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臉FACE
《Moment》 · 本多孝好 · 2.7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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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過神,發現室內已經被夕陽染紅了。特別病房位於這家醫院視野最佳的頂樓一側,價格即使比不上一流大飯店的蜜月套房,至少也和一般酒店的套房不相上下。窗子比一般病房的大了整整一圈,窗外西沉的夕陽正在和俯瞰到的一切約定明日的重逢。
我停下手上的打掃工作,情不自禁地被窗外的美景吸引,聽到一個粗擴而溫柔的聲音,纔回頭看病牀。我進來時還在專心看報的病房主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和我一起眺望着窗外。
“你問我會想什麼嗎?”我對着那張被夕陽染紅的臉龐問道,“在臨死的時候?”
“對。”
他點點頭。他將近五十,一頭濃密的頭髮灰白相間,濃眉大眼,鼻樑挺拔,臉上有幾道很深的皺紋。我開始在這裏打工時,他應該已住進特別病房。也就是說他在這家醫院至少住了近兩個月。
“在臨死的一剎那,你覺得腦海中會想什麼?”
他宛如對着夕陽發問。既然住院這麼久,應該是身體抱恙吧,然而他強壯的體魄卻令人沒有這種感覺。長期住院的病人通常都很邋遢,但他的鬍子颳得很乾淨,頭髮也梳得很整齊。如果繫上領帶,甚至很有一流企業高級主管的架勢。
“不知道。”清除完桶內的少許垃圾,我站在原地想了片刻,這樣回答,“我想,應該是很無聊的事吧。比方說,以前看過的四格漫畫中的一格之類的。”
“四格漫畫中的一格?”他的視線從夕陽移到我身上,問道,“是什麼內容?”
“並沒有特定的內容,只是打個比方而已。我實在不知道。也許會回想起小學時很喜歡的一位女老師的膝蓋,或是富士山麓鸚鵡啼之類毫無意義的事。我想不出來。”
“是嗎?”
他點點頭,翻着手上的報紙。
“對不起。”我向他道歉。
“怎麼了?”
他停下正準備戴眼鏡的手,從鏡片上方看着我問道。那可能是老花鏡吧。
“因爲我沒法給出像樣的答案。”
“不會,不會。”他笑着用手指扶了扶鏡架,“四格漫畫、膝蓋和富士山麓的回答很有趣,給了我很大的參考。”
他低頭開始看報。我胡亂向他行了一禮,便退出病房,推着裝清潔工具的推車走向電梯。
“雖然不值得驕傲,”我笑着說,“但我家很窮。”
“嚴格說來,我並不是必殺天使。”
“有傳聞啊……”我也看着老人看着的菜單,說道。
老女人嫣然一笑。
“如果真有這樣的人,”我無視老人的目光,問道,“願意傾聽你的願望,你要拜託他做什麼?”
“我知道自己很丟臉。”
“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願意洗耳恭聽。”
“二十三萬九於。”
“你要多少錢?”老女人嘴角始終泛着笑意,似乎表示這些話只是在開玩笑,“你需要多少?”
“我之前打工的家教中心倒了,本打算用來支付明年上學期學費的薪水也泡湯了。我很生氣,想借酒消愁,喝了一家又一家,出手也變得大方了。等我清醒過來,才發現原本有十多萬的存款也花光了。”
對一般人而言很愚蠢的問題,在醫院這個封閉的空間內,卻有一種真實感。人從誕生的那一刻就開始走向死亡。雖然平時都刻意遺忘這一點,但在這裏卻不得不意識到這個簡單的事實。無論進行多麼完善的治療,都只是暫時的拖延。即使病人可以自己走出醫院,終有一天也會再度回來,最後再也無法靠自己的雙腳離開。只是不知道那一天到底是現在、五年後、十年後,還是數十年後,總之不可能是幾百年後。如果以十爲單位計算,絕對是可以用雙手數出的歲月。因此或許應該領悟到,人只是消耗有限熱量的有機體而已。但到了那個時候,人可能已經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
一架大型飛機飛過頭頂萬里無雲的晴空。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也收起了笑臉。
“這個嘛,”老女人把還很長的煙丟在地上,“我要復仇。”
“你願意聽嗎?”
“嗯,這個嘛,”老人笑着說,“據說這家醫院裏,有人可以幫即將向死神報到的病人實現願望。只能有一個願望,但一定會在病人離開人世之前爲他實現。人是頑固的動物,面對死亡時總會心有不甘,無法看破紅塵、清心寡慾,像和尚般六根清淨地離開人世。既想喫一頓大餐,又想摟一摟美女,類似的慾望不勝枚舉。但除此之外,絕對會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希望在死前實現的心願。”
“太棒了。”
看來,醫療技術還不是太發達。
“對啊。”
“當然。最妙的就是必殺天使的傳說,只有很少的長期住院的病人才知道。很奇怪,這個傳聞只會傳到長期住院,而且是病情到了末期的病人耳中。太不可思議了。難道是傳聞本身具有這樣的力量,只讓有需要的人聽到?也許真有這種力量。我是聽一個叫楢崎的人說的。你認識嗎?他上星期之前還在這個樓層。”
“不需要。”我說,“我不能收你的錢。”
“那當然,只是小事一樁。”老女人說着,把食指放在下巴上,微微偏了偏頭,“對,只是小小的惡作劇。”
“不。”我這麼回答。
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我慌忙回頭。幸好不是醫院的職員。如果讓人看到我在上班時間吞雲吐霧,就算不至於被開除,至少也會招來幾句數落。
說着,她的嘴角又泛起笑意。
“必殺天使的傳說到底在說什麼?”
“有,真的有。”老人依然津津有味地吸着第三口煙,點了點頭,“可能因爲大家都閒得無聊吧。”
“這個天使穿着醫院清潔工的衣服。”
老人熄滅了第二支菸,問道。
“假設嗎?原來只是假設。”老人喃喃自語着,眼神和身體頓時變得無力,“反正,我本來就沒抱希望。”
“如果有人能幫我完成這個心願,”她繼續說道,“我可以把存的一點小錢都給他。”
臨死之前,我到底會想什麼?
“那是個無聊的傳聞。”大正時代出生的老女人說着,臉上露出少女般的微笑,“如果真的有必殺天使,不是很棒嗎?就像鞍馬天狗[1] 一樣。”
今天是二十六號,星期一,晚餐的菜色是烤蹲魚、芋頭燉香菇、小黃瓜捲心菜味增湯。小黃瓜捲心菜味增湯?
“哦。”
“好刺激。”
“學費,大學的學費。分期交納,半學期剛好是二十三萬九千。”
我就這樣繼承了必殺天使的傳聞,讓原本的黑衣男子變成了穿灰色工作服的清潔工。
“那位老婆婆臨死前匯了一百多萬到我的銀行賬戶。當我發現時,她已經過世了。那些是扣除她的住院和葬札費用後剩下的錢。我無法還給她了。”
“好帥,就像蒙面俠佐羅。”我說。
老人慢慢吐出一口氣,發自內心地說道。他握着打火機,沉醉地閉上眼,彷彿在享受煙霧滲透到身體每個角落的過程。
我搭電梯來到三樓,準備去吸菸區清理菸灰缸。推車的輪子發出咔嗒咔嗒的乾澀聲音。已經下午五點多了。從上午九點門診開放後就人滿爲患的醫院,下午三點門診結束後恢復了寧靜。包括住院病人、醫務人員、行政人員和像我這種打工的清潔工在內,醫院裏的人超過三百個。但這些人總是好像有所顧忌一般,靜悄悄的。
“哎喲,哎喲。”老女人笑道。
“哦,不好意思。”
“二十三萬九於。”老女人瞥了一眼飛機,說道,“這個金額我並不是付不起。反正錢也帶不進棺材。”
“是嗎?"我應道。
明天的早餐是麪包配水果酸奶、四季豆西紅柿沙拉和茶。麪包配茶?
“哦,是這樣。”
“對,真的很安詳,好像終於解脫了。楢崎也是在死前兩個星期聽到這個傳聞的,是一個行將就木的人告訴他的。是不是很有趣?”
老人說着,用我的打火機點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的前端燃起紅光。然後,他“啊…”地感嘆一聲,好像肩膀以下都泡進了熱水那般舒服。
“我不能說,”我說,“這是祕密。”
“對。”老人點頭。
“抱歉。”
“你存了多少錢?”
老人的眼睛頓時發出光芒。
“所以呢?就來這裏打工嗎?”
“請用。”
“不過,其中也不乏帶着罪惡的傳聞。”
“那只是傳聞,但其中提到……”
“你很了不起。我還以爲時下的大學生都只會向父母伸手要錢。”
“醫院這種地方,”吐完第二口煙,老人小聲嘀咕道,“實在很奇怪。”
“什麼傳聞都有。”老人說,“大部分都無關緊要,比方說護士長和外科主任有一腿,二樓西棟的男廁所裏有某個死於醫療事故的病人的幽靈,還聽說醫院把副作用過強而遭否決的藥物改了名字,繼續給病人服用。反正大多都和罪惡無關。”
我追問下去。雖然覺得很卑鄙,但還是問了。
打招呼的是以前見過的一個老人,應該超過七十歲了,但無法確定具體年齡。他穿着住院病人專用的檢查服,尺寸明顯太小了。可能剛做完檢查吧。老人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從手上的煙盒裏抽出一支菸。身上的衣服明明沒有口袋,他卻在胸口附近摸索了一下,然後咂了咂嘴。我見狀遞過打火機。
“那當然。”老人說,“所以我才覺得這個傳聞是罪惡的。知道不可能實現的話,人就會說服自己放棄,就算無法徹底放棄,也會假裝放棄了。但聽到這種傳聞,會讓人死也不瞑目。所以我才說這是罪惡的傳聞。”
老人瞥了我一眼,似乎想看看我的表情是否有變化。
“哎喲哎喲。”老女人又笑了。
“雖然我沒有完全相信,但這是楢崎臨死前告訴我的。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臨死的人沒必要對我說謊。而且他去世時的表情很安詳,好像一個月的便祕終於解決了,所以也讓我有了小小的期待。”
老人仔細看着我的臉,重新在我身旁坐下來。
“哎喲,你還是學生?”
“是嗎?”
“並不是所有的願望都可以實現,我也有做不到的事。”
“對,萬一不行,我可以向父母借,但早晚還是要還。”
“爲什麼是這麼奇怪的數字?做什麼用?”
看到老女人穿着住院病人專用的塑料拖鞋,我用球鞋把煙踩滅了。
“外出回家,立刻漱口。”
老人失去焦點的視線再度集中在我臉上。
“不是啦,實際一點來說,”我也笑着說,“先不談鞍馬天狗、蒙面俠佐羅或是這個必殺天使,如果有人願意替你復仇,你付多少錢?”
“有嗎?”
嚴格說來,我並不是必殺天使,那只是這家醫院流傳了很久的傳聞。正如老人所說,它在病情已到末期、徘徊於死亡邊緣的住院病人之間流傳。我是來這裏做清掃工作不久後才知道的。當時的傳聞說,必殺天使是一個會在深夜忽然現身病房的黑衣男子。
“所以呢?”
老人熄滅香菸,站了起來。
“哎喲,哎喲喲。”老女人再次笑了起來。
“所以我必須免費幫別人做四次工。”
“這麼一說,的確是。”
老人凝視着我的臉,然後露出淡淡的笑容。
“爲什麼?”
“如果是假設的話,說了也沒用。只要說出口,就顯得我很卑鄙,很糾結。”
“我只是假設一下……"
老人回頭看着我。
“你……"
“哦,哦。”我點點頭。
“什麼傳聞?”我問。
“如果真有這個人,”我按熄菸蒂,問道,“你要許什麼願?”
我們的前方,貼了一張講解如何預防流行性感冒的海報。
“那倒是。”老人點點頭,“我也只要付二十三萬九千嗎?”
我慢慢地走在安靜的走廊上,不時和熟識的病人打招呼。吸菸室內空無一人。我去一小段距離之外的護理站看了一眼。雖然聽到裏面有說話聲,但似乎暫時不會有人出來。把推車留在走廊,我坐在吸菸室的椅子上,從工作服口袋裏拿出香菸點上。暫別了兩個小時的尼古丁讓大腦漸漸放鬆。吐出的煙在成形之前,就被牆上的空氣淨化機吸走了。
“不過,”我也滿臉笑容地說,“不至於要殺人放火吧。”
“你做了什麼?”
“是嗎?”
老人準備離開吸菸區,這時,我對他說:“傳聞有個地方錯了。”
“他死了,不過走的時候表情很安詳。”
我看着老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看着海報旁的住院膳食菜單,繼續嘀咕着:“這裏有個很奇怪的傳聞。”
“真的是你嗎?”
我們在屋頂上。我正在抽菸,老女人便要了一支。
“雖然我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但是年輕人,你好像很固執。”
“是嗎?”
“這個世道,固執不會有好報。你應該放鬆一點。”
“我會注意。”
“要記住哦。”
老人的視線忽然移向我身後。我回頭一看,發現森野站在那裏。她是我的朋友,我當然知道她是女生,但不認識她的人一定會覺得傷腦筋。我雖然在初中三年級的時候追上了她的身高,卻始終無法超越。她在高中畢業前一直是女子壘球隊成員,所以肩膀比我的還寬。
“啊,我打擾你們了嗎?”
森野嘴上這麼說着,卻不以爲意地走進吸菸室。老人露出詢問的眼神。
“這個女孩子是我從小到大的好朋友,我在這裏的工作也是她介紹的。”
爲了避免老人搞錯,我在說“女孩子”這幾個字的時候特別用力。
“是醫院的人嗎?”
老人狐疑地問。可能是森野黑色緊身褲、黑色夾克的打扮不像醫生或護士,顯然也不是行政人員。
“應該說是出入醫院的業務員。”
我稍有保留地說道,森野卻直言不諱。
“我是殯儀館的。”森野從夾克口袋裏拿出香菸,順便掏出一張折角的名片,“隨時聽候吩咐。”
“森野!”
我想制止她,老人卻毫不在意。
“快了,快了。”
老人很乾脆地點點頭,接過了名片。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把名片交給家屬。”
“就是那個叫脅坂的。他並沒有真的那樣做,只是想逃而已。如果一個人逃也就罷了,他卻結黨聚羣,廣邀小隊裏的每一個人。沒有傳入小隊長的耳朵纔是奇事一樁呢。”
“你殺了自己的戰友嗎?”
“沒關係,反正只是跑一趟。”
老人瞥了我一眼,將視線移回電視上,說:“那時候兵荒馬亂的,軍隊越來越少。”
“哦?”老人嘀咕道,“那時根本連種都還沒播嘛。”
“那時候真是兵荒馬亂。”
“但是,我不一樣,”老人繼續說道,“不是在戰場上殺人。說得更清楚點,我殺的並不是敵人。”
“你在中國北方,敵方是蘇聯嗎?”
“我們這種前線的小兵根本不瞭解戰況,可能連大隊長也未必知道吧。但周圍的友軍越來越少,所以我們知道戰線擴大了,整天人心惶惶。即使眼前的戰事結束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因爲隨時可能被派到南方。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還很天真,以爲眼前的戰場已經結束了。”
“我們有組織地活動,雖然稱爲游擊隊討伐戰,但結果也搞不清到底是我們討伐游擊隊,還是被游擊隊討伐。”
聽了森野肆無忌憚的話,老人從容不迫地露出苦笑,隨即站起來,對我說:“晚一點到我病房來,我是三O四室的三枝。”
“不知道,可能覺得一個人逃太對不起其他人了。即使最後只有自己逃出,也會覺得事先昭告大家了,以後可以安心度日。他這人真的很不錯。”
“有一剎那,槍聲停止了。”老入說,“與此同時,傳來了日語:日本的各位兄弟,放下武器。是對方在向我們的友軍喊話。因爲我們個個屏氣凝神,所以也聽到了。那個聲音說,日本軍隊在南方戰線節節敗退,已經快輸了。之後就聽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說,只要投降,就不會殺他們之類的。”
“有人試圖在陣前逃亡。”
“到底是十八年還是十九年?”
“說來話長。”
“有機會的話。”
“早晚的事。”森野卻滿不在乎地說。
“是嗎?”
“也就是說,我還有一年的時間。”
“我們怕得一動也不敢動,不一會兒,連不動也感到害怕——這樣下去會死,必須做點什麼,必須做點什麼。不管什麼都好,只想動一動。我相信大家都有這種感覺。小隊長最先沉不住氣了,說,我們要去搭救友軍。”
“那支部隊後來怎麼樣了?”
“我總覺得……”森野喃喃細語着,把香菸丟進了菸灰缸,站了起來,“算了,不說也罷。總之你別再混了。你這個人,向來在重要關頭很沒用。”
森野目送着老人遠去,嘀咕了一句。她叨着香菸,從夾克口袋裏找出一本小記事簿。
“那天,我們和另一支部隊被游擊隊包圍了。對方好像是在圍剿那支部隊,已經前後包抄,把他們團團圍住了。我們只是不小心闖進了包圍圈。說起來真是夠荒唐的,這就是所謂的討伐,是不是很搞笑?我們回過神時,部隊的左方已經陷入了槍林彈雨。我們自己都小命難保,哪還說什麼上前支持,於是躲在戰壕裏一動也不敢動,希望不要被發現。甚至覺得只要不被發現,即使友軍被完全殲滅也無所謂。當時,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下班後換上自己的衣服,我去了三O四病房,然後和老人一起去一樓候診室。門診時間已過,那裏空無一人。老人打開電視,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我坐在他身旁。空蕩蕩的房間裏只響着電視的聲音。
我和她同年,住在同一條商業街。我們交往的時間和彼此的人生歲月幾乎相當。她穿學校制服時看起來很不順眼、很彆扭,穿上殯儀館的工作服倒是有模有樣。
然後他又說:“十八年或是十九年吧。昭和二十年戰爭已經結束了,所以差不多就是十八年或十九年。年輕人,你父親是哪一年出生的?”
老人的表情好像是在說,別明知故問。
“算了,總之差不多就是那段時間。當時,我在中國北方。並不是我想去,而是迫於無奈。我收到了紅紙[2] ,沒想到竟然被派去中國。當時我真的很佩服,覺得國家好厲害,轉眼之間就把幾萬名士兵毫無差錯地運到了那裏。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發現國家根本無視士兵的人性。就好像豐田出口‘花冠’車一樣,幾輛運往這裏,幾輛運往那裏。”
我看着畫面上出現的愛情劇的標題,問道:”是陣亡了嗎?”
“我會的。”
“生不受虜囚之辱,死不留罪禍污名。”
“大學呢?”森野在三枝老人的名字旁畫了雙重圓圈,收起記事本,問道,“你真的去上過課嗎?”
“昭和十……”老人輕輕咂了咂嘴,“真不想老得這麼快。”
“所以,我殺了他。”
“是游擊隊,共產黨的游擊隊。”
“那支部隊投降了嗎?”
“他說得很有氣勢,不過也只有氣勢而已。大家都知道,一旦這麼做,誰都活不了,卻仍然準備一呼而上。你能理解嗎?只有瘋狂可以戰勝恐懼。此時,死亡壓倒了恐懼感。雖然大家很清楚這樣的道理,卻無法繼續忍受恐懼了。只有脅坂例外。”
我想考着這句話的出處,問:“是‘葉隱[3] ’中的名句嗎?”
森野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皺起眉頭。
“我會去。對了,我叫神田。”
“南方戰線。”
她應該是收買了幾名職員,掌握了患者的第一手資料。只是不知道被收買的是醫生、是護士還是行政人員,抑或是做清潔的歐巴桑。
老人說下去。
“聽說會有一個病人過世,我就過來看看,沒想到白跑一趟。那人本來奄奄一息,但又被救回來了。”
“我今天來這裏的路上遇到你媽媽,她笑着說,看你不像在找工作,真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
電視正在放動畫片。一個比我更小的女孩投身於遙遠宇宙中展開的戰爭。這是面向兒童的動畫片,但女主角的胸太大,衣服也太緊身了。
拜拜。森野揮着手,走出了吸菸區。
“你也幫我推薦一下服務周到、價格合理的森野殯儀館。”
“槍聲很快再度響起,而我們這些人始終不敢出聲。你有沒有經歷過這種緊張?”
“太遺憾了。”
“他氣色很好嘛。”
“南方?”
“對啊,”閃爍的電視畫面看得我眼花繚亂,於是將視線移到老人身上,“還沒有播種。”
電視上,年近三十的男女相互說着喜歡啦、討厭啦。我很想換一個頻道,但又懶得站起來。
“不知道。”
“總覺得沒這個心情。”
“那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一邊看動畫,一邊問。
“誰想要臨陣脫逃?”
我後悔當初沒有認真找工作,輕易接受了她的介紹。
“你開始找工作了嗎?”
“當然也有,但大部分被送到了南方。”
“三四室的三枝先生得的是咽喉癌,快到日子了。不知道他有沒有熟識的殯儀館。”
“希望你不要從呱呱落地的時候開始說。”
“昭和二十三年。”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不會扯那麼遠啦。但對你來說,應該也差不多吧。”
“戰友嗎?”
不知道他們的指揮系統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人嘟噥道,彷彿並不願意啓齒,卻又不得不說。
他雖然這麼說,但似乎只是隨口應和,並不表示同意。
“同一隊裏有個叫脅坂的下士,年紀比我大幾歲,擔任伍長。他從鄉下來,爲人很豪爽。聽說是北方農村家庭的次子或者三子,當初是認爲與其有一餐沒一餐的,還不如從軍。他對我這種小兵也很客氣,甚至可以說是以禮相待。小隊長曾經爲此責罵他,說如果分不清上下級關係,就會破壞紀律。不僅要絕對服從長官,更要嚴格對待下屬。那個小隊長平時就很嚴厲,是全小隊中年齡最小的,算是當時的精英,所以很擔心別人造反。”
看到老人狐疑的眼神,我不禁回想起歷史教科書上的闡述:蘇聯是在廣島被投下原子彈的第三天、《波茨坦公告》公佈前才宣佈參戰的。
“哦。”
“什麼死者家屬?他還沒死呢。”我沒好氣地反駁。
“如果不殺人,就會被人殺。”我說。
“哦。”
“四月就快結束了。”
這甚至稱不上是問題。五十多年前,在命在旦夕的混沌中,這位老人是不是殺了人,殺的是敵人還是戰友似乎根本沒有意義。
到頭來還不是上牀了。我在心裏咒罵着電視上的男人。既然最後還是上牀,一開始就該乾脆一點,何必說那麼多廢話。
“是啊。”
老人又重複道:
“脅坂站起來打了小隊長。伍長竟然打少尉。但誰都沒有出面指責。坐下,脅坂大吼道。他平時很溫和,很難想象能發出這麼有震撼力的聲音。所有人都清醒過來,好像一下子從夢中驚醒了。於是大家再度躲進壕溝,一動也不動地等待戰鬥結束。小隊中有一半人都哭了,包括小隊長。不是因爲無法搭救戰友而哭,而是害怕。大家都一把年紀了,卻害怕得哭了,不敢出聲,只是眼淚鼻涕拼命流。當然,我也哭了。”
聽我這麼說,老人笑了起來。
“既然這樣,脅坂先生爲什麼要逃亡?”
老人說着,哼了一聲。
“在那裏……”老人吞吞吐吐,終於緩緩說了出來,“我在那裏殺了人。”
老人又偏着頭想了半天,終於放棄了。
“是啊。”
“事情沒這麼簡單。”老人說,“事實上,我也搞不清楚不殺人是不是真的就會被人殺。如果我們不開殺戒,或許對方也不會動手。嗯,對啊,大家都是覺得如果不殺人就會被人殺,所以才大開殺戒。”
“幹嗎忽然問這個?”
“升上四年級後,只要乖乖繳學費,就沒其他事了。只收錢,不上課,這和詐騙沒什麼兩樣。”
我想起“戰陣訓”這三個字,似乎也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我爲什麼把你介紹到這家醫院來工作?是我幫你拜託人家的,你也該回饋一下。況且在這個黑心的行業裏,很少有像我們這麼公道的。這也是爲死者家屬着想。”
“沒有,”我回答,“從來沒有。”
我自報姓名。老人向我點點頭,走出吸菸室。
如果你喜歡我,就趕快抱我;即使不喜歡也要抱我。電視上的女人猶豫不決地嘮叨着,聽得我不禁心浮氣躁。讓女人這麼猶豫的男人也讓人心浮氣躁。
“沒有。”
“要記得哦。”
我偷瞄了老人一眼,無法從他壓抑着表情的臉上發現可以讓我作出反應的訊息。無論驚訝、指責還是安慰似乎都很虛僞,我只好面帶相同的表情,說:“戰爭嘛……"
“我會注意。”
“你來有什麼事?”我改變話題。
電視上正在播廣告,好像這輩子從來沒喫過甜食的苗條女生正在大口咬着巧克力。
“是‘戰陣訓[4] ’。”
“槍聲平息後,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有好幾個小時,我們仍躲在壕溝裏紋絲不動,很久之後,才戰戰兢兢地四處張望。敵人已經不見了,友軍部隊也被完全殲滅。我們茫然地看着那些屍體——死神和我們擦肩而過,稍有閃失,我們也會有相同的下場。活生生的例子就清清楚楚呈現在面前。”
“你們害怕了嗎?”
“當然。我們都很害怕,但只有脅坂克服了恐懼,沒有瘋狂,他試圖臨陣脫逃。只要理智思考,就知道那是最正確的方法。他正是因爲還有理智,才作出了這樣的決定。然而,一旦恐懼消失,大家開始把脅坂當成卑鄙怯懦的膽小鬼,紛紛認爲當時不該見死不救。明明所有人都很自私,最後卻變成大家想去搭救,但硬是被脅坂攔了下來。脅坂感受到了這種氣氛,但還是努力說服大家。”
南方戰線節節敗退,一旦戰線崩潰,就代表日本本土也列入了轟炸機的目標。這就意味着日本輸了,對不對?
“可能是被脅坂看透了內心的恐懼,因而感到懊惱吧,大家都認爲脅坂在胡說八道。你們是不是害怕?不如趕快放棄吧。大家似乎聽到他這麼說。不久後,脅坂的話就傳到了小隊長耳朵裏,他氣得火冒三丈,大動肝火。脅坂卻憑着自己的耿直試圖說服他。小隊長無法用道理贏過脅坂,因爲脅坂所說的纔是正確的。但人一發脾氣根本不可能理智。小隊長髮現自已無法以理駁倒沒受過太多教育的鄉下下士,更覺火上澆油。再加上之前挨接一事他就已懷恨在心,於是一氣之下……"
拔出了軍刀……
“他把軍刀架在脅坂的脖子上。”
根據陸軍刑法……
“根本是亂來,和陸軍刑法完全沒關係。小隊長根本是在軍法審判之前就要處決士兵。或許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停了手,但他……"
並沒有收回軍刀……
“而是把手伸向我。其實並不是非我不可,只是我剛好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那是我一輩子的失誤:爲什麼當時會站在那裏?總之,軍刀伸到了我面前。”
砍他的頭……
“小隊長對我說,我命令你殺了他。當時,我真的慌了神。小隊長臉色鐵青,讓我覺得如果不接過軍刀,自己就會成爲刀下亡魂。我看了一眼四周,大家都盯着我,沒有人移開目光。動手吧,還是說你也是卑鄙小人?所有人都用眼神對我這麼說。我接過軍刀,就在一剎那間決定了脅坂的命運。”
“你殺了他嗎?”
“我無意殺他,原本只打算空揮一下,在身前輕輕晃一下。但脅坂卻……”
出其不意地閃開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往下一沉,所以……”
他的頭正好處在了那個位置上……
“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搞不清楚爲什麼會有這麼多血。血濺到我身上,我陷入一片茫然。直到脅坂的身體慢慢前傾,倒在地上,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小隊長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對我說,脅坂伍長……在今天的戰鬥中爲國捐軀了。他從我手上接過軍刀,擦乾淨血跡後,又放了回去。一切就這麼結束了。”
電視上,剛纔的男人又在和別的女人糾纏不清。
“要不要再喫幾塊餅乾?”
“啊?”
“即使這麼覺得,”說着,我站了起來,“我又能說什麼?”
“對啊,沒錯。”我也說。
“哦。”他回頭看着我。
“請進,我剛好在烤餅乾。”
“有是有,”脅坂先生說,“可是爆了兩個。兩個後輪胎都爆了。”
“我想答謝你。如果有時間,就進來坐坐吧。車只要停在路旁就可以了。”
“不了,不好意思打擾你的假日。”我假裝推辭。
“太謝謝你了。”脅坂太太說。
“這句話由我自己來說或許很奇怪,”老人說,“但是,大家都是共犯,那個小隊的所有人都是共犯。誰會主動承認自己的罪行?”
“不,喫得不少了。”
脅坂智美,東京都一所私立高中的三年級學生。那是一所十分高級的貴族女子高中,學校制服據說在癡迷者間可以賣到十萬以上。她在學校參加了話劇社。
這也是我的新發現,我在心裏補充了這麼一句。
“不用了,”脅坂先生笑着搖搖頭,“你不要放在心上。總之,要好好練習。”
“你試試擊球。”
老人痛苦地說道。
“所以呢?”我又問了一次,“你要我做什麼?”
“真傷腦筋。”脅坂先生說。
“你握杆的方法也不對,這樣怎麼可能打出好球?雖然這樣拿比較順手,但應該這麼握杆。”
“哇,那你一定很聰明。”我說。
少女露出害羞的笑容,點點頭。
“這樣嗎?”
“他有家屬嗎?”
脅坂太太正想起身,一個女孩從二樓走了下來。
脅坂先生拿着我球杆的前端,畫出正確的軌道。
“啊,這樣不行,不行啦。”
可能是教我令他充分體會了高爾夫球的樂趣,脅坂先生打完腳邊的球,就開始做回家的準備。我也跟着他離開擊打區,走到停車場時終於追上了他。
智美含糊地說了聲不知是“不會”還是“是啊”的話,在父親的身旁坐下來。她戴着一副厚眼鏡,剪了個妹妹頭,雖然五官不算醜,臉型和氣質卻都讓入感受不到女入味。會有人出十萬買她的制服嗎?
脅坂先生的紅色沃爾沃啓動了,頓時傳來“砰”的一聲。
“有些人的心腸真的很壞。”
“這樣就結束了嗎?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指責?”
“啊,”我說,“應該是惡作劇。”
一個開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回頭一看,一個瘦高的男人,有着一張一看便知很有智慧的臉,正剋制着笑意看我。我原本打算找機會向他搭訕,但既然對方主動說話,當然是求之不得。
“不客氣,不客氣。”脅坂先生說着,走回自己的擊打位置。
我假裝四處張望,脅坂也左顧右盼。停車場內有練習完準備回家的人,也有正準備去練習的人,但誰都沒有多看我們一眼。
“修車廠那些人真大意,竟然沒有給我代步車。我本來想叫出租車,結果這位朋友說要送我回來。”
“我女兒智美。”脅坂先生介紹道。
“文學系。”
“惡作劇?”
“你可以輕視我,也可以嘲笑我。那時候,我已經說不出口了。我從中國回來後,被一家小洗衣店的老闆僱用,在那裏工作。老闆很疼愛我,把整家店和他女兒都交給我。我們生了孩子。所以,我已經說不出口了。”
喂,喂,我在心裏喊道,難道你也要和這個女人上牀嗎?
脅坂先生住在比較新的住宅區內。在春末的陽光下,庭院內鬱鬱蔥蔥的青草發着光,似乎在爲這個家感到驕傲。
“你找到他們了嗎?”
“別客氣。”
“我不會。”
“沒有,只是照別人的動作做。”
最後,脅坂先生看着直直向前飛的小球說道。
“不行,動作要更加自然。揮起之後,按原來的路線拉回來,不需要其他的動作。明白嗎?要像這樣。”
“當時,我已經有了家室。”
“你是高中生嗎?”我問。
“會不會覺得我很卑鄙?”
“戰爭結束,當一切都安頓好後,我曾經努力忘記那件事,但失敗了。越想忘記,脅坂當時的表情就越是縈繞在腦海中,無論睡着醒着都一樣。脅坂變成了幽靈,對我糾纏不清。所以我開始尋找脅坂的家屬,希望可以在他們面前說出一切,補償自己的罪過。”
脅坂先生打電話給熟悉的修車廠。幸好,沃爾沃專用的輪胎沒有庫存了。他請修車廠的人把車子拖到車廠,由我送他回去。
“請你喝杯咖啡,聊表謝意可以嗎?”我指着練習場內的咖啡店廣告牌說道。
脅坂太太把我帶到客廳時,說道。
老人的過去,對我而言就是歷史。昭和三十年的神武景氣[5] ,奇蹟般的經濟大國誕生。昭和三十五年的巖戶景氣[6] ,經濟發展速度直線上升。之後又過了十年,好像是佐藤榮作當上了首相,在日本已經幾乎看不到戰爭的傷痕。
“我想也是。”
“太謝謝了,”我擦着額頭上的汗水,喘着粗氣說,“真的太感謝了。”
脅坂先生說得沒錯,他們家的咖啡的確比一般咖啡店泡得更用心。我喝着咖啡,在不需要說謊的程度下自我介紹了一番。聽到我就讀的大學名字,夫妻倆露出誇張的驚訝之色。我甚至覺得如果出示學生證,他們或許會向我磕頭。
“我希望你去接近他的家人。不要透露你的真實姓名,假裝偶然認識,接近他們,不深入交往也沒關係。我只想知道他們過着怎樣的生活?重視什麼?什麼事可以令他們高興?我想要的不是以前那種形式化的調查,而是更加活生生的東西。這樣,我就滿足了。我將以他們的喜悅爲喜悅,然後放心地離開人世。”
我手拿着向櫃檯借的五號鐵桿說道。星期天,高爾夫練習場內有不少非職業玩家的身影,但找不到比我技術更爛的人了。
“是的,真的很壞。”
“脅坂入伍前就結婚了,有太太和孩子。我拼命尋找,終於知道他們去東京了。那時候,距離戰爭結束已經過了四分之一世紀。”
“嗯……"脅坂呻吟道,之後便用一種幾乎病態的熱忱指導起我來。一下是頂點的位置,一下是下半身的動作,一下又是擊球瞬間右手的技巧,他的指導既徹底又執拗。我別有用心,當然不以爲意,但一般人絕對會認爲他很煩。
“剛纔真的很謝謝你。”脅坂將球具袋放進後車座時,我向他道謝。
她親手製作的餅乾十分精緻,但和市面上賣的差不多,味道也相似,讓我懷疑何必大費周章地親手製作。
“接下來要多練習。”
“兩個?”
脅坂先生向出門迎接的太太解釋。
雖然打到了球,卻只碰到球屁股。如果目標是幾百公尺外的小洞,我的球技和沒打到也沒兩樣。
“沒事。”脅坂揮了揮手,再度看着後輪胎,心灰意冷地搖了搖頭,走到我的車旁。
乍看之下,覺得脅坂太太很年輕,但細看就能發現那得益於多年來練出的妝扮技巧:她捺了厚厚的裸色粉底,穿着件針織襯衫,脖子上繫着一條絲巾。如果別一朵胸花,就可以直接去學校參加家長會了。她不可能事先預料到我的造訪,這一身應該是她的居家裝扮。
精英分子雖然樂善好施,但不喜歡欠人情,因爲他們太瞭解社會制度了,知道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我假裝盛情難卻,成功地踏進了他的家門。
“對惡作劇的人來說,這樣也比較有趣,可以觀察車主聽到爆胎聲時的驚訝。那個傢伙可能躲在哪裏偷看吧?”
“我始終默默守護着他的家屬,在他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靜靜地守護他們。我並沒有實際做什麼,只是偶爾去他們居住的房子看看。每年僱個人,調查他們是否遇到了什麼問題?他的太太身體是否健康?獨生子的人生是否順利?如果他們遇到了什麼問題,我就該挺身而出了。當時,我也存了一點錢。如果可以用錢解決問題,我願意用所有財產協助他們。不久之後,脅坂的兒子結婚,孫女出生了。脅坂的太太在去年壽終正寢。如今,他兒子是普通上班族,在工作上也算是出人頭地。一家人都住在東京。只有一個女兒,由於生得晚,現在還是高中生。兒媳雖然打工,但似乎並不是爲了家計,而是想出去透透氣。這些都是我去年秋天接到的報告。”
“好像爆胎了。”他說。
“要不要喝咖啡?”這次輪到脅坂先生邀請我,“我家的咖啡絕對比那家咖啡店的好喝。”
這個男人——脅坂伍長的兒子脅坂啓介離開自己的擊打區,走到我的身後。他目前在城市銀行總行擔任會計部部長。三枝老人接到的報告顯示,高爾夫是脅坂啓介唯一的興趣,他幾乎每個星期天都去家附近的練習場練球。我向大學同學借了車子,在練習場的停車場等待脅坂出現。我跟在他身後,確認他的擊打位置後,先回了停車場一趟,然後去他旁邊的位置開始練習。
我下了車,和他走到沃爾沃旁。車子的兩個後輪胎都被釘在木條上的釘子刺到了。
“哦,那很好。”脅坂先生露出十分感溉的表情,“我女兒也在學校參加了話劇社,對吧?”
“對不起。”
脅坂太太叫由紀子。根據三枝老人收到的報告,一個星期的工作日中,她有三天在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在車站前的漂亮花店賣花。與其說是打工,不如說是興趣愛好。她還喜歡和附近的太太們喝茶聊天。
智美用力點點頭。
我的球一開始近在眼前,漸漸地越打越遠。一小時後,向右偏的球路也修正了。
“演一些莎士比亞、契訶夫的劇目嗎?”
“沒有啦,沒這回事。神田君,比你差遠了。”脅坂先生似乎真的這麼認爲,“這位是神田,他是大學生——你讀哪個科系?”
我吐了一口煙,喃喃道。
脅坂坐進紅色沃爾沃。我不需要死纏爛打,於是擠出有爲青年式的笑容向他行了一禮,走向借來的藍鳥車,坐進駕駛座,點了支菸。
“怎麼了?”
“是嗎?”我熄了煙,關掉引擎問,“那我來幫你。你車上應該有備用輪胎吧?還有千斤頂?”
“你跟別人學過嗎?”
“這樣不行嗎?”
“而且?”
翻雲覆雨後庸懶的房間內,剛纔的女人出現了。她怒目圓瞪地痛斥男人,另一個女人出言頂撞,而男人嚇得面無血色。玩3P不就解決了,我想。
她點點頭,小聲說出那所高中的名字。
“所以呢?”我問,“你要我做什麼?”
“啊,智美,我們正在喝茶,你要不要一起?”
“不好意思,難得的假日,”我站了起來,向她鞠了一躬,“我還厚着臉皮上門打擾。”
我揮了一下,脅坂先生皺起兩道形狀很好看的眉毛。他一身打高爾夫球的裝扮,即使去棒球場、溜冰場,或是後樂園會館的職業摔跤場,也可以一眼看出他是打高爾夫的。
脅坂先生下了車,蹲在地上檢查後輪胎。我好像聽到了他咂嘴的聲音。他站了起來,四處張望,然後隔着擋風玻璃和我對視。我假裝這時才發現有異樣,打開車窗,把頭探了出去。
“對,對,你揮杆試試。”
說完之後,老人嘆了一口氣,露出討好的表情小聲問我:“你會不會笑我?”
“對,被釘子刺到了。”
“對,把安了釘子的木條放在輪胎前方。不,只要是尖尖的東西就行。車主通常不會檢查輪胎,當車子啓動時,釘子就會刺進去,導致爆胎。由於不是自己動手,即使被逮個現行,只要藏好釘子就可以裝糊塗,謊稱是在找東西。沒有造成車子的損傷,車主也不能多說什麼。而且……"
“是威廉斯,”智美說,“田納西·威廉斯。”
“這次好像要演什麼劇目吧,有公演嗎?”脅坂太太走回來,問。
“《玻璃動物園》。”她回答。
“來,請用。”
脅坂太太坐了下來,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餅乾推到我的面前。我拿起一塊餅乾,說:“只不過是一個客人,何必這麼大費周章,太愚蠢了。”
脅坂先生和脅坂太太愣了一下,只有智美一個人竊笑起來。
“媽媽,你走吧。”智美說,“我不行了,拜託你。”
“什麼?"脅坂太太問。
“剛纔那句話是臺詞,”我笑着說,“《玻璃動物園》裏的臺詞。”
“哦。”脅坂先生點點頭。
“你演哪個角色?勞拉嗎?”
“不是,”智美說,“勞拉是最漂亮的女生演的。”
“那是吉姆?”
看到智美的表情陰沉下來,我趕緊說:“你讀的不是女子高中嗎?吉姆應該也是女生演的吧?”
“對啊,”智美說,“一個學妹演吉姆。雖然她只是一年級學生,但很像男孩子,聲音也很洪亮。”
“那麼是阿曼達嗎?”
“那個太難了,由社長演。”智美說,“我負責燈光。”
氣氛頓時十分尷尬。
“那很難吧。”我把腦海中的想法說了出來,“照明代表觀衆的視線。演員的演技再好,如果光打在其他地方,觀衆就看不到了。如果以影像來說,你就好比攝影師。”
“沒什麼難的,”智美說,“只要把光打在上場的演員身上就好了。”
“算了,沒關係,反正不是性命攸關的事。”我說。
“很難說啊。”
“我並不是爲了這個目的纔讀那所大學,”我說,“但那張學生證對那一類家長特別有吸引力。”
“很難吧。即使我問了,他也不會輕易回答。”
“那隨時向我報告。”
我喝着咖啡,問道。脅坂先生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對,幾乎每天都打來。不管是我接還是我媽接,每次都不說話就掛斷。”
“好吧,我會問問看。”
智美對着我雙手合十,我想不到拒絕的話。況且如果說下去,就代表我真的懷疑脅坂先生有外遇。
脅坂先生低下了頭。
“即使氣氛變得尷尬,我也不可能說走就走。真是辛苦啊。”我說道。
“我該回家了,”我從錢包裏拿出自己的咖啡錢說,“你呢?”
脅坂先生點了點頭。看到他彆扭的表情,我實在無法不說出那句話。
“是嗎?”
這些正是老人想知道的事。
速水太太仍然看着我,好像在說“誰問你這種事了”。
“你還真是個壞蛋。”
“你知道得真清楚。”
“可能性。”智美喃喃自語,“神田老師,可不可以請你問問我爸爸?假裝不經意地問一下?”
她似乎從我的脣語中解讀出這樣的意思。
“脅坂先生露出怎樣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要和誰見面,”在他開口之前,我先發制人地說,“但請不要利用我。今天,我和你在一起到兩點半,然後在練習場的咖啡店分道揚鑣,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無論誰問我,我都會這麼回答,可以嗎?”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發揮了極大的耐心。之前我曾經看到報告上寫着,她在讀附近的補習班。所以臨走時,我特地把脅坂先生叫到門口,悄悄告訴他。”
“等一下我約好和人見面,先在這裏坐一會兒。”
“呃,我今天不打工,是來探病的。這位是三枝先生,我打工時認識的。”
“這些人真愚蠢。”老人說。
“下星期開始,星期二和星期五晚上七點。”
脅坂先生用眼神問道。
比如,那個時候,那個女孩子露出怎樣的表情?
“這麼說,”智美說,“你也認爲我爸有外遇吧?”
雖然我極力避免讓場面太難堪,智美也試圖挽回僵局,但我們的努力都徒勞無功,氣氛越來越尷尬。
“很可能是撥錯電話和惡作劇電話撞在一起了。‘請問是脅坂太太嗎’的那一通是撥錯了,聽到你媽媽的聲音不是她要找的人,就立刻掛了。而不出聲的電話只是惡作劇。”
“反正不是我的錯。”我說。
“你的家教工作呢?”走出吸菸室,老人問我。
“並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
原本以爲脅坂先生一定會一笑置之,他卻辜負了我的期待。他沒有否認,那就等於承認了。
“還有,希望你下下個星期天不要和這個人約會了。”
老人叨着煙,皺起眉頭。
這番話根本是放屁,無論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都不相信。智美又開始轉鉛筆。
“那天晚上,還因爲自我厭惡而難以入睡哩。”
或許是看我們竊竊私語很不順眼,坐在前面的男人把還剩很長的香菸丟進菸灰缸,走出了吸菸區。
“不過"
“你這麼說嗎?”
脅坂先生瞥了一眼牆上的鐘。
“如果不去讀補習班,他就不得不請家教了。”
“你好。”我說。
“這種方法,我早就試過了。”我說。
速水太太露出“你要我拿下耳機,就是爲了讓我聽這種話嗎”的表情,看着我。我絞盡腦汁思考着有沒有什麼中聽的話可以讓她放鬆。
“一字不漏。就像對官吏逢迎拍馬的和服店老闆一樣。”
“那天是智美公演的日子。即使只是打燈光,她也是參與表演的成員之一。她每天都很努力地練習。你應該會去看吧?”
“請你當家教嗎?”
三枝老人恢復了普通的聲調,問。
“那就拜託你了。”智美說。
其實也沒有什麼值得報告的事。每個星期中有兩天,我如約在七點拜訪脅坂先生家,待上兩個小時。先在智美的房間假裝幫她溫習功課,同時和她聊話劇和英國文學。結束後,和智美一起下樓與脅坂太太聊天。過一會兒脅坂先生差不多該回家了。智美就回自己的房間,我和脅坂先生一起聊政治與經濟的話題,有時還小酌幾杯。他們家的生活比中產階級明顯富裕很多,但還不屬於上流社會的特權階層。只要見慣了紅色沃爾沃、自制餅乾和人頭馬,就覺得他們家的生活稀鬆平常。
練習場的咖啡廳內,高爾夫愛好者們在高談闊論。看到那些上了年紀的大叔談論着成績有沒有破百的樣子,我不禁回想起醫院的三枝老人。他們應該和老人相差不到二十歲。人類幾萬年漫長曆史中的二十年,讓有的人變成殺人者,有的人變成高爾夫愛好者。難道我這種想法太偏激了嗎?
“我大學的同學就在他剛纔提到的補習班打工,那人說自己已經把班裏的三個女學生搞到手了。不,不,我的意思是,我這個同學到處吹噓這方面的能耐。聽說那兒的老師之間會打賭,看到底可以把幾個女學生弄到手。我相信他女兒應該不會有這種事,但還是小心爲妙。”
在厚厚的老花鏡後方,速水太太狐疑地眯起眼睛。
雖然不是上班的日子,我卻不好意思袖手旁觀。但如果上前幫忙,煙反而會燻到她,所以我催促着老人站了起來。
殺入的人無意殺入,被殺的人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殺。然而,陰差陽錯導致了一個人的死亡。曾經有過這樣的時代。罪惡也隨着一個人的死亡而誕生了,隨着時代的流轉延續下來,使一個瀕死的老人至今仍然在懲罰中徘徊。
“以前,我當家教的家庭就是這樣的。那家的孩子除了家教以外,每個星期有四天要去上補習班。”
她是計時清潔工裏資歷最老的,快七十歲了。我剛進這家醫院時,她教過我工作步驟。她有一頭花白的零發,不知是天生不服帖,還是燙髮失敗。在一羣生性愛說話的打工的歐巴桑中間,她是唯一沉默寡言、幾乎可以說冷淡得有點彆扭的人。無論休息還是上班時間,她都戴着耳機,不知道在聽什麼音樂。但沒有人制止她,不光因爲她是最資深的,更因爲她渾身散發出一股頑固的氣息。在跟她學習的那一個星期,我們之間交談的話不會超過十句。
“沒有啊。”
“告訴他什麼?”
“涅槃樂隊。”
老人若有所思地凝望天空,又點了點頭。
脅坂先生無力地笑了。
“她好像對你愛理不理的。”在一旁看着我們的老人促狹地笑了笑,“要不要把你引以爲傲的學生證給她看看?”
“有沒有告訴你爸爸?”
“原來如此。”
“呃,你都在聽什麼?”我問。
“可能是找你爸爸的,”我點頭,“會不會是公司的人?”
我並不是想要這麼做,而是出於無奈——老人不經意的一句話中包含的意義與殘酷,變成一股憂鬱的旋渦,向我襲來。
我答應了。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和脅坂先生約好一起去練習場。
智美求助的眼神太認真,我無法說出她期待的謊言。
“一旦開始起疑,就會永無止境。脅坂先生將會不信任所有補習班。因爲他女兒讀的是赫赫有名的貴族女子學校,要顧全面子。那種學校的學生,家長都是爲了面子讓他們去讀補習班。上這種好學校可以直升大學,其實根本不需要補習,都是因爲家長的虛榮。你女兒讀哪一所補習班?哎喲,沒有讀補習班哦?哎喲,真是令人驚訝啊。”
“我媽說,聽聲音的感覺,好像更年輕,感覺像是學生。但對方只說了一句話,我媽也不是很確定。”
看到我吞吞吐吐,智美打鐵趁熱:“這種事,男人和男人之間談比較方便。我爸很欣賞你。他很希望有個兒子,卻只生了我這個女兒。所以我爸和你在一起時,一定認爲如果他有兒子,就是這種感覺。有時我看你們喝酒,都會這麼覺得。我爸也會認爲和你比較好開口。所以,拜託你啦。”
“理哈?”
我不能隨便發表意見,只能含糊其辭。
“他的家庭呢?”
脅坂太太說這句話時,是怎樣的表情?
“你知道打電話的是誰嗎?”
“目前還風平浪靜。再怎麼樣,我也不會去告密,他太太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
簡短地回答後,速水太太把耳機慢慢塞回耳朵,開始清理菸灰缸。
“什麼?”
“就像小孩子因爲大人沒有給他買想要的玩具,鬧彆扭時的表情。他可能以爲男人和男人比較好說話,而且我會袒護他吧。”
脅坂是怎樣的表情?
這是我的理解。因此,我一直向老人鉅細靡遺地報告這些事。老人不時地點點頭,詢問些什麼。
“我媽猜想是手機信號太弱斷線了,她以爲是我同學找我。但是好奇怪,如果是同學,應該會問是不是智美媽媽。”
“之後就一直打來嗎?”
速水太太彎腰清理菸灰缸時,發現我身穿便服坐在那裏。
聽到身後有動靜,我回頭一看,發現速水太太走進了吸菸室。
“不知道。”我說,“你好像想得太多了。”
“少自大了。”老人笑道,“所以呢?你叫她不要讀補習班,有什麼打算嗎?”
在脅坂先生回答之前,我就走出了咖啡店。
“結果怎麼樣?”
脅坂先生用討好的表情瞥了我一眼。他在家裏絕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爲什麼?
“你好。”
我每個星期有兩天去脅坂家報到,其餘四天去醫院打工,同時向老入報告這些。我和脅坂家接觸差不多半個月後,他們開始出現變化。一開始是接到了年輕女人的電話。“請問是脅坂太太嗎?”對方問道。脅坂太太答道:“是。”但對方立刻把電話掛了。
速水太太縮回伸向菸灰缸的手,無奈地拿下了單側的耳機。
“結果呢?脅坂怎麼說?”
“我媽叫我別說。”智美轉動着鉛筆的手停了下來,抬頭看着我,問,“你有什麼看法?”
“會不會是……”智美假裝臨時纔想到的樣子說,“我爸有外遇?”
“那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隨時可能一觸即發。家裏的氣氛很詭異,脅坂先生也避免在我去的時候回家。我想,他不可能每次都去偷情,應該是覺得尷尬吧。目前仍然會接到不出聲的電話,外頭那個女人也深陷罪惡。”
老人叨着煙陷入了沉思。無論他怎麼拜託,這種事我也幫不上忙。
“要不要我找出那個女人,和她談一談?”
老人搖搖頭。“不會有什麼效果。”
“對啊。“我也同意。
“靜觀其變,隨時向我報告。”
如果把對方逼急反咬一口,反而不好。況且是有妻室的男人爲了一己之私而發生外遇,對方只是打電話騷擾而已,脅坂先生應該暗自慶幸纔對。
走出吸菸室,老人用下巴指了指電梯。
“你跟我來。”
我推着推車,和老人一起搭電梯來到一樓。走到大門旁的小賣店時,老人停下了腳步。
“你去幫我買菸。”
“爲什麼?”
“可能是醫生打過招呼了,那些人都不賣煙給我。”
“那你不如趁這個機會戒菸吧。”
“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
“爲了健康嗎?”
我和老人互望了一眼,忍不住撲咘一聲笑了出來。老人說得沒錯。
“我要買日Hope牌短煙。你幫我買十包吧,省得麻煩。”
我接過錢,去小賣店買了煙,回去找老人,發現他看着大門的方向。一個女人正朝自動門走去,雙手提着紙袋。是出院的病人嗎?女人在自動門前停下來,好像看最後一眼般回頭環顧四周。發現老人和我正在看她,她微微欠了欠身。盯着她很沒禮貌,我趕緊收回視線,但老人微微點頭,向她打了招呼。她走出門,立刻被明媚的陽光包圍了。
很久很久以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應該八九不離十吧。老人被轉移到三樓最邊上的單人病房。這個醫院的人都知道,一旦被送到這裏,就代表醫護人員開始爲病人倒計時了。這間病房的特色就是如此。
“這個星期六晚上,可不可以說我和你在一起?就說我去你家接受特別輔導。”
走出病房,看到森野站在門口。我的推車就在門旁。一眼就能看出森野是在等我,她卻沒有正眼看我。
“我走了。”我又重複了一遍。
“對,”我點頭,“確有其事。”
老人無力地笑着。他鼻子和手臂上插滿管子的樣子,看起來像是爲特殊實驗準備的動物。
“你跟我來。”
“怎麼?”我說。
米田明彌,就是出生於大正時代、給了我一大筆錢後撒手人寰的老女人。
我對着目送女人的老人說。
在以前的時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傍晚去男人每天都要去散步的公園,等待男人的出現。男人出現了。兩個小孩子前後包抄地跑過他面前。男人的視線跟着小孩子的身影望去。於是,兩個人四目相接。米田明彌扮演兒孫圍繞的幸福女人。然而……
“記得繼續向我報告,”老人說,“反正,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不,今天提早下課。”
那又怎樣呢?我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這麼多錢,你爸拿去幹嗎?”
“很好看,”我說,“很有時下高中生的味道,不錯。”
老人笑了——少自以爲是了。
“你不覺得很愚蠢嗎?打燈光這種事,誰做還不都一樣。”
女人笑了。
我用米田明彌的錢僱了臨時演員——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人與她扮演夫妻,一對年輕男女扮演兒子與兒媳,還有一對小男孩和小女孩扮演孫兒。只要委託相關經紀公司,就能以每人兩萬日元的價格找到適當的演員。
“因爲覺得很愚蠢,就不去打燈光,而是跑去染頭髮,剃眉毛,瘋瘋癲癲玩通宵嗎?”
智美攤開一隻手。
我心如刀割。老女人說。
那又怎樣呢?智美的眼神似乎在向我發問。
“你想在那時殺人嗎?”我說,“恐怕不行吧。只要警察一用刑,我馬上會招供。”
“啊?”
“你的家人呢?”
“正在房間打電話。”
“幹嗎?”我問道。
“我看,你還是戒菸好了。”
“這個世界上,沒什麼事是表裏如一的。”
“澀谷的一傢俱樂部要舉行派對,同學找我去。我們學校的學生可以免費入場,她非和我一起去不可,一定會玩到很晚。所以,可不可以對我爸媽這麼說?拜託啦。”
“我走了。”我說。
“你不要說這種怯懦的話。”
“你認識米田明彌嗎?”森野點上煙,用力吐了一口,問道。
算了,別演了。
“要不要走一走?”男入邀約道。女人答應了。
“你說對了。”
智美輕輕聳了聳肩,好像在說“誰知道”。她輕輕晃動的頭髮不是淡咖啡色,更接近金色。而且她改戴隱形眼鏡了,感覺有點落伍的濃妝有些幼兒着色般的粗糙。成年男子或許會肯定她的努力,但同齡的男生可能會對她的笨拙啞然失笑。
“少自以爲是了。”
“不值一提的閒聊,”我回答道,“像是隻跌不漲的股價啦,還有大海對岸的戰爭。”
即使開沃爾沃,即使自己烤餅乾,即使喝人頭馬,上班族畢竟是上班族,薪水也有限。五十萬應該不是一筆小數目。
男人和其他女人結婚後,繼承了那家店,之後順利度過了時代的動亂,將店鋪發揚光大。米田明彌在經濟雜誌的封面上看到了男人的身影,看到了男人抱着曾孫,兒孫滿堂的幸福模樣……
“我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智美用手指把玩着金色髮梢,問道。
“這個星期天不是要表演嗎?不用練習嗎?星期六那一天不用最後排演嗎?”
在我找到適當的話之前,忽然響起一陣電子音樂。智美從黑色小揹包裏拿出手機接聽。雖然還有半個多小時才下課,但我還是走出了智美的房間。
“對不起,”我說,“並不是在每個時代中,個人都可以憑自己的意志生活。迄今爲止,大部分的人因爲歷史的潮流或是國家的命運,在人生中被迫做許多不願做的事。這些無名英雄流血犧牲,飽受摧殘,終於使人類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難怪我媽會發瘋。”智美說,“事先沒有打招呼,爸爸就從存摺裏取走了五十萬。”
男人問。
“什麼事?”
“多少錢?”
森野仍然沒有看我,而是朝剛纔的病房撇了撇頭,問道。
“哦,”脅坂太太說,“已經這麼晚了嗎?”
“那是什麼錢?”
“五十萬。”
“哦,那個,我找別人代替了。”
樓下,脅坂太太呆望着虛空。做到一半的餅乾還沒有壓成型,攤在桌子上。
米田明彌有一個心上人。
智美凝視着我的臉,笑了起來。“神田老師,你稱讚人的時候,聽起來像是挖苦。”
“表演呢?”我問。
“你們都在聊些什麼?”
“五萬?不可能吧?”
這和你無關。智美用眼神說道。
脅坂太太將視線移到我身上。然而,無論虛空還是我,對她而言都沒有太大的差異。她的眼神依然空洞。
那個男人是一家大商店的繼承人,她是在那裏工作的傭人之女。男人單方面違背了他們曾經立下的海誓山盟。
因父親外遇而氣氛緊張的家庭中的高中生,有朝一日忽然不想再當好學生了。但沒有人能指責她。無論國家有多麼和平,也和她無關。要求她珍惜自己的人生也沒有用,她還是一個無力的高中生。斥責她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也沒用,她父親已經先放棄了自己的角色,這出戏演不下去了。況且對智美大放厥詞的我,也沒有任何可以在她面前引以爲傲的東西。
“他們說你情況很糟嗎?”
“啊?”我點頭,“哦,我認識啊。”
“所以,既然有幸生活在這樣的時代,你應該更珍惜自己的人生。當然,只要你高興,你可以染頭髮,也可以去玩通宵,除此以外呢?有沒有即使無法向他人炫耀,也可以讓自己抬頭挺胸的東西?”
離開脅坂家之前,我並沒有聽到智美的回答。
森野第一次看着我說話。我一時詞窮。雖然我並沒有保證不會把那件事說出去,但也沒有獲得可以四處張揚的許可。
森野走在前面。我推着推車跟在她身後。確認吸菸室內空無一人後,她走了進去,將煙叨在嘴上。我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對啊。我差一點點頭同意,好不容易纔剋制住。
“啊,頭髮嗎?”智美炫耀地捧起自己的頭髮,“同學都染頭髮,我也想改變一下心情。”
“所有的東西,都是破壞比建立更容易。”
森野用鼻子哼了一聲。
“什麼?”
“看起來不太像。”我說,“病情怎麼會急轉直下?”
夕陽下,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兩個人漸漸遠去的身影至今仍然深深烙在我的腦海中。
“不知道她會不會下來幫我做餅乾?”
“聽說,有人受那位婆婆之託,在她死後把她所有的財產都匯到你的銀行賬戶。確有其事嗎?”
米田明彌死後,男人曾經在她墓前放聲痛哭。那是他爲永遠失去這個女人而感到痛惜的哭泣。至今我仍然覺得,她成功地復仇了。
沒錯,和我無關。
“有人說,這次輪到三枝先生了。”
我沒有錯過男人看到女人的撫媚時,所露出的驚訝。
“不知道。”
“智美呢?”
“智美,我要烤餅乾,你下來幫一下。”
“你別自以爲是了。”
“表演?”
智美向我做出拜託的姿勢。我無意打聽那是怎樣的派對,一定是有男有女,還有酒吧,或許還有毒品。時下的高中生不是天使,我們生活的地方也不是天堂。
“現在是我的上班時間。”
“你的頭髮染得很花哨哦。”我說。
“我沒有這麼幸運。”
老人說着,搶過我手上裝着香菸的塑料袋。
心如刀割嗎?我笑道。
當男人漸漸靠近時,米田明彌的演技持續不了五分鐘。我只好讓那幾名臨時演員離開。
“不要生氣嘛。”
我在玄關穿鞋子時,聽到脅坂太太在樓下叫二樓的智美。
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門,智美怯懦地移開了視線。
“是嗎?難怪我沒什麼女人緣。”
“這也沒什麼好自誇的。”老入閉着眼睛說,好像這對他來說也很喫力。“如今,在這個醫院裏,我離那裏最近。”
“你要走了嗎?”看到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老人問道。
森野再度吐了一口煙,說道。
我頓時被拉回現實。
“什麼?”
“大家都說你故意籠絡臨死的人,騙取他們的遺產。”
我啞口無言。
“遺產?三枝先生有家屬,怎麼可能把遺產留給我?”
“又不是我說的。我只是告訴你有人這麼說而已。如果要恨,就恨自己的口碑太差了。”
我回想起曾經撞見我和老人一起坐在吸菸室的速水太太。雖然她看起來不像是這種人,但謠言很可能是從她嘴裏傳出去的。人不可貌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森野,你呢?”
“什麼?”
“你也這麼認爲嗎?”
森野抬起頭,吐出一個菸圈,又吹破它,然後說:“我想,你應該是爲那個婆婆做了什麼,她爲了表示感謝才把所有遺產留給你。這出乎你的意料。即使想歸還,她也已經上了天堂,所以你只能找地方償還,也因此揹負了許多不必要的東西。”
難道我說錯了嗎?
森野用詢問的眼神看着我,我只能對她苦笑。森野的表情也緩和下來。
“反正無所謂啦,但你不必揹負那些東西。最近,你的臉看起來很嚴肅。或許你自己沒注意到,你的腦袋沒你的功課那麼好。”
“我會記住你的話。”
“要記得哦。”
森野把煙丟進菸灰缸,站了起來。
“森野。”
“幹嗎?”
“不知道。你去問小舞,我怎麼會知道。”
“在當今的時代,魔鬼也會思考,不可能輕易露出馬腳。”
“父親啊,對了,我最近都沒有去掃墓。”
“家庭崩潰?”死靈說,“這種事,我纔沒有興趣。”
“對,是魔鬼。把軍刀交給我的不是少尉,而是魔鬼。如果非要說是少尉不可,那麼,他就是魔鬼。”
誕生的罪惡尋求着懲罰。既然無法懲罰自己,就只能創造新的罪惡。
所以……
“那你爲什麼問我時間?”
“我纔不在乎這種事。”死靈說。
“我會想辦法。所有的事因我而起,所以我會……”他說。
那就拜拜囉。森野背對着我揮了揮手,走出了吸菸室。
正想邁開步伐,死靈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感到不寒而慄。
“就是你。雖然你每星期只去兩次,但都會向我報告脅坂回家的時間。小舞似乎沒有說謊,從一開始就和你的報告完全吻合。所以之後只要她向我要賬,我就通過銀行匯錢給她。小舞賺了三十二萬,可把她樂壞了。而且,每次見面,脅坂都會另外給她零用錢。不知道她把錢用在什麼地方。”
“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那張臉都如影隨形地糾纏着我,不停地對我說,砍他的頭,我命令你殺了他。即使戰爭結束了,魔鬼依然沒有死,他的詛咒也待續着。所以,爲了擺脫詛咒,我開始尋找魔鬼。我拼命尋找,最後終於找到了。經過了二十五年,我終於找到了。”
沒有樂趣,死靈說。
即使脅坂先生向我求助,我也無能爲力。既然他說會想辦法,我只能相信。
“不知道。”脅坂先生尷尬地笑了笑。
“你僱用我,就是爲了聽取這些不幸的報告嗎?你看到脅坂先生家庭崩潰,一定很高興吧?”
我立刻站了起來。
“魔鬼……
脅坂露出怎樣的表情?
“太過分了。”我說。
“不是你的問題,我知道你做得很好。雖然很難啓齒,但我們家的經濟狀況出了問題,而且智美也說,不需要家教了。”
“什麼?”
“我真搞不懂,你去偷窺他兒子的家庭,到底有什麼樂趣?”
脅坂先生這麼喃喃自語着,懷念地眯起眼。
死靈的臉上露出像是害怕的表情。
“魔鬼終於現形了。”
“你忘了那件事吧——魔鬼這會兒竟然這麼對我說。明明是魔鬼,竟然對我說人話。他說,當時我和你都失控了,所以就忘了那件事吧。趁早忘了,成爲新日本的基石,纔對得起死去的人。”
“那到底是爲什麼?”
“不,沒事。”
“真是個奇怪的時代。我已經手無縛雞之力了,卻還是有奇特的人願意協助我擊敗魔鬼。”
“我父親很嚴格,我一直反抗他。現在回想起來,那纔是做父親應有的作爲。”
“是魔鬼。”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只是目前剛好是決定脅坂能不能留下當董事的關鍵時期,他應該願意拿出五十萬。這只是我在打電話時的自言自語。和十六歲的女孩子發生涉及金錢交易的性行爲,根本是犯罪嘛。魔鬼擔心的不是家庭的崩潰,而是自己在社會上的地位。”
真是獅子大開口,五十萬之後又是兩百萬。即使脅坂付了這兩百萬,也沒有人能夠保證不會有下次了,所以,脅坂先生不可能支付。但他會怎麼做?
“你看到了吧?”
“不會死。”
“誰?”
“你有沒有試着想過,”我說,“比方說,有個不認識的人很關心你,在陌生的地方默默守護着你。”
晚上七點,居酒屋內開始陸陸續續擁入人潮。打電話把我找出來的脅坂先生把第一杯啤酒一飲而盡,說明了來意。
“時間啊,現在幾點了?”
“日後你有什麼打算?”我問。
“等一下。”死靈說,“你還沒有向我作最後的報告。”
“我父親?”脅坂先生反問,“我父親怎麼了?”
如果我事先不知道他的父親在昭和十八九年就已經死了的消息,脅坂先生的確符合他自己所說的年齡。但死人怎麼生孩子?“令尊,”我問,“是怎樣的人?”
“我告訴你,”死靈喫力地開了口,“我騙你的。就像我殺的那個傢伙並不叫脅坂一樣,他的亡靈糾纏我的事也是彌天大謊。即使在殺了他的當天晚上,我也不曾想起過他。對我糾纏不清的……”
死靈閉上了眼睛。
“我會想辦法。”脅坂先生說,“所有的事因我而起,我自然會想辦法。”
我終於發現了。我發現了詛咒無法結束的原因。
“不是,我只是打個比方。比方說,你已經過世的父親一直默默守護着你。雖然這種話聽起來很幼稚,但光是這麼想,是不是會覺得心裏平靜許多?”
我問脅坂先生。雖然沒有太大的改變,但很明顯,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看到的那個脅坂了:嘆息透露出他的蒼老,消瘦的身體似乎也傳達出一種病態的訊息。
“什麼?”
砍他的頭,我命令你殺了他,有人這麼說。言語變成了無法抗拒的詛咒向人襲來。讓人做出非人的瘋狂行爲的,不可能是人。那難道是魔鬼?
“在哪裏?”
這半個月來,智美的變化令人膛目結舌。即使我現在和智美在澀谷擦身而過,也沒有自信可以從一大羣和她同齡的人中找出她的身影。強勢的動物張牙舞爪,弱勢的動物只能模仿。對於努力融入周圍環境的智美,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或許是聽到我語調的改變,脅坂先生臉上也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他立刻陷入了回憶。
死靈繼續說下去。
“他們兩個在哪裏見面?”
我很想和盤托出,但未經老人同意,不能擅自做主。隔壁一桌,兩個像是忘年交的男人默然不語地喝着酒,其中一個六十多歲,另一個四十歲左右。兩個人默默地喝着,但彼此間有一種旁人能感受到的親密。可能是相互信賴的上司和下屬,也可能是曾經一起克服人生難關的父子。
“不好意思,”我努力把語氣放緩,“請問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現在幾點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說。
死靈手心向下揮了揮手,示意我坐下。但我並沒有坐下。
“魔鬼?”
我站了起來。雖然我無力阻止,卻無法袖手旁觀。他們可能在我和脅坂先生見面地點附近的鬧市區,或者是汽車旅館一帶。只要到街上去找,可能性並不見得等於零。
復仇?這一次,死靈發出了笑聲。
“魔鬼的孩子也是魔鬼。無論長得再怎麼人模人樣,一旦撕下外皮,就會露出魔鬼的掙狩面目——滿臉是毛,惺鬆的眼睛大睜着。”
我不禁回想起脅坂剛纔和我在一起時凝重的表情。
“復仇嗎?脅坂命令你殺人,導致你被亡靈糾纏。你是爲此而復仇嗎?”
桃太郎把喝醉的魔鬼推下了月臺。但是……
我抓着死靈的手臂。那細弱冰冷,令人發毛。
“今天晚上八點,小舞要去見脅坂。脅坂想和她分手,小舞覺得,只要能夠拿到一大筆錢,即使分手也無妨。所以她問我多少錢比較妥當,問脅坂還願意出多少?我回答說,兩百萬應該是合理的價位。現在想一想,可能金額太大了。”
“那五十萬呢?是你勒索的吧?你指使小舞勒索的嗎?”
“比方說,假設有個陌生人向你投來關愛的眼神,你會不會覺得人生不一樣了?”
“但是,”死靈繼續說道,“魔鬼仍然在我的周圍徘徊,說:砍他的頭,我命令你殺了他。砍他的頭,我命令你殺了他。”
“八點多,還沒有超過會面時間。”
“他以前是軍人,聽說在軍隊中是少尉。戰爭結束後,他做過很多不同的行業。或許是因爲人生很不順遂,他對我格外嚴格。他去世已有將近三十年了。那天,他出門時說,要和以前的老朋友一起喝酒。可能後來喝了不少,回家時在電車月臺上不慎失足滑落,被進站的電車撞了。嗯,已經三十年了。”
所以,我只好引蛇出洞……
“你說什麼?”
死靈笑了。
我和死靈互望一眼。死靈露出了冷笑。
“魔鬼不會死。當寄生的人死去時,它就會寄附在最近的人身上。所以脅坂少尉死去之前,魔鬼已經轉移陣地了。它附到了離他最近的人——也就是你的身上。”
“你知道是誰害脅坂先生犯錯的,對不對?是不是你派人去誘惑他的?就像你指使我一樣,爲了復仇,把脅坂先生的家庭……”
如果現在有一面鏡子,老人應該可以從中看到他始終在尋找的那張臉。
不會死。
“魔鬼竟然這麼說,竟然會說這種話。”
死靈嗚咽着,繼續說道:
死靈毫不猶豫,甚至有點揚揚得意地說:“不能說是殺死,只能說是擊敗。桃太郎不是也曾經擊敗魔鬼嗎?”
魔鬼並沒有死。
“昭和二十五年。”
脅坂先生輕聲說完,將啤酒一飲而盡。我卻在心裏反芻着這句話和他年齡的落差。雖然我不需要重新確認他的年齡,但他看起來不到六十歲,應該是在昭和十五年之後出生的。他父親死於昭和十八或十九年,就算是在那一年上戰場的,那時,脅坂先生最多也只有兩三歲。兩三歲的小孩會“反抗”父親嗎?而且是“一直反抗"?
“另外的眼線?”
“什麼意思?”
魔鬼……
“也就是說,我被開除了?”
“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時,脅坂——”
然後,他笑了,被笑容扭曲的臉漸漸變形。
“脅坂是那個少尉的名字你的小隊長,也就是交給你軍刀的人叫脅坂。”
死靈的聲音沙啞,我幾乎聽不到。我坐在椅子上,將嘴巴貼到他的耳朵旁,問:“所以,你就殺了他嗎?”
老人無聲地笑了。那張已經瀕臨死亡的臉因而扭曲,已經失去了人的模樣。那是無形的概念寄宿的軀殼,或者說是居住在死亡領域中的靈魂一死靈。
“對啊,比方說,像是你父親呢?”我說。
我等待着這一刻。一年又一年,我等待着……
“我沒見過,只知道她叫小舞,坪田舞。我和她只在電話中交談過。她十六歲,高中二年級。現在的電話太方便了,打一通就可以做很多事。只要她成功接近脅坂,我就付她三萬。如果可以誘惑到他,就付五萬。之後,每上一次牀就另付三萬。遊戲規則就是絕對不能向脅坂透露我的存在。同時,我告訴她,我會派另外的眼線監視她有沒有真的成功誘惑到脅坂。”
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大力量握着我的那隻手,忽然鬆開了。
“老傢伙,和脅坂少尉轉移給你的魔鬼一起去死吧。”
我轉身離去。
“騙人!”
背後傳來聲嘶力竭的喊聲。我不予理會,走出了病房。
騙人,不是這樣的,我、我……
我和從走廊上奔向病房的護士們擦身而過。
我
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找尋無功而返。雖然到處都找了,卻沒見到脅坂先生的身影。看到隔天的報紙上沒有出現女高中生慘遭殺害的新聞,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老人在第二天死了。他在黎明前就陷入昏迷,應該己沒有機會確認報紙上有無這則新聞。我不知對老人來說,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吸菸室的主電源似乎關閉了,我吐出的煙並沒有被吸入空氣淨化機。我試着尋找電源,但沒有找到。
“工作認真一點。”我喃喃道。
“你也是。”
背後有人回了我這麼一句。猛一回頭,才發現森野站在身後。她進來了,但沒有坐一下,而是倚在牆上點了一支菸。
“你來工作嗎?”
“那個老頭不是死了嗎?他好像把名片交給家屬了,是他們和我們聯絡的。”
“是嗎?”
“我們要帶他走了,你要不要去見他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6]日本在1958年至1961年間的經濟繁榮時期,經濟發展更甚於神武景氣。
“哪有談得來?”我說,“根本沒這回事。”
我看着面前的住院膳食菜單,今天的晚餐有糖醋沙丁魚、中式色拉以及米飯和茶——今天的餐點似乎很正常,老人卻無緣喫到了。
我站了起來。走出吸菸室時,似乎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便忍不住回頭。
我喃喃回了一句,離開了。
[4]1941年1月8日東條英機發布的規範軍人行爲的訓令
“我問你……"
森野苦笑着搖搖頭,走出吸菸室。
“老頭是怎樣的表清?你應該看到了吧?”
“是嗎?”
“對啊,死人的臉都大同小異。”
“是嗎?原來很普通。”
我還有太多事需要學習。
“還好。”森野打量着我的臉,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用意,最後終於放棄了,“人死了就不會開口,不會抱怨,不會哭訴,也不會發牢騷。面對死人比面對活人輕鬆多了,所以很適合我的個性。”
[5]日本在1955年至1957年間的經濟繁榮時期。
“好,謝謝你。”
“什麼?”森野驚訝地挑起眉毛,“謝謝?”
[1]日本傳說中住在鞍馬山的山神,曾經教源義經兵法。
森野看着半空,似乎在回憶那張臉,然後回答道:“沒什麼特別,很普通啊。”
“沒什麼特別嗎?”
如果出現在老人面前的不是穿着灰色工作服的清潔工,而是身着黑衣的必殺天使,他能否擊敗老人內心的魔鬼?我又忽然想起在櫻花飛舞的季節,只將美麗的情景留在記憶中,而後離開人世的老女人。
“你做這個工作,會不會覺得累?”
[2]舊時日本軍隊徵兵令的俗稱。
森野從牆上彈開,把只抽了一口的煙丟進菸灰缸。她並不是想抽菸纔來的,難道是特地來找我的嗎?
“少自以爲是了。”
“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利用職權爲你特別通融一下。你們不是很談得來嗎?你不向他道別嗎?”
我發現,剛吐出的紫煙形成了旋渦。
“你說得沒錯。”
[3]指《葉隱聞書》,江戶時代闡述武士道基礎的著作。
森野用大拇指指了指吸菸室的出口,似乎在問:“我可以走了嗎?”
“什麼?”
我叫住了邁步離去的她。
“嗯,謝謝。”
我陷入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