響。雖然這裏是二樓,但大家都習慣了這種場面,並沒有特別驚慌,一個個跳出窗戶。
不只亞菈貝絲卡感到疑惑,每個人的臉上都掛着問號。在野生之墳舉行的決鬥祭,雖然是未經覈准的比賽,但市府方面是默許的。因爲每年到這裏來參加比賽的魔槍手非常多,他們所帶來的觀光收益實在是不能小覷。
即使他的怒吼音量並不大,憲兵們卻都發起抖來。
連巨人的腸子都可啄食的食肉之獸!」
出聲的人是那名紅髮男子。
吾正是——迷惑海中船隻者的女王……」
「你、你的長相跟通緝犯很像!跟我們回去!」
亞菈貝絲卡不自覺地鬆了口氣。如果對手是庫雷伊薩斯的話,想必該場競賽恐怕無法簡單了結。雖然亞菈貝絲卡不覺得自己會輸給庫雷伊薩斯(她個人也極有興趣和他一較高下),但他是斯拉法特軍的陸軍將校,而她是骷髏王的六隻眼之一,他們總有一天還是會在戰場上相遇的。
一見雪菈的樣子,巴洛特-加龍省便知道自己完了,只見他原本漲紅的臉瞬間像是剛從冰窖取出的冷凍肉一樣整個凍結。
有人大叫着。亞菈貝絲卡不禁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受到祝福的,
「……陛……不對,您是庫雷伊薩斯中將?」
一點都不在意造成別人的困擾,在大馬路中央召喚古裏札裏耶魯的兩人,都因爲太過熱衷決鬥而沒有注意到身旁圍觀的人。由於決鬥陣的內部也算是一種異空間,確實比較難察覺外面的聲音或動靜。
很明顯的,男子的氣勢壓過了憲兵隊長。此時樓梯口又傳來有人上樓的腳步聲。
「不過爲什麼會在路中間?決鬥祭怎麼了嗎?」
一個謠言往往會引來更多謠言。當亞菈貝絲卡好不容易走到街道前端時,只聽見經過加油添醋後的謠言,猶如滾雪球般愈變愈大。
「在噴水廣場路上!」
亞菈貝絲卡爲了看清楚巴洛特-加龍省的決鬥對象是誰,很努力地挺起腰、拉長脖子往前探。
「想打的話,請繼續決鬥,沒關係。等你打累了、子彈射完的時候,要抓住你就很簡單了。還是要叫憲兵來呢?一旦被關進平等都市聯邦的監獄,在審判之前都要喫臭掉的飯吧。沒關係,請你繼續打,這次女王陛下應該也不會再幫你繳保釋金了吧!」
(沒想他竟然是中將!明明看起來很年輕……怎麼看都覺得他還不到三十歲,沒想到官階居然那麼高!)
「搞什麼?市政府在幹嘛啊!」
總不能回他曉帝國的軍禮,亞菈貝絲卡只好朝對方微微欠身,一改先前的態度,穿過凌亂的室內,走出店外。
「在哪裏決鬥?」
「啊,比斯求力歐少將,您怎麼會在這裏……」
「兩位,請住手!到此爲止吧!」
「手持昔日繁盛光輝美好帝國之宿怨,
「啊——」
(啊,果然……)
男人大叫着:
「誰叫你們到公雞小屋臨檢的?」
「不是這位。辛苦了,你們退下吧。」
於是亞菈貝絲卡不得不出聲大叫。
然而要是放任這麼強的魔法繼續互擊下去,一定會波及到無辜的人和建築物吧。
「巴西里斯中校,你在這裏幹什麼!」
察覺到亞菈貝絲卡的存在,庫雷伊薩斯閉上嘴,不再多說什麼。他將煙在菸灰缸上捻熄,接着緩緩起身,對亞菈貝絲卡說:
「在這種地方畫決鬥陣?你這混賬是在搞什麼鬼!」
「十分抱歉,可是這是爲了守護六角網眼蕾絲不被不潔的手侵犯……呃,這並不表示馬耳他十字蕾絲就不重要……」
「混賬東西,你講話還是一樣讓人聽不懂,是在說暗號嗎?巴西里斯中校!」
對方似乎也是被罵得很慘。
引發騷動的兩人心不甘情不願的同時朝天射擊,解除古裏札裏耶魯魔法陣。接着在聽見人羣后方傳來憲兵的哨聲後,兩方人馬便慌慌張張離開,圍觀的羣衆也紛紛作鳥獸散。看來憲兵的哨聲有讓人像蜘蛛幼蟲一樣立刻散開的魔法效果。
(唉呀,我還擔心會出事呢!)
倏地,街上傳來的鐘聲讓亞菈貝絲卡抬起頭。
聖克蘭耶爾教堂的鐘聲彷佛在說,人與人之間的紛爭,在至高的偉大存在面前,僅如同塵埃一樣渺小。當亞菈貝絲卡回過神時,所站之處與周圍的街道不知不覺已染上如黃金般的色彩。
多麼匆忙的一天!一到野生之墳,她就開始四處尋找公雞小屋,纔剛找到卻又遇到憲兵臨檢——
(說到這個,那個庫雷伊薩斯中將好像說了什麼……他去公雞小屋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她往四周看去,已見不到有着紅髮的身影。亞菈貝絲卡搖搖頭,畢竟斯拉法特人是她的敵人,自己不應該和他有進一步的接觸。
「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她自言自語着。不過雖然是奇怪的一天,但不知爲何心情卻不差。『雖然是恐怖的暴風雨,但總比停滯不動的好。』不知道是誰曾經這麼說過。
大大地深呼吸之後,亞菈貝絲卡往旅館的方向走去。
「嗚~~喂,放開我、放開啦~~」
她看見被雪菈扯着脖子的巴洛特-加龍省。可憐的巴洛特-加龍省像個破爛的包包似地被拎着走。
*
由於斯拉法特軍莫名其妙的強行搜索,歷史悠久的決鬥祭只得被迫中止。於是亞菈貝絲卡比預計的時間提早很多天返回曉帝國。
當然了,回程也是和順利抓到巴洛特-加龍省的雪菈同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雪菈看起來比正在橫越最險峻的班哲明海峽般還要恐怖,她的心情不好到了極點。
「你這個笨蛋!白癡!大型不可燃垃圾!都是你害的,人家本來可以和我最愛的貝蒂見面的!你要怎麼賠我!」
在吹着舒適南風的甲板上,光榮的帝國陸軍元帥正被他的副官用掃把追着打。
「聽說斯拉法特的第三代龍王有失蹤癖,這是從多卡斯那裏聽來的傳聞。」
巴洛特-加龍省打了個大呵欠,站起身子。
兩手被綁住的巴洛特-加龍省靈巧地把手舉高,搔着額頭。
「奇怪的問題?」
而亞菈貝絲卡呢,則是一如往常地被她的父親還有三位母親們團團包圍,「快結婚、快結婚」地念個沒完沒了。
看見亞菈貝絲卡低頭沉思的模樣,巴洛特-加龍省用很有他個人風格的口吻說:
「看到基思那傢伙時,我因爲不爽他太執着於等級的事,所以沒想太多就和他打了起來。」
「他問我有沒有看到跟他長得很像的人。而且,他還說是因爲有需要,所以纔會來參加決鬥祭。」
「嗯?什麼意思?」
「不是因爲想要提高等級,也不是因爲想要錢,是『因爲有需要』嗎?的確是很奇怪的講法。」
亞菈貝絲卡一聽,差點摔了一跤。
「亞菈貝絲卡,亞嘉德·庫雷伊薩斯的確出現在公雞小屋裏嗎?」
——回到金之都吉歐多的三人,各自充分享受了剩下的假期。被自己的親妹妹女王好好教訓了一頓的巴洛特-加龍省,每天都捧着花出門去見未婚妻;雪菈則拍了電報到野生之墳,詢問是否可以利用船運的方式購買貝蒂的蕾絲。
當下應該要好好把握有限的時光,做些愉快的事情。
亞菈貝絲卡與雪菈同時將視線轉向巴洛特-加龍省。巴洛特-加龍省嘖了一聲。
「沒錯,這樣就能解釋爲什麼會有那麼多斯拉法特的高層在路上晃來晃去,還叫憲兵去搜索公雞小屋。」
「不要緊,其實能夠矇混過去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不會吧?」
「可是,就算是敵人也不見得就不行嘛!」
「不過,亞菈貝絲卡不能參加決鬥祭真是太可惜了。」
「我聽說斯拉法特的龍王有好幾個替身。而亞嘉德庫雷伊薩斯是龍王的侍從,在龍王的親信之中,他們兩個長得最像。他有用頭髮蓋住半張臉,沒錯吧?」
(不!也許他真的很強,但總覺得不對勁……真要說的話,我覺得和那個叫做薛德立的少年相處起來的感覺還比較輕鬆。)
「除了這些,他還有再說些什麼嗎?」
再怎麼說,她和第一次見面就能把「你啊,很可愛」這種話大方掛在嘴邊的輕浮男子實在合不來。
……女扮男裝遭到識破,還被對方調戲,她應該不用連這種事都要報告吧?
順帶一提,後來雪菈成功買到大量的貝蒂蕾絲,順利完成了愛女的結婚禮服。
「是這樣的嗎?」
FIN
「據說龍王平常都用面具蓋住一半的臉……這樣的話,就可以推測那些傢伙在找的是龍王本人。」
「對啦,是那傢伙!庫雷伊薩斯,『龍王之影』!」
「哼!你想要的話,要我踢幾次都行,踢到你變成班哲明海峽的藻屑爲止!啊啊,我的蕾絲、我美麗的六角網眼蕾絲啊~~」
「好痛——!」
「六角網眼蕾絲……?」
亞菈貝絲卡歪了歪頭。這個名詞似乎曾在哪裏聽過……到底是哪裏呢?
雪菈帶着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接話。
雪菈把臉頰靠在手上,大大地嘆了口氣。被雪菈這麼一提,亞菈貝絲卡這才突然想起在公雞小屋遇見的庫雷伊薩斯。
此行她真正的目的其實是找丈夫。反正她也沒有真心想找的意思,並不會因爲決鬥祭取消而受到損失。
「好不容易特地前往野生之墳的……」
「事實上,我去的公雞小屋裏也沒有幾個看起來厲害的魔槍手,大概沒辦法找到丈夫吧。反正大不了就讓父親念一頓,被趕出家裏。」
「亞菈貝絲卡,不好意思啊!」
和被雪菈踢時完全不同,此時的巴洛特-加龍省一臉非常精明的模樣。亞菈貝絲卡點了點頭。
的確,如果她和庫雷伊薩斯比賽的話,也許贏的人會是他。如果他不是斯拉法特軍人、如果他跟那個少年一樣是月海王國人的話……她會怎麼做呢?
亞菈貝絲卡想起庫雷伊薩斯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啊,好不容易貝蒂的新作品就要送到了!一定是受到那陣騷動的驚嚇就回去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見面的!都是因爲你這個混賬癡呆肉塊!」
「喂!你、你這傢伙,連長官你都敢踢?」
脛骨突然被踹了一腳,巴洛特-加龍省不由得從甲板上跳起來。
「笨蛋,那當然不可能啊!」
雪菈疑惑的說:
像是突然想起似地,雪菈說:
「纔不是哩!雪菈,龍王的失蹤癖好像不只是嗜好而已唷。」
總之,軍人的假期是很短暫的。
就在亞菈貝絲卡支支吾吾的同時,巴洛特-加龍省突然想是到什麼似地大喊一聲。
接着,他擺出長官架式安慰了白跑一趟的亞菈貝絲卡。
因爲巴洛特-加龍省的關係,雪菈不但沒有買到從出發前就很期待的蕾絲,連能和長久以來死忠支持的蕾絲工匠見面的機會也泡湯了。
「巴洛特-加龍省,就算你自己有失蹤癖,也不需要亂扯人家斯拉法特的龍王也有這種嗜好吧。」
「沒想到那個庫雷伊薩斯中將也在。」
不過,當時那種奇妙的熟悉感是怎麼回事呢?亞菈貝絲卡不禁思考了起來。
「不過舉辦決鬥祭的公雞小屋被憲兵強行搜索,還真是從來沒聽說過。」
「龍王本人?」
雪菈似乎開始發揮她過剩的想象力,手指交握着說道:
巴洛特-加龍省看着心思不知飛到哪裏去的雪菈。
「我記得庫雷伊薩斯應該是女人才對……」
看到巴洛特-加龍省滿臉歉意,亞菈貝絲卡急忙搖頭。
『你啊,很可愛。』
「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爲了什麼?」
「呃……」
雪菈與亞菈貝絲卡面面相覷。
「你看,就算斯拉法特人是殘暴的敵軍,對墜入愛河的少女而言,她的感情是無法壓抑的!愛可以越過國境和一切的隔閡!亞菈貝絲卡,你說對不對?」
對亞菈貝絲卡與曉帝國來說,一點都沒有暴風雨即將到來的預感——
「是啊,好不容易認識比較強的男人,偏偏是斯拉法特的陸軍中將。」
「總之回去再說。在船上討論這種事也無濟於事。」
*
亞菈貝絲卡覺得和他們聊聊天,打發漫長的航程也不錯,於是就把跟父親薩烏魯之間發生的事說給巴洛特-加龍省和雪菈聽。關於參加決鬥祭最初的目的其實是爲了尋找丈夫、還有與父親之間的約定,大概只能拿來當作航程中茶餘飯後的笑話吧。
對方是斯拉法特人,又是龍王的親信,再怎麼說,她也不可能會對他產生熟悉感纔是——
「不是的,是因爲有憲兵去強行搜索才中止的,看來是與那些斯拉法特人有關的樣子,請殿下不要介意。」
「是的,我進去時,他已經在那裏了,看來對方並沒有刻意隱藏行蹤的樣子。不過,他問了我很奇怪的問題。」
「就跟你說,不可能越過隔閡的!」
「不、不,我並沒有……」
一切都是這麼地平和。
巴洛特-加龍省像石頭似地,動也不動地思考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