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田涼也
《聽說桐島退社了》 · 朝井遼 · 1.6萬 字
「是特別獎。」
「什麼?」
我不經大腦愚蠢地反問。「真的假的?」旁邊的武文說完張大了嘴巴。可是我不敢笑他,我猜想自己一定也和他一樣表情。我知道自己羞怯到臉頰泛紅了。
指導老師突然把我們叫到教職員室來,還以爲發生什麼事(話雖如此,因爲自己沒有做出任何違反校規的行爲,所以也覺得應該不是被叫來訓話),沒想到居然是這麼光彩的捷報,未免太出乎意料了。
「你們兩個,明天朝會時要上臺領獎表揚。電影社接受表揚還是第一次,連校長也很驚訝呢。」
平常對於活動總不聞不問、也不熱心幫忙的指導老師,只有這種時候特別意氣風發。可能是希望附近老師也能聽見吧,他話說得比平常更大聲。搞什麼嘛,只有在這種時候纔來沾光,實在有點卑鄙。不過這些想法很快就因開心而變得無所謂了。
高中生電影大賽,又被稱作「電影甲子園」。
我們的參賽作品通過最後審查得到特別獎。就算只通過第一關審查,也足以讓我和武文手拉手開心不已了,沒想到居然能夠得獎。在美術科或大型私立大學附設高中(也就是我們念不到的那些學校)等參賽者之中,得獎的居然是我們這個鄉下高中的電影社。上網查看最後審查作品的一覽表時,我們在那個頁面上停留超過十分鐘。太幸運了,總覺得按下F5鍵重新整理後,我們的校名可能會從名單上消失,所以我們繼續抱腿坐着緊盯那個畫面。
「我們應該特別感謝廣播社吧?」
武文眯起眼鏡後頭的眼睛微笑。我們不但向廣播社借來所有器材,甚至硬把劇本塞給他們,請他們幫忙演戲。如果單靠貧瘠的電影社,什麼資源也沒有。
總之,那一天,在狹窄的社團休息宰裏,我和包括武文在內的六名社員共同分享喜悅。我們騎着腳踏車跑去今家便利商店,買了平常因爲太貴而買不下手的哈根達斯脆皮三明治冰淇淋。擔心冰淇淋可能太甜,還買了炸雞。猶豫了半天最後連《JUMP》漫畫雜誌也買了,以對我們而言最奢侈的方式慶祝。雖然得獎並不表示有獎金,但這種時候不曉得爲什麼,就會覺得花錢也無所謂。
我站在體育館的舞臺上,回想昨日種種。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站上這裏,也是第一次像這樣站在這裏看着全校學生。或許是不習慣的關係,我覺得全身發癢,又好像是有人搔我癢,總之很不自在。
「本校文武雙全,學業與社團活動均創佳績。」
我討厭校長不停擺架子的說話方式。雖然換僩角度看的話,他很像不倒翁,相當可愛。
「你們還年輕,還有活力,今後不管做什麼都能夠辦到。也就是說,你們現在是一張潔白的畫布。」
校長每次都這麼說。你們還是高中生,擁有無限寬廣的未來,就像一張潔白的畫布,或空白的記事本,或踏上通往夢想的旅程,每次都是相同的譬喻,一點新意也沒有。我甚至覺得他是不是羨慕學生的年輕呢?
我開始緊張了。好多雙眼睛迸出的好奇心投射到舞臺上。
即將在朝會中接受表揚的人依序走上舞臺,面對全校的學生列隊站好,然後必須聽完校長在表揚儀式之前的致詞。我討厭暴露在衆人的目光之下。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開始討厭這樣的情境。因爲我知道自己不適合站在這種場合,這一點與其說是我自己發現,不如說是周遭的人們提醒了我,讓我對此產生真實感。
「接着是今天要接受表揚的學生們。從面對我的左手邊開始,依序是——」
校長轉向我們,短小的手臂指着我們依序介紹。男子排球社、女子排球社、壘球社、管樂社、桌球社、電影社。一說到電影社,氣氛就變了。即使是細微的竊竊私語,在我聽來也十分清晰。
我們最擅長佯裝若無其事。
我們必須察覺這一點。
「……殊堪嘉許,特頒此狀。作品名稱:《陽炎~永遠等着你》。恭喜!」
因爲有這片天空,纔有大地。世界如此寬廣,我們究竟住這麼狹窄的地方害怕些什麼呢?
武文站在我旁邊,手插口袋,右腳挖着沙子。從國中穿到現在的運動鞋上滿是泥濘,就連原本是什麼顏色也分辨不出來了。
「欸,涼也,那個解說也是必讀的啊!讀了解說之後,會有不少新發現喔!」
我有好多事情不知道。
事實上,即便世界如此寬廣,我們仍然把這所高中當作整個世界。
身體內側流出討厭的汗水。
武文啪地合上《電影旬報》,走向自己的置物櫃拿體育服。「原來下一堂是體育課啊」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彷彿剛剛纔想到似的,不過我猜武文應該一大早就滿腦子都是體育課的事。因爲我也是如此。男生的體育課上足球。足球也是「上層」和「下層」階級壁壘分明的運動。
我一邊問:「爲什麼呢?爲什麼呢?」一邊靠自己判斷、分辨立場。
我相信沒有什麼東西產生了絕對性的改變。
我因爲在彩頁發現蒼井優,回答變得很隨便。《百萬圓女孩的眼淚日記》、《TOKYO!》這兩部片不會在這個鄉下地方上映吧……我決定等DVD上市再去借。蒼井優輕盈蓬鬆的黑髮充滿了溫柔,看起來好柔好軟。
教室的拉門被用力打開,發出巨大的啪答聲。幾個男生從門口跑了進來,大笑着說:「他們很認真在丟拖鞋耶!」「龍汰還被打到頭!笨死了!好丟臉!」「吵死了!」他們大概在走廊上與其他班級的人大聲喧鬧吧,所有人的襯衫都拉出褲頭、氣喘吁吁的。
心不在焉的我突然被叫到,應答時彷彿受到驚嚇。我隱約聽見乾笑,我的掌心滲出汗水。我明明已經決定絕對不要人出鋒頭引人注目。
武文踢空了。
我看着武文的背影一邊心想:不要緊的,如果想拍足球電影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從背規則開始做起。所以,即使一點點也好,抬頭挺胸奔跑吧。
體育課中我最討厭創意舞蹈。拿不到球等等的失誤固然很丟臉,但是創意舞蹈反而是跳得太好,會覺得丟臉。
武文說着,拿出自己的錢包。最後的結果,自己的隊伍雖然還在比賽,武文卻悄悄地在場上隱形。此刻鐘聲響起。而我們都沒有提起體育課的事。
但如果可以,他早就幹了吧。我的視線越過操場,凝視遠方,
這種感覺很討厭。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壓碎的熟透番茄一樣,被從上方搗爛。
「守住風助!」
太慢傅球了嗎?球那兒已經聚集了許多人,多到分不清有幾條腿全都擠在一起。有人說:「誰來接!」有人說:「龍汰這笨蛋,用用腦袋啊!」有人說:「搶球搶球!」也有人說:「龍汰,這邊這邊!」
我想盡量自然地踏出腳步。只要走到校長面前就好,距離很短。自然一點、自然一點、自然一點。愈是這樣想,愈覺得不安,擔心在旁人眼裏看來是不是很滑稽。
瞬間我有不好的預感。背後像是被人悄悄插入一條細長的冰柱。如果可以的話,我只想接過獎狀趕緊下臺。
「原來下一堂是體育課啊。」
武文突然興奮起來,啪地把雜誌擺在我桌上。
醒目的人和醒目的人往來,不醒目的人和不醒目的人往來。醒目的人即使穿同樣的制服,也會穿得帥氣,就連頭髮也很有造型,也可以染,可以大聲說話,可以笑,在學校的活動上可以吵鬧。但不醒目的人全都不行。
別仗恃着你個子嬌小就一直動個不停!褐色爆炸頭勒著名叫風助的小個子男生的腦袋。即使不同班,同屬「上層」的人仍然有凝聚力,而同屬「下層」的人即使跨越班級也不會聚在一起。其他班級當然也有和我們處於同樣地位的男生,穿着同樣的運動鞋,雙手同樣插着口袋低着頭,不自覺地與醒目集團保持距離,但是又要裝作不在乎,只和自己的朋友說話。
擔任裁判其實什麼也不用做。我連犯規都不是很懂,總之只要擋住球,別讓球飛遠就好。
只要提起犬童一心導演的《Jose與虎魚們》,武文的嗓門就會比平常大聲,而且會興奮過頭,莫名就把眼鏡拿下來。我當然也喜歡那部作品,但不像武文那樣把DVD反覆看了十次以上。
她現在一定也正害羞地擺動着馬尾吧。創意舞蹈或許真讓人很難爲情。
武文自顧自地啪啦啪啦翻着雜誌頁面,我只好將雜誌轉個方向,讓自己也能看見。
啊。
若不營造一個能多人共處空間並予以保護,教室這地方會讓人窒息。十七歲的我們還沒堅強到足以帥氣面對,即使真有這種人,也不會是我們。
上層或下層。
「危險!」
小霞。我試着在心中呼喚。對着那再沒有機會觸摸的清爽頭髮,喊出再沒有機會說出口的名字。
武文目光炯炯地說着,我打從心裏覺得,這傢伙真的打從心底喜歡電影呢。我們常常看完專業的商業電影后,自以爲是地討論起「這裏的分鏡如何如何」、「那個場景不需要吧」云云。即使這不是一介鄉下高中生應該說的話,但只要和武文、社員們在一起,就能夠討論得很熱烈。我偶爾也會得意洋洋地說出「電影超越言語」這類彷彿電影界巨匠纔會說的話,但這種時候,我完全不覺得需要換氣,只想繼續聊到聲音沙啞。
我們擅於佯裝若無其事。
比賽的話還可以掩飾自己的存在,可是各組自由練習的話,我該做什麼好呢?
因爲一旦察覺了這些,就像確認了我們自己的「下層」地位。
名叫風助的男生以嬌小身軀運球前進,褐色爆炸頭豪邁地追着他;我聽見他喊着:「你這傢伙!混蛋!矮冬瓜!」這纔想起武文也在比賽。
「男生課的老師對遲到很嚴厲,女生課的老師卻很溫柔,所以沒關係。」四人組中領頭的女生嘿嘿笑着說。她也接着說:「不急哦」,揮着手走出教室。裙子輕飄飄地搖曳箐,閃耀着楓糖漿光澤的馬尾也輕輕晃動着。
因爲世界是如此廣大。
我們都不去談表揚儀式的話題,就這麼各自度過數學B、古典文學和現代社會之間的十分鐘休息時間。每到打鐘下課,武文就會到我的座位來聊上幾句,然後去上廁所或去喝水,在那些地方待着,直到十分鐘過去。
「喔!真的嗎?」我也跟着雀躍起來。「你不是說缺錢買不下手嗎?」「哎呀,看到封面就忍不住買了。」我們說話的聲音比平常更大聲。果然有個氣味相投的夥伴,是一種幸福。
「電影社是怎麼叫事?」「我們學校有這個社團?」我聽見了,我全都聽見了。即使你們沒說出口,我也聽得見。從空氣中就可以感覺到。我聽到有人說:「你們不可以這麼出鋒頭啊。」
就連那邊的兩個女孩子,即使並不太常聊天,也總是共聽一臺MP3播放器。(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那二個醒目男生,也總是和其他有活力的男生混在一起,儘量成羣行動。
我不知不覺地僵硬握拳。比剛纔更黏膩的汗水,覆蓋着我的掌和我的心。
我寧可全校一起爆出笑聲。幾個人的噗哧訕笑和含糊的私語如波濤般湧了過來。「片名好爛!」我聽見男生的聲音這麼說。唯獨這一句聽得一清一一楚。武文一定也聽見了。我看到身旁的武文用力握住尺寸過人的制服下襬,此刻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指甲也插進了掌心。
「我們今天絕對不會輸給你們那一隊的,風助!」
他明明可以跑得更大方。操場這麼大,他明明可以凸顯自己的存在,等着球上門。
足球滾動着的操場,寬廣得叫人不安,讓人忍不住懷疑:我是不是沒有朋友呢?
上體育課給隊友添麻煩時,我覺得自己做了全世界最糟糕的事。上體育課讓隊友擔心時,我便覺得自己不應該存在在這世界上。
「啊、啊……」武文整個人陷入一團慌亂,動起沉重的步伐。
我們不去面對自己受傷的事實,以免再度確認自己的確屬於「下層」。
聽到武文以外的男孩子聲音從背後冒出,我愣了一下。
自己比誰「上層」、比誰「下層」,這一點在進入班級的瞬間,不曉得爲什麼自然就會知道。我加入電影社時,覺得自己和武文「一樣」。然後,即使沒人告訴我們,我們也知道自己屬於「下層」。
「最後是,電影社。」
乓!球突然飛出人羣。
「對了,你看。」
「現在已經不是穿這玩意兒的季節了吧!熱死了!哇!」
我就是這種人。我變成了這種人。
從舞臺上看着自己班級的隊伍,似乎沒有人對我們有興趣。我呢,轉動視線,試岡尋找那身材修長、漂亮的褐色馬尾。找着那個始終不變的人影。雖然有幾分期待,但她正熱心地和前後的女生聊天,看都不看向舞臺一眼。
說到宏樹同學……我記得應該是棒球社的,但不曉得爲什麼也會踢足球,籃球也打得不錯。和他在一起的男孩子也都一個樣,不知不覺間他們就成了體育課上的中心,能夠對不同班的另一組說:「我們可不會輸喔!」也能夠穿着藍色或綠色的帥氣運動鞋。
「真的喔,是朋友告訴我的。聽說小梅和皋月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爲什麼明明大家穿着一樣的學生制服,我們穿起來就這麼蹩腳呢?現在上前領取獎狀的兩個人,是男子排球社的……好像是副社長?以及自由球員(身高不高,所以應該是)。我不曉得他們是怎麼穿制服的,總之看起來就是很帥。不曉得去哪裏才能買到那種有點寬的褲子,也不知道沒有腰身的立領學生服要怎麼穿,才能穿得那麼有型。我身上穿的制服沒有違反任何一條校規,沒有用白襯衫搭上黃色手環、藍色幸運繩、紅色腰帶。全黑的制服上沒有其他色彩。
「有個叫做『電影甲子園』的全國高中電影比賽,電影社住這場比賽中獲得評審特別獎。接着,我把獎狀內容念出來。」
「我買了!新一期的《電影旬報》。」(譯註:一九一九年由電影句報社創刊的日本電影雜誌)
球好像搶回來了,褐色爆炸頭大聲喊叫。「把球傳過來!別自己一個人幹啊,龍汰!」隊友笑着指揮。武文也只能往回場的方向,拖着沉重的腳步奔跑。
「下一堂是體育課,你們不用換衣服嗎?」
我所在的隊伍,有幾個醒目的男生,以宏樹爲首。球幾乎都在那幾個人之間來來去去。我只要跟着球跑動就好。今天老師要求我們這一組派人當裁判。「選三個人出來當裁判,其他就由各組自南練習。」老師也是隨便指示,所以我自願站出來當裁判。
他有點像蒼井優。
他明明只要把球送到球門附近就好。
「你也看太多遍了吧。」
宏樹,你這傢伙居然底下還穿長褲,白癡啊!同班的褐色爆炸頭咯咯笑着。他上半身雖然穿着長袖運動外套,不過裏頭好像沒穿,拉到脖子最底下的拉鍊可以窺兒淺黑色的肌膚。「不,我只是想要很酷的出鋒頭,不想和你一樣浪費體力。」名叫宏樹的黑髮男生傲慢地回答。他是班上「最上層」的男生,不過我們到目前爲止不曾說過話,就連在腦子裏,我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稱呼他。
啊。我感覺到氣氛變了。「啊——」我也張開嘴。有人胡亂把球踢出人羣,球順勢飛出去。
一如往常地,慢跑和伸展運動結束後,便依照座號順序分組。我和武文被分配到不同的組別。雖然已經和這組人一起參賽多次,不過我們從不討論彼此的比賽狀況。我們明白,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察覺到比較好。
我們連時髦的運動鞋都沒有,也不會想到只要更換鞋帶即可搭配色彩裝飾。我們也不曉得怎麼把體育服穿得好看。我們不曉得怎麼穿短褲像穿便服一樣,將短褲穿出休閒感。
太陽平均照着我們。日光就像人類的掌心一樣溫暖。
「欸,我昨天又看了一次Jose與虎魚們》。」
「不會吧,連隨片解說都看了……」
武文聽到聲音,望向拉門一眼,不一會兒就失去興趣,回來繼續聊着電影的話題。我看見在光線照射下搖曳的褐色頭髮、爆炸頭和腰帶上的鏈子、修剪得很漂亮的眉毛、滿是塗鴉的拖鞋,這也就是我所不能擁有的、「上層世界」的一切。
乾澀沙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我們走到外面時,大部分學生已經在操場上集合,一邊說:「今天真暖和啊」,一邊嬉鬧。體育課是二個班的男生合在一起上課。女生好像在體育館上創意舞蹈。操場上有學生雙手插口袋慢吞吞到處走,擺明想要蹺掉上課前的慢跑。
飛到勉強跟着動的武文腳邊。
比現在的她年輕三歲的稚嫩聲音,在我腦中微微盪漾。每次看到美麗的天空,總會想起這樣的聲音。我忘了那天是否也是美麗的藍天,不過一定是因爲她就像這片天空一樣透明清澈,我纔會想起。彷彿只要大聲喊出過去發生過的開心和歡樂,這片天空就會把一切都吸納進去。
「錢包帶了嗎?」
腋下滲出討厭的汗水。
她也同樣邊笑邊左右晃動着馬尾,睜大眼睛或眯眯地笑,待在最時尚耀眼的女生集團之中。女孩了比較早熟,大概是真的。
「太好了!快跑快跑!」
大喊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和天空一樣寬廣的操場上,幾個十七歲的男生追着一顆球四處奔跑。
我開始看起比賽。就像眺望某處的風景一樣看着。
體育館斷續傳出女孩子吵鬧的聲音。創意舞蹈一定幾乎是自由活動吧。
住他面前的敵隊男生迅速掌握住導權,用力把球踢得大老遠。有人說:「快跑快跑!」所有人又朝着與剛纔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武文在原地佇立了一會兒,再度抬起沉重的雙腿拼命移動,朝球的方向跑去。
我把運動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兩隻手掌藏在袖子裏,感覺溼淋淋的汗水包裹着掌心,想着也許今天可以不用動了。秋天的天空藍到近乎透明,感覺閉上眼睛,便能隱約聽見雲朵摩擦的聲音。
感覺在那一瞬間,整個操場的嘆息全都降臨到武文身上。似乎也降臨到我身上。
她十四歲時的聲音與現在幾乎一模一樣。如果真要說什麼改變了,大概只有馬尾的長度吧。我仍然喜歡電影,現在的她一定也仍然喜歡麥當勞的香草奶昔,只不過更喜歡限期販售的優格奶昔吧。她或許仍然相信《龍貓》中的小梅和皋月是亡魂之類的都市傳說。
「哪有!涼也,你看過那則解說嗎?看了解說再看電影,你一定會覺得這部電影真的拍得超讚!」
在高中裏,學生們會被區分階層。而且最怪的是所有的人居然都同意這種分法。即使是住英文或網文課上奇怪答案連發的學生,也不會弄錯階層。人致上就是分成醒目的和不醒目的人。體育性社圃和文化性社團。
還是日本電影好。武文一邊說着,一邊快速掠過西洋片的頁面。爲什麼喜歡電影的人(應該說喜歡聊電影的人)多半喜歡日本電影呢?「我好喜歡日本電影那種淡——淡的表現手法!」巖井俊二超棒!——過去我曾被武文說服,一起看了《火線交錯》。最後一幕,兄弟倆迎着風,在無聲畫面中吶喊的場面差點讓我哭出來,但是武文看完後,只是擦了擦眼鏡,說:「……還不錯。」後來,我想要看武文精選的《眼鏡》,但是看到章節名稱也分不清楚場景,兩個人一起笑出來。
「人家叫你滾回去就真的滾回去的傢伙快點回去」的那一段超棒!
「你們在搞什麼啊,真是的!」屬於「上層世界」的女生四人組一個接着一個與那羣男生擦身而過離開教室。她也在四人組之中。右肩上揹着萊姆綠的帆布袋,笑着說:「衣服都弄得皺巴巴的。」短裙底下伸出的長腿充滿透明感,果然有點像蒼井優。
只有這個的分類沒有人會搞錯。就算是考試頻頻寫錯的蠢蛋,也不會弄錯。
「《彩虹下的幸福》也很不錯,犬童一心最棒了!」
「差不多該拍新電影了!」
「哦,好主意。」我回應武文的話。無論何時只要提起電影的話題,我們就會熱血沸騰。彷彿只有沸騰了,我們才能夠得救。
「肚子好餓!流了滿身大汗啊!菊池,我們去買喝的吧?」「你請客就去。」「別鬧了!」屬於「上層」的男孩子們扇動寬鬆的運動外套散熱,魚貫走過。與我們沒有任何身體上的接觸,直接錯身而過。
我看見女孩子們走出體育館。她果然也把體育服穿得很可愛啊,不曉得怎麼做到的。挾在腰際的格子花色毛巾,會隨着她每次的邁步而微微擺動。
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主動找她攀談,和她說話一定也不會被理睬。午休前的太陽在天空最高的地方大放光明,照亮整個地球。那股幾乎可以直接看到宇宙的透明感,總讓我想起她。
「味道像橡皮擦?哪會?奶昔一定要喝香草口味的!」
「你有在聽嗎?」
聽到武文的聲音,我回過神來。我真的沒在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對不起,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真木陽子好棒!」
能夠以他爲對象拍攝的話,無論什麼故事都會充滿吸引力呢。武文自顧自地開始構思。「懸疑的也好,暗戀的故事也好……」他就像望着夕陽天邊的探險家似的,以興奮的語氣認真說着。
「《真木陽子週刊》開始播放時,我常在想,爲什麼不等到我變成大人、成爲導演後,再讓我做這個企畫案呢?」
「喂,等你長大當導演時,真木陽子恐怕已經沒有現在的美貌了吧。」
「你不懂啦!」武文說完眯起眼睛彷彿還想說什麼,我們正好抵達福利社。若第四堂是體育課,帶着錢包上課是常識。白得發亮的牆壁上整齊擺着各式各樣的商品,我總覺得只有這裏彷彿不是學校。我們明明從操場上直接過來,收銀臺前卻已經大排長龍。
我選了平常總會買的蘆薈優格和兩個麪包。今天要上到第七堂課,而且即使喫了媽媽做的便當,放學時還是會肚子餓。
武文也選了類似的東西。我們排在收銀臺前,看到一張寫着「五十元的豬排三明治售完」的公告。我常看到許多男生爲了這個豬排三明治,從教室衝過來。
「話說回來,我們下一部電影要拍什麼呢?」
這是我們的暗號。唔哇。我感覺到自己的體內塞滿啪啪彈跳的雀躍粒子。要拍什麼作品呢,這句話成了用來打開比世界更大的門的咒語。
「我還是想拍戀愛故事。」
武文邊轉動着掌心裏的麪包一邊說。
「我也是。」
接過蘆薈優格。零錢不管了。好不容易打開的大門,因爲咒語中斷就要關上了。
她的聲音比剛剛聽到的女孩子聲音更小更沉着,卻更清楚地傳進我的耳朵。蔚藍清澈的,十四歲的小霞的聲音。
我雖然有很多話想告訴小霞,但說出口的總是不到一半。小霞明明是那麼善解人意的人啊。
「你不覺得香草奶昔的味道很像橡皮擦嗎?」
「我最喜歡前天廣播上介紹的《Jose與虎魚們》。」
「太可怕了,所以我還沒看。」「涼也,你真的蠢爆了。」武文生氣了。「沒看過那部片,哪有資格談電影!」他以莫名低沉的聲音對我說話,也不曉得他在模仿誰。但那個樣子實在太好笑了,我忍不住噗哧笑出。
我驚訝地反問,把想繼續讀《JUMP》的念頭從腦海中拋開。我們的暗號果然力量強大。我用力打開腦子裏的門,感覺有風扶搖而起。正在看《灌籃高手》的其他社員也走近說:「步調真快啊!」
武文的話「譁——」地從我的頭頂上澆灌下來。我仔細讀着劇本。我喜歡武文所寫的劇本。這個我不討厭,嗯,不討厭,我喜歡。分鏡也是,雖然起初亂到完全看不懂,不過現在已經可以讀懂了。這一切都透露着,武文喜歡電影。
她笑了,像綻放的花朵一樣。
龍汰都特地把球傅給他了,那個,對對,就是那個戴眼鏡的傢伙!笨死了!我們笑到不行!
香草奶昔已經融化了 變得稠稠的。
「我喜歡電影。」
「我非常喜歡《七夕之夏》。」
「我和沙奈真的拼命忍住笑呢!梨紗一笑,我也跟着笑了!不覺得那個作品的名稱很糟嗎?超爛的超爛的!我雖然不太記得了,好像是什麼羅密歐與茱麗葉那一類的,對吧?那是什麼鬼?梨紗的腦袋真的很差耶!」
我話還沒說完,武文已經回答了。他遞給我從包包裏拿出的皺巴巴劇本和分鏡。「這個!」
閱讀武文以難看的字跡寫出的劇本時,我的感知全都集中在視覺上。什麼聲音也聽不見,只有排列在眼前的故事逐漸滲入腦中。不知不覺中,腦子裏畫開一塊四方形的空間,故事在裏頭變成了電影流泄出來。
小霞說話的時候,習慣盯着對方的眼睛。
「……我覺得還可以。」
「新電影?我們的確說好今天要拍,但是劇本呢?」
「淡淡~的感覺,有很多光線的鏡頭。」
看見小霞在聽着音樂盒風格的《鄉間小路》(譯註:try Road,出自《心之谷》)時閉上眼睛,我心想,真想透過鏡頭凝視着小霞。
「我們可是拿到電影甲子園特別獎的人喔,怎麼能休息呢!」
隊伍往前移動。
聽見小霞的聲音。
「電影裏也有這種場景吧,第一次叫名字的畫面。」
中午放飯前,班上同學就會把CD拿給我。「Hi-STANDARD(譯註:日本的龐克搖滾樂團)?不錯嘛。」「拜託你啦。」我國中時參加廣播社,擔任午間節目的DJ,能夠播放自己喜歡的歌曲,因此能夠在歌曲放完後聽到聽衆說喜歡今天播的曲子,問我歌名是什麼,還能夠擅自介紹推薦的電影等等。我還借用廣播社的機器拍影片,其他班級的人也會對我說:「好厲害啊,下次找我當主角!」
醒目組女孩子的聲音,像一把利劍「咻——」地穿過我的耳膜。聲音來自排住收銀臺前的隊伍後方,壓過武丈的聲音,先一步傳進我的耳朵。
看過的電影,小霞一定會買簡介。然後她會津津有味地喝着奶昔,一邊充滿愛地欣賞那些簡介,很珍惜地慢慢翻頁。她的臉頰轉爲淡淡的粉紅,睫毛的影子落在豐腴的臉頰上。這麼美麗的女孩爲什麼會出現在麥當勞裏呢?我心想。「借我看。」我說完,小霞便把簡介轉到我也能看得到的方向。「啊,我超喜歡這一幕!」然後手指指着那些被擷取下來的靜止畫面。
於是就這樣到了高二,我們再度同班。
教室裏半個人也沒有,射進來的陽光將她的半邊臉照成了橋色。
「拍新電影!」
我背起學校的制式書包準備前往社團休息室時,銀鈴般的聲音喊住我。
涼也同學真的在拍電影嗎?我喜歡電影哦。
我跑步很快。直到幾年前爲止,我都覺得這是好事。
「剛纔因爲有空,我看見男生他們在踢足球。」
不管是「我覺得池脇千鶴是天才」或是「還喜歡什麼其他的電影嗎?」,或「你知道《日出前向青春告別》這部電影嗎?」還是「那也是妻夫木和池脇千鶴演的,對吧?」,或者是「關西腔好可愛」等等,儘管寫成文字之後僅只是這些內容,然而她的聲音住我心中擴散,充滿我這個小小的容器,向全世界滿溢而去。
武文還在說話,拼命地想掩飾受影響的情緒,繼續說着。他一定聽見了。但是我們假裝沒有察覺。
我的心怦然跳着。但比起片假名寫的「怦怦」(ドキドキ),我覺得平假名的「怦怦」(どきどき)比較有心臟柔軟、又溫暖律動的感覺。我喜歡電影。乾淨清澄的聲音一直留在我的心中。回家喫飯時,那聲音也一直在我心上盪漾。
「沙奈也是吧?你不是看到某部預告片裏的妻夫木時,還大喊好帥?」
小霞一鼓作氣說完後,很興奮地把融化的香草奶昔一口氣喝光。
「我喜歡這位演員」、「上野樹里和蒼井優果然是天才」、「我喜歡那位導演的拍攝手法」、「但是這部作品不太像那位導演的風格」,諸如此類的話,我說了好多好多,小霞也聽我說了好多好多。「可是我——」後來,她也會開始對我的發言表示意見,於是我們逐漸能以對等的立場談論電影。
經過兩年的時間,小霞變漂亮了。她擁有十七歲所該有的一切美貌。形狀漂亮的耳垂上打了我不知道怎麼打上去的耳洞,原本的黑色短馬尾,也變成富含光澤的褐色,不停地擺動。
當我下定了決心,第一次叫她「小霞」時,原本走在前面的小霞突然轉過身:
血液、汗水,一切在體內流動的液體咕嚕咕嚕地沸騰起來,讓我變得興奮。我甚至以爲自己的身體就要噴出蒸氣了。
「因爲那是妻夫木啊!我想和你一起看《感染列島》,想要一起被感染——」「這傢伙沒救了。」對方撒嬌的甜美聲音,蓋過小霞的笑語。
國中二年級時,班上男生女生的氣氛壁壘分明,所以我不太和女孩子說話。
「你真的很愛巖井俊二耶。」
打躲避球時即使投不出強勁的球,只要能夠成爲站在場上的最後一人,就是英雄。我每一年都被選爲大隊接力的選手,也喜歡出去玩。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滿足於現狀了呢?
我們都有打從心底喜歡的事物。聊起這些東西時,制服帥氣的穿法、體育課的足球、女孩子的嘲笑聲,全都消失不見。世界會變成彩色的。
我接過零錢。
難不成你喫過橡皮擦?小霞邊笑邊小心翼翼吸着奶昔。「啊,還有,我也喜歡蘆薈優格,每天一定要喫。但有期間限定的優格口味奶昔出現時就點優格奶昔。」她又補充了這些我沒問的事情,然後讀着《天國的來信》的簡介。
武文又說了一次。鼻孔撐大。看樣子他已經向廣播社借來器材,短胖的雙手上全是那些東西。那.場表揚儀式才經過沒幾天,武文的腦子已經完成他想要描繪的世界。
我們不太說話,經常兩個人一人一邊聽着耳機,翻閱簡介,仔細地咀嚼每一頁,回想,銘記於心。溫柔流入右耳的吉卜力工作室的原聲帶滋潤心靈。在這種時候,小霞總會選播音樂盒風恪的吉卜力工作室背景音樂。她說過,這個版本就像一顆顆音符掉出來一樣,沒有太多礙事的聲音,所以她很喜歡。
我拿着皺巴巴的劇本,讓社員也能夠從旁邊湊近看。武文於是不再喋喋不休,站在稍遠的地方。
「下一部要拍什麼?」
小霞的聲音以顏色來說是藍色的。凜然又透明,我心想,只要聽見小霞的聲音就足夠了。
起初朋友們因爲我們急速拉近的距離而感到訝異,甚至說三道四、冷嘲熱諷。知道我們經常聊着聽不懂的話題之後,終於就不再表示什麼。我很高興我們的交情得到公認。
武文還繼續在談真木陽子,但也只是不斷是重複同樣的內容,很明顯他的注意力擺在耳朵上。但我知道,他的表情只比剛纔悲傷的樣子扭曲了一公釐。排隊的人龍持續前進,總算輪到我們了。我們從錢包裏掏出錢,只想早一步離開現場。
「今天早上朝會時也是,一提到電影社,現場氣氛明顯部很訝異。」
有人在期待着我們的新電影呢!不知道爲什麼,武文用敬體低沉地說。又在說人話了,這傢伙馬上就得意忘形。儘管我心裏這麼想,卻並不討厭武文這一點。
「涼也!今天播這個!」
羽毛球拍的袋子橫過小霞的背後,她的背纖細白皙,卻很精瘦。
哈哈哈哈哈。我聽見尖銳的笑聲。排在收銀臺前的人明明很多,每僩人都發出各種聲響,但唯獨後面傳來的那個聲音超越一切,傳進我耳裏。
「是誰拍的呢?那部作品的導演……故事也很不錯——」
「很驚人吧?涼也同學在下次的廣播時,也可以說說這個故事。」
「……換歌啦。」
「因爲在我心中,他真的是個天才嘛。《煙花》和《花與愛麗絲》也不錯,但是我最愛的還是《青春電幻物語》。看完後的兩個禮拜,都沒有辦法擺脫那部片呢。」
「有什麼關係,我喜歡電影。」
很開心。我喜歡開心的事物。
「拍新電影!」
我們會一起去看電影。搭電車去有點遠的城鎮,買了焦糖口味的爆米花,從這個時候起我開始叫她「小霞」,而不是「東原」。
「真的啦,朋友告訴我,小梅和皋月早已不在人世了。劇中的小梅和皋月其實沒有影子。然後啊,故事裏不是有父親寫小說的場景嗎?那個據說是在寫兩個孩子的傅記。」
小霞看着我的眼睛說。我也不自覺地盯着那雙漂亮的眼睛看。奶油色的窗簾隨風搖曳,稍微遮住了小霞的身影。我覺得她好可愛。我想透過鏡頭看看她俐落的雙眼皮,和自然的睫毛。
「青春電影!」
「前田同學,聽說你在拍電影,是真的嗎?」
我們兩人一起去看《天國的來信》,回程去了麥當勞。我們習慣在看完電影后去麥當勞,買超值餐和飲料等最便宜的餐點,懶洋洋地在店裏坐上很長一段時間,這已經成了慣例。
「其實我早就把劇本和分鏡弄好了!你們看!」
「什麼意思?怎麼可能?」
「味道像橡皮擦?哪會?奶昔一定要喝香草口味的!」
小霞總是點香草奶昔。無論到哪裏,一定都點香草奶昔。我不用問,也會直接替小霞點香草奶昔。
「喂。」
看看她的名牌,寫着東原霞,上面還有一枚水藍色的小花圖案徽章。
「咦?真的嗎?我第一次遇到與我年紀相同卻看過那部電影的人。」
我既害羞又開心,覺得小霞好可愛,卻只說得出「嗯」。
武文慢慢放下各個器材,驕傲地說罷,便開始位自己的包包裏面翻找。這麼說來,我想起他每堂課都沒打瞌睡,很認真地低頭猛寫。這傢伙真是決定了就立刻行動的人呢。武文的這個部分,我當然也不討厭。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小霞這個人非常珍惜電影、音樂,以及朋友所說的話。無論誰想要說什麼,她都會張開雙臂溫柔地接受。她對「傳達」很敏感,所以會直視對方的眼睛想確實傳達。
我什麼也聽不見。只聽見故事大門緩緩打開的聲音。
我有些錯愕地回應。
我念的小學可以直升國中,所以大家的感情都很好,我也算是「上層」集團的一員。運動會時因爲接力賽而活躍,班際長距離接力賽也被選爲最後一棒。制服的穿法沒什麼講不講究,反正人家都一樣,而且我喜歡開心的事物。
開門開門!武文一邊喊叫,一邊咚咚敲着社團休息室的門,我只好放下讀到一半的《JUMP》幫他開門。
當「前田同學」的稱呼變成「涼也同學」時,我們升上一個年級,也不再同班,交談的機會愈來愈少,也很少見到彼此(即使試着在午間廣播上播放吉卜力工作室的主題曲精選,也沒幫助)。考上同一所高中的這件事,我也是從其他人那裏聽來的。我們讀的學校是不錯的升學高中,所以來自同一所國中的人不多。我很希望她能夠親口告訴我。但我想到自己也沒有主動告訴小霞。
我已經再也無法告訴小霞任何事情了。
「啊,這首曲子是《龍貓》,對了對了——」
哎呀,最近我終於看了《夏日時光機》!對對,就是那個真木陽子飾演的非常普通的女大學生那一部。嚇了我一跳,那樣的美貌居然演一個平凡的女大學生,真浪費。欵,不過真的超有趣的。話說回來,上野樹里果然很棒,那種青春大爆炸的感覺我愛死了,有點像《青檸檬的時節》那樣,既煩惱又酸酸甜甜又揪心~這種東西我愛死了,所以當然要拍青春電影!
「那麼,那個父親是自己一個人和亡魂一起洗澡、哇哇吵鬧嗎?」
把自己的想法給別人看,比第一次剃眉毛還要丟臉一百倍,總會不自覺多說不必要的事。明明沒有人在問,武文仍雀躍地說:「青春電影的這部分很棒!」我看着他:心裏想着:現在他還是覺得讓別人看自己寫的劇本很丟臉吧。
「你知道《龍貓》其實是恐怖故事嗎?」
一回頭,我看見同班的女生站在那兒。她睜着大眼睛,在她眼中倒映着我直立的身影。
「對了,《真木陽子週刊》裏,在暴風雪中,少年和——」
後來在班上我們多了很多說話的機會,成爲了朋友。同班同學與朋友的差距很大。就連不敢與女孩子說話的我,只要是跟小霞,即使在衆人面前也能夠很平常地說話。因爲對我來說,小霞雖然是女孩子,但也是喜歡電影的人。雖然剛開始,我只是心不停怦怦地跳而已。
小霞說完,就搖動着裙子轉身,大步走出教室。馬尾跟着她的轉身晃動着。我看着斜背在她背上的羽球拍袋子逐漸變小,心想:「原來是羽球社啊。」她的個子的確很高。
「我們去看這部片吧。」
「那個好像是電影社的傢伙?名字我不知道,真是笨得要命!」
我覺得很可愛。小花圖案徽章很可愛,小霞也是。
我以一如往常的情緒這麼說完。
「你可以大方一點稱讚我沒關係。」
武文壞心眼地盯着我的眼睛。我們能在彼此的眼中看見同樣顏色的閃電。攝影機在腦子裏轉動,累積各式各樣的畫面。這種時候,我總是在想,啊啊,喜歡電影就是這麼回事嗎?
「今天開始拍吧。」
「正這麼打算。」
武文惡作劇地笑了笑,指着剛剛抱進來的器材。
「總之先拍些畫面吧?」我說。
「也好。演員還沒決定,分鏡上也還需要和大家一起討論,總之先拍些畫面,再從那兒開始延伸想像吧!」武文說。聽到我們兩人的對話,其他社員也開始扛起器材。「要拿下甲子園冠軍了嗎?」就連這種胡亂說的垃圾話,對於此刻的我們而言,也成了很大的助力。
「去拍空無一人的黃昏教室!」、「一邊閒聊一邊走上樓梯的女孩子畫面也不錯!」我們說着各自的意見,一邊拿着攝影機飛奔出去。感覺攝影機變輕了。搭乘上我們的故事,這種東西一點也不重。
飛奔出去!這句話正好能用來形容我們。正好足十七歲的這個瞬間。
我最喜歡這個瞬間。
我們要將全世界最棒的瞬間擷取成影像。
感覺無論什麼東西都可以用影像傳達。透過鏡頭看到的世界,充滿平常看不見的情感,十分美麗。
「現在天空的顏色美斃了!」
武文抱着攝影機朝上,我也跟着抬頭望向天空。整個由光線編織而成的天空是橙色的,雲由白色、淺橘色和鮮紅色構成,不同位置的顏色不同。天空吸收了生活在這座城市的所有人們一整天所發生的開心、痛苦、幸福、悲傷等等情緒之後,一定會變成這種顏色吧,我想。
「是電影社的。」此時,就連旁人的指指點點,也能夠不在意了。看着鏡頭的武文,眼中滿是天空,長着雀斑的臉頰微微染上橘色,相當好看。
「我們去拍社團活動的畫面吧!說到青春當然少不了社團活動!」
武文也腳步輕快地往操場前進,彷彿感覺不到攝影機的重量。棒球社和足球社正發出喊聲來回奔跑,揚起沙塵。壘球社的呼喊聲大到像吼叫聲了。他們似乎正在比賽。就住那一瞬間,我想拍羽球社。但是——
「我記得羽球社和桌球杜住市民體育館練習?學校體育館是給籃球社和排球社使用吧?」
要去市民體育館好麻煩吶。武文一邊拍攝操場一邊這麼說,我也只好放棄。我們揹着音樂教室所在的大樓拍攝操場。背後傳來管樂社演奏的聲音。大概是「裂開起司」的廣告歌吧。雖然不曉得曲名,但我很喜歡這一刻。此刻我的所見、所聞,全都朝着各自的目標生生不息。這是多麼美好的事啊。
我喜歡電影。
最先映入我的眼簾的,是隨着步伐左右搖擺的褐色罵尾。
「咦?欵,這個我不是很清楚。」指導老師的反問讓我答不上來。不過,如果因此能夠拍到現在這畫面,或許也算是好事一樁。
「同學——」
過去曾多次想拍攝的,小霞的身影。
「感謝協助!」離開體育館後,我和武文一邊走向通往社團休息室的路,一邊想着哪些背景音樂適合這部電影。音樂盒的聲音粒子,粒粒都有溫度,或許能夠從底部替電影加溫。如果今天拍到的東西能夠變成不錯的畫面,我準備告訴小霞,好好地凝視她的雙眼,讓小霞的雙眼倒映在我眼中,告訴她。
我旁邊的武文正以認真的視線盯着鏡頭。這傢伙一定也找到目標了吧。我認爲小霞也許還超越了真木陽子喔。不過我並不想告訴他。能夠把小霞拍得最耀眼的人是我,有話最渴望能告訴小霞的人,也是我。
我第一次透過鏡頭看着小霞。
單薄的水藍色T恤吸着汁水,網住脖子上的毛巾是雪白色的,清澄的眼睛捕捉着羽毛球,褐色的馬尾搖曳,繫着黃色幸運繩的纖細手腕揮動着。
沒料到是這樣光景。我的心臟明顯地劇烈鼓動起來。
馬尾突然晃動了一下,轉向我。
那對有着美麗雙眼皮的眼睛找到了我。
那對有着雙眼皮的美眸與當時完全一樣。即使畫上了眼線,依舊明朗清澈,很美。
啊。
羽球社指導老師主動找我們說話。「辛苦您了。」武文低下頭,禮貌地說:「我們希望拍一些畫面,不曉得可不可以?」我暗暗地想:武文真成熟。
「怎麼不是排球社?」
拍擊出去。
「你們是電影社嗎?正在拍電影?」
「啊,謝謝。」
在畫出正四邊形的體育館內,只有小霞閃閃發光。
我好像隔着鏡頭和小霞四目交會了。但我想一定沒有。沒有比較好。我沒有偷偷和小霞四目交會。因爲有事情要說時,我們一定會好好地,凝視對方的雙眼。
「我們先取得指導老師同意吧。」
「高中果然很棒。」
欸,其他社團也可以啦。武文說。我們穿着不適合放學後體育館氣氛的學生服愣愣站住當場,可以感覺到視線逐漸聚集到我們身上。「攝影機?啊,該不會是電影社?」羽球拍羊腸線的縫隙間傳來有些瞧小起人的聲音。要笑就笑吧,從不曉得電影社的人口中聽到這些話,還是有點開心。
有人咚咚拍打我的右肩。某個東丙斷裂的聲音讓我的腦袋同歸現實。我轉過頭。
那兒站着一位男孩,大而柔軟的手掌心上擺着一個攝影機鏡頭蓋。是同班的宏樹同學。我們上足球課時也是同一隊,不過他與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我希望這顆鏡頭能夠成爲我的雙眼。
但我們完全不在乎那些聲音。接着我也拿起備用攝影機拍攝。視覺、聽覺,全都集中在觀景窗中的世界。
『這個大概是你掉的。」
小霞沒有取笑我們,也沒有指着攝影機,只是靜靜待在那兒。
我的腦子裏一片混亂,無法好好說出一句話。很緊張,要跟這類「上層」的、醒目的人說話讓我緊張。「失陪了。」他說完,重新把沉甸甸的棒球社限定包包背上肩膀,往腳踏車停車場的方向走去。我心想,一定是武文剛剛急着把蓋子蓋上,纔會沒蓋好掉落了。同時也因我們第一次的說話而有些感動。我一直以爲沒有機會、也不可以和那個集團的人接觸。
「好丟臉啊」、「好像在拍什麼耶」、「真噁心」等等隱約傳來的刺耳聲音全都像被撕裂了一般,小霞抬頭挺胸,繼續打着羽毛球。
我喜歡電影。
雙眼專注拍着操場的武文說。他拍下與校門反方向的棒球吐練習場,接着緩緩拍攝校舍,一邊往體育館前進。我突然想起小霞纖瘦的背影。那個羽球拍袋子橫過的纖細背影。
我對着爽快同意拍攝的指導老師問道。「啊啊。」指導老師停頓了一下,接着悠哉回答:
「請問,這座體育館,不是排球社在使用嗎?」
「那麼請讓我們稍微拍攝一下。」武文說完,拿起攝影機。「喂,電影社的好像在錄影喔?」羽球社的社員們邊說邊竊笑着。
武文急急忙忙蓋上攝影機鏡頭蓋,進入體育館。我也跟着他進去。然而兩人很快就發出「咦?」的聲音。我們聽到的不是排球反彈地面的聲音,而是桌球俐落的彈跳聲,以及羽球畫破窄氣的銳利聲響。
「過去一直是排球社的隊長桐島來拜託我……因爲市民體育館的排球球網壞了,所以希望讓排球社使用這裏。其實要去市民體育館真的很麻煩,我們希望兩個社團能夠輪流使用這個場地,但對方都那樣拜託了,我們也只好答應讓出來。不過最近沒有人再來拜託了,所以又恢復兩社輪流使用。我稍微打聽過,聽說桐島好像退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