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千兩鰹魚

1

系吉來通報有訪客時，茂七人正在廚房。

一說到連風也芳香的五月，就會想到鰹魚。茂七親自拿着菜刀，準備做鰹魚生魚片。

若是往年，通常是頭子娘買回四分之一條魚回來做生魚片。但今年有人送來一整條魚。

半個月前，相生町一家袋子批發商，中了專以商人爲勒索對象的詭計，正當束手無策時，茂七私下幫他們解決了。這邊早已忘了那事，但得救的對方卻很耿直，說弄到新鮮鰹魚，於是派人送了過來。

「與其讓我笨手笨腳地把魚切得不冷不熱，還不如給你做比較好吧。」

頭子娘會這樣說，接着把事情丟給茂七，其實是有原因的。以前，頭子娘在切金槍魚紅身生魚片時，茂七嫌她動作太慢，曾半嘲笑半抱怨地說：

「就是這樣，大家纔會說女人做的生魚片不冷不熱不好喫。」

那時頭子娘氣得繃着臉，茂七頭子只得以道歉收場，但女人似乎天生不會因爲對方道了歉便爽快忘掉。

於是頭子娘用鰹魚報復金槍魚。說句老實話，一手拿着菜刀正不知如何是好的茂七，聽到有訪客，覺得是上天救了他。

「到底是誰來了？」

茂七從廚房大聲問道，系吉好整以暇地回答：

「是角次郎先生，三好町的。」

這更是上天賜福了。三好町的角次郎是挑擔魚販。

「讓他上來。讓他直接到這兒來。」

茂七大聲交代系吉，轉而對頭子娘說：

「在專家面前搬門弄斧，是非常不知好歹的事。這事就拜託角次郎了。」

頭子娘斜眼望着茂七。

「你也真是有好狗運。」

不愧是魚販。角次郎在茂七夫婦的面前切開鰹魚，用炭火烤焦魚皮，再用冷水冷縮魚肉，最後將鮮紅的三角形切口美美地擺在盤子裏，依次順利解決了一整條魚。

「我每次做鰹魚烤飛霜，都用這個烤年糕的鐵絲網烤魚肉。」

角次郎又開始流汗，卻嘿嘿地傻笑。

總算回到正題——雖然不太清楚是不是回到正題——角次郎繼續說明。

他的眼神認真，但不知爲何嘴角卻顯得放鬆，一副快笑出來的樣子。

俗話說，就算典當媳婦也要喫時鮮鰹魚。像角次郎這種挑擔魚販，也可以給窮人增添樂趣。

這真的很怪。茂七終於開始覺得擔心。

不知是否多心，阿仙似乎漲紅了臉。茂七想起角次郎也是這樣。

「知道，那時那孩子已經醒了。」

「是嗎？」茂七微微一笑。「難道你有了情婦？」

「嗯，應該的。」

「你要不要緊？角次郎。」

角次郎睜大那雙小眼睛，忙着搖手。

一條鰹魚賣一千兩，這實在教人難以置信。不是正常的買賣，背後一定有什麼不好的事。會這樣想也是人之常情。然而，話又說回來，對孜孜不倦工作過日子的老百姓來說，一千兩的確教人心動。

「反正你先說說看。大抵說來我是不會喫驚的。」

角次郎將鐵絲網擱在炭爐上，不時傾斜或翻轉魚好讓魚皮烤得均勻，他說：

阿仙說，他打開帶來的木箱，將十個一百兩的布包排在他們夫妻面前。

「哪裏，用這個也可以。」

「不怪嗎？」

角次郎點頭說「是」。

「是的。他要買我的鰹魚，但是用一千兩的價錢買。他堅持無論如何都要用一千兩買。少於一千兩就不買，他說不管怎樣都要我收下一千兩。」

「太感謝了。多虧你幫了我大忙。」

到底是怎麼回事？既然特地來這兒，肯定是遇到了困難，但他那個樣子，倒像是有什麼好消息正高興着。取笑他「難道有了情婦」，也是因爲他那個樣子實在不像有什麼大問題。

角次郎行禮說聲「謝謝」。

「今天早上，我跟平常一樣正打算把鰹魚切成生魚片時，有人來找我。他說自己是日本橋通町一家叫伊勢屋和服舖的掌櫃。」

「你就和我一起去。不讓對方發現，只遠遠地瞧一眼，應該不會惹上麻煩。」

對擁有一技之長、能踏實賺錢的阿仙來說，一千兩可是教人頭暈眼花的一大筆錢。她一見到茂七，趕緊主動提起這事。

「對、對。」

「對啊，我不會那樣做。」

角次郎不知爲何，咕嚕一聲吞了一口口水。

「他說要出一千兩。」

「這就是你說的很怪的事？」

聽茂七這麼說，角次郎沉默了下來。雖然他雙脣緊閉，眼角卻似乎在笑，表情很奇妙。

「這個……很難說出口，頭子。」

「那，我和頭子一起去比較好吧？」

阿仙用力點頭地說：「我明白了。可是，頭子能不能再等一會兒？我叫阿春去辦點事，她應該快回來了，讓她看家，我就可以出門了。」

「那掌櫃怎麼了？」

角次郎明明已不再出汗了，卻又用手巾擦拭額頭。

自從茂七認識角次郎以來，前後已有三年，但他至今從未主動來找過茂七，甚至不會到家裏兜攬生意。這並不是角次郎偷懶，而是他知道茂七和一家叫魚寅的魚舖有交情，是看在對方的面子這纔沒來。

「你不要那麼拘謹，隨意坐。」茂七盤腿而坐，以輕鬆的口吻先開口說道。「你特地跑來，我雖然很高興，但對你來說這倒是很稀罕。有什麼難事嗎？」

「不過，會向我這種挑擔魚販買魚的主顧，大都和我一樣是窮人。他們買不起整條或半條的鰹魚。」

「我家也是啊。那條鯉魚是別人送的。」

「那，到底是什麼事？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茂七打斷他的話。

「不知道。」角次郎老實回答。「我也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

「不是。那掌櫃說得很清楚，是老闆派他來的。他說，我們老闆無論如何都要買你的鰹魚，請你賣給我。」

「小春春知道這件事吧？」

「發生什麼事了？」

將近中午，估計角次郎應該已經出門做生意，茂七這才前往三好町他的住處。

角次郎搖頭。

「不是那種事。我只是不知道頭子肯不肯相信我說的話。這事非常怪。」

角次郎的困惑模樣看來不是假。茂七也知道他是個老實人，便不再開他玩笑。

剛結婚時，阿仙和角次郎住在柳橋，換句話說，當時柳橋的藝妓姐兒是阿仙的老主顧。藝妓動輒彼此較勁，讓辰巳藝妓搶走阿仙，想必柳橋的姐兒當時一定很不甘心。

「這樣可以嗎？其實應該串在竹籤上烤吧？」

「賣整條鰹魚？」

頭子娘對角次郎如此說道。

「不是。雖然我是個挑擔的窮魚販，那種事以前也過過。」

看着角次郎那粗獷臉上的汗珠，以及滴溜溜轉個不停的眼珠子，連茂七都覺得快坐不住了。

「是嗎？反正那沒什麼要緊……這個……」

「那，我家那口子今天早上去找頭子了？真是對不起。」

可是，爲什麼要買角次郎的鰹魚，而且非得用一千兩不可呢，無論這對夫妻如何追問，他都絕口不答。

「結果，就是今天早上的事。」

在一旁聽兩人交談的茂七，想起角次郎曾說，來江戶之前，他在川崎靠捕魚勉強度日。與在江戶過着賺一天過一天的大多數人一樣，角次郎也是在故鄉無法維生才逃到江戶。

角次郎那粗壯的肩膀微微打着哆嗦，茂七挺起腰朝他探出身子。

「那不是很好嗎？你就賣給他啊。角次郎，反正那是有錢人的一時興起，你儘量賣貴一點。你自己要做生意的，再去買不就行了？」

「是我叫我那口子到頭子那兒。」阿仙說道。「這事，我們不敢答應，可是讓對方碰釘子又覺得有點可惜……」

一整條鰹魚切成生魚片，分量非常多。碗櫥內所有盤子都用上了之後，茂七頭子娘開始煩惱着該轉送誰，茂七留下系吉與頭子娘一起商量，然後請角次郎進塌塌米房。

「你說得沒錯。那是當然的。」

「沒必要道歉。這事的確很怪。」

「頭子，今天早上的事。」

茂七目不轉睛地看着角次郎。他鼻頭冒着汗珠，也目不轉睛地看着茂七。

「怎麼可能。」

角次郎行了個禮，用圍在脖子的手巾擦臉。

茂七有點不耐煩地提高了聲調，角次郎則以幾乎被那尾音壓過的竊竊私語說：

「對、對，是鰹魚，是鰹魚。」

外面的格子紙門，一片寫着「魚舖次郎」，另一片則是「裁縫　仙」，這大概是出自大雜院管理人之手，字跡顯得莊重。

「那沒什麼。」

「這不是正正派派做生意嗎？」

「我也是用這種鐵絲網，只是，不能再拿來烤其他東西，因爲會有魚腥味。」

2

「你說你也賣鰹魚，主顧都是生活簡樸的人。」

「總之，我想先確認一下日本橋通町是不是真有伊勢屋這家和服舖，就算有，接下來也必須確認到這兒的掌櫃是不是伊勢屋的掌櫃。」

角次郎年紀三十過半，從他那健壯的身體、曬成柴魚色的膚色，不難看出以前是個漁夫。他的一雙大手儘管粗糙、骨節突起，但有着四方形指甲的這雙手，做起事來究竟多靈巧，即使沒有看到剛剛那個光景，茂七也非常清楚。

「我賣魚時，總是先把鰹魚切成生魚片。」

「什麼？」

「他說錢全都帶來了，也讓我們看了。」

「我認爲這樣非常好。」

「所以每次到了鰹魚旺季，我每天早上都到魚市挑小一點的鰹魚，回家後就像剛纔那樣做成生魚片，然後挑擔出門叫賣。」

「他想買我的鰹魚，說是要帶回舖子，叫我整條都切成生魚片。」

「頭子，畢竟現在正是當令，所以我也去買鰹魚來賣。」

據說，今天早上角次郎告訴對方，有不少顧客等着買他的鰹魚，要對方暫且先回去。結果，伊勢屋掌櫃離去之前，特別叮囑：明天一定要將你買的鰹魚以一千兩賣給我。

角次郎偷覷着茂七。

「我聽着，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賣整塊，而是全部切成生魚片，隨顧客怎麼買，我就怎麼賣，也會有隻賣兩、三片的情形。」

現在角次郎夫妻住的這棟三好町大雜院是隨處可見的建築物，因位於木場中央，四周都是木材的集中場和河道。這裏日照條件好又通風。基於阿仙的工作性質，這對夫妻在大雜院租了最大的房子。雖是挑擔叫賣魚販的住處，卻完全聞不到魚腥味。角次郎切魚用的大砧板，和阿仙做飯用的小砧板，都洗得乾乾淨淨地並排在廚房邊的向陽處曝曬。

江戶市的物價逐年攀升，雖不能一概而論，但一兩足夠一個成人買一整年的白米。一千兩的話，表示一千個人什麼事都不用做，也有一年的米飯可喫，而角次郎家有三口人，那表示每個人有三百數十年不用工作也有飯喫。一千兩正是這樣的一筆大錢。難怪明明覺得可疑，角次郎卻一臉輕鬆得古怪，而阿仙則漲紅了臉。

藝妓的衣袖都十分寬大，那是爲了跳舞的緣故。又因頭梳大發髻，所以背部衣領開得深。據說從最初的剪裁布匹就與一般婦女不同，而阿仙縫製時又特別下工夫，她依照每個藝妓那幹差萬別的身材，微妙地改下襬長度，或調整腰身寬度，讓穿上的人都是最美的。

「對不起。我是個笨人。大雜院的管理人也老是說，角次郎，你啊——」

「說些別的又會搞不清楚。接下來呢？鰹魚怎麼了？」

角次郎緊緊握着手巾，把手巾弄得皺成一團，又擦拭了一下鼻頭，這才終於抬起頭來。

「那就沒問題。像這樣先用火烤鰹魚的喫法叫『衝鱠』，最早是在漁夫之間流傳的喫法，那時他們是用稻草燒烤。」

「他大概是路過剛好看到你的鰹魚，覺得很新鮮才向你買，應該是這樣吧？既然是日本橋的和服舖，那當然是有錢人了。不過，掌櫃這樣自作主張，的確有點逾越……你也是在意這點吧？」

角次郎家有個與他同年的媳婦，名叫阿仙，以及十三歲女兒阿春。阿仙是有一身好手藝的裁縫女工，和角次郎結婚之前，以縫製衣物爲生，現在也是掛着和丈夫不同的招牌做生意。其實茂七家的頭子娘也幫人縫製衣物，從她那裏，茂七也很清楚阿仙的事。

她專門縫製藝妓在酒席上穿的高級衣物。老主顧是深川永代寺門前町名爲「辰巳藝妓」的姐兒們（注：以賣藝不賣身爲號召，身披男性的黑外褂，藝名也大都取男性名字，由於不向客人獻媚賣笑，非常受歡迎。）。

「所以我想還是先找頭子商量看看。伊勢屋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千兩。」

阿仙說完，呵呵笑着。

「那孩子最鎮定。畢竟是孩子，還沒嘗過金錢的可貴。」

說着說着，阿春回來了。

「啊，頭子。」阿春微微一笑。「您好。」

「喔，你好。一陣子沒看到你，又長高了，小春春。」

「討厭，拜託不要再叫我小春春了。」

「是嗎？是我不好。平常有幫阿母的忙嗎？」

阿春驕傲地點頭。「我最近呀，也會剪裁了。」

角次郎的臉黑得像柴魚，而阿仙再怎麼樣也無法說她皮膚白皙，但是女兒阿春卻是個皮膚雪白、有雙水汪汪眼睛的可愛姑娘。再過兩、三年，她大概會是三好町的美人——不、不，應該是深川的美人吧。

讓阿春看家，兩人一起前往日本橋時，阿仙一路滔滔不絕，相較於角次郎的既驚喜又憂懼，她沉穩多了。

「聽到一千兩時，我只覺得荒唐。」阿仙笑道。「可是，那掌櫃回去之後，我開始仔細想了想。如果那是真的到底會怎樣？如果只是有錢人一時興起，不知是什麼原因，認定我家的鰹魚是吉祥物，非要花一千兩買，到底會怎樣？這麼一來，我們就有一千兩了。」

茂七默不作聲地聽着。燕子從眼前唰地橫飛過去，阿仙仍望着遠方。

「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實現多年來想開舖子的願望。我家那口子也不用再出門挑擔叫賣，不用在夏天到處走得滿頭大汗，也不用在雪天裏手都凍傷了還得出門賣乾魚。」

「可是，你也無法幫角次郎照管舖子。」茂七緩緩地說。「要是你裁縫不做了，辰巳的藝妓姐兒會不方便。」

「魚舖那邊，可以僱人啊。」阿仙開朗地說。「我們可以離開那個大雜院，住到大街舖子。也可以讓阿春過好一點的日子。」

不過，那孩子現在看起來也沒有過得不好啊——茂七並沒有說出口，只在心裏默默地說。

幾乎連找都不用找，很快就看到通町的伊勢屋。白底藍染字號的大布簾在五月的風中飄蕩。

茂七和阿仙兩人在伊勢屋前隨意地來回走了兩趟，阿仙認出了坐在堆放布匹的架子裏邊、古舊的帳房屏風裏的男人。

「沒錯，正是那個人今天早上來我家。」

「這舖子的生意真好。」

「到底怎麼了？」

茂七和權三面面相覷。

權三如此笑着說道。系吉甩掉草鞋，爬上榻榻米房，氣喘吁吁地對茂七說：

「壽司老闆是空手嗎？」

「你現在身上有多少錢？」

「說要揮霍，我們也很傷腦筋。找不到想買的東西，沒地方花錢。於是基於時令，才決定買鰹魚。如果是狠狠殺價，對方大概會抱怨，但我們是用高價買，對方應該不會拒絕才對。」

茂七當然沒有收下錢，他嚴厲地叮囑對方，未經他的允許，絕不能接近角次郎一家人，這才離開伊勢屋。

「系吉呢？」

梶屋雖是一家租船旅館，其實是當地地痞的巢穴。梶尾的老闆就是地痞角頭勝藏，是茂七的眼中釘。

新五郎沒有回答，茂七蹲在他的一旁，從他懷裏取出錢包，裏面有幾粒小金子，和一兩金幣。

鰹魚生魚片，此刻喫在茂七嘴裏實在很無趣——有一千兩的味道。

「那，選上角次郎只是偶然？」

權三如此保證。就在快喫完中飯時，系吉才慌慌張張回來。

3

「可是，世上真有這種事嗎？」

伊勢屋老闆和掌櫃都暗喫一驚，挪動了一下身子。茂七迅速站起來，嘩啦一聲打開榻榻米房的紙門——有個受到驚嚇、全身僵硬、面無血色的女人坐在紙門外。

阿仙的聲音微微發顫。她作揖般合掌貼在嘴上。

「怎樣？老大怎麼說？」

問他話，新五郎也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什麼話也不說。

有人送來茶點，茶是色香俱全的上等玉露，但對茂七的舌頭來說不夠燙，反倒是滾燙的粗茶好喝，這是因爲生於窮人家且是性急的緣故嗎？

茂七俯視着阿仙，等她抬起頭與茂七四目交接，他才接着說：

「結果引起騷動？」

喫過飯，茂七換了衣服，披上外褂出門。雖然天氣好得甚至有點熱，但既然是要拜訪日本橋大舖子的老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新五郎呸地說：「老大什麼都不知道。」

茂七對伊勢屋的話充耳不聞，只是「內人」這稱呼梗在他的心頭。眼前的這個女人確實年約三十過半。

茂七目不轉睛地看着伊勢屋的主人如此問道。主人輕咳一聲。

原來梶屋終於向那老闆動手了？

茂七不想讓阿仙心裏的那個大秤誤秤了，他儘量冷靜地說：

新五郎瞪大眼睛說：

那掌櫃說：「總之，請先進裏屋。」帶領茂七到長廊，經過無數的紙門，半路有線香撲鼻而來。

否則，那個豆皮壽司老闆不可能至今都沒有受到梶屋的騷擾。

雖然新五郎露出不安的眼神，嘴巴卻沒說半句話。

「早點喫掉對鰹魚也比較好吧。不過，晚上就只有鹹菜和茶泡飯。」

「真是失禮了。」伊勢屋道歉。「這是內人加世。請頭子不要生氣。」

可是——撇開年齡不說，那臉龐與茂七最近看到的另一張臉酷似得簡直一模一樣，無論是白皙的膚色，還是水汪汪的眼睛。

茂七也認爲應該是這樣。

頭子娘邊盛飯邊說：

「中午就喫得這麼奢侈，會遭天譴。」

茂七送阿仙回到三好町之後，姑且先回迴向院自己家。頭子娘和權三也等着他回來，當然是準備喫鰹魚生魚片。

向商家收場地費，或向賣春女人收保護費、開賭場等等——不論什麼地方，都有這種靠不法手段向當地人榨取金錢的黨徒。在這些黨徒中，梶屋勝藏算是非常好應付的。茂七與勝藏的交情已久，至今從未覺得必須真的和梶屋對立，非趕走他們不可。

「動什麼手？」

茂七解開新五郎的繩子，將他趕出辦事處後，從書記員手中拿走匕首，前往富岡橋。

「是冊。」茂七頭子娘向系吉如此說道。

「挺有錢的蘇。」

原來如此，茂七心想。看樣子，這個新五郎似乎不滿勝藏任由豆皮壽司老闆不繳場地費卻能繼續做生意的做法。

那張臉就是——阿春。

「是勝藏命令你做的？」

不久，來了個年約四十的矮小男人，說了些讓客人久等之類的客套話——是伊勢屋的主人。茂七覺得，對方雖然矮小卻相當英俊，看似很能幹，眼神也很銳利。

「老大什麼都不知道。」

茂七邊喫邊對權三說明事情的經過。這個曾是舖子的掌櫃，派他去調查伊勢屋最適合不過了。

「只要給我半天，就可以查出個大概。」

茂七笑說：「挑擔的角次郎倒也不是覺得傷腦筋，只是嚇了一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看來不是胡說的，頭子。」

茂七將這些金子塞進自己懷裏，然後說：

一千兩的話，只是轉手間的事。

「這是給被打擾的磯源的賠罪錢，我代你送過去。你回梶屋去挨老大罵吧。」

系吉結結巴巴地說：「是，明白了。可是，總之，頭子，就是這麼回事。」

「那個啊，就是那個富岡橋旁的豆皮壽司老闆。」系吉說道。「梶屋的小夥子找那老闆碴。」

「或許您不相信，」伊勢屋的主人先這樣開場，然後接着說：「我們有位自前任老闆以來就來往密切的熟人，他擅長占卜。我們是聽從他的建議，才決定花一千兩買鰹魚。」

老闆雙手恭敬地把錢遞到茂七面前。茂七隻管抽着煙管，默不作聲。

「用喫的當藉口找人家麻煩，你不覺得可恥？」

她垂下眼簾地說：「說得也是……」

茂七斥責對方之後，蹲了下來，直視新五郎。

「是嗎？那就是說你自作主張挑起這場騷動？要是梶屋知道的話，大概會狠狠罵你一頓。」

茂七緩緩地吐出煙來。

「在徹底弄清楚之前，這事就交給我全權處理好嗎？我想調查一下，好好聽聽對方到底存什麼心。如果我認爲有道理，我就會答應，到時候你們再以一千兩把鰹魚賣給他們。那時只要想成中獎券就行了。可是，阿仙……」

熱衷占卜的人，或許會認爲這個理由很有道理，但對茂七來說，無論如何也不能令他心服。爲什麼寧可這樣胡言亂語，也非要花一千兩買鰹魚不可呢？

據說，最近伊勢屋的生意不太好，要打破這個困局，那人建議，一次揮霍一大筆錢，打開生意上的金錢流通。

「明明賣的是給小孩喫的豆皮壽司，竟也想跟人家喫起鰹魚，太囂張了。」

掌櫃帶茂七來到一間大榻榻米房，壁龕上掛着一幅巨大的不倒翁掛軸，院子有杜鵑樹，開滿了粉紅色花。茂七就在這兒邊抽菸邊等着。

「他去分送鰹魚，應該快回來了。」

隔了一個呼吸的時間，阿仙小聲回答：

茂七把錢交給磯源，之後去豆皮壽司老闆擺攤的地點探看。老闆已經開始忙着做生意，有幾個主顧站着喫豆皮壽司，也有女人一旁等着買回去。

「切成塊狀準備做成生魚片的魚肉叫『冊』。」

4

「大抵說來，即使是當令的新鮮東西，爲什麼一條鰹魚值一千兩呢？」

「當我認爲拒絕比較好時，我會不客氣地拒絕對方。所以你現在最好把今天早上的事當做是一場夢，夢裏的錢是不可期待的。」

「那豆皮壽司老闆不肯繳場地費，你才找碴的嗎？」

此刻阿仙的心裏有個比錢舖大秤更大的天秤，右邊盤子盛着她的夢想，左邊盤子盛着戒心。天秤搖晃不已，時而右邊往上，時而左邊往上。茂七簡直可以看到那副光景。

富岡橋的豆皮壽司老闆，半年前在該地擺攤，至今仍不知他的底細。這男人剛出來做生意時，梶屋的人也按照慣例馬上去找他，挑了各種毛病，可是不知爲什麼，最後竟連滾帶爬地離開，從此不再去騷擾。

然而，當茂七看到她的臉時，這回輪到他自己嚇得臉色蒼白。

「是，我明白了。」

「那當然，大騷動。」系吉口沬橫飛地說。「梶屋那小夥子叫新五郎，是個暴躁的傢伙，馬上拔出匕首。但是，豆皮壽司老闆也沒示弱，明明沒看到他出手，卻把新五郎的匕首打落了，當場把他制伏。」

伊勢屋做夢也沒想到，竟會有角次郎之外的人，當然不止茂七，因這回的千兩鯉魚來訪。當茂七喚人告知來意時，對方慌張得不得了。

接着，茂七突然說：「雖然不知道是誰，但可不能偷聽啊！」

「是的。唉，他那手腳真是厲害。」

去伊勢屋之前，茂七先繞到系吉將新五郎扔進去的辦事處。新五郎已經清醒了，是個矮小、眉粗，看似倔強的年輕男子。他雙手被綁，下巴有個顯眼的瘀青，一副嘔氣的表情。辦事處書記員說，系吉將危險的匕首交由他保管。

「不僅不知道，他是不是吩咐過不準對那老闆動手，隨他去？」

「不是，頭子，梶屋終於動手了。」

「雖然微不足道，但能不能請頭子收下，當做給您的賠罪錢。」

打從一開始，茂七就老是覺得梶屋勝藏和那豆皮壽司老闆之間一定有什麼關聯。今天發生這種事，或許可以稍微得知到底有何關聯。

「明明是個無業遊民，也想跟人家喫鰹魚，你纔想得美。」

「之後，豆皮壽司老闆就回去了。我抓住新五郎，把他扔進辦事處。現在那傢伙應該還在辦事處昏迷不醒。」

「這都是我沒說清楚的關係。」嘉助縮成一團。

對這個提問，掌櫃點頭說：「是的。只是我湊巧發現他罷了。那魚販的鰹魚看起來的確很新鮮，而且我認爲，既然要花高價買，與其到大魚舖買，還不如向挑擔小販買，對方應該會很高興纔對。」

「非常對不起。」嘉助頭貼在榻榻米說道。

「富岡橋附近不是有家叫磯源的魚舖，那老闆打算在那兒買鰹魚肉時，梶屋的小夥子過去找碴，說那魚肉是他要買的。」

「啊？什麼？頭子娘。」

「你不用急，有留下你的份。」

「我說啊，阿仙，並不是想潑你冷水，可是這事畢竟很可疑。」

新五郎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他身後跟着那個掌櫃。掌櫃靜靜地向茂七打躬，之後便如裝飾品似地默默跪坐一旁。

「這回，我們掌櫃嘉助給你們添了很大的麻煩……」

伊勢屋老闆從懷裏取出紫色綢巾，接着緩緩地打開，裏面是方形年糕——是兩個二十五兩的布包。

茂七沒跟老闆打招呼便離去，之後在永代橋上扔掉匕首。

茂七回到了家，權三正在家裏等着。

「那舖子沒什麼特別可疑的地方。」權三說道。「生意上很順利，也沒有傭工行爲不檢的風聲。倒是家產多得可以用一千兩買一條鰹魚。」

茂七徐徐點頭。

「我走在走廊上聞到很濃的線香味，家中有沒有誰熱衷南無阿彌陀佛？」

權三微笑地說：「這個，光是今天的調查並沒有查到那麼深入。不過，那線香，一定是爲女兒燒的。」

「女兒？」

「是的，他們有個獨生女，叫阿蜜，半年前過世了。聽說是得了天花。」

茂七陷入沉思。

「權三，伊勢屋是歷史悠久的老舖子嗎？」

「是的，現在的老闆是第六代。」

「上一代夫婦還健在嗎？」

「不，兩位都過世了。前任老闆是三年前過世的，而大老闆娘則是比阿蜜稍晚一些。所以，就接二連三辦喪事這點來說，伊勢屋最近的確走背運。」

權三輕輕苦笑地接着說：

「聽說上一代的老闆娘是個脾氣暴躁的女人。這是從舖子後面的五穀批發商那裏聽來的，聽說整天都會傳來大老闆娘對現在的老闆娘，也就是媳婦加世的吼叫聲。加世本來是出入伊勢屋的染坊女兒，對她來說是嫁了個金龜婿，但對伊勢屋來說，等於迎進小戶人家的媳婦。大老闆娘似乎對這點很不高興，動不動就虐待加世。」

茂七靜靜地握着手，連連點頭。

他大致明白了，只是，感覺很不愉快……。

5

那晚，茂七單獨前往富岡橋橋畔巷口的豆皮壽司攤。

湊巧攤子前沒有半個客人，只有老闆孤零零一個人。茂七向他打招呼。

「啊，頭子。今晚正閒得發慌。」老闆露出微笑。

挨近一看，茂七喫了一驚。老闆攤子後面並排着兩個大酒桶，而且坐着一個老人。一旁堆放了好幾個容器，看來是論重零賣的。

最近，茂七每逢思路不暢，或儘管已找出問題的答案，但答案卻教人喪氣時，他就會來攤販這裏。

茂七覺得頭愈來愈脹，醉意令舌頭輕浮起來，正當他忍不住想說「老闆，你和梶屋勝藏到底有什麼牽連」時，豆皮壽司老闆「咦」地叫出聲來。

「如果我說有，你打算怎麼辦？」

「你們死心吧。」茂七堅決地說。「接下來再商量一件事，伊勢屋老闆，那一千兩你就當是給了角次郎，能不能給我？」

「之前就知道他們的住處。」伊勢屋老闆說。「丟棄當時，我們躲在暗處，想看看是什麼人撿走孩子，於是跟蹤對方，並確認他們的身分。我們也有這種父母心。」

「或許你們夫妻倆也不想丟棄，可是，不丟不行。因爲你父母——尤其是你那個脾氣暴躁的阿母，當時大概又吵又鬧，說娶門第低的媳婦纔會有這種事，說加世大概是畜牲肚子什麼的。」

茂七斜眼偷覷豆皮壽司老闆。

阿仙冷不防摑了茂七一個耳光，接着她自己似乎也嚇了一跳，搖搖晃晃地差點跌在地上。角次郎慌忙攙住她。

「我跟那邊的老頭子要點酒，你這邊來點鰹魚生魚片。白天你好像露了一手，買到了鰹魚，也讓我嚐嚐吧。」

「既然如此，那千兩到底是什麼意思？想救濟阿春家嗎？還是，想利用這種不尋常的方式拉攏那家人？你們是不是沒有勇氣直接去找他們，向阿春賠罪，說你親生父母其實是我們？所以纔要這種小花招？」

「我打算做雞蛋湯。」老闆說道。「和豆皮壽司很搭。」

「去試試豆皮壽司如何？味道很好喔。」

同樣是在昨天的那間榻榻米房，但這回沒讓茂七久等。伊勢屋老闆的臉看似有點浮腫，眼皮也微腫。

「什麼意思？」

「你不是豬助嗎？對吧？」

茂七靜靜地喝着酒，爲了不去想角次郎夫婦和阿春、伊勢屋夫婦的事，他努力地去想別的事情。這老闆是何方神聖？他和梶屋到底有什麼關係？

茂七並不理會老闆的話，只是定睛看着賣酒老人的側臉。由於老人蒙着頭巾，而且轉過身去，所以沒能立即看出來，可是，仔細一看——　　，

「如果不給，你打算把我們以前的事告訴阿春嗎？」

阿仙哽咽地說：「我們沒有小孩，阿春就像我們親生女兒一樣。會搬到這兒，也是因爲附近鄰居都知道她是棄嬰，我們想讓孩子遠離那些鄰居……所以才叫我那口子換個地方做生意，我也放棄柳橋那邊的所有老主顧。」

老人慢條斯理地取下頭巾，向茂七深深行了個禮。

「這是什麼意思？頭子，您的意思是，阿春的事和那千兩有什麼關係嗎？」

「怎麼了？」

「我也一直很痛苦。」

「阿春不是你們的小孩吧？是撿來的吧？大概是纔剛出生的嬰兒，應該是你們還住柳橋那時。」

伊勢屋老闆低下頭來。

茂七的喊叫聲沒入暗夜裏。

他把錢丟在茂七面前。

茂七默不作聲。伊勢屋老闆默默地瞪視茂七片刻，接着猛然站起身，跑出榻榻米房。

他攔下要前往魚市的角次郎，將夫妻兩人帶到大雜院的大門外，他說：

昨天茂七離去後，伊勢屋似乎也有一場小騷動。茂七前去拜訪時，嘉助出來說，老闆娘身體不舒服不能見客。

角次郎垂下肩膀，點頭說：

豬助正是阿勢的父親。阿勢被殺時，他因身體不好住進小石川養護所。

「今晚的頭子好像有點悶悶不樂。」

「這事一直隱瞞到現在。阿春她自己也不知道。我們在柳橋橋畔發現她裹着舊衣被丟在那兒。覺得她很可憐……忍不住帶了回來。」

「想喫什麼？頭子。」

這人粗獷的臉和短脖子，甚至連手背都刺青，下巴的地方大概是被銳利的刀刃砍傷，有道醜陋凸起的斜疤。

老闆連眉毛動也不動，只說聲「是」，便馬上動手準備。明明是豆皮壽司攤，卻有湯、有炸、有生魚片，什麼都有。

阿仙轉眼間臉色發青，角次郎緊摟着她的肩膀。

老闆問茂七。茂七回看着老闆的眼睛，看到了一副不好對付的眼神，並嘆了一口氣說：

他在攤子的另一端看着手上的東西。

茂七站起身探看老闆的手。

「這樣就好，我放心了。」

茂七直視着她眼睛，然後問：

「什麼怎麼辦？」

「這樣不是很好嗎？」茂七用力點頭說道。「我想問的就這點而已，我要拜託的是，你們忘掉那千兩的事吧。那只是有錢人的非分之想，不是正經事。」

「那，就是這個。」

豆皮壽司攤老闆語帶笑意地說：

大碗裏有個去了殼的雞蛋。明明是一個雞蛋，卻有兩個蛋黃。是雙黃雞蛋。

「是要阿春還是要那千兩？」

今晚則是後者。明天有討厭的任務等着。如果他猜得沒錯的話，明天便有極爲教人難受的工作等着。

「酒不要喝多了。」

「我不認識。」

茂七開門見山地說：

「老闆也可以。你告訴他我想見他。」

「我不賣酒，因爲我不懂酒。不過，很多客人說，喫好喫的料理就想喝酒，所以兩人才決定攜手合作。」

「每次來這兒時，我總是悶悶不樂。」

「你在那兒幹什麼？」

「我直截了當說了，」茂七開口說道。「挑擔小販角次郎的女兒阿春，以前……十三年前，是你們夫妻丟在柳橋的嬰兒吧？」

宛如照着紙上寫的念出來似的，伊勢屋老闆聲音平板地說：

茂七匆匆喫完豆皮壽司，喝下雞蛋湯，總覺得沒什麼勁頭。此時正好來了其他客人，長凳子開始熱鬧起來，茂七趁機起身。

翌日天亮前，茂七儘管因宿醉而有點頭昏腦脹，仍前往三好町造訪角次郎夫婦。

在今年的傭工休息日，大川旁出現一具女浮屍。經過調查，得知是挑擔叫賣醬油小販阿勢。

「什麼事？」

夫婦倆渾身顫抖了一下，不過，這不是因爲捨不得錢的關係。阿仙向前一步問茂七：

「我說啊，勝藏，那老闆到底是何方神聖？你認識那傢伙嗎？」

他生病之前是個挑擔叫賣酒的小販。這麼說來，他現在是以這種方式重新做起生意？這樣的話，病後的老頭子的確不用整天挑酒四處叫賣，只要在這攤販旁，也可以好好做生意。

伊勢屋老闆從牙縫擠出聲音說：「我們只是希望那孩子幸福。挑擔魚販的女兒，未免太可憐了……」

「這十三年來，沒有人知道我和加世有多痛苦。」

「你們要老實回答。只要你們老實回答，又肯聽我的勸，我會忘掉這一切，當做從沒聽過。」

勝藏沒有回應，只是目不轉睛盯着攤販老闆，接着突然轉身打算過橋。

茂七喝完一杯酒時，老闆開口搭話。

「但是，那個可怕的阿母已經不在了。」茂七說道。「而且，沒想到阿蜜也過世了。你們覺得很寂寞，想要回當年的棄嬰，於是找到了阿春。你們也真行，不到半年就找到那孩子。」

茂七捱了巴掌的臉頰雖然火辣辣的，但仍微微一笑。

原來是梶屋勝藏。

「武家人和商家人，本來就十分厭惡雙胞胎。」茂七繼續說道。「一次能夠得到兩個寶貝孩子，爲什麼那樣厭惡，我實在想不通。」

（話雖如此……）

「喂，勝藏。」

「身體好了？」

「是很罕見的東西。」老闆說道。

「這麼說吧，當做是封口費。」

爲什麼會想到這個主意？怎麼會和豬助牽上關係？

對茂七的詢問，勝藏只是移開視線，並沒有回答。

茂七丟下這句話，便轉過身去。

伊勢屋老闆馬上抬起頭來，漲紅了臉。

過了一會兒，勝藏就像瀕死的狗仍對着想要侵佔自己地盤的狗低吼般地回答：

「那，爲什麼你不跟他收場地費？」

「說好要老實回答的。到底是怎樣呢？」

茂七之前便推測他是武士出身，從今天系吉所看到的打鬥場面來看，這個推測應該沒錯。可是，這點和梶屋又有什麼關係呢？

不一會兒，他又大踏步回來，手中抓着昨天讓茂七看的那個綢巾。

「……是的。」

夫妻倆一臉擔心地面面相覷，緊緊挨着。

勝藏依然沒有回答。

伊勢屋老闆垂着頭。

茂七聲音轉爲嚴厲，直盯着伊勢屋老闆說道：

伊勢屋老闆不再眨眼，小聲問道：「爲什麼我們要丟棄嬰兒？」

「那太好了。」茂七心不在焉地說。看到雙黃蛋時，他想起了明天的任務。

茂七付過帳後離開，打算前往富岡橋而走出巷口時，察覺右邊昏暗處有人影晃動。茂七停住腳步定睛一看，那個人影也不閃躲，察覺是茂七後瞄了這邊一眼。

老闆說完，便保持沉默。

「託您的福，已經好了。」

「原來如此。」

伊勢屋老闆沒有回答，只是頻頻眨眼。

「阿春是你們半年前過世的女兒阿蜜的雙胞胎妹妹。你媳婦生了雙胞胎女兒吧？」

「阿春現在非常幸福，她不是你們的孩子。你們的小孩早在十三年前被丟棄時就死了，無論花幾千兩也買不回來。」

「好好疹借阿春。」

「拿去吧。你這個畜牲！」

茂七慢條斯理地撿起那些錢，再用綢巾重新包好。伊勢屋從剛剛便氣喘吁吁地看着茂七的舉動。

「那麼，伊勢屋老闆。」

茂七將包好的綢巾推到伊勢屋老闆跟前。

「我付你這些錢，這是我給你的封口費。」

伊勢屋「啊」地張大嘴巴。

「往後別再動阿春的腦筋，別告訴任何人那孩子是棄嬰。明白了嗎？」

茂七說完之後，迅速站起身。

在走廊上，他又聞到與昨天一樣的線香味。茂七停住腳步，輕輕合掌。

數日之後，阿春前往茂七家。

「阿爸和阿母說，這是這次的謝禮。」

她遞出一條肥美的鰹魚。

「阿爸又說，如果頭子不嫌棄，他打算來料理。怎麼樣？頭子。」

茂七露出笑臉對阿春說：

「回去告訴你阿爸，拜託他過來一趟。也順便向你阿母問好。」

頭子娘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真搞不懂，是千兩鰹魚的事吧？你不是什麼都沒做嗎？」

不，捱了一個耳光，茂七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