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後一幕
《老師也有在寫小說吧?》 · 曉社夕帆 · 1.2萬 字
1
暑假開始的這三天,我從早到晚都在琴音的公寓寫作。
連我都感到害怕的是,自己竟然習慣了穿着居家服的學生待在牀上的狀況。
從第二天起,琴音就不再偷窺我的筆記型電腦。看來她判斷要是做出更多評論,可能就會變成幫我修改文章了。
或許是因爲用腦過度,我回家後只會稍微看一下手機就上牀睡覺。
彩葉的聯絡也只有晚上傳來一點訊息而已。她應該知道小說的截稿日期將至,卻不曾提到這件事。
午餐我們喫的是泡麪、即食調理包、便利商店的便當。當然是各自去買的。
每當我提出下廚的意願時,都會被她以要我專心寫作爲由阻止。說是這麼說,我也沒看過她使用廚房。
晚餐則固定和變裝模式的琴音去家庭餐廳。
於是乎,就在她每天都點不同的點心,最後點完所有季節限定甜點的集訓生活第三天晚上。
當我走到平常和彩葉道別的岔路口時,被背後一個女性的聲音叫住了。
「狀況怎麼樣啊,小正?」
站在那裏的,是之前走夜路時突然搭話,然後考我琴羽三鶴測驗的金髮爆乳美女(大坂腔)。她還是跟那時候一樣,一身紅色打扮。
「……」
我決定選擇忽視她。
那是不能扯上關係的可疑人士。拜託警察快來臨檢她吧。
「喂喂,居然不理我喔!……唔,很不錯嘛,居然能讓我吐你的槽。」
我又沒有在裝傻。
我轉身面對那個古怪的女子。琴音說過會介紹她給我認識,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妳好像是三春認識的人,但妳究竟是哪位?竟然連跟蹤這種事都做了。」
「跟蹤這件事真的很拍謝啦。不過,我實在很想親眼確認一下,看看小正是不是配得上琴音大人。」
是尼特族啊。
「叫葵小姐就行了啦。」
這個人遠比我瞭解琴音。
「哎──琴音大人的大大大粉絲小正居然說那種話?纔不是『就這樣』。那就是一切原因。我啊,已經不想跟那孩子以外的人工作啦。琴音大人引退的時候,就是我的編輯人生結束之時。」
「妳該不會是尼特族吧?」
「其實差不多寫完了。大約一萬一千字,我打算在改稿時刪減一些。」
「現在的話,是琴音大人官方認可的跟蹤狂吧。換種說法,就是一介僕人(Servant)啦。」
絲毫不顧周遭景觀的海外時尚業界人士的打扮,以及從那副絕佳好身材的口中說出的,有如親戚家阿姨的大坂腔。這種異常的反差讓我頭暈目眩。
「我曾經是琴羽三鶴,不對,是琴音大人的責任編輯喔。你不信的話,現在就跟琴音大人確認也可以。」
爲什麼之前都沒想到啊。
葵小姐拋了個飛吻,然後消失在夜路中。
「葵小姐,三春的家人……她的父母在做什麼?」
葵小姐搔了搔頭。那種莫名奇妙的超嗨情緒也好,一身紅的奇特打扮也好,她是搞笑藝人嗎?
「原來是真的嗎,琴音?」
當我再次把那個一身紅的古怪金髮爆乳美女(大坂腔)的事說給琴音聽之後,令人悲傷的是,她給出完全肯定的答案。
我想着絕對不會出手的同時,也在內心吐槽……爲什麼需要這個人的許可啊。這時,一個之前就很在意的疑問浮現在腦海。
「不過也好。你在寫小說吧?向琴音大人學習是好事喔。對琴音大人而言也是。」
「先等一下。妳說燈是開着的,所以三春平常真的沒有住在那間公寓嗎?」
「變態……?」
「雖然她本來就行跡可疑還是個變態,但不是壞人。遺憾的是,她的能力很強也值得信賴。在我遇過的大人之中,她具有最傑出的腦袋。我很不想承認就是了。」
「那種人進公司當員工?」
強迫別人用名字來稱呼她這點,似乎有點像琴音。
琴音稱呼她「鴫澤」而非「葵小姐」。看來她們並非作家與編輯,而是真的如同主人與僕從的關係。
我裝作沒看到,輕輕地把名片收進皮夾裏。
不是僞造的話,那麼站在我面前這名稀奇古怪的女子就是「文藝青葉」──也就是我正打算投稿的「文藝青葉新人獎」的主辦單位──的編輯。印在名字旁邊的MD大概是公司職稱吧。上面也記載着電話號碼和電子郵件信箱。
葵小姐有點驚訝地看着我。
我頓時醒悟。既然是作家,琴羽三鶴應該會有責任編輯。當然,這就表示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知道她的真實身分。
「是啊。她的年紀比我大,我卻直呼她姓氏,這也是她要求的。還說過被我冷漠對待會渾身酥麻之類的話。」
「總而言之,小說要加油喔。我會在旁邊默默守望,小正。我相信你……啊,你對琴音大人出手的時候,記得先知會我一聲喔?」
「對三春而言是好事?」
看來葵小姐和我差不多,在不同的方向上被琴音搞得人生大亂。
「當然,平常我會保持距離。這也是琴音大人的希望嘛。不過只要她傳喚,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飛奔過去。這就是我的工作,是我的專業。」
「因爲在琴音大人的引退簽名會時有做過身分確認啊。不記得了嗎?還是說,你當時緊張到沒辦法注意別的事?畢竟你看起來就像個狂熱粉絲嘛。」
雖然這種打扮招搖的女人在琴音家四周晃來晃去讓我很擔心,注意力卻被一個無法忽視的字眼給吸引。
雖然不該以貌取人,不過她的打扮顯然是已經做好被以貌取人的充足準備了。
「造物主賜予的筆觸,燦爛文采的化身,人間國寶……守護這位以嬌弱少女姿態降臨凡間的女神,正是我的使命。」
琴音大人……?
先不論沒有對她出手是理所應當的。真要說起來明明就是我被琴音襲擊。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起簽名會會場確實有個應該是工作人員的女性。印象中那是個頭髮很長的女性。不過那個人是黑頭髮,穿套裝,說標準語……
「……」
「那種時候不會來的。我也沒有那種想法。」
這四天以來,我一邊撰寫,一邊反覆進行細部的結構修正。
「哦……琴音大人還沒有『透露到那種程度啊』。」
那叫工作嗎?跑腿也好、生活助理也好、奴隸也好,葵小姐似乎是主動把一切都奉獻給了琴音。
「……妳有在工作啊?」
雖然能花在改稿的時間只剩下一兩天,這仍在琴音的戰略規劃之中,以寫作的步調來說算是相當順利。
「啊啊~我還沒講呢。」
「……真要說的話,也是有那種見解啦。」
「好了。現在別管鴫澤,趕快動筆吧。截稿日就在後天了。進度如何?」
「呵呵,不愧是老師。已經理解我這門課的用意了呢。」
「啊哈哈哈。琴音大人引退時我也跟着辭職,所以就解放自我啦。」
「沒料想到鴫澤會跟老師接觸。不過算了。反正比起透過我介紹,你們直接見面還比較快。」
無論是堂而皇之自稱跟蹤狂,還是在日常生活中說出「僕人」一詞,我從沒遇過這樣的人。即使她說「換種說法」,但僕人和跟蹤狂根本是兩回事。應該說,官方認可的跟蹤狂又是什麼?
「……爲什麼葵小姐知道我的事?」
「是啊。宛如處男的妄想化爲現實的胸圍、二次元角色般的頭髮長度、完全不想走在她旁邊的便服品味、聽起來很可疑的大坂腔、自稱跟蹤狂……就是我的前責任編輯,鴫澤。」
很遺憾的是,全部都是真的。
琴音似乎很享受痛罵葵小姐的感覺。
葵小姐咯咯笑了起來。
「那麼,妳現在是做什麼……?」
女子從被沉重胸部頂起的胸前口袋拿出名片夾。我接過塗成鮮紅色的指甲捏着的名片,上面印着令我不敢相信的文字。
聽到她嘴裏說出這輩子應該不可能再聽到的「不配當跟蹤狂」這種話,讓我隱約感受到她與琴音之間建立起了無形的信賴關係。
「請問葵小姐和三春是什麼關係?」
「那我先走嘍。雖然因爲已經離職,名片上的信箱不能用了,不過手機號碼還是一樣。如果琴音大人發生什麼事,我二十四小時隨時都會飛奔過去。」
我問的是職業,卻得到完全不相干的答案。
「唔,雖然工作已經辭掉了啦。」
「鴫澤葵 Aoi SHIGISAWA, MD」
「看到琴音大人在簽名會上花了很多時間和一個男人交談,而且還是命運般的重逢,而且還在補習班當那孩子的老師,而且而且兩人的距離感根本澈底違反條例,你居然能有不對她出手的自制力。真是奇蹟啊。」
葵小姐驕傲地挺起豐滿的胸部。
集訓的第四天早上。
「啊。叫我葵小姐就行了啦。」
不行,冷靜點。這已經不是記憶力的問題了。
「現在不管怎麼看,她都像個不正常的可疑人士。」
○
「咦,那就是妳辭職的原因?因爲三春要引退……就這樣?」
「青麥社 文藝第一齣版部『文藝青葉』編輯部」
解放之後就變成這樣嗎?
「那麼……編輯小姐找我有什麼事嗎?」
「爲什麼鴫澤小姐知道我的名字?而且說得好像我們之前見過面……」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來跟琴音大人認可的男人打聲招呼。」
我看了一眼拿到的名片背面。
上面印着似乎是貨真價實的吻痕。
的確,那種衝擊力簡直筆墨難以形容。
「琴音大人說要引退,所以我也不幹啦。」
「妳不就是一直在引導我這樣寫嗎?」
「很不錯喔。還有,雖說是戀愛故事,相信你也寫出了能把讀者的內心敲出裂痕的作品了吧?」
「是啊。當然在別人面前會留黑髮穿西裝就是了。」
「鄭重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做這行的。」
「……根本不同人吧?」
……
三番兩次主動與補習班講師接吻的女高中生……琴音不可能是隻爲了滿足男人那種一廂情願妄想的存在。
「然後呢。某天經過琴音大人的公寓,看到燈是開着的,就知道她是認真的了。」
「琴音大人沒說過的事情,我要是說了就不配當官方認可的跟蹤狂啦。而且,如果小正真的是被選中的人,總有一天會知道的。遲早的事。」
「所以妳是尼特族嗎?」
雖然只有接觸短短几分鐘,我卻感覺好累。
「鴫澤小姐──」
葵小姐整理了一下外套。
然而這依然不改她非常可疑的事實。
總覺得琴音用的形容詞都具有很強烈的負面性,應該是我想太多吧。
指定主題爲戀愛的是琴音。
如果說那個連初吻都能面無表情交出的她到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爲了施下小說創作的養分呢?
如果是這樣,她想要的作品──換句話說,就是讓我能在「青葉獎」看見勝機的作品──不可能只是描寫一般戀愛的故事。
「應該今晚就能完成了。」
「呵呵,好期待喔。」
這篇投稿作品,必須以傾注我和琴音的關係中暗藏的一切扭曲這樣的心態撰寫。只能在琴音的房間裏寫作,也是因爲她希望如此。
我帶着身上的詛咒,今天仍然繼續動筆。
2
故事的創造。
時代、國境、身分、性別……人類之間超越一切藩籬的普遍行爲。
電腦、鋼筆與稿紙、羽毛筆與羊皮紙、小刀與黏土板、手指與洞窟牆壁。
使用各式工具的無盡工程。
瀝出語言的糟粕,削去字詞的粗糙。
刻意破壞美麗的表現,再重新堆砌。
不斷重複。
打造出高純度的結晶,磨礪它、擦亮它。
即使在這段期間裏,時間也不曾有過一瞬間的停頓,化爲光箭流溢四散。
當夏季的朝陽終於從窗簾的縫隙照進房間之際。
在刺激鼻腔的紅茶香氣吸引之下,世界逐漸恢復原貌。
套房。我發現自己在面向書桌的椅子上睡着了。
身上披着散發着柔軟精甜甜香氣的毛毯。
「太好了。那就下午一點……這樣吧,在櫻木町的剪票口會合。」
「這得感謝妳。」
3
我想起那個隨時隨地都能回應主人召喚的葵小姐。平常琴音大概只是很剋制,要是叫了她,葵小姐應該真的會立刻趕過來吧。而且是用飛奔的。
簡直就像在跟改完考卷,知道我考幾分的老師說話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辛苦你了。終於完成了呢。已經寄出了嗎?」
「當然是慰勞活動啦。」
「話說回來,老師。這個週末,八月四號那天有空嗎?」
「先等等。妳冷靜一下。怎麼變成要不要去港未來的討論?」
我在腦中一遍又一遍思索着最後那一幕。
假設她的審美眼光不會出錯,可能已經知道我是否會通過第一輪評選了。
◆
「怎麼了嗎?」
「這兩個月來,琴羽三鶴仔仔細細地教了你如何寫小說……而且還是親自指導。甚至幫你做了集訓。我本來打算要你在港未來服務一天抵學費就好,沒想到老師打算用其他方法支付呢。」
「呵呵。開玩笑的。最後一天就算了啦。而且要是我真的不願意,早就召喚鴫澤把你趕出去了。」
「呵呵。還用說嗎?當然是爲了從老師那裏拿回看顧寫作時失去的歡樂暑假呀。」
這只是琴音想去玩吧。
「是啊。一起悠閒地欣賞橫濱的美景,然後喫頓飯吧。不是以老師和學生的身分,而是以兩位小說家的身分。」
儘管完全是黑道的邏輯,卻因爲有幾分道理而讓人無法反駁。
「去港未來不是很好嗎?老師不是也知道,那可是我的短篇集《失遊園》精神上的聖地喔?」
名爲慰勞活動,但幾乎是爲了琴音而辦的活動不是嗎?
◆
「我說啊……嗯?」
畢竟不管付多少錢,也不可能有這種經驗。
如果面前的琴音已經對完成的作品給出評價。
原本設定的目標就是投稿「青葉獎」。也就是說,由我依循自身意願所選擇的這段關係,即將畫下句點。
「不,我打算在寄出之前稍微等一下。」
想必他遇到了一位能支持自己夢想的女性吧。遇到和自己不一樣,不會流於情勢而放棄夢想,更不會連男朋友的夢想都支持不了的女性。
「是啊。稍微看了一下。因爲你檔案開着就睡着了。」
「現在這樣應該沒問題。只是隱約覺得,最後一幕有點……」
琴音的理解力變成零了。我們的對話沒有任何一釐米的交集。
在港未來的一天,是琴羽三鶴給我的餞別禮。
──七月三十日。
兩位小說家。
兩個人一起出門散步。不久後,他們路過以前約會時經常去的法式糕點店。趁着男朋友搬家之前,女主角邀他喫最後一次的蛋糕,卻遭到婉拒。最後,兩人只買了當伴手禮的餅乾就回家了。
「該不會,妳已經看過了?」
她露出嘲弄的笑容,做作地拍響雙手。
想不到其他的劇情發展方式。
「最後……」
沒錯。還不到需要修改的程度。
連我都感到很驚訝,自己竟然連晚餐也不喫,一直在改稿。甚至牀上的琴音已經發出平靜的呼吸聲都是事後才察覺。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和彩葉也還沒什麼計劃。
「那麼等你寄出之後,我再重新好好閱讀一次。呵呵,真讓人期待呢。在女學生家過夜的淫亂教師寫的戀愛小說。」
「就只有最後一天而已,你怎麼看?」
「聽起來好像什麼事件的不在場證詞。」
「哎呀,可是……和學生出去很不好吧。最重要的是,我有──」
之前琴音給我「夢想破滅」的課題時,我寫了一位想當糕點師的女性遭受挫折的故事。我想起她對我的描寫給出很高的評價,就用了類似的設定。
「啥?」
當女主角主動幫忙洗碗盤時,在餐具櫃深處發現了一組藏起來的全新玻璃對杯。
她應半年前分手的男友之託,開車去載一張沙發──那是他們一起挑選的傢俱。
「哎呀呀。老師真是出手大方呢。在下好生佩服。」
「真的很受不了呢。竟然在自己教的女高中生房裏過夜,好個淫亂教師啊。」
當他搬走之後,雙方恐怕再也見不到面。兩人之間帶得走的,只有一小片的甜蜜回憶──
「竟然有作家的第六感,變得很了不起了呢。」
「我睡了多久?」
「慰勞活動?」
「是啊。老師第一次完成作品,投稿新人獎。就是慶祝這件事的慶功宴。」
「琴音。妳這是在約什麼?」
「謝謝。不過我覺得應該不用修改。」
我隱約想起腦中留下完成作品的實感,然後意識便逐漸遠去。
琴音烤的吐司,是我這輩子喫過最好喫的吐司。簡單的奶油滋味,讓活力從身體深處泉湧而出。
「是的。」
「最後一幕確實重要。要是不夠滿意,最好留一點時間沉澱。反正明天還能修改。三十一號原本就預計當成預備日,要不要來我房間隨你。而且你幾乎熬了一整夜,今天請好好休息吧。」
「不是討論地點啦。我是問什麼時候決定好我們兩人出去玩了?」
「妳沒在拍照了呢。」
「老師真的很專心呢。」
「嗯……這邊就看每個人的做法了。有的人會盡快寄出後忘掉它,也有的人會等到最後一刻。」
「有什麼地方讓你在意嗎?」
「我差不多到三點還醒着,之後就先睡着了。八點醒來時,老師已經睡着了。」
「……」
這就是我首次投稿徵文活動的小說。
男方說找到一間願意收自己當學徒的糕點店,打算要搬家。他爲闊別已久的女主角親手準備了一頓料理。廚藝比交往時進步許多。
女主角是一位曾經夢想成爲攝影師的女子。
「給我老師的一天時間吧。我這次不會『上課』了。好嗎?」
「啊。比起櫻木町,你覺得在港未來站會合比較好嗎?」
「我真的很感謝妳這次的幫助。但是沒必要找我出去玩吧?這跟喫個蛋糕或是去家庭餐廳是截然不同的層次。」
反正可以用網路交稿。截稿時間是明天晚上,還有一天的緩衝時間。
「有空嗎?」
琴音說了「最後」。
「妳想想看嘛,至少跟朋友……」
我完成了「文藝青葉新人獎」的投稿作品。
「抱歉。我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話說不好意思要妳讓我留下來過夜。」
我有女朋友啊。
「……拜託妳來的時候要認真變裝喔。」
我強行忍住想要立刻詢問「有什麼感想?」的衝動。她之所以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代表在寄出之前都不會下評論。
「咦?」
「妳剛纔說『重新』……」
「我很感謝妳的好意。不過爲什麼選在櫻木町?」
男子如此說道。自從和他分手之後,女主角就漸漸沒有攜帶相機的習慣了。明明交往時她還天天拍下男朋友所做的料理。
「妳說星期六嗎?目前是有空啦。」
喝着餐後的冰紅茶,我回想昨晚的記憶。
「你都在我房裏過夜了還說這種話?」
「呵呵。謝謝。對了,請把老師的聯絡方式告訴我。如果發生什麼事,我會傳訊息給你。」
「呃,交換聯絡方式就……」
「不對,這不是交換。」
「啊,咦?」
「只是讓我知道老師的聯絡方式而已。這樣就算有什麼意外狀況也比較安全吧?」
多麼理直氣壯的傲慢啊。
我無法聯絡她,意味着我這邊不容許有任何閃失。
「……」
我默默拿出手機。
「呵呵。真好搞定呢。」
總覺得自己到頭來老是隨着琴音起舞。而且是單方面的。
「……老師的頭像竟然是星空的照片啊。不愧是銀河鐵道大哥哥。」
「抱歉讓妳那麼意外。」
「那就八月四日下午一點,在櫻木町的剪票口見。」
仔細想想,這還是第一次爲了跟小說無關的事與琴音約見面。
「要是沒有準時到,我可是會自己去坐摩天輪喔。就一個人。」
「我不會遲到也不會缺席。跟某人不一樣。」
4
「集訓辛苦了,彩葉。」
「謝謝你,正道。」
在啜飲咖啡的彩葉身旁,擺着一隻銀色行李箱。
也就是說,琴音在星期三晚上到星期五晚上的期間,得反覆閱讀我的作品,用紅筆從頭到尾批改一遍。甚至還要想出好幾種修改方案。
世上能有幾個讀二年二班的回家社女生呢。
她所說的學生就讀於開央大附中二年二班,是個常常遲到和上課睡覺的慣犯。
「仔細想想,大概從那之後開始,那個學生遲到的次數就愈來愈多。該不會是被我念一頓,所以討厭我了吧?」
「不過她是回家社的。也沒有參加其他課外活動的樣子。看來沒有參加社團是一種偏差行爲的危險因子呢。」
我交作業給琴音的日子是在創進學院上課的星期三。
「唉,不愛念書的學生真的就是不會念呢。」
「哦~真意外呢。」
「嗯?」
「琴音,妳明天開始要上輔導課吧?英文的。」
開央大附中需要輔導的標準一點也不嚴格。除非分數實在太差,否則應該不會被抓去上輔導課。
「集訓剛結束就開工啊?就算是導師,也該休息一下吧。」
聽完彩葉的敘述,所有的點立刻串在了一起。
「是沒錯啦……不過我也有些話想跟妳說。」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學生會讓彩葉這麼頭痛。」
「是啊。那又怎麼了?」
正當我想安慰她時,腦中突然亮起黃色燈號。
「……梅雨季的時候會不想動嘛。」
「如果真的無關,妳大可翹掉輔導課吧。」
「我本來是這樣打算的,但還得上英文的輔導課,從後天開始連上三天班。一直到星期五。不過我們班也有學生要參加啦。」
「恭喜。能夠撐到最後,真是太好了呢。」
「你有點……自我意識過剩喔。麻煩請冷靜一點,老師。」
「那是當然的啦。又不是說寫了小說就會改變什麼。你真奇怪。」
她嘆了一口氣。
「琴音。妳的遲到和缺課,都是『爲了幫我批改作業』吧?」
我假裝不感興趣的樣子,努力壓抑着差點要發抖的聲音。
「我很高興,當然也很感謝。如果沒有琴音的幫助,我大概寫不出什麼小說。但我還是希望妳能先注重自己的課業……妳的學校生活。」
「妳既是導師,又是負責那個科目,感覺很麻煩呢。」
「真讓人失望。不對,老師算是受害者吧。」
「那應該是妳想太多了吧?」
「每次星期六在圖書館見面的時候,琴音都一定會幫我批改小說吧?」
我實際感受到自己回到現實世界了。
「可是一旦開始這樣想,就愈來癒合理……沒有遲到或缺席的日子,那個學生又會在課堂上睡覺。」
在不良學生本來就不多的開央大附中,那類的學生倒是很少見。
「跟天文社完全不一樣呢。」
與琴音分開之後,我回家午睡了一下。下午接到彩葉的聯絡而醒過來,接着到車站前的咖啡廳會合。
「嗯。因爲開央大附中的學生水準很高,那部分還滿充實的。還有學生比我厲害多了呢。儘管演奏技術不可能在六天內出現多大的變化,集訓的意義就在於比平時花更多時間在團練。」
要是能通過第一輪評選進入前十名就太好了,但應該沒有那麼簡單。
「正道,怎麼了嗎?」
「另外還有一件事跟生活態度沒關係,她的名字有點特別。」
接着,匯聚到了一點。
「是個女生喔。而且看起來像是很認真的類型。」
那是彩葉撞見學生在不準進行活動的考試期間舉辦觀星會的事。
相較之下,提到天文社就會給人一種很隨便的印象。晚上會觀察行星或流星雨,但白天就無所事事或玩遊戲。除了準備器材以外,幾乎都在自由活動。
「原來還有這麼不認真的學生啊。」
「嗯。有工作要做。」
「不過就是跟心愛的天崎老師見個面,就擺出這種態度嗎?拜託不要把現實帶進這個房間。」
琴音已經讓我充分經歷了一場仲夏夜之夢──到了這個年紀也未曾有過的「投入」體驗。
一再重複的「有關係」與「沒關係」。
「好了。得回家準備後天之後的事了。」
「沒錯,不過這跟老師一點關係都沒有。請不用擔心。」
「之前有跟你提過吧。就是我把在期中考期間聚會的天文部學生念一頓的事。那個學生當時也在場。雖然那孩子不是天文社的。」
「是啊。謝謝妳,彩葉。今後也請繼續指教了。」
「啊,你是說要投稿新人獎的那個吧?截稿日是什麼時候來着?」
「那麼你說,我的輔導課跟老師有什麼關係?」
「三春。那個女學生叫三春琴音。」
雖然只是短篇小說,我也算是寫完一篇投稿作品。完成了一篇可以給人看的作品。
「就是說啊。因爲上課態度不佳得補習的學生,這次就只有那一個。而且那個學生六月後特別愛在星期四的第一堂課……就是我的課遲到,所以我特別有印象。就算成績好,還是得糾正她一下才行。」
「和高中生相處五天,真的很累人呢。雖然很有成就感,萬一發生什麼問題,我就得扛起責任。」
截稿的最後一天,七月三十一日。琴音和往常一樣待在公寓。
雖然她是回家社,有很多時間,我從之前就覺得那是一項相當辛苦的工作。
5
琴音讓我進門後便坐在牀上,我則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
「這件事跟彩葉沒關係吧。」
「話說回來,彩葉。我有件事要報告。」
「管絃樂社的練習怎麼樣?」
把彩葉說的事梳理一下。
「真是的。說什麼風涼話……啊,還有。」
「聽說妳經常在每週的後幾天遲到。而天崎老師……彩葉的課是星期四第一節。」
「這樣啊。辛苦你了。寫完感覺如何?」
我沒有要責備她的意思。
「是沒錯啦。不過我們班那位學生的情況有點不同。是上課天數問題。」
「那個學生的成績本來不差……不如說,期末時還突飛猛進呢。然而不知爲何,每週的後幾天經常會遲到或缺席。尤其是六月以後愈來愈嚴重。」
我差點就因爲「和高中生相處」幾個字嚇到跳起來。
「後天之後的事?有什麼事嗎?」
「怎麼了?突然這麼正經。」
「是明天喔。」
「我寫完小說了。」
「是從你心愛的天崎老師那裏聽來的嗎?」
「……是啊。」
然而琴音回應的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冰冷。
「上課天數?不是成績問題?」
「我怎麼樣都跟琴音的學校生活沒關係吧?」
「當然有關係。真的好險老師寫作時沒有跟那個人在一起。」
琴音別開視線。
「五天六夜,還真是一眨眼就過去了呢。」
就算落選也沒關係,我感覺自己總算站上起跑線。今後我就能活用向琴音所學的基本功,一點一滴寫出更多小說了不是嗎?
只是我無論如何都想以大人的角度,而不是補習班講師的身分告訴她這些話。
雙方都知道毫無意義的言辭交鋒。
這些特徵好像在哪裏聽過,要說巧合也太多剛好的地方了。
「你好呀。來改稿的嗎?」
「是這樣啊。那就……」
我左思右想該怎麼開口,最後決定與其旁敲側擊不如直接問。
「還可以吧。我覺得自己應該盡全力了。」
機率逐漸攀升。原本只有一丁點的懷疑,逐漸凝固成肯定。
開央大附中的管絃樂社有許多樂器經驗豐富的社員。就算說是所謂的強校也不爲過,偶爾還可以在校內的新聞看到他們在音樂比賽得獎的事。
「她說妳從六月之後遲到和缺席的狀況就變嚴重了。」
「我很開心妳教我寫小說。可是妳不是應該先顧好自己的學校生活嗎?」
「學校裏哪有什麼比創作更重要的東西?」
「沒有那種事,妳太極端了。」
「聽好了,老師。在創作這項行爲之前,學校的輔導課根本不重要。又不是被退學,更沒有犯法。爲什麼你要那麼激動?」
「雖然妳這麼說,琴音也不想要去什麼輔導課吧!」
「老師要說的就只有那些嗎?就只爲了說那種無聊的事情,纔來到這個房間嗎?」
「我不希望妳犧牲自己的學業來幫我。」
「我想也是。因爲老師很溫柔。我纔沒說補習的事。是老師自己從心愛的天崎老師那邊聽到消息,又擅自爲我擔心。」
「琴音……我不是來跟妳吵架。只是,至少好好上學校的課──」
「Mr Jones, of the Manor Farm, had locked the hen-houses for the night, but was too drunk to remember to shut the pop-holes.」
咒語。
有一瞬間,我搞不懂聲音是從哪裏傳出的。
隔了一會兒,我才明白是琴音在背誦英文。
「……是《動物農莊》的開頭嗎?」
「不愧是老師。你應該也知道心愛的天崎老師上課時教到歐威爾吧。我在讀書的時候,不知不覺就背起來了。」
她的發音實在太流暢──可以說不比在英國留學一年的彩葉遜色──甚至讓人以爲是哪裏在播放英文聽力教材。
在撰寫投稿作品的期間,琴音一直在讀《動物農莊》的原著。她是被彩葉激起了對抗心理嗎?
「而且我期末考考滿分喔?」
我想起彩葉說過她期末成績突飛猛進的事。
「第二學期的範圍我也讀完了。沒有任何不懂的單字和文法。」
「再見了,老師。」
門以令人害怕的緩慢速度闔上,徒留冰冷的聲響。
「啊,還有。」
現在那個問題很重要嗎?
「學生有一兩個看不順眼的老師當然很正常。要討厭她是妳的自由,但是也不需要特意……」
什麼意思?
「那麼請趕快把作品寄出,然後回去吧。回到老師喜歡的現實世界。」
「沒有喔。這是真的。」
琴音一邊穿鞋,一邊回頭說道。
她像平常一樣說着玩笑話,眼神卻毫無笑意。
「那就太好了。啊,『順帶一提如果是我』,就算是過去的回憶,我也不會想帶走那種東西……『哪怕一小片也不要』。」
「琴音,我不會阻止妳討厭彩葉,但是妳從剛纔開始就說得有點太過分了吧?她是妳的班級導師吧。」
琴音脫口而出的刀刃,不斷刺在我身上。
「啊,喂,我──」
明明我不是爲了說這些話纔來到這裏。
「那麼,她會祝福你嗎?」
──那種事以後再告訴她不就好了。
她離開房間時說出的道別,仍然在我耳朵深處迴盪。
「你心愛的天崎老師,真的會祝福老師完成作品嗎?」
「不用妳說,我一開始就沒有拜託妳辦什麼慶功宴。」
「她知道老師其實喜歡喫家庭餐廳的蛋包飯嗎?」
不正是因爲有甘冒那種風險也要完成的事,我纔會來到這裏嗎?
這就是兩個月生活的最後一幕嗎?
──當然會。她一定會爲我感到高興。
琴音第一次展現出對彩葉的露骨反抗態度。
「妳也該冷靜一點。雖然妳多少會有些不滿,難道她做的事情有錯嗎?」
公寓房間恢復寧靜。
「我聽說了喔。妳在考試前想去天文社的觀星會時被警告的事。雖然是沒辦法的,我也覺得很可惜。」
每片星空,一生只能遇到一次。
「請老實回答我。你曾經跟心愛的天崎老師去過港未來嗎?」
當我好不容易擠出毫無意義的抵抗時,琴音已經握上了門把。
「……彩葉是我的女朋友。」
她離開了房間。
我沒有約束她的辦法。
這時,琴音拋了個東西過來。
我好不容易接住,那是一把鑰匙。
「真有趣呢。爲學生着想?莫非你說的是以規則爲優先考量,剝奪學生一生一次的經驗嗎?」
「好了……我去外面散個步。讓腦袋冷靜一下。」
「──咦?」
她的話愈說愈快,語氣也變得粗魯。兩隻腳不安分地晃來晃去。端正的臉龐上毫無笑意。
「話說回來,原來那個人什麼事都會跟男朋友說呢。明明平常嘴上老是掛着什麼規則什麼學生的本分,難道保密義務就不用遵守嗎?」
直到最後,她的語氣都沒有變得激動。
「你心愛的天崎老師,知道你喜歡巧克力類的甜點嗎?」
那些必須說出口的反駁言詞,哽在喉嚨中說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不像出自於小說作者之口的幼稚言語。
「借給你。修完稿子寄出後,把門鎖上離開。回家時把鑰匙丟到信箱就可以了。呵呵,請不要偷偷複製喔。」
琴音緊接着說下去。
現在的她,不是臉上掛着微笑,喜歡話中有話的平時那個琴音。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話。
「學校生活不只有成績。她是爲妳的將來着想……」
琴音從牀上起身,往玄關走去。
「妳也知道喔。」
「夠了。如果再把那個人帶進我的世界,星期六就別來了。辛苦了。」
「我很冷靜,也沒說那個人做錯了。有錯的是我。所以說,我不就認真去上輔導課了嗎?」
──有啊。只要在旁邊看着,就是一種加油。
「那又怎麼樣?」
──出社會之後,去家庭餐廳那種地方的機會本來就會變少吧。
「說到底,你心愛的天崎老師,有哪一次對老師的創作提供正面的幫助過?因爲女朋友不支持,兩度喪失幹勁向我哭訴的,又是哪一位呀?」
「哪怕一次也好,她可曾真心幫老師加油過嗎?」
「想同情我?老師明明就沒思考過爲什麼我會突然想去看星星。」
「是啊。畢竟老師要是再跟女學生見面,說不定哪天會被開除呢。」